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闭眼不过三分钟的白文猛地弹起坐起,速度快到让景楠差点看不清。
任光豪脸色煞白:“人全疯了!人都疯掉了!”
身旁的高个子男人率先缓过气:“我是贝科……很遗憾,我们镇子暂时无法接待你们。”
景楠眉头蹙起,白文悄悄拍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似的眼神。
景楠定神:“镇子怎么了?”
话音刚落,贝科没有回答景楠,而是突兀地走向白文,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白文没来得及琢磨这人要干什么,就见一道晃眼的光——这人脑袋装灯泡了!
“离他远点!”
景楠眼神一冷,一胳膊隔开贝科的视线。
好不容易喘回气的任光豪两眼一瞪,上前几步想要拉起贝科:“你有话好好说!起来!”
贝科甩开任光豪的手,响当当对白文磕头。
“鱼神!请您救救我们!”
白文努力避开贝科的方向,听见两字眯眼指自己——鱼神?
什么鱼神?
希尔洛吗?
贝科头抵在沙上,声音颤抖:“我们从来没有参与过海洋计划!没有做过对不起海洋的事情!我希望您告诉希尔洛大人,我们需要他出面!”
“他不是你们所谓的鱼神,”景楠毫不客气地打断贝科,“让开!”
贝科张嘴,话还没出口,一股大力突然把他硬生生拉起。他转头,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任光豪压抑着怒火,从嗓眼里比出一个一个字:“你大爷的到底是谁!贝科才不会说出这种胡话!”
贝科眼神闪烁,再次甩掉了任光豪的手。
“不,任!你不懂!我们镇子要完蛋了!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只是渔民!”
任光豪气到双手止不住颤抖:“你!”
“打断一下,”白文不顾景楠看向自己的眼神,主动问贝科,“你让我去找希尔洛?”
贝科点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我们小镇一直供奉希尔洛大人,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但现在,我们需要他的赐福!阿温哈说过,只有像您这样伟大的人鱼才可以找到希尔洛大人!”
景楠冷声:“阿温哈?”
贝科声音嘶哑:“……阿温哈是我叔叔,也就是我们的镇长。”
“自从西海岸工厂建立后,我们这片海域的鱼都死完了!要知道我们世世代代都靠打鱼为生!”
任光豪狠狠瞪了一眼贝科,见贝科不敢再说话,才转向景楠,道:“我去的时候,镇子的人正提着桶用红色的血水在墙上画八爪鱼!我问他们话都不待理我,嘴里还唱着啥,我没听过。”
“任!不要这样说让人误会的话!”贝科反驳,“那是混了鱼血的水!他们唱的是海洋的圣歌!”
白文瞅贝科——不是说没鱼了吗?鱼血是哪里来的?
“你不是不信这个吗!”任光豪只觉得自己心上的火“噗”地一声爆发了。
他冲上去,一把勾起贝科:“去年我来镇上时你叔去海边唱词,你还对我说都是假的,现在你给我扯什么血水、海洋什么——放你的狗屁去!给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那是以前的我!我现在信了不行吗?”贝科大口呼吸着,双眼满是血丝。
他别过脑袋,转向白文乞求道:“我希望您救救我们!”
没等白文反应过来,任光豪一拳将贝科打倒在地:“你竟然敢骗我!从小到大就我哥骗过我!你算老几竟然敢欺骗我!亏老子还把你当好兄弟!”
贝科愣了几秒,怒吼一声,起身和任光豪打起来。
就在这时,白文两眼一弯,开口。
“好呀。”
景楠倏地拉住白文,脸色很难看。
任光豪一把推出去贝科,不可置信地看向白文:“你刚刚说……好?”
白文反手拉住景楠的手腕,承认:“对。”
“什么!不是!”任光豪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憋屈,他红着眼睛看了周围,最终一拳冲向喜出望外的贝科,“你是蠢货吗!海里这么危险你让我鱼兄弟找那劳子的……海鱼!”
景楠没理会又缠斗在一起的两人,问白文:“海里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你就答应别人?”
白文摩挲着下巴:“但我也不能一直在陆地上……轮椅上的食物我可以吃吗?”
贝科耳尖,他不知从哪来了力气挥开任光豪,连滚带爬冲向轮椅,双手一抱,将轮椅上的食物放在白文前,嘴里念念有词,左一个“鱼神”右一个“保佑”。
白文挥了挥手让精神线控制贝科走开。他撕开面包袋子,刚准备吃,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中指上还带有白文精神线构成的小蝴蝶结。小蝴蝶结似乎是感觉到白文在看他,缓缓扎起丝带摇晃。
白文点头肯定,接着顺着手向上看,是景楠。
景楠没有看白文,浓厚的睫毛遮住他的眸色,喉结轻轻一动,一小块面包已然咽下。
白文思考不过一秒,爽快地将面包递给景楠——忘记了!景楠也是人类,人类怎么可以不吃东西呢!
