连续下了好些天的雨,这天,总算是放晴了。
天是那种水洗过一样的淡蓝色,干净透亮,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虽然没什么暖意,但金灿灿的,照得人眼睛发亮,心里也敞亮不少。空气还是冷的,但少了那股湿漉漉的黏糊劲,干爽了许多。院子里、胡同里的积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
这么好的天气,窝在家里就太可惜了。于是,上午十点不到,事务所门口那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附近机关单位宿舍楼的大爷大妈们,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组织了广场舞队。以前天冷下雨,他们在活动室跳。今天天晴,活动室哪有外面敞亮?于是音响、横幅、扇子、绸带,一股脑儿搬到了事务所门口的空地上。
音乐一开,震天响。是那种节奏强劲、旋律俗套的网络神曲,咚咚锵锵,恨不得把人的心脏都震出来。大爷大妈们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随着音乐扭腰摆胯,扇子绸带舞得呼呼作响,脸上洋溢着快乐扰民的笑容。
声音实在太大,隔着门窗都听得清清楚楚,吵得人心烦意乱。正在看书的菲菲皱了皱眉,正在逗弄隔壁大黄的迈克动作顿了顿,正在算账的方阳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正在追剧的晓晓更是气得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都没用。
“还让不让人活了!”晓晓一把扯下耳机,怒气冲冲地跑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群跳得正欢的大爷大妈,“有没有点公德心啊!这是居民区,不是广场!”
菲菲揉了揉太阳穴:“去跟他们说说,声音小点,或者换个地方。”
“我去!”晓晓自告奋勇,又拉上小雅,“小雅姐,你跟我去,你说话温柔,他们可能听。方阳哥,迈克哥,你们也来,壮壮声势!”
四人于是开门出去,走到那群跳得正起劲的大爷大妈旁边。
晓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点:“各位叔叔阿姨,麻烦音乐声能小一点吗?或者换个地方跳?这声音太大了,影响别人休息和工作了。”
一个穿着头发烫着小卷、抹着口红的大妈正跳到兴头上,闻言斜了晓晓一眼,手上的扇子没停,嗓门比音响小不了多少:“哟,小姑娘,这地方是公共区域,我们退休老人锻炼身体,有益身心健康,响应国家号召!你们年轻人要懂得尊老爱幼,支持我们老年人的业余生活!”
旁边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干部模样的老头也帮腔,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就是,我们这都是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同志,退休了活动活动筋骨怎么了?这地方宽敞,阳光好,正合适。你们要是嫌吵,关上门窗不就完了?”
方阳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关上门窗也吵得要命!你们这音响开这么大,整条胡同都听得见!还讲不讲理了?”
“嘿!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红衣服大妈不乐意了,停下动作,叉着腰,“什么叫不讲理?我们跳个舞怎么就不讲理了?这地儿是你家的?你买的?”
“就是,年轻人一点礼貌都没有!”另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大妈凑过来,“我们跳我们的,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年纪轻轻不去广东好好打螺丝,躲在这小破屋里,指不定干什么呢!还好意思说我们?”
“你说谁小破屋呢?!”晓晓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在这儿正经工作!有营业执照,是你们扰民!”
“扰民?我们这叫丰富社区文化生活!”干部老头背着手,一副领导派头,“我们这是特许的!一群刁民,少来这里吵吵嚷嚷,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老战友把你们抓去拘留!”
“就是,有本事去告啊!”红衣服大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儿子在省厅,你去告一个试试?”
小雅想劝,声音温柔:“阿姨,叔叔,我们不是不让你们跳,就是声音能不能小点?大家都互相体谅一下……”
“体谅?我们跳得好好的,凭什么要体谅你们?”花棉袄大妈翻了个白眼,“嫌吵搬走啊!住这这种破地方的穷鬼,一看就是乡巴佬进城,告诉你们,在片土地上公门就是天,这里的一切都是公门的,而公门属于我们党员,你们这些屁民垃圾不如!”
“你们……你们简直是无赖!”方阳气得指着他们,手都抖了。
迈克没说话,但眼神冰冷,上前一步,盯着那个干部老头。老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不输阵:“洋鬼子,你……你想干什么?还想打人啊?外国间谍,特务分子,我告诉你,我儿子是……”
“行了行了,别跟这些不讲理的人说了!”晓晓肺都要气炸了,一跺脚,拉着小雅、方阳和迈克,“我们回去!跟他们说不通!”
