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自云第一反应是否定,梁执枢毕竟冷心冷情——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宠溺地向对方喊停——这根本不像是她会有的反应。
她说不准撒娇,那完全是误打误撞找对了词。他猜,她或许只是想让他闭嘴?
但是——
依梁执枢的性子,要他不说话,直接说闭嘴就行了,她惜字如金,没必要多说几个字。万一是她兴致上来了,突然想多说点儿话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啊。
可她······
她是对他有点儿不一样。
人对属于自己的、漂亮的、称心的物件是会多点耐心,是会有些不一样。
唔······
楚自云的目光在梁执枢冷淡的侧脸上流连。
吃不吃这一套,他试试不就知道了?
——
京都的书肆现下畅销的是《朱门深深处》、《夜饲娇》、《棠梨误相会》、《吝拍案惊奇卷七》等话本子。
楚自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公主府书房里,研读起它们来。
公主府外,六道墙后,是京都最热闹的街市,书肆伙计敲着铜锣大声吆喝:“新到的话本!《朱门深深处》第三册到货!瞧一瞧看一看啦——”
楚自云撑着下巴,懒懒散散地翻着话本。
抛开千篇一律的套路、不切实际的描写、浮夸艳俗的辞藻,这些话本其实也不乏可取之处。
情爱之事,撒娇手段,高阁书籍不若民间讲得生动直白,读一读民间的桥段玩法,没准也能给他找出几个能用的。
楚自云先翻开的,是《吝拍案惊奇卷七》。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看越觉得熟悉。
《吝拍案惊奇卷七》写的是穷书生成状元郎后一路理清冤假错案顺便拈花惹草的故事。
主角寒门出身,受无名乡妇点拨苦读一年,在殿试上一举夺魁,与王侯贵族等人诗酒纵马,之后放弃荣华富贵执意归隐。
寒门、点拨、状元郎、归隐······这不就是卢旷年么?
民间读本,少不了拿王侯贵族、才子佳人做原型。这个话本子主角原型是卢旷年,楚自云心下膈应三分,却还是强忍着嫌弃去细看书中二人互动的段落。
那俊生风流倜傥,折扇敲在手中,直把曼娘看红了脸。曼娘垂下头去,却又忍不住抬起眼来偷瞧他,正撞上他含笑的眸子,慌忙把头埋得更低,露出来一截粉白的颈子,耳根子都烧得通红。
“躲什么?”他收了折扇,信步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
楚自云:······
哇,噻。
曼娘挣了挣,却被他箍得更紧,只好拿小拳头捶他胸口,嗔道:“登徒子!光天化日的,叫人瞧见了成什么体统?”
那俊生低头看她,见她眼波流转,明明是恼,偏又带着三分娇媚,直教人心尖儿都酥了。他不由得低笑一声,凑在她耳边道:“这院子里就咱们两个,谁能瞧见?况且,我抱自己娘子,天经地义;我在这亲了你的嘴儿,那也是你个小妖精在勾我的魂啊。”
“哎呀,讨厌!”
楚自云:······
楚自云:············
他扶额闭眼,书合上“啪嗒”一声。
好恶心的两个人。
楚自云深呼吸一口气,又打开了《朱门深深处》。
看了片刻,他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闭卷去翻《棠梨误相会》
他再翻开《夜饲娇》。
隐着笔想方设法地去写公主和他的故事,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楚自云一边在心中念着好大的胆子,一边仔细阅读这三本话本子。
《棠梨误相会》里写,锦朝公主年少爱慕一人,那人白衣胜雪,温润如玉,和公主青梅竹马却死于非命。公主从此性情大变,冷血残暴,骄奢淫逸。直到她在流火折桂宴上遇见苏将军——那人穿白衣的样子,像极了她失去的那个人。
楚自云:······
首先,能和公主青梅竹马白衣翩翩温润如玉的人,他没见过。虽然他的出身不及公主,但是公主能见到的人他也能见到,若此人真这么有才华气度,他多少也会有点印象。然而,他对此人一点记忆都没有,那这人就只能是虚构的了。
其次,流火折桂宴上,他何时见过公主?他以前不喜素色,何时穿过白衣?
最后,这个时间点,梁执枢还不是五公主吧。
楚自云往后翻翻。
锦朝公主对苏将军强取豪夺,苏将军数次反抗无果,一双带着寒星的双眸恶狠狠盯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人。
“我不是他!”
“你当然不是他,你哪能和他相提并论?”
公主用脚尖挑起男人的下巴。
在桃花信香的缠绕下,哪怕是苏将军也难以抵抗。他的额角逐渐渗汗,烈酒信香不受控制地扑向俯视着他的女人。
公主娇嗔一声:“你们乾元都是这么急的吗?”
公主凤眸微眯,呵气如兰,她恶意满满在那人耳边道,“你不愿又如何?你只能是我的了。”
楚自云::······
和梁执枢说你只能是我的了,还是像苏将军一样激烈反抗一下?
不敢想,稍微想想就觉得很刺激。
下一本。
楔子之后,《夜饲娇》开篇就是公主雪腻的肌肤散着盈盈幽香,绯红罩着冰肌玉骨,在摇晃的烛下显出暖白的晕。红纱掩着的藕臂攀上谢昀的肩颈。
“殿下,自重。”
公主檀口吐香,暧昧言辞道,“马车上,谁都看不见的。”不安分的玉手探入他的衣襟。
谢昀一把按住,偏头看她。
“呀,”公主秀眉轻挑,诱哄道,“我们不做到底,共赴巫山哪能在这儿。现在,就当是我想让你——”
她红唇开合,“舒服一下。”
谢昀还欲再言,她的玉手便已经握——
“啪嗒!”
