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天还不算闷热,轿辇摇晃,几缕清风掀开长帘,和明媚的日光一同钻了进来。
陆尚书同日嫁两女,双喜临门,整座雍京城都来凑热闹。
两条队伍被路人拥挤着,寸步难行,好似一对大难临头各自逃的长虫。
“这花轿里头坐的是哪家新娘子啊?哎哟,出个嫁好多人来送哦。”
“嘘——这里面是陆尚书家的嫡女!我听说啊,她嫁的可是东宫那位……”
“东宫那位?不是早就被废了么?听说身体也病殃殃的…这陆尚书也太狠心了,嫁过去和守寡有什么不同?”
“可惜了,陆家二娘子我曾远远见过,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性子也娇滴滴的,嫁给那东宫里的病秧子可真是暴殄天物!我打赌,不到三年,她定会守寡。”
“我就不一样了!我啊,赌她五年不到就受不住寂寞,像那西街口的老婆子一般疯疯癫癫!”
从陆府出发,若吟就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边,自然听见了这些话。
她想将那些舌头长长,只会说旁人风凉话的男人们一拳撂倒在地,狠狠地用自己的拳头揍得他们鼻青脸肿。
那些人瞧着便一副弱不禁风的弱鸡模样,她一次打十个都不成问题。
只是,昨儿夜里,陆观微特意叮嘱过她,兹事体大,千万不要在外惹是生非,顺利出嫁就好。
中途要是听见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忍忍便过去了。
若吟也想忍。
可是这些人说得也太难听了!
强行压着怒火,若吟狠狠瞪了那几个男人一眼,象征性地挥了挥拳头。
震慑不大,但她分明看见了那几个男人的脸一下子变白了。
四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如绵绵不断的潮水向端坐在轿辇里的陆观微涌来。
火红的喜帕下,她眉头未蹙,面容仍然沉静安宁,甚至唇角微微上扬,匿着浅浅笑意。
仿佛人们口中说出的不是恶毒的诅咒和赌约,而是喜庆吉祥的祝福。
前世,她与陆知旖同一日出嫁,听闻到风言风语并不比如今悦耳。
陆观微那时便不理解,为何崔晏一日娶两妻便是风流倜傥、享娥皇女英之福。
而她与陆知旖却成了一对不知礼义廉耻的妖妇荡、女,甚至还有人猜测她们是不是早早就失了贞洁。
恶心至极。
所幸,上天给予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虽然这些闲言碎语仍然恶毒,可她心中却十分有数,不像前世,只会黯然垂泪,被动地接受一切。
既然全雍京城的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那她一定不会辜负他们所望。
她要好好地活着。
和萧映一起,在东宫好好活着。
毕竟,十年后,这位废太子不仅没有病逝,反而借退婚一事,被皇帝复立为晋王,掌心重握大昭最高权力。
前世,与崔晏手下的玄度卫能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更胜一筹的,便是晋王麾下的神策军。
若是她嫁过去后能得萧映相助,那她前世的血海深仇,便能可得报。
只不过,陆观微也不确定萧映会不会帮自己。
那日她刻意中药引萧映献身,可他始终态度暧昧。
不明说是否愿意,却暗地里联系兰蘅,替她解了一夜未回陆府这个麻烦。
等二人礼成,便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到时,萧映即使千百个不情愿,也得出手帮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嘈杂的闹市声远远被抛在队伍后面,离皇城愈近,陆观微眸底的光便愈亮。
重生以来,她等的便是今日。
“轰隆”——
进宫的朱雀大门被守在城墙外的将士们拉开,轿辇经过后又很快紧紧闭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废太子娶亲,皇宫里却不见任何喜色,依旧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远不如新年那般热闹。
在东宫一处偏殿停下,轿夫们在送亲嬷嬷的带领下前去其他殿落歇息了,一时,只剩陆观微与若吟主仆二人。
有了采桑长达一两个月的教化,若吟性子再怎么大大咧咧,如今也收敛了许多。
她忙不迭地端来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递进轿辇,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娘子,你放心罢。一路上嘴碎的人是有些多,可他们个个都没有猜出来您和二娘子换了亲事。”
“仪式未成,一切不可掉以轻心。”
茶水的热气氤氲,陆观微取下喜帕,放下团扇,接过茶盏,垂头轻抿。
原本坐得有些僵硬的身子立刻暖和起来。
泛起涟漪的心湖也被这波热流抚平。
嫁入东宫,只是她的第一步。
往后,她要自己步步青云。
————
吉时已到。
重新盖好喜帕,陆观微在若吟的搀扶下缓缓下轿。
金乌西坠,暮色掠过简陋的院落,余晖停在了一处养着几尾红白锦鲤的水池里。
锣鼓敲响,礼炮喧天。
陆观微轻手轻脚地跨过火盆,一路向前,脚步犹如踩在云端。
纵使这并不是她头一回成亲了,可她仍然有些紧张。
手心都有些发凉,一直在虚虚冒汗。
真是奇了怪了。
“娘子,抬脚,当心门槛。”
听闻若吟轻声提醒,陆观微蓦地顿住步子,再缓缓抬起。
呼吸一滞。
直到双足再次贴回地面,她才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我来吧。”
隔着薄薄一层喜帕,陆观微还没回过神来,耳畔便响起了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