四人气呼呼地退回事务所,狠狠关上门。外面的音乐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大爷大妈们得意的哄笑声。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晓晓在屋里团团转,像只炸毛的猫,“一群为老不尊的无赖!仗着年纪大,子女有点小权,就横行霸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是!还奉献一辈子,我呸!”方阳也骂,“脸朝黄土背朝天、干了一辈子农活、老了还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才是奉献,还有企业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只有一两千的工人,才叫奉献!他们这些看报喝茶、整天开会的,退休了拿着上万,一辈子趾高气扬惯了,他们眼里,别人狗都不如。”
小雅也难得地蹙着眉,显然被气得不轻。迈克默默擦着刀,眼神里的寒意能冻死人。
菲菲听着他们抱怨,又看了看窗外那群跳得越发欢快、仿佛在示威的大爷大妈,叹了口气:“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中有很多畜生不如,以前当红小兵的时候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他们习惯了特权,习惯了别人让着他们。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看向晓晓:“晓晓,上次买的纸钱还有吧?还有朱砂,幻形符。”
晓晓眼睛一亮:“有!菲菲姐,你的意思是……”
“给他们点‘娱乐节目’。”菲菲冷笑一声,“既然他们喜欢热闹,喜欢音乐,就让他们看点更刺激的,听点更带劲的。”
晓晓立刻兴奋起来,翻箱倒柜找出没用完的纸钱、朱砂,还有几张画着古怪符文的幻形符。方阳、迈克、小雅也围了过来。
四人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外面空地上那群还在忘情舞蹈的大爷大妈。晓晓将纸钱撕成一个个粗糙的小人形状,用朱砂飞快地在上面画上诡异的符咒,然后将幻形符贴在上面。
“天地玄宗,幻由心生……”小雅低声念诵着增强幻术效果的咒语。
方阳和迈克则将自身带着怒意的“气”,注入那些纸人。
准备妥当。晓晓将那些画着符咒、贴着幻形符的纸人,悄悄从窗户缝隙撒了出去。
纸人轻飘飘地落在空地上,混在灰尘和落叶里,毫不起眼。
晓晓最后掐了个诀,对着那些纸人,无声地念了一句:“疾!”
瞬间,异变陡生!
正在跳舞的大爷大妈们,突然发现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原本明媚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绿、昏黄、仿佛透过陈年尸水看到的光线!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腐烂气味!
音乐也变了!不再是那种俗套的网络神曲,而变成了极其刺耳、混乱、充满疯狂和绝望嘶吼的死亡金属乐!鼓点敲在心脏上,吉他声像锯木头,主唱的嘶吼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直往人脑子里钻!
“怎么回事?音响坏了?”红衣服大妈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
“啊……!鬼啊!!”花棉袄大妈突然指着空地边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只见空地边缘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排穿着破旧清朝官服、脸色青黑、眼圈乌黑、嘴唇紫黑的……僵尸!它们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但一双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场中跳舞的大爷大妈们!
“僵……僵尸!”干部老头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紧接着,那些僵尸动了!它们并拢双腿,一跳,一跳,动作僵硬却迅捷,朝着场中的大爷大妈们跳了过来!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配合着耳边那要人命的死亡金属乐,简直要把人逼疯!
“妈呀!救命啊!”
“快跑!僵尸来了!”
“我的老寒腿!跑不动啊!”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大爷大妈们,此刻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什么扇子绸带、什么领导派头、什么儿子在省厅,全忘到九霄云外了!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红衣服大妈的高跟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丫子尖叫着狂奔。干部老头眼镜掉了,世界一片模糊,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散发出骚臭味。花棉袄大妈直接瘫坐在地,身下也流出一滩黄水,臭气熏天。
他们鬼哭狼嚎,连滚带爬,互相推搡,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空地,朝着自家宿舍楼的方向亡命奔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弥漫的屎尿骚臭。
看着那群平时嚣张跋扈、此刻狼狈不堪、哭爹喊娘消失在胡同口的身影,躲在窗帘后的晓晓、方阳、小雅、迈克,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活该!看你们还嘚瑟!”
“那个老干部,尿裤子了!哈哈哈!”
“爽!太解气了!”
