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七分,刘海从车站广场拐上主路,风把梧桐叶卷到裤脚边。他没踢开,任那叶子贴着布料蹭了两下,自己抬腿迈过排水沟。太阳爬高了些,照得工装裤右兜里的传呼机外壳发烫,屏幕早黑了,他也没再掏出来看。
路上学生多了起来,三五成群往校门走。有人认出他,点头打招呼:“刘海!”他咧嘴应一声,脚步没停。走到报刊亭前,他摸出两毛钱买份《人民日报》,翻到科技版扫了一眼,目光在“数控机床引进”那行字上顿了顿,又合上报纸夹腋下。这动作他做了快两个月,每天一次,像打卡。今天却没急着往后翻,也没折角做记号,就那么夹着往前走。
晨光穿过梧桐道的缝隙,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斜线。他踩着光影走,影子时长时短。快到后门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名字。
“刘海。”
声音不高,也不低,清清楚楚。
他停下,转身。徐怡颖站在树影里,军绿色帆布包斜挎肩头,左手腕那串翡翠算盘珠在光线下晃了一下。她没笑,也没走近,就那么站着,米色高领毛衣领口露出一截脖颈,耳尖有点红。
“怎么了?”他问。
“今天天气好。”她说,“去爬山。”
他愣了半秒。
脑子里闪过车站那滴泪、那句“愿你幸福”,还有铁轨尽头消失的绿皮车。那些画面像老电影胶片,闪完就过去了。眼前是徐怡颖,站得笔直,眼神不躲不闪,就是耳朵红得藏不住。
他咧嘴一笑:“行啊,走呗。”
她没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裤子沾泥了。”
他低头一看,左裤脚确实蹭了块灰褐色泥巴,大概是刚才跨排水沟时碰的。他拍了两下:“昨夜下雨,路滑。”
“知道滑还乱踩。”她转身先走,“跟上。”
他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出了后门。校外小摊正炸油条,香味飘了一路。她走得不快,他也不催,报纸还在腋下夹着,没打开。
城郊青山离学校不远,步行四十分钟就到山脚。石阶从林子里冒出来,一级级往上爬。昨夜下了雨,台阶湿漉漉的,青苔泛着光。她走在前面,牛津鞋踩在石头上有点打滑,但他没提醒。
走到半山腰,她脚下突然一滑,身子往前倾。他侧身一步,手已经揽住她胳膊,稳住了人。
“放手!”她立刻说,声音拔高。
他没松:“你这逻辑像被门夹过的核桃——明明怕摔还嘴硬。”
她瞪他,手腕一挣,他顺势放开。她整了整毛衣袖子,低声嘟囔:“谁要你管。”
“我乐意。”他掏出铝饭盒递过去,“顺路买的,没问你就自作主张了。”
她接过,掀开盖子,是玉米粥,冒着热气。旁边一格腌萝卜丁,切得整整齐齐。她吹了两口,忽然说:“你以前……从来不吃早饭。”
他正拧自己饭盒盖子,手一顿:“你怎么记得?”
“记性好而已。”她低头喝粥,热气往上窜,糊了点在睫毛上。
他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她抬眼:“笑什么?”
“没啥。”他咬一口冷馒头,“就是觉得,你记我这点破事,比我还上心。”
她没接话,继续喝粥,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风吹过林梢,鸟叫了几声。两人坐在半山亭的木凳上,中间隔了半臂距离,又好像没隔什么。亭子顶漏了雨,地上有水渍,他们坐的位置刚好是干的。
歇够了,她起身:“走吧。”
“你不问我为啥带饭?”他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每次做好事都贼眉鼠眼的,不用问。”她往前走,“反正不是为了我。”
“哎哟。”他加快两步,“这话伤人了啊,徐大才女,我这可是特意多买了一份。”
“哦?”她侧头,“那你那份呢?”
“咽下去了。”他拍拍肚子,“早上五点半就起,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山路往上拐了个弯,坡更陡了。她走得稳,但速度慢下来。他落后半步,随时准备伸手。她察觉了,回头:“你别跟盯犯人似的。”
“我这是战略护航。”他说,“万一你摔了,明天辩论赛谁替我怼人?”
“你当我是工具人?”
