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尽头那块围着矮栏杆的平地终于到了。刘海一脚踩上平台,鞋底碾碎了几片枯叶,发出脆响。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徐怡颖,她正抬脚跨过最后一级石阶,牛津鞋在青苔上蹭了点泥,但步子稳得很。
风比半山腰大得多,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城市轮廓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烟囱冒着白烟,铁轨反着光,像一条细线连向天边。刘海习惯性扫了眼四周,目光落在崖边那圈锈迹斑斑的护栏上——结构看着还结实,水泥基座没裂,铁条也没弯,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徐怡颖走到他身侧,没说话,背对着夕阳站着。她的发丝被风吹起,在橙红色的光里飘着,像一缕缕烧起来的细线。刘海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铝饭盒,盖子已经空了,玉米粥早被她喝完,只剩底下一点腌萝卜丁的残渣。
“吃饱了?”他问。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他把饭盒揣回兜里,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她突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
刘海一愣。
她上前半步,脚尖几乎贴到护栏边缘,左手腕那串翡翠算盘珠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要是敢拒绝,我就跳下去。”
空气一下子静了。风还在吹,可刘海耳朵里听不见别的,只听见她这句话,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
他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往前冲去拉她,手刚伸出一半,却被她抬起的手掌挡住了。
“我说真的。”她盯着他,眼神一点没躲,“不是玩笑。”
刘海停住动作,看着她。她耳尖通红,脸颊也泛着热气,可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憋了好久,终于把话甩了出来。
他忽然笑了,低声道:“那你可得算准了——我重生一趟,不是为了躲你,是为遇见你。”
说完,他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顺势搭上她肩头。
大概是风吹的,碰上来的时候微微发僵。刘海没急着动,只是轻轻压着,等她反应。三秒后,她闭上了眼,呼吸变得轻而浅。
风从山巅掠过,把两人的衣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刘海右手搂紧了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后颈那一小片露在外头的皮肤,触感温热。她没躲,反而微微仰头,像是主动迎上来。
这个吻不短,也不急。不像打架,倒像讲理,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抢话,可谁也没让步。
分开时,两人都喘了口气。刘海没松手,还搂着她肩膀,低头看着她。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脸红得能滴出水来,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那么一下。
“你还笑。”他说。
“我没笑。”她小声反驳。
“你嘴角都快飞上天了。”
她睁开眼瞪他,结果自己先忍不住,嘴角一抽,笑了出来。
刘海也跟着笑,牙白,眼睛亮,眉骨那道疤在夕阳下显得特别淡,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一遍。
“你说真的?”她忽然问。
“哪句?”
“重生那句。”
“骗你干啥。”他耸肩,“你以为我为啥天天看《人民日报》科技版?你以为我为啥非得抢运那批设备?你以为我为啥非得拦着你不让你摔?”
“少来。”她推他肩膀,“你明明就是爱管闲事。”
“对啊。”他点头,“但我只管你。”
她哼了一声,想低头躲开他的视线,结果被他一只手轻轻托住下巴,又抬了起来。
“别躲。”他说,“我都看见了,你刚才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
“你才有病。”她挣了下,没用力,“谁心跳快了。”
“你不信?”他另一只手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块旧手表,递到她耳边,“听听,我这表走针声都没你心跳响。”
她偏头躲开:“不要。”
“非要。”他硬把表塞过去,“听好了,三、二、一——咚咚咚,咚咚咚,是不是?”
她耳朵贴着冰凉的表壳,听见里头走针的嘀嗒声,也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确实重得吓人。
她猛地把表拍回去:“够了!”
刘海收起表,咧嘴笑:“承认吧,你就是喜欢我。”
“谁喜欢你。”她扭头看向远处,“我看你是被太阳晒傻了。”
“那你刚才说‘跳下去’,是开玩笑?”
“……”她不说话了。
刘海也不逼她,就那么静静站着,手还搭在她肩上。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樟脑味和墨水香。
过了会儿,她低声说:“我是怕。”
“怕啥?”
“怕你不喜欢我。”她顿了顿,“怕你心里还有别人。”
“哪个别人?”
“赵晓喻。”她直接说了名字,没绕弯。
刘海叹了口气:“她是我白月光,这话我不否认。但她走了,是奔自己的命去的。我送她,是祝她好。可我喜欢的人,是你。”
“什么时候的事?”
“你自己数数。”他掰手指,“你借笔记给我,我改了还你;你喂猫,我把肉干塞你包里;你熬夜画图,我灌好墨囊放你桌上;你辩论赛前紧张,我故意拿错题激你——这些事,我哪件不是冲你来的?”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呢子裙下摆。
“可你从来不说。”她小声说。
“我说了你会信?”他反问,“你徐大才女,逻辑像门夹核桃的人都敢怼,我能随便开口?万一你说我‘情感表达缺乏因果支撑’,我找谁哭去?”
她噗嗤一笑,随即又板起脸:“你还贫。”
“我不贫,我认真。”他正色,“我要是不想对你认真,我能陪你爬这破山?我能记得你喝粥要配腌萝卜?我能知道你生气时耳尖先红?”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刘海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两只手一起握住。
“咱俩之间,不用藏。”他说,“你喜欢我,我知道。我喜欢你,你也该知道。现在都知道了,挺好。”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点湿,但没掉下来。
“那你以后……”她刚开口,又被他打断。
“以后?”他笑,“以后当然还得吵。你骂我逻辑混乱,我笑你装高冷;你嫌我饭盒不洗,我怪你钢笔水老漏;你非要在图书馆喂猫,我偏要帮你打掩护——这些都不变。”
“那变的是啥?”
“变的是。”他靠近一点,额头几乎抵上她的,“以前我拉你手,得找理由。现在不用了,我想拉就拉,想抱就抱,想亲就亲。”
说着,他又低头吻了她一下,这次更快,像蜻蜓点水。
她站那儿没动,耳朵红得能煎蛋。
“你……”她刚要说话,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扑棱棱飞过悬崖。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一群灰鸽子掠过晚霞,飞向山后。
风又起来了,吹得她一缕头发贴在脸上。刘海抬手,轻轻把她那缕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垂,烫得两人同时一颤。
“咱不下山了?”她问。
“不下。”他说,“再待会儿。”
“待到天黑?”
“黑了也待着。”他搂紧她,“反正明天没课,后天也没事,大后天……大后天再说。”
她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金红变成紫灰。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山风凉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双手悄悄抓住他工装裤的袖口布料,攥得紧紧的。
刘海低头看她,发现她嘴角一直没放下,哪怕闭着眼,也在笑。
他也笑,没出声,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两人影子被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山道拐角处,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停下,手里举着一台老式相机,镜头对准山顶平台,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