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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长远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安倍晴明。


    对方脸上的神情宁静而庄重,像是轻柔安抚着柔软的小动物,又好似虔诚地仰视着神明的信徒。


    神明天然就是要被人敬仰, 注视,爱慕着的。


    安倍晴明早早察觉到道满似乎对于他人的亲昵举动并不排斥,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 他对此无知无觉。


    道满没有对爱人唯一性的界定, 对过分逾越的亲昵靠近也毫不在意, 似乎只要是满怀着虔诚靠近,神明就会允许他的信徒近身。


    就像现在。


    安倍晴明在跟小林秋生的相处中逐渐确认了这一特点,也在今夜,利用这一点了解,满足了自己日益疯长的私心。


    他清楚这很不对劲, 但过分克制, 反而会适得其反。


    “好了, 弄干净了。”


    安倍晴明的指尖轻轻抚过小林秋生微微蹙起的眉心, 秋生似乎此刻才回过神,推开他站起身,垂眸理了理衣摆。


    果然,没有生气。


    安倍晴明微眯了眯眼,盯着小林秋生脸上的表情看了一会儿。


    小林秋生确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安倍晴明的体温出人意料的有些高,所以即便被他抱着在雪地里滚了一圈,秋生也并没觉得很冷。


    安倍晴明见状走到他身侧并排, 顺手施展了咒力烘干两人身上的衣服,要是待会儿去宴会上湿哒哒一片就不好了。


    两人一路上都默契地没再说话,小林秋生有些不明白安倍晴明究竟想要什么, 今晚的安倍晴明更加像迷雾一样让人看不清楚,所幸秋生对这个人并不好奇,便跟着安倍晴明一路回到大殿。


    戌时整点,负责祭祀的神祇官从殿外走进来,走到大殿中央,面对着御帘和四方神灵诵读祝词。


    神祇官脸上大抵都戴着有些丑陋的能面,小林秋生略瞥了一眼,只听他们口中十分繁杂冗长的祷辞,声音像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头发出来的沙哑嘶鸣,叫人昏昏欲睡。


    巫女手持着神乐铃在大殿中央跳起奇怪的舞蹈,小林秋生站在一旁,听着安倍晴明跟自己提了一嘴,说是意在净化殿宇,恭请神临。


    神临么?


    小林秋生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抬眸随意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所谓的“神明”。


    两面宿傩显然也注意到了小林秋生的注视,眸色微动,似是几分挑衅地扬了扬唇:


    “听说你要和狐狸脸斗法?跳什么?脱衣之舞么?”


    十足挑衅的话语,两面宿傩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极具侵略感的野兽,盯住猎物后让人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小林秋生眉心跳了跳,好想揍他。


    之前因为力量基本上没怎么恢复的缘故,跟两面宿傩打起来总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如果是现在的话,或许


    小林秋生正想着,身侧的安倍晴明忽而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秋生回过神侧头看了一眼安倍晴明,对方朝着他使了个眼色,显然是示意他仪式快要开始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径直走向大殿中央,没关系,可以结束之后再找两面宿傩。


    传令官在天皇身侧尖着嗓音高喊:“悦神之仪,启!”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看到安倍晴明面向御帘屈身结了一个净身印,像是表达什么对天皇陛下的恭敬礼仪。


    这种礼仪显然跟小林秋生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尽管看清了安倍晴明结印的手势,小林秋生也不会跟着做。


    在真正强大的力量面前,什么上下的权力地位等级,都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此刻坐在大殿中的两面宿傩,永远比那个所谓的天皇陛下更加让人恐惧。


    三条天皇在小林秋生眼里什么都算不上,如果不是为了显光,秋生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两人在大殿中央相对而立,只是相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一深一浅对望,小林秋生垂眸将额前的狐狸面具拨到正前方,遮住小半张脸。


    周围缓缓响起由远及近的沉闷鼓声,小林秋生顺着鼓声轻盈跃起,动作娴熟地旋身起舞,袖袍与纱褂顺着他有力的动作流畅地飞舞起来,无数蓍草顺着他的动作从袖间涌出,四散开来,幽蓝的光芒大殿中的人都为之晃神。


    安倍晴明也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起舞,手中的白玉桧扇在开合间带起一簇簇橙黄色的狐火,与小林秋生的咒力交织缠绕,相映成辉。


    小林秋生在之前看加茂家的史料时,就了解到安倍晴明的身世似乎有些非同寻常。


    传说中安倍晴明是其父安倍益材与山林中的白狐葛叶之子,半人半妖的灵物,天生就意味着与凡人不同。


    小林秋生倒是并不清楚这个传言的真实性,毕竟安倍晴明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有一些贴合人们对于狐狸这种动物的刻板印象的地方。


