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阳光正照在实验楼东侧的台阶上,水泥地泛着白亮的光。刘海和徐怡颖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捏着几张图纸,头挨得不算近,但说话时不自觉地朝对方偏着身子,像两株被风吹向同一边的树。
风从林荫道那头卷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也捎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赵晓喻站住。
她本来走得挺快,月白色练功服下摆还飘着,可看见那两个人的瞬间,脚底就像踩了软土,慢了下来。她没躲,也没绕路,就站在原地吸了口气,手指悄悄掐了下掌心,然后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把嘴角往上提了提,走过去。
“你们还在忙啊?”她声音不高,带点吴语区特有的软调,像水面上浮着的一片叶子,轻轻落下来。
刘海猛地回头,眼睛一下睁大:“晓喻?你怎么来了!”
他往前跨半步,差点把手里图纸甩出去,赶紧又收回来。脸上那副“我又不是故意笑”的表情,还是跟以前一样藏不住。
徐怡颖也转过身,钢笔尾端在图纸边缘敲了敲,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正好顺路,一起走?”
赵晓喻嗯了一声,脚步自然地并进去:“嗯,来看看你们。”
三人就这么站在一块儿,刘海在中间,两边各一个女孩。距离分得清楚,谁也没靠太近,可也不显得生分。几个路过的学生回头看了眼,又低头嘀咕着走了。
“最近怎么样?”刘海问,语气熟稔得像昨天才见过。
“还行,排练紧,今天刚好调休。”赵晓喻笑了笑,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图纸,“你们呢?看着挺投入。”
“小改。”刘海挠了挠头,郭富城式中分被手指弄得更乱,“就是些结构微调,不值一提。”
徐怡颖轻哼一声,没接话,但也没反驳,只是把手里的图递过去:“你要不要也看看?这是新方案。”
赵晓喻接过,指尖划过纸面,一行行看下去。她的专业是舞蹈,不懂那些机械符号,可她认得线条的流畅感,也看得出哪里是用心改过的痕迹。她翻完最后一页,抬头时眼神亮了点:“真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你们……最近配合得很默契。”
刘海咧嘴一笑:“还行吧,总算没被她骂逻辑混乱了。”
徐怡颖这回没瞪他,反而把另一张图抽出来,指着某处说:“这儿你再算一遍载荷,别偷懒。”语气跟平时一样硬,可耳尖有点红。
赵晓喻看着,忽然觉得喉咙里卡了点什么,不疼,也不痒,就是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低头,视线落在自己锁骨下方那颗朱砂痣上。那里曾经贴过一张创可贴,是去年冬天她练舞摔倒时刘海给贴的。他还说了句“跳舞归跳舞,命要紧”,然后拧开一瓶水递给她——也是这么拧开瓶盖,递过去,指尖擦过她手背,谁都没躲。
现在那瓶水是递给徐怡颖的。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温热压下去,重新扬起笑:“真好,你们终于走到一起了。我替你们高兴。”
刘海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徐怡颖也安静了一瞬,握着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说话。
“也不是……”刘海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解释不清,“就是最近事多,碰一块儿的时间多了。”
“我知道。”赵晓喻轻轻打断他,声音很稳,“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该被责怪,何况是你选的。”
她说完,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教学楼飞檐上那只停着的麻雀。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场无声的雨。
刘海没再吭声,只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不用道歉。”她转回头,笑着摇摇头,“能看着你在光里奔跑,我就满足了。”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落进水里,连风都静了静。
徐怡颖终于动了,她把图纸往包里一塞,说:“那边还有课,我先走了。”
刘海点点头:“待会儿见。”
“嗯。”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长椅旁只剩两人。
赵晓喻没坐,就站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谢幕时那样,规矩又温柔。刘海坐在长椅一头,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她。
“你真不怪我?”他问。
“怪你什么?”她歪了歪头,苏州腔调又冒出来一点,“怪你喜欢别人?那你让我怪谁去——怪我自己迟一步,还是怪你早一点醒悟?”
刘海说不出话。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心里还装着从前的事。”她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现在喜欢她,是因为她让你活成了你想活的样子。这不挺好吗?”
刘海盯着地面,喉结动了动。
“你别这样。”赵晓喻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别整天耷拉着脑袋。我要是值得你喜欢过,你就得活得更响亮一点,听见没?”
他慢慢抬起头,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听见了。”他嗓音有点哑。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成一道细线:“那就行。”
她站起身,拍了拍练功服下摆的灰,又整了整发髻上的白玉簪:“我不是来搅局的,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他说。
“看得出来。”她点头,“比以前踏实。”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赵晓喻忽然问。
“记得。”刘海也站起来,“你穿蓝裙子,抱着一摞资料,差点撞上我。我说‘瞅你咋地’,你瞪我一眼,说‘公共走廊请用普通话’。”
“你还记得?”她笑出声。
“记得。那天你手腕上戴着个算盘珠,我说像个账房先生,你差点拿本子砸我。”
“那是翡翠的!”她假装生气,跺了下左脚,又立刻忍住笑。
刘海也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偷了食的狗。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这么欠。”赵晓喻摇头,“现在想想,你也就是欠,才让人放不下。”
刘海收住笑,认真看着她:“晓喻。”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这一趟。”他声音低了些,“谢你没躲着我,也没恨我。”
赵晓喻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下他胳膊:“傻子,我不来,你怎么知道我没放下?”
她转身,沿着林荫道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明天我还来上课,你要有空,可以来看我跳一段。”
“去哪看?”
“老地方,舞蹈馆二楼,窗朝南的那个厅。”
“行。”
她抬起手,冲后摆了摆,身影渐渐融进树影里。
刘海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才慢慢坐回长椅。
阳光照在肩上,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边躺着一本泛黄的《机械制图手册》,封面翘了个角。他捡起来,抹平,夹进腋下。
远处教学楼的钟敲了十一下。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赵晓喻消失的方向。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