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太阳刚爬过舞蹈学院老楼的屋檐,把东墙照得发白。刘海站在二楼南窗厅外的走廊上,手里拎着一瓶温水,瓶身有点潮,是他从食堂顺来的那种大玻璃瓶,塞了木塞子,外面裹着层牛皮纸。
他来得早,但没进去。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试音。他知道赵晓喻在里面,刚才听见她跟老师打招呼的声音,还是那股吴侬软语的调子,轻得像掀开一页信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黑色三接头,擦得挺亮,是昨天晚上特意刷的。这会儿脚尖已经沾了点灰,估计是路过林荫道时踩到了落叶渣子。他没去蹭,就那么站着,手指绕着瓶口的麻绳打圈。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晓喻走出来,额头上一层细汗,练功服贴在背上,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来了。”
“说好来看你跳舞。”刘海把瓶子递过去,“水还温着。”
她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喉头动了动,放下时嘴角还挂着点湿痕。“谢谢。”她说,“还是习惯,不喝凉的。”
“你胃不好。”刘海点头,“我记得。”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碎纸,在地上打了两个转。
刘海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刚才那段……跳得挺好。”
“哪一段?”她歪头问。
“就是开头那段,手往上抬的那个。”
“那是热身。”她笑出声,“你还当正经舞段看呢。”
“哦。”他挠头,“我还以为是新编的。”
“不是。”她靠着墙站定,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操场,“我今天早上跳的,都不是给别人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我自己。”她声音平下来,“昨天我说要来看你们改图,其实不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刘海没接话,只看着她侧脸。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她锁骨下的那颗朱砂痣上,红得有点显眼。
“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得守着他,哪怕他看不见我。”她轻轻说,“就像小时候听评弹,姑娘为了情郎投江殉节,唱词写得荡气回肠。可我现在不想那样了。”
她转过头,正对着他:“我要去参加全国青年舞者选拔赛,老师推荐我进集训队。如果通过,明年要去北京集训半年。”
刘海怔了一下。
“真去?”他问。
“真去。”她点头,“我已经报名了,下周就初选。”
他沉默两秒,忽然咧嘴一笑:“那挺好。”
“你觉得好?”她挑眉。
“当然。”他语气实诚,“你腿长一米零八,站那儿就跟旗杆似的,不去跳才是浪费。”
她噗嗤乐了:“你就会贫。”
“我不是贫。”他收住笑,“我是真觉得你行。你这人吧,表面看着柔,其实骨头硬。练舞那股劲儿,我都憷。”
她低头笑了笑,手指摩挲着瓶身的麻绳。
“那你替我高兴?”她抬头看他。
“当然。”他伸出手,“祝你启航。”
她看着那只手,掌心有茧,指节粗,一看就是常年摆弄工具的人。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轻轻一握。
“你也别光顾着祝我。”她说,“你自己也得往前走。”
“我一直都在走。”他松开手,拍了下她肩膀,“就是走得慢点,怕踩你脚印。”
她笑骂:“去你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学生跑操的口号声,一二三四,整齐划一。
“我得回厅里收拾东西。”赵晓喻转身往门口走,又停下,“你待会儿要走吗?”
“陪你到楼下。”他说,“顺便看看你那双破舞鞋还在不在架子上。”
“早换了。”她回头瞪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双鞋穿三年?”
“那不一样。”他跟上去,“我那鞋结实。”
“你是懒。”她推门进去。
厅内空旷,镜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映出两个人影。角落里摆着她的背包,月白色,边角磨了些毛。她走过去,从里面拿出一双软底舞鞋,鞋头有点塌,但洗得很干净。
“这双是旧的。”她捏着鞋后跟,“本来想留个念想,后来想想,留着干啥?又不是不能买新的。”
她把鞋放进垃圾桶,动作干脆。
“走吧。”她背上包,朝门口走,“再晚食堂该收摊了。”
“你还吃食堂?”刘海跟着出来。
“不吃食堂吃啥?外卖还没发明呢。”她笑,“再说了,李老师说了,练舞的人不能娇气。”
“也是。”他点头,“娇气跳不远。”
她停步,侧头看他:“你说我能不能跳远?”
“能。”他答得利索,“你这一跳,说不定能把天戳个窟窿。”
她笑弯了腰:“你这张嘴,早晚得罪人。”
“得罪谁?”他耸肩,“我又没说假话。”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楼大厅有人在扫地,笤帚划过水泥地,沙沙作响。
“你爸妈知道你要去北京?”刘海问。
“知道。”她点头,“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们就没拦了。”
“为啥最后一次?”
“年纪卡着呢。”她语气平常,“过了二十五,评委就不爱看老面孔了。”
“你才十九。”他皱眉,“急啥?”
“不急不行。”她笑,“舞者这行,青春饭比谁都短。今年不去,明年可能就瘸了。”
“你腰不是好了?”他立刻问。
“好了。”她点头,“多亏有人提前找中医调理。”
他嘿嘿一笑:“那算我没白忙。”
“不算白忙。”她认真看他一眼,“你帮我护住了腰,现在我自己来护前程。”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走出教学楼,阳光一下子铺满全身。校园里人多了起来,骑车的、走路的,三三两两。远处广播站开始播放新闻,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得去趟宿舍拿行李。”她说,“下午就得赶火车。”
“这么快?”
“集训班报到不能迟到。”她看着他,“你要不要送我到车站?”
“送。”他答得干脆,“反正今天没实验。”
“那你等我十分钟。”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刘海。”
“嗯?”
“谢谢你昨天来见我。”她声音轻了些,“也谢谢你今天来。”
“谢啥。”他摆手,“我又不是外人。”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刘海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风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他摸了摸右眉骨上的疤,指尖蹭过那道月牙形的痕迹。
十分钟后,赵晓喻背着个浅蓝色帆布包回来,头发重新梳过,插着那根白玉簪。她走到他面前,说:“走吧。”
“走。”他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包。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校门走,影子被拉得老长。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拂去。
“你以后要是回青江,记得告诉我。”他说。
“你要请我吃饭?”她笑。
“请你吃食堂。”他咧嘴,“加个鸡腿。”
“那我可记下了。”她点头,“到时候你别躲。”
“我不躲。”他正色,“我请你,光明正大。”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变了不少。”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躲事。”她语气平和,“现在敢站出来了。”
他没接这话,只笑了笑。
校门口的公交车站就在前方,一辆绿皮公交刚靠站,乘客陆续下车。赵晓喻停下脚步。
“你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再往前几步。”他摇头,“我得看着你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