    秋生之前没有见过安倍晴明的术式,几乎到现在也依旧没有见过,看到这些狐火倒是觉得有些稀奇。


    全身的动作都好像有过天然的肌肉记忆,小林秋生并不记得自己之前学过什么悦神之舞,但是眼下却依旧能凭借着本能动作,流畅地完成一切。


    一曲终了。


    急促的鼓声缓缓转为平稳。


    最后的一个动作是小林秋生将蓍草汇聚为集中的一个点,对面的安倍晴明动作娴熟地抬腕结印,金色的桔梗印记在他身前浮现,与秋生的蓍草碰撞在一处,缓缓交融成近似于太极图的纹样,在空中急速旋转后缓慢落入地面消失。


    两人一同收势回到地面。


    安倍晴明立刻转向御帘躬身行礼,这次他行了一个小林秋生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大礼。


    当然,小林秋生也并不在乎这个,只微微歪头抱臂看过去,模样在大殿中的众人眼里显然看起来十分嚣张。


    “神舞已毕,谨此奉告。”


    安倍晴明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小林秋生回过神,余光瞥见安倍晴明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词。


    “愿神意垂听”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右手抬起在胸前结印:


    “灾厄退散。”


    随着他的动作,幽蓝的咒力以他为中心像整个大殿荡开。


    神明依旧无喜无悲,眼底带着恒久的,古井无波的漠然。


    “道满大人今夜格外动人。”


    安倍晴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小林秋生身后,手中桧扇轻摇,墨发在殿内涌动的烛火下泛着几分暖色,他的目光在小林秋生腰间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小林秋生感受到他靠近耳侧的呼吸,下意识蹙着眉要回头,却感受到安倍晴明手中的桧扇轻轻搭在自己右肩点了点。


    很快安倍晴明的声音就从耳侧传来:“动手。”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抬眸看向安倍晴明时对方脸上温润的笑意已经全然褪去,一跃重新跳到旁边,借着宫殿内绯色的都柱的力径直往两面宿傩的方向攻去。


    大殿中央原本正在打鼓或是跳舞的祭祀官和巫女像是在这个瞬间收到了同样的信号,伴随着安倍晴明的动作迅速在大殿中央行动,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看出来按照他们的身形轨迹,大概率是在摆什么阵法。


    搞什么?


    小林秋生捏紧了掌心,原来是要趁着这个请神宴的机会除掉两面宿傩吗?


    这么大的阵仗,竟然不提前告诉他么?


    可刚刚听安倍晴明的语气,自己似乎是应该知道这件事的。


    也是,藤原道长一生顺风顺水,如今已经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气焰何其之盛,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先前藤原忠次来找小林秋生帮忙除去两面宿傩时就已经说过,两面宿傩将藤原家座下两大精英咒术师部队“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全歼,这个梁子算是早就结上了,如今借着“迎鬼神”的名头把两面宿傩骗到皇宫里来,先假意示弱放松对方警惕,再想办法直接杀死,确实是很好的计策。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贺茂保宪,源博雅京都术式云集于此地,全都已经是整装待发准备动手的样子了,打算这样着手一搏么?


    源博雅从侧边走出,他今天没有持弓箭,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念诵着叫人昏沉的咒言,数只形态狰狞的特级咒灵顺着源博雅的术式飞出,径直扑向对面的两面宿傩。


    贺茂保宪也不再掩饰,他自席间起身,身上的狩衣随风而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一划,鲜血迅速涌出,化作飞刃在他周身悬浮着,蓄势待发。


    小林秋生察觉到贺茂保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飞身上前帮助安倍晴明。


    杀死两面宿傩么?


    小林秋生微微歪头,艳昳的眼眸间涌动出几分兴味。


    明明,只需要他一人就足够了。


    蓍草形成的光丝缓缓浮上掌心,小林秋生身形微动,抬眸看想面前的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显然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小林秋生和他对视,瞥见他四只暗红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来的狂喜与暴虐。


    他像是生来就与死亡相关联的杀器,面对战斗,永远怀着一些非人的兴奋,小林秋生在这种时刻在对方身上窥见自己稀疏的影子。


    其实都是一样的,他跟两面宿傩在某种程度上是很像的。


    “这才有点意思!”


    两面宿傩站起身,四只手臂同时挥动,利落的斩击飞出,将先行扑过来的咒灵瞬间斩成两半。


    安倍晴明被这术式逼得往后退了一记,挨下两面宿傩的“解”之斩击本身并不划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察觉到两面宿傩这一次的术式似乎比之前跟自己打架的时候要弱了一些。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法,金色的光芒缓慢地涌向两面宿傩,似乎从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对方的咒力,这就是安倍晴明他们动手的底气么?


