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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1章 三人行(续):饿死鬼

作者:未语无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秋。


    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水洗过一样的淡蓝色,干净得透亮。云是丝丝缕缕的,薄得像纱,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光芒金灿灿的,晒在身上却没了多少暖意,只让人觉得亮堂。风是凉的,带着股子干爽的草木清气,一阵一阵地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沙沙地响。


    路两旁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些叶子红了,是那种鲜艳的、热烈的红,一团一簇,点缀在金黄中间,格外好看。更多的叶子是褐色的,干枯了,蜷曲着,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铺了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又松又软,咔嚓咔嚓的。


    田野也变了大模样。稻子早收完了,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黄黄的一片。远处的山坡上,草也枯了,是那种温暖的、毛茸茸的黄褐色,在秋风里轻轻起伏。


    这天下午,太阳正好。事务所里憋了几天,晓晓嚷嚷着要出去透透气。前阵子鬼车事件后只接了两单找猫找狗的零碎活儿,几人感觉有点憋不住了,菲菲心情也不错,大手一挥,决定带大家去城郊山坡上看风景,散散心。


    交通工具是事务所那辆三轮摩托车。方阳开车,菲菲坐在侧边,晓晓、迈克和小雅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垫了层旧毯子,晃晃悠悠就出了城,直奔那条没人走的土路。


    路不太好,坑坑洼洼的。三轮摩托颠得厉害,晓晓被颠得东倒西歪,吱哇乱叫,死死抓着车斗栏杆。方阳在前面开着车,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迈克抱着胳膊,闭目养神,任凭车身摇晃,稳如泰山。小雅靠坐在边上,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菲菲坐在方阳旁边,也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没有鬼怪惊扰的午后。


    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拐上一条通往山坡的土路。路更窄更颠了,但景色也越来越好。两边的灌木丛叶子红黄相间,偶尔还能看到几棵挂满小红果的野山楂树。空气里是干燥的泥土和好闻的秋天气息。


    三轮摩托吭哧吭哧地爬上一处平缓的山坡,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方阳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人陆续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山坡不高,但视野极好。能望出去老远。近处是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树林和田野。远处是朦胧的、青灰色的山影,再远就是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风从山坡上毫无阻挡地吹过,带着沁人的凉意和无比清新的空气。


    “哇!好漂亮!”晓晓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小雅也微笑着,眯起眼睛看着远方。迈克走到坡边,静静站着。菲菲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舒展了一下坐车坐得发麻的腿脚。


    方阳从车斗里拿出出发前买的面包、火腿肠和几瓶水,招呼大家:“来来,简单吃点,就当野餐了。”


    五人围着石头坐下,就着凉风和美景,啃着面包火腿肠,喝着凉水,竟也觉得格外香甜。


    吃饱喝足,晓晓坐不住了,在山坡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捡片特别红的叶子,一会儿又去追被风吹得乱滚的草球。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忽然,一阵稍大些的风从山坡另一面吹来,带着呼哨声。


    风过处,山坡背阴面一片枯黄的草地上,忽然腾起一大片毛茸茸的东西。是蒲公英的种子!那些白色的小绒球被风一吹,瞬间散开,化作无数把小小的、轻盈的降落伞,乘着风,漫天飞舞起来!


    它们那么轻,那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随着气流上下翻飞,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像一场温柔的雪,又像无数个发光的小精灵,在山坡上、在蓝天背景下,尽情舞蹈。


    “哇!蒲公英!”晓晓兴奋地叫起来,朝着那片飞舞的白色绒球跑了过去。


    她跑到下风向,仰起脸,张开双臂,让那些毛茸茸的小种子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风拂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闭上眼睛,脸上是纯粹快乐的笑容,然后张开嘴,用清脆的声音,念出了一首八零后小学课本里的儿歌:


    “我是一朵毛茸茸的小花,


    微风轻轻一吹,


    我离开了亲爱的妈妈。


    飞呀!飞呀!