四人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幻术的效果也渐渐消散,阳光重新明媚,刺耳的死亡金属乐消失,那些恐怖的僵尸自然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地上那些被踩得稀烂的纸人碎片。
菲菲走过来,看着外面空荡荡、只剩下一滩水渍和臭味的地面,也忍不住笑了笑:“干得不错。对付这种扰民还蛮不讲理的无赖,就得用点特别手段。让他们也尝尝被‘骚扰’的滋味。”
她顿了顿,又有些感慨地看向窗外更远处,那里是城市边缘模糊的轮廓,再远处,是广阔的田野和村庄。
“只是……有时候想想,真不公平。农村里那些背都驼了还在田里辛苦劳作的老人们,每月只有两百块。而企业退休的职工,交着一模一样的社保,一个月却只有一两千,甚至更少,退休了还得想法子打工挣点生活费。可刚才那些……有人甚至不用交就可以轻松拿上万,原因就是他们属于体制内,说白了就是利益集团内部……算了,不说这个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这世道,有些事,不是他们几个捉鬼驱邪的小人物能改变的。
第二天,天又阴了下来。到了下午,淅淅沥沥的秋雨又下了起来,比前几天更冷了些。
小雅看了看空了的冰箱,决定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菜。她穿上外套,拿了把长柄的黑伞,走出事务所。
雨不大,但很密,斜斜地飘着,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两旁的墙壁湿漉漉的,泛着深色的水光。
小雅走到胡同口,正准备过马路去对面的菜市场。忽然,旁边一个屋檐下,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少女声音:
“这位姐姐……请留步。”
小雅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旁边一处老宅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明朝汉服长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面容清秀,但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透明。她身上那身汉服料子看起来很好,但款式古老,不像是现代人的日常穿着,倒像是影视剧里的戏服,或者……古董。
少女怀里抱着几本书,没有打伞,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些,显得楚楚可怜。
“小姑娘,有什么事吗?”小雅柔声问。
少女微微屈膝,行了个古礼,声音细细的:“姐姐,我忘了带伞,家就在前面几百米,可否将伞借我一用?我回家取了伞,立刻回来还你。可否……请姐姐在此稍候片刻?”
她的举止谈吐,文雅有礼,带着一种与现代人格格不入的古韵。
小雅看了看这绵绵秋雨,又看了看少女单薄的衣服和湿了的肩头,心生怜悯,也没多想,便将手中的黑伞递了过去:“给,去吧,别淋湿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多谢姐姐。”少女接过伞,又行了一礼,然后撑开伞,走入了细细的雨帘中。她的步态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淡青色的身影在朦胧的雨雾中渐行渐远,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小雅则退到屋檐下,静静等待。雨丝飘在脸上,带着凉意。她等了大约十分钟,心里琢磨着这少女的穿着打扮,还有那过于苍白的脸色,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异,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雨幕中,那把熟悉的黑伞出现了。少女撑着伞,快步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把油纸伞。
“姐姐,伞还你。多谢了。”少女将黑伞递还给小雅,又将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油纸伞收拢,拿在手里。
“不客气,快回家吧。”小雅接过伞,笑了笑。
少女再次行礼,然后撑着那把油纸伞,转身,又消失在了雨雾弥漫的胡同深处。
小雅看了看手中的黑伞,似乎没什么异常,便也转身去了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她将这件事当趣事讲给了菲菲他们听。
“穿明朝汉服的女孩?借伞还伞?还挺有礼貌。”晓晓觉得有趣。
方阳不以为意:“可能是哪个汉服爱好者,或者拍短视频的吧。”
但菲菲听着,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接过小雅递过来的那把黑伞,仔细看了看。伞是普通的黑伞,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伞柄上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不属于小雅也不属于雨水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带着一种陈年的忧伤和……迷茫。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菲菲沉吟道,“那女孩说家就在几百米外?这附近的老住户,我们都差不多知道,没听说谁家有穿汉服的小姑娘。而且,这种天气,穿那么单薄的古装出门?”
