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样...
应该便再也不用担心父母的打骂,再遇别人的残害,也不用担心守夜人的追捕?
可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陆昭颜发慌。
她想起王鸿那张脸,想起周明宇那张脸,想起爹娘和哥哥的笑,想起那口棺材里黑暗和窒息的恐惧。
她想起那两排纸人,脸上刻着的笑。
不,不行,她还有事没做完!
陆昭颜松开阿青,站起来,她走到柱子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那把铁锹。
阿青愣了:“阿颜?”
陆昭颜没说话,她走到隔壁那口棺材前,将铁锹蹬进棺材缝隙里,发了疯似地撬开盖子,像是在宣泄着什么。
棺材被撬开一角,月光照进去,照出一张脸。
年轻的脸,眉目青涩,已经开始腐烂。
比她大不了多少,和她一样,还没来得及活出个人样,就死了。
她握着铁锹,举起来,悬在半空。
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微微挣扎的神情,铁锹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还这么年轻,不是他要死的,也不是他愿意的。
要找,该找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该杀的人。
她把铁锹还给柱子,转身看着阿青,看着月光下那张沾着泥土和汗水的脸。
“阿青,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们回去吧。”
“阿颜?你不跟我们走?”
她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做,无须再牵连眼前这位,此生唯一的朋友了。
“别管我了,今晚没见过我,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去哪儿?”
陆昭颜没有回答。
她看了阿青最后一眼,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可那个笑容还没成形就散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身后传来阿青的喊声,一声比一声远,她没有回头。
月光照着她孤独的背影,照着她一步步走进那片化不开的黑。
走得慢,走得稳,像一根被压弯了太久的竹子,终于一点点挺直。
此去,为杀人!
...
陆昭颜消失在夜色里,走到了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土路。
路边的野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鞋面,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杀人是什么感觉?
她杀过周明宇,那剪刀捅进去的时候,她看见他眼睛里的惊愕,看见血从伤口涌出来,温热的,带着腥气。
她没有害怕,没有手软,甚至没有多想。
可那是周明宇,那是骗他的人。
爹呢?娘呢?哥哥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回去。
土坯房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那间破破烂烂的房子,歪在那里,像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门口没有灯,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灶房的烟囱没冒烟,鸡笼里的鸡都睡了。
陆昭颜站在篱笆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进去,听到里面传来憨笑声和叮铃当啷的银元碰撞声。
“好多钱,嘿嘿嘿,这次发了!”
推开门的时候,她爹正蹲在灶台前边抽烟,边数着钱。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眼皮,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将钱袋子往怀里塞了一下。
“你…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陆昭颜手里的刀。
那把刀是周明宇的,她逃走的时候带走藏了起来,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映着她的脸。
“爹,你是想问,我怎么活着?”
她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要干什么?!”
陆昭颜没说话,她走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爹站起来,往后退,撞上了灶台,退无可退。
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那双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的,里面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是你爹!”
他终于喊出来,“你、你敢——”
刀捅进去了。
那个“敢”字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
她爹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看着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破旧的褂子。
他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头抵着她的膝盖。
就像很多年前,她被人按着跪在地上,头抵着他的膝盖求饶一样。
陆昭颜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是我爹。”
“所以呢?”
她爹没有回答,他已经不会回答了。
陆昭颜把刀拔出来,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腥臭的,她没有擦。
她转身,走向里屋。
她娘被吵醒了,正坐起来,揉着眼睛骂:
“老东西,半夜三更折腾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陆昭颜,看见了陆昭颜手里的刀,和刀上滴下来的血。
她娘的脸,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你…你杀了你爹?”
陆昭颜没回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娘开始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往床角缩,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拼命地抓起身边的枕头和被子挡在身前。
“别、别杀我…我是你娘…我生了你…我十月怀胎…”
十月怀胎?
陆昭颜想起那个地窖,想起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
想起王老爷折她四肢的时候,她娘在干什么?在数彩礼钱。
想起周明宇糟蹋她的时候,她娘在干什么?在和邻居骂女儿不知羞耻。
想起她被活埋的那天,她娘亲手按着她,和纸人拜堂。
“你生了我,”陆昭颜嘴角勾起,眼里泛红,露出一抹杀意,“然后呢?”
刀捅进去的时候,她娘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她想喊什么,喊不出来,只有血从嘴角溢出来,咕噜咕噜的。
陆昭颜看着那张脸,看着她娘眼里的光一点点消失。
和她爹一样快,和她爹一样容易。
陆昭颜把刀拔出来,她娘的身体软下去,倒在床上,血把被褥染得一片一片的红。
也将她身上的新嫁衣染得更红,说来也可笑,竟然是冥婚,她才真正意义上穿上一件新嫁衣。
陆昭颜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不知是在感叹,还是在满意,又似是感悟,唯独没有的应该就是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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