“高级工具人。”他点头,“能写能算能骂人,还能偷偷喂猫。”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反驳。
再往上,树密了,阳光碎成一片片落在肩上。她毛衣肩头沾了露水,颜色深了一块。他看见了,没说。她走路时手腕轻晃,算盘珠发出细微碰撞声,嗒、嗒、嗒,像在数步数。
“你这珠子真吵。”他终于开口。
“你要嫌吵可以离远点。”她头也不回。
“我不嫌。”他咧嘴,“听着踏实。”
她没应,脚步却慢了半拍。
前方山路分成两条,一条宽些,铺了碎石;一条窄,全是原生石阶,长着苔藓。她选了窄的那条。
“走这儿干嘛?不好走。”他说。
“你怕滑?”她反问。
“我怕你摔。”他跟上去,“摔了没人背你下去。”
“谁要你背。”她踩上一块青苔石,脚下一滑,身子又歪。
他一把扶住她手臂,这次没立刻松开。
“你今天特别容易摔。”他说。
“地滑。”她挣了下,没用力,“松手。”
“松可以。”他不动,“但你得答应我,接下来这段,让我走前头探路。”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耳尖红得快滴血:“……随你。”
他这才松手,绕到前头,一步踩实了才让她跟。石阶窄,两人只能一个接一个走。他肩膀宽,挡了大部分视线,她只能看见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有工装裤后袋露出的一角报纸。
“你那报纸还不扔?”她问。
“留着擦汗。”他头也不回,“金贵。”
“《人民日报》擦汗?你不怕被校长听见。”
“校长又不来这儿。”他侧身让过一根横出的树枝,“再说了,纸是用来读的,不是供的。”
她没接话,心想你昨天还折科技版角落记数据呢。
山路渐陡,呼吸重了些。他偶尔回头看看她,见她脸色正常,才继续往上。走到一处平台,有块石头横在路中间,他先跨过去,转身朝她伸出手:“来。”
她看着他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和上次抢运设备时一样。
“我能跨。”她说。
“我知道你能。”他手没收,“但我乐意。”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搭上去。他一用力,把她拉上来。接触只有一瞬,她站稳就抽手,但他掌心的温度留在她手套外侧,好久没散。
“谢了。”她低头拍裤脚。
“不白帮。”他说,“下次实验室值班,帮我记两组数据。”
“你当我是记录员?”
“高级记录员。”他重复一遍,“能写能算能骂人,还能顺便救人性命。”
她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里照下来,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颜色比平时淡。他冲她笑,牙白,眼睛亮,不像个刚送走过重要的人。
她忽然说:“赵晓喻走了?”
他点头:“嗯,K102,八点五十发车。”
“你送的?”
“送到检票口。”他望远处,“她挺好的,不用愁。”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上。风大了,吹得衣服贴背。她走得有些喘,他放慢脚步,时不时找话说。
“你知道这山最高处有啥?”他问。
“庙?凉亭?气象站?”她猜。
“一棵歪脖子松。”他说,“长在崖边,根都露出来了,愣是没倒。”
“你去过?”
“去年冬天。”他搓了搓手,“雪后上山,看见它挂着冰凌,跟披甲似的,还挺精神。”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看英雄树?”
“算是。”他笑,“也看看我自己。”
她没追问,只点点头。
再往上,坡度缓了些。林子稀疏了,能看见远处城市轮廓。她停下喝了口水,他趁机从包里摸出两张纸巾递过去:“擦擦脸,出汗了。”
她接过,擦了额头和脖子,纸巾叠好塞进衣袋。
“你毛病真多。”他说。
“你话真多。”她回敬。
“我不多话,你早摔三回了。”他指前面,“快到了,再走十分钟。”
她顺着看去,山路尽头隐约有块平地,围着矮栏杆。
“那就是山顶?”她问。
“半山腰再往上一点。”他说,“真山顶还得爬半小时,咱不去。”
“为什么?”
“累。”他坦诚,“而且,饭都吃了,任务完成一半,剩下的留点悬念。”
她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留悬念了?”
“跟你学的。”他咧嘴,“辩论赛不都这样?最后留一手。”
她摇头,继续走。
他落后半步,看着她背影。驼色呢子裙下摆沾了泥点,牛津鞋侧面有划痕,但步子稳,一点没拖沓。风吹起她一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翡翠算盘珠轻轻晃。
他忽然说:“你今天挺好看。”
她脚步猛地一顿。
他赶紧补一句:“主要是山衬的,换地方不一定行。”
她转头瞪他,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走啊。”他装傻,“太阳要晒头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