景楠摇头,将面包推回给白文,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吃吧。”
白文乖乖拿回,心里却纳闷景楠这是在干什么,吃一口就饱了吗?
想到这,他视线下意识看向景楠的腰,怪不得这么细……
“快吃,”景楠一个眼刀飞向白文,“你不是着急下水吗?”
白文迅速低头啃面包,好凶。
远远地,贝科一下子回过神,突然嚎啕大哭。
正坐在地平息怒火的任光豪:……
景楠沉默半晌,问白文:“……你有什么计划吗?”
“直接去西海岸工厂,”白文咀嚼着面包小声回道,“我托着鱼尾也不好在岸上拖累你。”
景楠面如冰霜:“你是怀疑我的能力?”
白文摇头:“怎么会?”
他见景楠还是眼都不带眨一下,又凑上前,学着小世界看到的人类行为,贴近景楠道:“不生气了好不好?”
景楠下意识仰头:“你……”
不远处,任光豪余光扫过,马不停蹄转回去脑袋——折寿,这大白天的!
白文笑眯眯地坐回去,还真有效果啊!
景楠别过脑袋,闷道:“注意安全。”
说罢,他又叫人。
“……任光豪跟着我,贝科是吧?带我们去小镇。”
贝科不停鞠躬,像是要把自己锤进沙子:“谢谢您!”
景楠目送白文进水,又见这人跳起来冲自己挥手,还是没忍住叮嘱。
“不要受伤!”
白文眼神闪烁,看着被阳光照到全身发亮的景楠,心尖似是软了一大块。
“嗯。”
随后,他一头扎进海里。
景楠看着人鱼远去,面色又恢复成往日的冰冷,回头喝住两人。
“去镇上。”
任光豪冲贝科“呸”了一声,起身带路。
三人走了一会儿,任光豪挠头,又回头望着贝科,终于,忍不住了。
“贝科!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的话,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
贝科苦笑:“任,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友……你以为我变了?你知道的,任,我只有一个妹妹,如果我不信,他们会把我妹妹送去祭祀!”
任光豪大惊失色:“祭祀?!”
景楠神色一动。
贝科垂下脑袋:“任,我很高兴我们曾经志同道合过,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任光豪打断:“停停停!先讲清楚你妹妹是怎么回事?”
贝科叹气:“叔叔他们认为海里没了鱼是因为海洋使者没有收到贡品,这是海神的惩罚……”
“最近每天晚上,叔叔他们都会送一个二十岁左右、长得漂亮的年轻人去灯塔下……第二天一早,他们再去灯塔,就会看见海神的礼物……”
景楠:“礼物?”
贝科点头:“是活鱼,没有受到一点污染的鱼!”
任光豪眨眼:“不是哥们,你们都收到礼物,还让我鱼兄弟去找海神使者,什么意思啊?”
贝科摊开手:“任,斩草要除根,海洋污染最直接的原因就在西海岸工厂。”
景楠捏了捏鼻梁,不说话了。
任光豪简直要乱死了,他伸出手指着贝科:“停,让我理一理思路,你们村子没鱼赚钱了,然后你叔就呼吁大家送年轻人去死,年轻人死了后你们就收到两条鱼!”
任光豪比出两根手指,不可思议道:“最后,你们拿着用人命换来的鱼兑血水涂墙?”
“任……”
“不许这样叫我!”任光豪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明明知道污染的源头在工厂那群杂碎手里,你却不阻止你叔!你让一堆人,你的亲人,你的朋友,还有我的鱼兄弟,乃至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
贝科嘴皮动了动:“……这是有意义的。”
任光豪拉紧了贝科给他的外套,一股酸臭味从里面冒出。
几秒后,他拉下拉链,将衣服扔在贝科脸上:“混蛋玩意!以后别说是我任光豪的朋友——景楠,咱们快走吧!”
“这个镇子害人!”
景楠扫了眼任光豪,没有回答,而是抛出一个问题:“你……想见见神的真面目吗?”
任光豪驻足,刚要反驳,却猛地想起来正在大海里的白文。
片刻后,他咬牙道:“想!我倒要看看,什么玩意竟然需要活生生的年轻人去送死!”
景楠没回答任光豪的话,只是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话:“不要小看世界的力量……”
漠视自然的人,最后都会受到来自自然的惩罚。
……
不过几步路,三人就站在了小镇门口。
“到了,神佑小镇,”任光豪一脸复杂地看向掉落的牌子,“我刚刚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景楠扫视一番,小镇不大,平房紧紧的拥簇在一起,白墙上画满了狰狞的红色八爪鱼,看上去尤为可怖。
最靠近门口的房子,一位妇人正提着桶,两眼呆愣,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用手指沾着血水在墙上划过,嘴里还含糊着话。
任光豪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几个字。
“神……保佑……”
他默默收回了耳朵——造孽!
景楠思索道:“你是从这进去的?”