    飞到哪儿,


    哪儿就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在山风里飘散,混合在漫天飞舞的白色绒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又略带感伤的美好。


    菲菲、方阳、小雅和迈克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秋风,漫天的蒲公英,快乐奔跑的少女,还有那首简单的儿歌。这一刻,没有鬼怪,没有血腥,没有生死搏杀,只有这深秋午后,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宁静与诗意。


    他们在山坡上待到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风更凉了,带着暮色将至的寒意。


    “该回去了。”菲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五人有些不舍地上了三轮摩托,颠簸着踏上归程。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有些沉默,似乎还沉浸在下午那片刻的美好中,也或许是奔波一天,累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到城里,华灯初上。三轮摩托叮叮咣咣地驶进事务所所在的胡同,还没到门口,就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昏暗的路灯下,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朝着胡同口张望。


    车灯照亮了那人。是个穿着普通、但此刻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女人。她一看到三轮摩托,尤其是车上的人,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冲了过来,差点撞到车头上。


    “吱呀……”方阳赶紧刹住车。


    “各位大师!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女人扑到车边,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儿子……我儿子快不行了!求你们救救他!”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下午那点轻松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大姐,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菲菲下车,扶住摇摇欲坠的女人。


    女人抓着菲菲的手,力气大得吓人,眼泪滚滚而下:“我儿子……小海,十六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前几天,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邪门传说,说半夜十二点,在十字路口,用筷子敲一个碗,就能看见……看见鬼!这孩子不知死活,前天半夜,真偷偷跑出去,到西城老棉纺厂后面那个荒废的十字路口去敲碗!”


    “结果呢?”方阳也下了车,眉头紧锁。西城老棉纺厂后面那片,他们去过,阴气重。


    “结果……”女人哭得更厉害了,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怎么弄的,碗敲破了,可人回来的时候,就不对劲了!走路摇摇晃晃,眼神直勾勾的,跟他说话也不理,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我们以为他吓着了,让他回屋睡觉。结果第二天早上,怎么叫都叫不醒!送去医院,医生查来查去,只说生命体征微弱,查不出原因!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就剩半口气了!我们听说你们有本事,能处理这种邪门事,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多少钱我们都给!砸锅卖铁也给!”


    菲菲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十字路口,尤其是荒废的、阴气重的十字路口,本身就是容易聚阴招邪的地方。半夜敲碗,更是民间传说中极易招惹“饿死鬼”的忌讳行为。碗破,很可能意味着某种“契约”或“通道”被意外打开,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大姐,你先别哭。”菲菲沉声道,“你儿子这种情况,很可能是被‘饿死鬼’或者其他路过的脏东西缠上了,魂被勾走或者吓散了。医院治不了。你现在立刻回家,杀一只公鸡,要见血的,用鸡血在你们家门口淋一点。然后马上做饭,煮一锅白米饭,炒几个菜,要有荤有素,再备一瓶白酒。让你丈夫,把你儿子从医院带回家!记住,用红布盖住他的头脸,路上不要停,不要跟任何人说话,直接回家!晚上十点,我们在你家汇合!”


    女人一听有救,连连点头,抹着眼泪,把地址留给他们,千恩万谢地跑了。


    五人看着女人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心情都有些沉重。又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招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十字路口敲碗招来饿死鬼……”小雅轻声说,“这法子极其凶险,很容易打开阴阳缝隙,引来不止一个‘食客’。那孩子能撑到现在,算他命大。”


    “准备东西吧。”菲菲转身走进事务所,“香烛纸钱,长明灯,引魂铃,朱砂,黑狗血,还有……多备些空碗和筷子。今晚,恐怕得‘送’一大桌‘客’。”


    五人匆匆进了屋。晓晓也收起了下午的活泼,紧张地帮忙准备。方阳和迈克检查装备。小雅配制安神定魄的药材。菲菲则快速画着各种可能用到的符咒。


    随便泡了几碗方便面,囫囵吃了,算是晚饭。然后清点物品,装进几个大背包。


    晚上九点半,五人再次坐上那辆三轮摩托,朝着女人家所在的西城方向驶去。夜风很冷,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女人家在西城一片老旧居民区的一楼。他们到的时候,刚好十点。屋里亮着灯,女人和她的丈夫正焦急地等在门口。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少年,身上盖着被子,额头贴着湿毛巾。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烛味和饭菜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异样气息。


    “大师,你们可来了!”女人丈夫迎上来,声音沙哑,“按您说的,鸡杀了,饭做了,菜炒了,酒也备了。孩子接回来了,这一路……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


    菲菲点点头,没多说,先走到沙发前,看了看昏迷的少年。少年印堂发黑,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仿佛在做极其可怕的噩梦。她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冰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


    “魂被勾走了大半,还有脏东西缠在身上。”菲菲沉声道,“时间不多了。把做好的饭菜,每样分出一部分,装进饭盒。再拿一瓶酒,几个空碗,几双筷子。另外,找一件你儿子常穿的衣服。还有,你们家有那种人力三轮车吗?就是可以拉货拉人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女人丈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有有!后面小院放着一辆,我是卖菜的!”