被她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点蹊跷了。
“要不……去找找看?”晓晓提议,“反正下雨天也没啥事。”
五人于是又拿了伞,走出事务所,按照小雅指的方向,在附近几条胡同和小巷里寻找起来。他们询问了街坊邻居,都说没见过这样一个穿明朝汉服的女孩。他们也仔细查看了每条胡同的院落,没有发现任何穿着古装的住户,或者拍摄的痕迹。
一直找到天色渐晚,雨还在下,五人一无所获,只好先回事务所做饭。
饭桌上,大家还在讨论这件事。
“会不会是……鬼?”晓晓小声说。
“鬼?”方阳摇头,“鬼借伞还伞?还那么有礼貌?老总也没感觉到阴气啊。小雅,你当时靠近她,有觉得冷吗?或者有其他不舒服?”
小雅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她身上没有阴气,就是脸色白了点,手有点凉,但下雨天也正常。说话走路都很正常。”
“那为什么找不到人呢?”迈克言简意赅。
“只有一个可能,”菲菲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雨,“她不是人,而且……道行很高,或者有特殊原因,能完全隐匿阴气,甚至模拟出活人的部分特征。可能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死了,或者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
这个推论让众人都是一凛。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无意识地在这片区域游荡,借伞还伞……这行为本身就很诡异……”菲菲眼神锐利起来,“我们必须找到她。一个能在活人面前显形、举止正常的鬼魂,太过蹊跷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吃完饭,五人再次出门。这次,他们带上了罗盘、符咒和必要的法器。菲菲拿着那把黑伞,试图通过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进行追踪。
雨夜,胡同里更显幽深寂静。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手电光在湿漉漉的墙壁和地面上晃动。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抖,指向一个方向,但并不稳定。那气息太微弱了。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般的胡同里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毫无头绪。
晚上十一点左右。
当他们走过一条极其偏僻、尽头被一堵高墙封死的死胡同时,走在最前面、拿着黑伞感应的菲菲,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她低声道。
手电光向前照去。只见死胡同的尽头,高墙的阴影下,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墙壁,背对着他们。正是白天那个借伞的明朝汉服少女。
她依旧撑着那把油纸伞,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积起一小滩水。周围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寂静和孤独。
“小姑娘?”菲菲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身影微微一颤,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还是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但此刻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更显得没有一丝血色,几乎透明。她的眼神空洞迷茫,看着菲菲五人,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有些……害怕?
“你们……是谁?为何跟着我?”少女的声音依旧细细的,带着江南口音,但少了白天的鲜活,多了几分飘忽。
“今天白天,你向我朋友借了伞。”菲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她示意小雅上前。
小雅走到菲菲身边,对少女笑了笑:“是我,白天借你伞的姐姐。你……怎么一直在这里?不回家吗?”
“家?”少女的眼神更加迷茫了,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思考,“家……在哪里?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要还伞……然后……就走到这里了……好像……一直在这里……”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无助和悲伤。
菲菲心中了然。这少女的魂魄,果然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失忆的游荡状态。她可能已经这样游荡了很久,重复着某些生前印象深刻的片段,比如借伞还伞,但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更不知道自己已死。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菲菲柔声道,她举起手中的黑伞,“你看,伞在这里。雨太大了,跟我们先回去躲躲雨,好吗?也许……我们能帮你想起家在哪里。”
少女看着那把黑伞,又看了看菲菲温和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菲菲撑开那把黑伞,示意少女走过来。少女收了油纸伞,默默走到黑伞下。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的气息,从她身上传来,但确实没有普通鬼魂那种刺骨的阴寒和怨气。
五人加一鬼沉默地走回事务所。雨还在下,敲打着伞面,沙沙作响。
回到屋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少女显得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显然对电灯、电视等现代物品感到陌生和困惑。
菲菲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少女接过杯子,只是捧着,没有喝。
“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菲菲问。
少女想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好像……叫婉娘?婉芸?记不清了……”
“家在哪里?父母呢?”
摇头。
“怎么到这里来的?”
摇头。
“白天为什么要借伞?”
“因为……下雨了,没带伞,要回家……可是家……”她又露出迷茫痛苦的神色。
问了一圈,几乎一无所获。这少女的魂魄记忆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本能的、碎片化的行为模式。
“看来,得用别的办法了。”菲菲示意其他人准备好。她拿出三枚古旧的铜钱,又取了一碗清水,将铜钱放入水中,然后让少女将一只手轻轻放在碗边。
菲菲闭上眼睛,手掐法诀,开始占卜推演,试图沟通这缕残魂深处被掩埋的记忆,追溯其根源。
铜钱在水中微微震动,水面泛起诡异的涟漪。菲菲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骇然!