“没有,我从侧边钻进去的,”任光豪压下鸡皮疙瘩,“我老远就见墙上全是红印,不对劲,哪敢从正面进。”
“亏我还担惊受怕,鼓着胆子闯进去找贝科,”任光豪撇嘴,“他刚睡醒,我跟他讲了我们的事,他也没什么异常,甚至给我们找吃的喝衣服,谁料到他见了白文跟疯子一样!”
景楠:“你告诉人鱼了?”
任光豪懊恼:“说了,他们这个镇子信仰海神,我想着也没啥……以前他不信那一套,是个好人。”
“任!这里!”
就在两人凑一块考虑下一步时,贝科叫他们:“我要带你们去见我叔叔——阿温哈!”
“真是给你脸了!你还想卖了我们?”任光豪一急,怒吼出声。
贝科疯狂摇头:“怎么会啊任!我们可是朋友!”
任光豪怒极反笑:“我刚刚说什么了?你以后不许说你是我的朋友!”
一旁的景楠抱着手臂看向妇人,她仿佛没有听见贝科和任光豪的声音,自顾自地从桶里拿出刷子,接着在白墙上画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章鱼。
“章鱼?”
景楠低声呢喃,倏地,余光扫进一座雕像。
这座雕像很奇特,上方是带着慈悲像的老人脑袋,脖子下边却是八爪鱼的触手。
景楠叫住贝科:“这个就是你们的神?”
“不,任,你是我的兄弟你应该要理解我……神?”
正努力劝慰任光豪的贝科一愣,他顺着景楠的视线望去,落在了半山腰上的石像,身躯僵硬了一瞬。
“这是什么?”景楠追问。
“……我不能说。”贝科移开视线。
就当任光豪又要和贝科急时,几声敲击地面的声音突然响起。
咚——
最后一声格外重。
贝科一抖,脸色刷一下变得苍白,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景楠和任光豪转向来者,老人也正柱着拐杖打量他们。他的面上涂满红色颜料,张嘴时还露出了黑色的牙齿。
过了一会,犹如被砂纸摩擦的苍老声音响起:“贝科,你怎么把外人带来了?”
贝科连滚带爬上前扶住老人:“没有啊阿温哈叔叔!你看,这是任光豪!你见过的,他去年来这旅游!”
景楠抬脚,恰好挡住阿温哈看向任光豪的视线,淡然道:“久仰大名。”
阿温哈眼神闪烁:“我们没有接待外来人的条件……二位若是无事,现在就离开吧。”
任光豪出声:“等等——”
等众人视线齐刷刷转向他,任光豪又卡了壳,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挠头。
景楠接过话题。
“我叫白楠,贝科说镇子需要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工作……”
他抬起眼皮:“你们会结工资的吧?”
贝科反应过来:“对!叔叔你不是说我们镇子缺人盖房子,你看看他们能行吗?”
任光豪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盖房子?
阿温哈收回视线,表情阴沉。
贝科趴在他耳边小声道:“叔叔……只剩下我妹妹了,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
阿温哈沉默不语。
“叔叔!”贝科瞬间跪在地上,抱住阿温哈的大腿,“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你这是什么样子?”
阿温哈眉毛高高挂起,一拐杖直直打向贝科的后背,“说什么混话呢?不就是催你妹妹结婚吗?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一点都不老实!”
说罢,还不忘瞥向景楠和任光豪。
任光豪本来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再给贝科一拳,可听到“唯一的妹妹”时,他的拳头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瘫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贝科,原本顶到嗓子眼的咒骂,突然像被一团带刺的棉花堵住了。
景楠淡淡道:“我们只要钱,你们的事我不关心。”
老人霎时停手。
“贝科,带他们去休息,晚上来见我。”
贝科一喜,连忙松开了手,从地上翻起来:“好!好!谢谢叔!”
见贝科没出息的样子,阿温哈一哼,转身踱步离去。
“走,咱们快去休息!”
贝科不敢停留,小心翼翼地带着两人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家被石头墙包围的房子。
贝科上前拉门,浓厚的酒味扑面而来。
“你家不是在那边吗?带我们来这做什么!”任光豪指着屋子后面其中一个房子勃然大怒。
“任,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贝科面露痛苦,“……这家酒吧是我妹妹父亲给她留下的。”
他欲言又止,还是转过脑袋,拉开门的瞬间,他面色突变!
“……叔叔!叔叔!你怎么在这!”
任光豪一惊,上前推开贝科——屋内坐着的赫然是刚刚才离开的阿温哈!
“哥哥你回来了!”
这时,一个身着绿裙子、样貌普通的女人从后厨端着碟子走出。
“叔叔不在这在哪?我不是几天前告诉过你叔叔这几天会住在我这吗?”
她见贝科带了两人回来,疑问道:“他们是……”
“咳咳……”
阿温哈突然咳嗽起来,少女见状,连忙跑上前安抚老人。
老人大口喘着气,犹如枯树枝的手指向门口三人:“他来了……咳咳……快跑!”
“是人!咳咳咳……人放……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