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二十六年,冬。
燕侯崔晏谋反,其麾下玄度卫与大昭朝神策军在帝城雍京鏖战三月。
兵败后,崔晏连夜携正妻陆氏潜逃,独留下府内奴仆与一众女眷孩童。
决战那日,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皇帝的神策军早已将燕侯府团团围住。
天未将明,弓弩已在外垣架起,对准内院。
陆观微来时,乌泱泱的人群立刻为她开出一条小径。
原本抱在一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娘子们见了她,不复往日轻蔑模样,反而哭着大喊——
“陆姨娘,救救我们!”
“陆姨娘,求求您了,我不想死!”
女人们的求助声和婴孩们的大哭声混成一团,陆观微却置若罔闻。
她身着素衣白裙,半边脸上,自眼尾到下颌,被烫了一大片疤,站在雪地里,倒像是来索命的鬼魅。
燕侯和夫人不在,府上最有资历的,便是这位由平妻降为妾室的姨娘。
“哭什么。”陆观微开口,声音如灌了铅一般沙哑。
她抬起脸,看着那墙垣上,将箭弩萃了火药,直直瞄向她的将士们。
“诸位,且抬头看看——”陆观微沉声道,“这箭阵,这玄衣甲,还有那位最前边的统领,你们就不眼熟么?这哪里是神策军,分明是燕侯的玄度卫!从一开始,崔晏那厮就没想过我们活着——”
此话一出,满院寂静。
谁也不愿,也不敢相信那用利箭对准自己的,竟然是自家人。
“怎、怎么会……”颤颤巍巍开口的,是一挺着孕肚的杏衫女子。
她素日里最得崔晏喜爱,甚至时常仗着得宠压过正妻一头。
她一下子拨开人群,不顾自己身怀六甲,跌跌撞撞地冲到最前面,冲那身披玄甲的将士们喊道:
“我要见侯爷!我要见侯爷——你们放我出去——”
杏衫女子的声音刚落下,“咻”的一声,一柄利箭刺穿了她的身体。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
直到她瞪圆了双眼,歪着脑袋倒下,鲜血将雪地染成朱红,内院里的众妇孺才反应过来。
她们尖叫着四处乱跑,箭雨接踵落下,只留下陆观微一人还站在原地。
她离那杏衫女子最近,只有几步之遥,血滴飞溅到她的下颌上。
是热的、腥的。
“别过来!”沉默许久的将领终于发话,“再进一步,只有死路一条!”
陆观微却无所畏惧。
她早已看穿了自己的结局。
惟有一死。
只是——
她不甘心。
“燕侯崔晏谋反,罪证确凿,其心可诛!”
陆观微用力取下那死去的孕妾身上的利箭——箭尾上刻的,正是玄度卫的标志——一只衔花的孤燕。
她折了箭,用箭尖刺破自己粗糙的掌心。
再疼,也比不过心痛。
“我陆观微,贵为尚书之后,遇此劫难,自身难保。既如此,今日我便割掌为誓,与崔晏和离!若有来生,定要化作厉鬼,叫他死无葬身之地,魂魄永世不得安宁——”
她高高举起右手,血珠似断线珍珠一般,滴落在雪地里。
殷红而刺目。
“还愣着作甚!”她回头,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人,“等是死,反抗也是死。可若连反抗都不敢,我们日后又有什么活路呢!”
疾风掠过,卷起碎雪砸在陆观微脸上,她却不为所动,眼睫未颤。
“此役,不为崔晏,不为燕侯府。”
她走上台阶,与那将领对视,话语铿锵有力,响彻云霄。
“只为,我们自己——”
墙外,弓弦拉满。
墙内,站在陆观微身旁的女子多了一个、两个……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
有发着抖的,也有身形如松的。
她们目光如炬,心如磐石。
那将领看着这些女子,眼眶逐渐湿润了。
奈何崔晏早就下了死令。
天亮之前,燕侯府一个不留。
他咬着牙,抬起手:“杀——”
一时,数千火箭落下,星星点点,若流星白日坠落。
爆炸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漫天火光直冲云霄。
檐角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雪水融化成水汽,扑面而来。
陆观微没有退,她们亦没有。
又是一波箭雨。
有人倒地。
有人护着孩子被火舌吞没。
就连陆观微的衣摆和头发都被点燃了。
可她们的眼睛却是亮的。
陆观微从来没有这样活过。
她的身体很痛,可心里却格外畅快。
她十六岁嫁与青梅竹马的崔晏,虽然与嫡姐同日入门,可陆观微却仍然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那个。
直到今晚,若不是崔晏逃跑前赐了她一碗毒酒,陆观微怕是到死,都真的以为,崔晏一直是爱她的。
崔晏的山盟海誓是镜中花。
嫡姐的宽容大度是水中月。
到头来,都是假的。
陆观微想放声大笑,却笑不出来。
身体越来越烫。
毒酒的药效也开始发作。
她的意识在逐渐消散。
世界成了一片混沌。
等陆观微再睁开眼,耳边却传来了一声锐响。
不是炸药。
她微微愣了一下。
眨眼间,五颜六色的烟花劈开夜幕,漫天流光。
“这是…?”