“不对!你不是普通的游魂!你死了好几百年了!”菲菲失声道,“你的魂魄……被下了极其恶毒古老的禁制!你的记忆被封印、篡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这几百年来,你一直被一个东西操控着,在无意识地……为它吸取活人的精气!”
婉娘茫然地看着菲菲,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几……几百年?”方阳也吓了一跳。
“是!”菲菲脸色极其难看,“卦象显示,她死于明朝万历年间,距离现在四百多年了!她的魂魄一直被困在这附近,无法离开,也无法解脱。而控制她的……是一个至少存在了千年的恶鬼!那恶鬼利用她纯净的魂体作为媒介和伪装,让她在雨天显形,与活人接触,不知不觉中,就会从接触的活人身上吸走一丝微弱的生气!日积月累,不知害了多少人!而她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难怪她身上没有普通厉鬼的怨气,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也没有害人之心。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杀人的刀,被握在一个千年恶鬼手中!
“那恶鬼在哪里?”迈克冷声问。
菲菲再次凝神感应,手指蘸着碗中水,在桌上快速划动,推演。半晌,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在东南方向,离城大约五百公里,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深处。那里,有一个极阴的洞穴,是它的巢穴。”
第二天一早,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五人准备妥当,带上所有能用的法器、符咒、武器。菲菲用那把黑伞作为容器和引路标识,将婉娘虚弱的魂魄暂时收容其中,伞柄上系了一根特制的红绳。
方阳开着事务所的陆地巡洋舰,载着众人,朝着菲菲感应的方向驶去。婉娘的魂魄在伞中很安静,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
车子开了大半天,离开公路,驶入崎岖的山路,最后在一片莽莽苍苍、雾气弥漫的原始森林边缘停下。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五人下车,背好装备。菲菲手持黑伞,伞尖指向森林深处。
“就在里面。跟紧,小心。”菲菲沉声道。
五人一头扎进了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这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味道和淡淡的雾气。地上积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偶尔有不知名的鸟类发出凄厉的叫声,更添阴森。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森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周围的温度也明显降低,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有些困难。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面陡峭的、布满湿滑青苔和藤蔓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像是某种巨兽张开的嘴巴。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腐臭和纯粹恶意的气息,从洞中幽幽飘出,让人作呕。
就是这里了。
菲菲示意大家停下,她点燃一支特制的驱邪香,插在洞口。香烟笔直飘入洞中,但很快就被里面更浓的黑暗和恶意吞噬、扭曲。
“里面阴气极重,那东西肯定知道我们来了。”菲菲低声道,“进去后,一切小心。首要目标是找到控制婉娘的核心禁制,或者直接消灭那个千年恶鬼。方阳,迈克,你们打头。晓晓,小雅,中间。我断后。”
五人排成纵队,方阳和迈克打开强光头灯,率先弯腰钻入了那漆黑的洞口。
一进洞,温度骤降,如同瞬间进入了冰窖。头灯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几米,所见皆是湿漉漉、凹凸不平的岩壁,上面凝结着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和水珠。脚下的路崎岖湿滑,布满了碎石子和小水洼。
洞很深,弯弯曲曲向下延伸。越往里走,空间越大,但光线越暗,阴气越重。空气中那股邪恶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包裹着他们,试图从毛孔钻入,带来冰冷、绝望和疯狂的呓语,在脑海中低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洞顶垂下无数闪烁着诡异磷光的钟乳石。洞中央,是一个不断冒着气泡、散发着浓烈硫磺恶臭的黑色水潭。水潭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骨骸。
而在水潭正对的方向,有一个用无数骸骨和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祭坛。祭坛上,放着一盏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骨灯。
祭坛后方,岩壁的阴影中,一个高大、佝偻、披着破烂黑色斗篷的模糊身影,缓缓“站”了起来。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斗篷兜帽下,两点猩红如血的光点,死死地“盯”着闯入的五人。
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
“蝼蚁……竟敢……闯入……我的……领地……”一个干涩、沙哑、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诡异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千年恶鬼!
“婉娘的禁制,核心就在它身上,或者祭坛那里!”菲菲强忍着那股恐怖的威压,厉声道,“动手!”
方阳和迈克早已蓄势待发,闻言立刻开枪!刻着符文的子弹呼啸而出,射向那个黑影和祭坛!