楚自云快速反扣住这本书。
马车上探入衣襟不做到底舒服一下握住······
成群结队的字绕着他转了几圈。
这段描写误打误撞地契合了部分现实,他们那会儿的确没做到底,也的确是在马车上胡来过。
修长白皙的手指扣压着桃红书封,楚自云垂着墨眸看着那片桃红,脑子里闪过许多零碎香艳的画面。
他眸光闪烁,颊上绯红,抿着唇移开目光,推开这本昭然若揭的艳书,把《朱门深深处》挪到面前。
《朱门深深处》写道,多年前,闵朝公主有一男宠,名唤云儿。云儿原是武将之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清凌凌的眉眼,冷浸浸的性子,活像雪地里化不开的一捧月光。公主头一回见,眼就直了——她向来要什么有什么,这天回府便带了人去。云儿不从。公主便笑,笑得人骨头缝里发寒:“四年后,你会求着我要我帮你的。”
四年后,那武将被判谋反,云儿进了公主府。
洞房夜,他被绑了手脚按在床上,红衣扯得稀烂。公主捏着他的下巴端详半晌,道:“哭什么?本宫待你不好?”云儿咬着牙不说话。公主便俯下身去,一夜没让他睡。打那以后,云儿便没出过公主的院子。
可人呐,得到了都是不见珍惜的,公主今日纳了探花郎,明日便赘了玉哥儿,云儿哪里是会留人的人,只能红着眼可怜兮兮地求公主。
“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啊。”
贵妃榻上的公主以扇掩面,对跪在榻边的人笑道。云儿屈辱地咬着唇,好一会才从艳红的唇瓣间吐出字来,“紫照姐姐。”
“还喊姐姐?”公主拿扇轻敲他的额头,“过了我的门,要喊······嗯?”
“妻,妻君。”
“诶~乖,妻君疼你。”
楚自云:······
家仇未明、折辱未还、爱恨未清,这个云儿全然是个没脑子的附属品啊。
他把这一串话本子撂下,懒散往后躺去。
而且——同吃、同睡、公主府玉牌等等,这些话本子里主角撒娇讨好使尽手段追求的,他已经有了啊。
那怎么验证梁执枢是吃这一套的?
除了暂时拿不到的真情,他还能从她那儿拿到什么呢?
楚自云挑了一下眉,“妻君”两个字从书里飘了出来。
名分啊。
梁执枢确实还没给过他名分。
要不要找她讨一个呢?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梁上精美的雕画,苦心琢磨起来。
感情的事,有进展就该有确认,名分也是确认的重要一环。
可他和梁执枢之间的不确定因素太多,这种确认少之又少,甚至因为不算郑重的开始变得难以定论。
从那次汛期开始,他们算是彼此的露水情缘。他动心后,却没法再把她看作简单的一场露水情缘,她却仍然如此看他;再之后,他在她躁期趁虚而入,勉强可以算作她的情夫。
春山朗目,玉颜岂得长如故?
她对他的特别,没准会因为他容颜的变化而变化。
况且他们这般朝生暮死的享乐,从一开始两人就心照不宣,默认这份关系不会长久。
就算他有了长久的打算,时局动荡,他还在守孝期间,哪怕他真向她讨到了名分,婚姻之事匆匆进行,也是不成体统不合时宜的。
遑论成亲后,他去凌云关,也不是仗仗都有把握活下来呀······
做她的亡夫么?
楚自云思及此,竟有些心动。
她以后纳人,那些侍君侍男都要跪一跪他的牌位,此番情景,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挺有意思的?”
楚自云对梁执枢没有防备,他陷在思绪里没察觉她的靠近,她冷不丁出现冷不丁一句,惊得他下一刻就闪到了窗户口。
梁执枢:?
她转身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诡异东西,便转回来,抬目看向窗边人。
楚自云见是她,提着的心刚刚放下,便瞥到了书桌上翻开的话本子。
楚自云:!
“殿下,你刚刚问什么?”
他强行自若地走到书桌边,一本本合上话本子。
“你方才说,还挺有意思的,什么挺有意思的?”
他边整理边回答她,“房梁上的雕刻精美异常,我观看许久,觉得这技法还挺有意思的。”
梁执枢点点头,迈步往前。
楚自云抱起那沓话本子,往门边走去。
她本就离他近,两人相向行了几步,须臾便面对面了。
楚自云退了一步。
梁执枢往前一步。
他垂眸望着她鹄白的裙摆,朱红的宫绦,再往后退了几步。
鹄白裙摆从容不迫地一荡一收,却步步紧逼,距离再缩短如初时,他又后退了。
楚自云故意让肩背撞上厚重的檀木书架,放在外侧的书籍掉落下来,空中的书被他稳稳接住,沓上话本子掩在了最底下。
她的手隔着他撑在了书架上,袖摆垂下。
楚自云颤了颤睫羽。
霜雪信香拂面,她从他耳旁取过一本书,收回了手,拿着书垂眸翻阅。
看来她只是来取书的。
楚自云轻轻吐出口气,侧身挪出一步,再往前走。
一本书带着劲风掷在他身前,阻了他的路。
“不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