    “好!”菲菲说,“把那辆车推出来,检查好。把你儿子用被子裹好,放在车斗里。你们两口子,轮流蹬车,拉着你们儿子,跟在我们后面。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答应,更不要停下!走!”


    女人夫妇赶紧照办。很快,一辆半旧的人力三轮车被推到了门口。他们把昏迷的少年小心地用被子裹好,放在铺了层旧褥子的车斗里。饭菜酒水也准备好了,少年的旧外套也拿来了。


    菲菲将少年的外套和引魂铃递给晓晓:“晓晓,你拿着这个,跟紧我。”


    她又对方阳和迈克说:“方阳,你拿一沓纸钱和打火机。迈克,你端着饭菜和酒。小雅,你拿三支最长的供香和火柴。”


    分配完毕,菲菲对女人夫妇说:“你们俩,谁先蹬车?跟紧我们,保持大概十米距离,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出发!”


    女人丈夫咬了咬牙:“我先来!”他坐上三轮车的驾驶座,双手握住车把。女人则紧紧跟在后面。


    晚上十一点,这支奇怪的队伍离开了家,走入冰冷的夜色中,朝着西城老棉纺厂后面那个荒废的十字路口走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周围的灯火越稀少,环境越荒凉。老棉纺厂早就倒闭了,厂房破败,围墙倒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夜风吹过空荡的厂房和杂草丛,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那个十字路口,是以前厂区的一条主干道和一条小路的交汇处,如今早已废弃,路面开裂,长满杂草,几盏残破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投下惨淡模糊的光晕,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黑暗。


    路口中央,还能看到一些碎瓷片,正是那少年昨晚敲破的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尘土、霉味,以及一种阴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气息。


    菲菲示意众人在路口边缘停下。她走到路口中央,蹲下身,将带来的几个白瓷碗一字排开,又拿出几双新竹筷,每个碗边放上一双。


    然后,她拿起其中一双筷子,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旷死寂的十字路口,朗声说道:“四方游魂,各路朋友,昨日有小儿无知,误敲破碗,惊扰诸位清静。今备薄酒淡饭,敬请享用。吃饱喝足,好上路吧!”


    说完,她举起筷子,对着第一个白瓷碗的碗沿,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去。


    叮……


    清脆的、带着点回音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午夜路口响起,传出老远。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围温度骤降!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和淡淡腐朽气息的阴风,不知从哪个方向猛地刮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凄厉的呼啸!


    那几盏残破的路灯,灯光猛地剧烈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地面和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群魔乱舞。


    “来了……”小雅低声说,握紧了手中的长香。


    菲菲面不改色,继续用筷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碗沿。


    叮……叮……叮……


    每一声敲击,都仿佛敲在某种无形的薄膜上,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召唤。周围的阴风更盛,温度更低,呼气成浓浓的白雾。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在路灯闪烁的光晕边缘若隐若现,飘忽不定。它们形状各异,有的矮小佝偻,有的高大瘦长,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一种对“食物”极其贪婪、饥渴的气息,死死“盯”着菲菲面前那几个空碗,和迈克手中端着的饭菜。


    越来越多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挤在十字路口周围。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伸出模糊的手臂,试图靠近。整个路口仿佛变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漩涡中心,冰冷、压抑、令人窒息。


    三轮车上的丈夫脸色惨白,握着车把的手微微发抖。车斗里的女人更是紧紧抱住儿子,身体抖得像筛糠。


    “不止一个……很多……”方阳握紧了手中的纸钱,声音发紧。


    “按计划,引它们走!”菲菲停止敲碗,站起身,对晓晓说,“摇铃!小雅,点香!方阳,准备纸钱!迈克,端好饭菜!你们跟上!”