恶鬼发出一声不屑的嘶吼,斗篷无风自动,一股粘稠如墨的雾气从它身上涌出,化作一面盾牌,轻易挡住了子弹!子弹打在黑雾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烟,但无法穿透。
同时,那黑色水潭剧烈翻滚,数条由粘稠黑水和骨骸构成的触手,猛地从潭中伸出,带着腥风抓向五人!
“散开!”菲菲大喊,同时手中黑伞一扬,一道柔和的青光从伞面射出,暂时逼退了抓向她和晓晓、小雅的触手。
方阳和迈克则灵活躲闪,用砍刀砍向那些触手。触手坚硬如铁,且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刀锋划过,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溅出恶臭的液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雅不断抛出清心符和破邪符,干扰恶鬼的力量。晓晓则拿着桃木剑,躲在后面,瞅准机会就刺一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恶鬼的力量远超他们的预估。黑雾、触手、还有那祭坛上幽绿火焰中不时射出的绿色火球,从各个方向袭击着他们。五人左右闪躲,险象环生,身上很快就添了伤口,被阴气和诅咒侵蚀,动作开始迟缓。
“这样下去不行!”方阳喘着粗气喊道,他的手臂被一条触手擦过,衣服腐蚀破烂,皮肤火辣辣地疼。
菲菲也心急如焚。她看到那恶鬼似乎特别“关注”她手中的黑伞,每次攻击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伞,或者试图夺取。看来,婉娘的魂魄和禁制,果然与它息息相关,是它的“工具”也是某种“弱点”?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
“晓晓!小雅!掩护我!”菲菲对两人喊了一声,然后竟然手持黑伞,朝着祭坛的方向猛冲过去!她将自身灵力,疯狂注入黑伞之中!
黑伞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青色光芒!伞面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流转不息!
“婉娘!醒来!”菲菲对着伞中魂魄,用尽力气呼喊,同时将伞尖,狠狠刺向祭坛上那盏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骨灯!“看看你是谁!看看谁囚禁了你四百年!”
“不………!!!”恶鬼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它似乎没料到菲菲会直接利用婉娘的魂魄攻击祭坛和骨灯,想要阻拦,却被方阳、迈克、晓晓、小雅拼死缠住。
黑伞的伞尖,携带着菲菲的灵力和婉娘魂魄的本源气息,狠狠撞在了骨灯上!
咔嚓!
骨灯发出一声脆响,上面出现了一道裂纹!幽绿的火焰猛地一滞,随即剧烈摇晃起来!
与此同时,被收容在黑伞中的婉娘魂魄,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发出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尖啸!那尖啸中,充满了数百年来被压抑、被篡改、被遗忘的痛苦、迷茫、以及……逐渐苏醒的记忆!
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强行涌入菲菲的脑海,也通过魂魄链接,隐约传递给了其他四人……
明朝万历年间,江南书香门第的少女婉娘,雨天出门访友,归家途中,于一片竹林外,被一股黑雾卷走,魂魄离体……一个狰狞的鬼影将她囚禁,在她魂魄中种下恶毒禁制,抹去记忆,将她变成无知无觉、在特定条件下显形、吸取生人精气的工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不同地方徘徊,重复着借伞、还伞、迷路的片段……不知不觉中,将接触者的微弱生气,通过某种邪恶的链接,源源不断输送给远在巢穴的千年恶鬼……
“不……!!!”婉娘的魂魄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充满了被欺骗、被利用、间接害了无数无辜者的巨大痛苦和悔恨!
骨灯的裂纹扩大,幽绿火焰明灭不定。恶鬼与婉娘之间的禁制链接,因为骨灯受损和婉娘记忆苏醒的反噬,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和裂痕!
恶鬼的力量瞬间衰弱了一截!它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上的黑雾变得稀薄,那些触手也动作迟缓了许多。
“就是现在!攻击它!”菲菲嘶声大喊!
方阳、迈克、晓晓、小雅精神大振,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所有攻击倾泻向那虚弱了许多的恶鬼!符咒、子弹、刀锋、桃木剑,雨点般落在它身上!
恶鬼在黑雾中挣扎、嘶吼,试图重新凝聚力量,但骨灯破裂,禁制反噬,婉娘魂魄的彻底“背叛”和清醒,给了它致命一击。
菲菲强撑着,将最后的力量注入黑伞,引导着婉娘魂魄中那积累了四百年、终于得以释放的悲愤和净化之力,化作一道纯净的青色光柱,狠狠刺入恶鬼胸口那两点猩红光芒的中心!