    先控制行动范围再进行绞杀,还是应该用这个策略,到时贺茂保宪的赤血操术也可以起到同样的辅助作用。


    小林秋生跟身后的贺茂保宪迅速对了一个眼神,在看到对方点头之后迅速施展术式,两面宿傩现在正被安倍晴明的式神和源博雅的咒灵纠缠,时机刚好。


    “术式顺转,幻缚!”——


    作者有话说:要打架了


    状况外的秋生[吃瓜][吃瓜][吃瓜]


    第72章


    贺茂保宪的赤血操术随着秋生的术式一同进行, 就在小林秋生的蓍草即将接触到两面宿傩头顶时,两面宿傩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回过头看向小林秋生。


    秋生眸色微怔, 对面的两面宿傩全然没有闪避袭来的攻击,任由飞来的血刃划过肩背, 鲜血飞溅在大殿中央, 两面宿傩神色一凛, 一步踏破空间, 瞬间出现在小林秋生身后。


    “战斗中可不能这么走神,舞跳得不错,”


    两面宿傩跃上祭台,手指顺着小林秋生的脊柱缓缓上移,停在白狐面的边缘:


    “这面具真碍事。”


    满殿哗然。


    人群的动作似乎在这个瞬间寂静下来。


    “放肆!”


    藤原显光忍不住喝道。


    两面宿傩恍若未闻, 指尖轻轻一勾, 面具应声落地。


    小林秋生侧头看他, 在扭头的瞬间闻见扑面而来的散不尽的血腥气。


    是两面宿傩自己的血。


    两面宿傩低笑一声, 彷佛在这个瞬间看穿秋生眼底的茫然和空白,他手腕一转,冰冷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小林秋生的后颈,他的手异常粗糙,粗粝的触感摩挲在秋生脖颈细腻的肌肤上,带来一股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小林秋生感受到后脖颈熟悉的位置在两面宿傩的掌心迅速发烫,烫得让他不自觉蹙起眉心。


    像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从身体里涌出,之前的那种感觉更加浓烈, 那个咒印似乎感应到了两面宿傩的咒力,在大殿内发出一阵刺眼的强光。


    “被强行压抑了如此之久,”


    小林秋生的意识在这个瞬间模糊一片, 只听得到两面宿傩低沉的耳语,在耳畔响起:“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唔”


    小林秋生的身体骤然紧绷。


    好烫


    “他的诞生会给京都带来灾厄,家主大人还是早做决断。”


    “父亲可有替他赐名?”


    “渊冰映月,暗室传灯,就唤作清光。”


    “清光么?我是你的兄长。”


    “听闻检非违使平氏正妻前些时日诞下嫡子,在母亲腹中吞噬了双子之一,天生四臂四眼,形状可怖,天皇陛下不容此子长留京都,家主大人,小公子未来也不过如此境遇尔尔。”


    “好漂亮的孩子,倒叫在下想起去岁在岚山见过的雪女。”


    “晴明!不得无礼!”


    “请你保护好他”


    脖颈的咒印被两面宿傩的咒力彻底击穿,小林秋生听到脑海中无数混乱的人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疯魔似地争先恐后钻进他的脑子里,最后全都汇聚成眼前最后一个场景,徐徐展开来。


    好大的火。


    小林秋生想。


    满目都是蔓延开的冲天火光,小林秋生甚至能够感受到空气中蒸腾的焰气,和着飞舞的烟尘一起涌入鼻腔咽喉带来的呛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难受感觉。


    破败的神社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小林秋生蜷缩在神像下方的壁龛里,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汹涌的大火没给他带来丝毫暖意,像是沉入冰窟一般冷得发颤。


    “他们追上来了。”


    在寒意即将彻底侵蚀他的意识之前,小林秋生被抱进一个滚烫炽热的怀抱里,来人的动作似乎顿了顿,伸出手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小林秋生勉强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少年双臂抱住自己,又腾出第三只手来贴自己的额头。


    两面宿傩么?


    小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


    “又有些发热,你这身子还真是娇弱极了。”


    两面宿傩嘴上抱怨着,还是伸手将他背了起来。


    小林秋生的脸因为发热一直很烫,索性几分惫懒地贴到两面宿傩颈侧,小口喘气。


    “我们去出云碰碰运气,京都的术师应当不敢追到雪山深处。”


    两面宿傩脚下的步子很稳,踩在雪地里声音沙沙的,叫人有些昏昏欲睡,虽然小林秋生觉得这大概应该是发烧的副作用。


    “出云是哪里?”