是萧映。
他走路怎么还是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
陆观微稍稍低头,佯装出一副欲语还羞的姿态,实则担心被他瞧出自己是谁。
若吟见状,连忙懂事地将陆观微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放进萧映掌心。
十指相扣。
萧映的手和陆观微的一样,透着些许凉气。
不是慌乱,而是病的。
轻轻一笑,二人并肩而行,最终在一方楠木桌前停下。
头顶悬挂着的,依旧是那块“明德正道”的四字牌匾。
想来为了迎接这门亲事,东宫还是稍微收辍了一番的。
太子娶亲,理应告庙仪、身着朝服在东宫正殿拜堂,八方来贺。
可眼下四周冷冷清清的,就连皇帝也只是派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太监来观礼。
明摆着不喜这位谋反的嫡长子。
简单拜了拜天地、父母,该轮到二人对拜。
陆观微徐徐转身,弯下腰肢,与萧映同时一拜。
那废太子的身体微微一晃,险些没站稳。
脑袋与陆观微的撞在一起。
礼成。
全程十分顺利。
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红盖头下的新娘子其实换了一个人。
等小太监不耐烦地宣了旨,才算是仪式结束。
和头次结婚的新郎官不同,萧映似乎并不着急洞房。
目光挪向呆呆站在原地的陆观微,他还没开口,就先咳嗽了几声。
“婚事已成,我还有本古籍未看完,陆家娘子若是累了,先回里殿休息罢。”
说完,他朝一边站着的嬷嬷使了一个眼神。
面上仍然是温和的笑容。
那嬷嬷得了命令,赶紧走上前来,径直架住陆观微。
“娘子,随我来吧。”
她不等陆观微说话,便扶着她朝里殿而去。
若吟怔了一瞬,连忙快步跟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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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萧映看着她们三人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目光沉沉。
那嬷嬷陆观微识得,是萧映先前提过的药嬷——梓苓。
她借宿在东宫那夜,穿得便是这位药嬷的衣裳。
被安排在床榻上坐下,陆观微正欲出声问话,只是眨眼的功夫,梓苓便不见了踪影。
她心里一跳。
但比起惊吓,更多的是惊喜。
看来这东宫果真卧虎藏龙。
若吟隔着珠帘守了一会儿,没听见任何脚步声了,才来到陆观微身前。
“娘子,可要揭下喜帕?”
陆观微点了点头,不等若吟出手,自己便将那喜帕一把摘下,放在身侧,以备不时之需。
东宫里殿仍然如她初次到来那般萧条,只有面前的圆桌上摆了几碟花生、桂圆和莲子。
寓意不错。
可惜她志不在此。
陆观微扫了一眼。
龙凤烛勘勘燃起,烛火摇曳,衬得身着一袭嫁衣的新娘愈发姿容艳丽,面相妩媚动人。
“娘子,你说,今夜太子殿下会来么?”
若吟心直口快,好奇地歪了歪头,小声地问陆观微。
“来又如何,不来又如何。”
陆观微从容应道,“婚礼即成,我便算是嫁给他了。他若想赖掉,便是对圣上大不敬。反之,若圣上追究起来,亦是在抹杀皇室的公信。”
若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宫里不比素心庵,弯弯绕绕太多了,横竖她只听陆观微的,那陆观微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今日天气甚好,白天日光璀璨,夜里月明星稀。
陆观微与若吟说了些接下来的打算,不远处的窗边猝然闪过一道正红色的身影。
尚未反应过来,红喜帕便匆匆忙忙地又盖在了她头顶。
陆观微连忙举起团扇。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珠帘被人掀起,萧映身着一袭红袍而来,身后是端着合卺酒的小太监宝全。
他身形挺拔颀长,面容如玉,眉眼温润却凝着山河气度。
若不是常年病气傍身,萧映再怎么落魄,也会有女孩子喜欢的。
打量了一番单膝跪地行礼的若吟,视线最终落在了端坐在床榻上的新娘子身上。
“下去吧。”
宝全行动谨慎地将合卺酒放在圆桌上,轻声应是。
若吟仍然跪着。
回头不放心地瞧了瞧陆观微,她深吸一口气,才站起身来。
“是。”
殿门合拢,里殿只余下这对才成婚的夫妻。
“陆家娘子。”
萧映缓缓踱步,他说话也因为咳嗽断断续续的,一派病相。
“你不用害怕,今夜,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句。
“当然,如果你不同意,日后我也不会随意待你。”
他靠得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陆观微身前。
“只是,你嫁进了东宫,无论是被皇权所迫还是心甘情愿,都与我这个将死之人捆绑在了一起,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但有一事,你且安心。我东宫绝不会亏待苛扣你半分。有朝一日,如有机会我定会送你出宫与令尊令堂团聚。”
又是那股幽幽的檀香。
“这是我承诺你的,随时可以兑现。哪怕是今夜。”
他抬起手,揭起红喜帕,指腹一直在光滑的布料上摩挲。
动作很轻,很慢,温温柔柔的。
“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他的声音越发低哑,像是成形的精怪在诱哄无知的少女主动跳入设好的陷阱里。
“你想和我成婚么?如果后悔了、想家了,我都可以立刻派人送你安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