“以被囚之魂的名义,以四百年无辜受害者的怨念,散!!!”
青色光柱在恶鬼体内爆发!如同朝阳驱散黑暗!
恶鬼发出最后一声不甘、怨毒到极致的尖啸,整个由黑雾构成的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纸张,从内而外,迅速化作无数灰黑色的灰烬,被溶洞中不知何处来的阴风一吹,彻底消散无形,只留下一股浓烈的焦臭,随即也被流动的空气带走。
祭坛上的骨灯,“啪”地一声彻底碎裂,幽绿火焰熄灭。黑色水潭停止了翻滚,触手化为黑水沉入潭底。溶洞中那令人窒息的邪恶威压和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战斗,结束了。
五人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上多了些伤痕,但眼神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菲菲手中的黑伞,光芒渐渐收敛。一个淡淡的、穿着淡青色汉服的少女虚影,从伞中缓缓浮现,落在地上。她的身影比之前凝实了一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迷茫,而是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痛苦、悔恨、解脱、感激,还有深深的悲伤。
她看着狼狈不堪却带着关切目光看着她的五人,缓缓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明朝女子万福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女子林婉娘,多谢诸位恩公,助我脱离苦海,得见真相。”她的声音依旧细细的,但清晰稳定,带着泣音。
“婉娘……你想起来了?”小雅轻声问。
婉娘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全都想起来了。四百年……浑浑噩噩,为人所控,害人而不自知……我……”她泣不成声。
“不是你的错。”菲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柔声道,“是那恶鬼控制了你。你也是受害者。现在,它已经灰飞烟灭,禁制已破,你自由了。”
婉娘抬起泪眼,看着菲菲,又看看其他四人,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不舍:“多谢恩公们。若非你们,我不知还要在那无边黑暗中囚禁多久,还要害多少人……如今枷锁已去,尘缘已了,我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她再次盈盈下拜。
晓晓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冲过去,想拉婉娘的手,却穿了过去:“婉妹妹!你……你要去投胎了吗?”
婉娘看着晓晓,露出一丝虚弱的、但极其温柔纯净的笑容:“嗯。该走了。这人间,早已不是我的时代。诸位恩公的恩情,婉娘来世再报。”
“一路走好……”小雅也红了眼眶。
方阳和迈克默默点了点头。
菲菲心中也有些酸楚,但还是微笑道:“去吧,找个好人家。忘了这四百年的痛苦,重新开始。”
婉娘最后深深看了五人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越发透明、轻盈,点点青色的光点从她身上飘散开来,如同夜空中飞舞的萤火,又像是雨后被阳光蒸发的薄雾。
“恩公们,保重……”
轻柔的声音随着光点一同飘散在空气中。
最终,她的身影彻底化作无数青色的光点,如同逆流的雨丝,又像是挣脱束缚的精灵,袅袅升起,穿过溶洞顶部的缝隙,消失在外面的天空之中,去往那未知的轮回之路。
溶洞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晓晓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挂着泪珠,用力朝着婉娘消失的方向挥手,仿佛这样就能送她更远一些。小雅默默擦着眼泪。方阳别过脸去。迈克仰头看着光点消失的洞口,沉默不语。菲菲也觉眼眶发热,心中充满了感慨。
四百年的囚禁与迷茫,一朝解脱。这结局,也算是圆满了吧。
五人互相搀扶着,蹒跚着走出溶洞,走出森林。外面,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些,透出些许朦胧的天光。深秋的山林,一片萧瑟,树叶凋零,枝丫光秃,但在那灰暗的底色中,却有一种洗净铅华、归于平静的寂寥之美。
就像那个终于获得解脱、飘然远去的明朝少女的魂魄。
五人走了两小时,回到车上,发动引擎,踏上了归程。车窗外,夜色飞速后退。雨后的世界,清冷,干净,带着淡淡的忧伤,也孕育着新的希望。
车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跨越四百年的离别情绪中。
但生活还要继续。他们的路,还很长。
车子驶入漫漫夜色,朝着城市,朝着那个虽然破旧、但充满温暖和羁绊的事务所,稳稳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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