    晓晓虽然有些抖,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拿出那个古旧的铜铃,用力摇晃起来,同时拿出手机,点亮手电筒。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阴风呼啸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小雅迅速划燃火柴,点燃了手中那三支足有半米长的供香。香烟笔直升起,然后在阴风中诡异地打着旋儿,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方阳点燃了第一张纸钱。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随即化作一小团灰烬,被风吹散。


    “上路喽……!”菲菲拖长了声音,用一种奇异的、带着韵调的腔调喊道,“四方游魂,各路朋友,有酒有肉,有饭有菜,随我来……!吃饱喝足,好上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一边喊,一边开始朝着香烟飘去的方向,也就是远离城市、通往更荒僻郊外的方向,慢慢走去。手里依旧拿着那支筷子和一个碗,偶尔虚敲一下。


    晓晓摇着铃,紧紧跟在菲菲侧后方。小雅举着那三炷散发出奇异香气的长香,走在菲菲另一侧。方阳落后几步,每走大约五十步,就蹲下身,点燃一张纸钱,看着它烧成灰烬。迈克端着盛放饭菜的托盘和酒瓶,沉默地走在方阳后面。


    女人丈夫蹬着三轮车,紧紧跟在迈克后面,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女人点着手电筒照明,三轮车的车轮压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在寂静阴森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支奇怪的队伍,在午夜荒郊,开始了一场诡异莫名的“送鬼”之行。


    菲菲领头,嘴里不停念着:“请用膳啦……热饭热菜,薄酒一杯……前路茫茫,吃饱不慌……跟我走,莫回头……”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混合着晓晓清脆又带着颤音的铃声,小雅手中长香那奇异而浓郁的香气,方阳每隔一段距离就亮起的、转瞬即逝的纸钱火光,以及身后三轮车那单调的嘎吱声。


    而那些被召唤出来的、无形的“食客”们,仿佛真的被这铃声、香气、火光,尤其是迈克手中饭菜的香气所吸引,开始缓缓地、无声地跟随着这支队伍。


    它们密密麻麻,影影绰绰,挤满了队伍后方和两侧的空间。虽然看不见清晰的形体,但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视线”,死死黏在队伍,尤其是迈克手中的饭菜和三轮车上的少年身上。阴风如影随形,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冰寒刺骨。空气中那土腥腐朽的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类似陈旧香烛和淡淡尸臭的混合味道。


    路越来越偏僻,早已离开了有任何灯火的范围。只有惨淡的月光,手电筒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黑黢黢的、轮廓模糊的树林和荒草丛,里面似乎有更多蠢蠢欲动的影子。


    晓晓的铃声越来越急促。小雅手中的长香燃烧得极快,香头亮得惊人。方阳点燃纸钱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菲菲的嗓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稳地念着“请用膳”的词句。


    迈克端着托盘的手臂稳如磐石,但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蹬车的女人丈夫更是汗流浃背,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他咬着牙,机械地蹬着车,女人点着手电走在最后。


    他们不敢停,不敢回头,只能跟着前面那点香火的光,和菲菲仿佛永不停歇的引领,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的黑暗,刺骨的阴冷,身后如潮水般跟随的恶意,以及永无止境的路。


    走了大约两小时。女人丈夫实在蹬不动了,和女人无声地交换了位置。女人坐上车座,继续奋力蹬车,虽然她力气小,但依旧咬牙坚持。


    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变成了陌生的荒山野岭。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更加荒凉、长满乱草和矮树的山坡。月光在这里似乎也更暗淡了些。


    菲菲终于停了下来。


    她转身,面对着一路跟随而来的、那无形却庞大恐怖的“鬼潮”,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朗声道:


    “停步……!此地宽敞,清风明月,正好用膳……!各位朋友,就送到这里了!”


    她示意迈克上前。


    迈克将手中的托盘,小心翼翼放在山坡下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然后打开饭盒,将里面的饭菜一样样摆好,又打开酒瓶,将白酒倒入几个空碗中。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在这荒凉的山坡下弥漫开来。


    瞬间,那一直跟随的、无形的“鬼潮”躁动起来!冰冷的气息猛地扑向那摆放饭菜的空地!隐约能看到那些模糊的影子争先恐后地“扑”向食物,空气中响起一片无声却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贪婪嘶嘶声和咀嚼声!那摆放饭菜的地面周围,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甚至凝结出白霜!