陆观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璀璨的烟火了?
自她嫁入燕侯府,她就与嫡姐斗,为崔晏算,为侯府谋。
陆观微扪心自问,她不曾愧对崔晏,愧对崔家与陆家。
哪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烟花还在继续,陆观微却没有继续赏下去的心思。
“三娘子——三娘子——您在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不远处飘来,音量有些高,语气却有些嫌弃和郁闷。
陆观微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梳着双丫髻,身着桃红色小袄的女子正四处乱逛着,嘴里时不时重复着方才那些话。
只需一眼,陆观微便认出来了。
她就是那死于乱箭之下的翠衫小妾——凭月。
凭月本是她的嫡姐,也就是崔晏的正妻陆知旖的贴身侍女。
她随她们姐妹二人一同入燕侯府,不到一年,便爬上了崔晏的床榻,被抬成了侍妾。
“凭月也在,看来我是真的死了。”
陆观微轻声呢喃,朝凭月的方向走去。
她和凭月的关系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年少时,凭月总跟在陆知旖身后狐假虎威,欺负陆观微院子里的侍女嬷嬷。
等她被崔晏纳了,她则与陆知旖决裂,偶尔向陆观微若有若无地示好。
陆观微并不想与凭月有太多牵扯。
不过,她们二人勉强算半个“死死之交”。
摸不清楚具体情况前,陆观微决定先和这位旧相识同行一段时间。
“三娘子,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与凭月一碰面,陆观微正欲开口,就被她高声打断。
她下意识地蹙眉,只觉得凭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记忆里的凭月是妖娆多姿、穿金戴银、挺着孕肚的。
而不是现在这般…
朴素。
而且,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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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没有一丝伤痕。
还有“三娘子”。
凭月已经许久未这样叫过她了。
在燕侯府里,她只是“陆姨娘”。
陆观微立刻谨慎起来。
凭月却毫无察觉,仍然尖着细嗓道:“三娘子,您快和奴婢一同回去罢!老爷和二娘子都等着急了——马上就要离宫了!”
“离宫…?”
陆观微一下子僵住了。
她紧紧盯着眼前还说着什么的凭月,一双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入宫的机会并不多。
有记忆的,只有两三次。
“凭月,我问你。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我们此刻又在哪里?”
陆观微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随意提起。
凭月被她打断了话,有些生气,又不好发作:“回三娘子。如今是永嘉十六年大年初一。应陛下邀请,老爷携您与二娘子一同入宫赴宴。此刻盛宴结束,咱们该回府了。”
永嘉十六年。
陆观微一阵恍惚。
凭月见她又是那副呆傻模样,刚想冷嘲热讽几句,就看见陆观微勾起唇角,眉眼弯弯。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越来越放肆,也越来越渗人。
凭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莫不成这三娘子真痴傻了?”她在心里默默庆幸。
这下也好,二娘子必定很是欢喜。
“三娘子,笑够了咱就走罢,别叫老爷等急了。”凭月轻蔑地扫了陆观微一眼,转身便走。
陆观微站在原地盯着凭月的背影瞧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跟上去。
二人沿着一条隐蔽的青石板路朝前走,路过一处偏僻竹林时,陆观微腰间一阵泠泠声。
她顿住了脚步,垂首一瞧——
那挂在她身上的,不是环佩,而是一对小巧玲珑的朱金铃铛和一面菱花小镜。
和旁的贵女不同,陆观微未出嫁时不喜莹润端庄的环佩,她更偏爱在腰间挂一面小镜子,随时检查妆容是否精致。
只不过出嫁后半年不到,她便毁了容。
陆观微早就把这东西丢得远得的了。
思索片刻,她终于拿起镜子,打开——
眉弯似远山含黛,杏眼如水波盈盈。
面若秋夜满月,色胜春晓之花。
未施粉黛却足够清艳绝尘。
最重要的是,她的脸颊肌肤是光滑的,没有那道又痛又深的疤痕。
陆观微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许久,又抬手抚了抚眼尾。
她这才确信,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她回到了尚未嫁人那年的大年初一。
按照大昭国惯例,皇帝在琼华宫设宴,与臣子及其妻眷共庆新年。
陆观微是庶出,生母地位卑贱,是不该入宫的。
可她偏偏生得巧,与永嘉朝同岁。
当朝皇帝心善,允许他们这些与朝同岁的庶出子女们,在新年之际入宫赴宴。
陆观微合上小镜,随凭月走出园林。
烟花落幕。
她的心却是热的。
不出意外,一炷香之前,皇帝早早便当着众臣,宣布了陆知旖与废太子的婚事。
前世,陆知旖打死不从,连着闹了好几个月,才把这桩婚约从自己身上摘去。
她想嫁的,只有崔晏一人。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已废,如今身子骨又病弱,随时都有可能殒命归西。
谁也不想淌这趟浑水。
可陆观微清楚。
废太子不仅没死,还好好地活到了永嘉二十五年。
而陆家退婚一事,虽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但皇帝亦无任何责罚。
若是……她与陆知旖换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