    菲菲、方阳、迈克、小雅、晓晓,以及夫妻俩,全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诡异恐怖的一幕,浑身冰冷。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当最后一点饭菜彻底失去色泽,酒碗空空如也时,那股躁动冰冷的“鬼潮”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它们并未立刻散去,许多模糊的影子,依旧环绕在周围,冰冷的目光似乎又投向了……三轮车上的少年。


    菲菲心里一紧,知道这些“饿鬼”尝到了活人生气烹饪的食物的“甜头”,可能还想索取更多,尤其是这个“惹事”的少年本身的生气甚至魂魄。


    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三轮车前,从怀中掏出一大把混合了朱砂和香灰的粉末,猛地朝前方空地一撒!同时厉声喝道: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还想怎样?!尘归尘,土归土!阳间路断,阴司门开!再敢纠缠,休怪无情!散……!”


    粉末带着至阳之气洒出,碰触到那些冰冷的影子,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逼得它们后退了一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小雅将手中快要燃尽的长香猛地插在空地中央!晓晓拼命摇动手中的铜铃!方阳将剩下的所有纸钱全部点燃,扔向空中!


    火光,铃声,香气,厉喝,混合在一起。


    那些模糊的影子似乎终于被震慑,又或者是“吃”饱了,开始缓缓地、不甘地向着山坡更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之中退去,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渐渐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也随之缓缓消散。风似乎也小了,温度回升了一丝。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些“东西”真的离开了,所有人人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几乎瘫软在地。


    夫妻俩更是抱在一起,放声大哭,是劫后余生的痛哭。


    “快走,这里不能久留。”菲菲也是冷汗直流。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更远但相对“干净”的路。回去时,换成了男人蹬车。五人则跟在三轮车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同样漫长而艰难。但身后没有了那如跗骨之蛆的冰冷跟随,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只是身体和精神的透支,让他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城市边缘模糊的轮廓。又走了很久,在天色大亮,朝阳初升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女人家所在的居民楼。


    二十里的路,走得如同跋山涉水。回到屋里,关上门,五人再也支撑不住,东倒西歪地瘫在客厅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人夫妇将儿子小心地放回床上,盖上被子。少年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有了一丝血色,不再那么惨白吓人。


    女人赶紧去烧热水,煮姜茶。她丈夫则拿出家里所有的饼干、点心,一个劲儿地往五人手里塞,虽然他们累得根本吃不下。


    喝了点热水,缓了好一阵,五人才觉得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透支的精力恢复了一丝。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轻微的呢喃,紧接着是女人的惊呼:“小海?小海你醒了?!”


    五人精神一振,挣扎着起身走进里屋。


    床上,那个叫小海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茫然空洞,但很快聚焦,看到了床边的父母,又看到了门口五个陌生人。


    “妈……爸……我……我好饿……”少年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醒了!真的醒了!”女人喜极而泣,抱着儿子又哭又笑。她丈夫也红了眼眶,连连对菲菲五人鞠躬道谢。


    菲菲上前,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阴气寒气已经基本驱散,魂魄虽然虚弱,但已经归位。休养些时日就能恢复。


    “没事了,给他弄点清淡的粥喝。这些天别出门,晚上早点睡。这符,贴在床头,戴七天。”菲菲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安神符,递给女人。


    女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又和丈夫一起,硬是塞给菲菲一个装着六百块钱的红包,还有好几串自家晒的、黑乎乎但闻着很香的牛干巴。


    “大师,钱不多,是我们一点心意……这牛干巴是自己做的,你们别嫌弃……”女人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


    菲菲没有推辞,收下了。她知道,这是这户朴实人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和感谢了。


    拒绝了女人留下吃早饭的邀请,五人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下了楼,找到事务所那辆落满晨露的三轮摩托。


    方阳强打精神,发动了车子。叮叮咣咣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事务所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五人几乎是滚下车的,踉踉跄跄地进了屋,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各自找了最舒服的位置,或躺或趴,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沉无比的、连梦都没有的昏睡。


    屋里一片安静,只有五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慢慢移动。


    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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