    小林秋生似乎并没有控制这个梦境的能力,只能听到尚自年幼的自己轻声开口说话,小声到叫人几乎听不清,不过好在他几乎是贴在两面宿傩耳侧说的话,所以对方还是听清了。


    “神明诞生之地,我听母亲说,那里有神迹。”


    两面宿傩背着他走出燃着大火的神社,抬眸对上神社外面围成一圈的,早已埋伏许久的京都术师们。


    “怪物!就是他们,杀了他们!”


    领头的人按着长刀振臂高呼。


    “神明又是什么呢?”


    小林秋生似乎并没有受到这些声音的影响,只是轻轻阖上眼,他已经没什么精力继续说话,发热会麻痹人的神经。


    “神明是能拯救你于水火之中的东西。”


    两面宿傩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母亲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的神情,似乎已经变得相当模糊了,他看向眼前似乎有些恐惧而踌躇不前的术师们,捏紧了掌心。


    “这样啊。所以宿傩是神明。”


    小林秋生听到自己低低的声音,眸色微怔,什么啊,原来真的说过这么丢脸的话么?


    秋生察觉到两面宿傩的脚步忽地顿了顿,随后听到两面宿傩不知道是释怀还是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是神明,我是怪物。”


    “那我也是怪物。”


    似乎是用尽所有的精力说完了这句话,后来的事情小林秋生都看不到了,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但他能听到周围呼啸而过的风声,能闻到逐渐浓烈的,弥漫开的腥气。


    他想他们应该真的拜访了神迹,因为那些带着几度的厌恶与恐惧的情绪最终在周围四散开来,随着生命的终结一同葬送在带着料峭寒意的雪山深处。


    最后的最后,小林秋生看到熹微的晨光下,藤原显光朝自己伸出手,神情温润,语气柔和:


    “听闻民间有传闻,名姓本身寄予了灵魂特殊的含义,既然是新生,便换个名字,忘却前尘。”


    “道满,此后,便同我一起生活吧。”


    遗失的记忆悉数回笼,小林秋生睁开眼,神色尚有些迷蒙,大脑在一瞬间接受了过多的信息,隐隐作痛,小林秋生微微蹙眉,下意识抬腕揉了揉眉心。


    小林秋生一时间有些浑身脱力,虚虚向后软倒,却很快被两面宿傩伸手牢牢接住,四只手臂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圈进怀里,紧紧贴在一起时秋生甚至能够感受到两面宿傩滚烫的体温,跟记忆里的雪夜一样,带着比火焰还有滚烫的温度,让人不自觉生出些想要飞蛾扑火的欲望。


    两面宿傩的一只手仍然按在小林秋生的后颈,指尖在刚刚解除封印,皮肤还微微发红的敏感处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宿傩”


    小林秋生的大脑有些放空,只是下意识轻声呢喃了这个名字。


    在记忆里好似走过了过去经历过的许多年,但现实中似乎只过了一瞬间。


    “道满!挣脱他!”


    贺茂保宪脸上的神情难得地有些失控,小林秋生抬眸看他,终于看明白他眼底一直萦绕着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绪究竟是何种意味。


    在飞速闪过的回忆里,秋生曾经看到年少的贺茂保宪俯下身对着襁褓中的孩子开口说话,几近幼稚的哄着牙牙学语的婴孩叫兄长。


    是什么情绪呢?


    愧疚么?


    没能完成当年保护他的承诺,所以一直带着愧疚的目光盯着他。


    贺茂保宪看到小林秋生被两面宿傩紧紧搂在怀中,脸色一沉,手中的血刃更加凌厉地向两面宿傩飞过来,却下意识避开了小林秋生所在的位置。


    贺茂家的家族术式在这种时候显示出了比其他术式更加优越的一点,贺茂保宪的赤血操术能够跟同样是贺茂家血脉的小林秋生产生共鸣。


    在贺茂保宪的掌控下,血刃会主动避开对于小林秋生的攻击,使得他对付两面宿傩并不需要向一片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那样有所顾虑而束手束脚。


    两面宿傩轻笑一声,抬腕抵挡贺茂保宪的攻击,一面低下头瞥了一眼小林秋生此刻略显得苍白的脸,另一只手抚上秋生的脸颊,粗糙的拇指擦去他不知何时渗出眼角的湿意。


    这个动作强势而充满占有意味,甚至于在某些人眼里挑衅意味十足,但两面宿傩显然并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


    “看清楚,”两面宿傩在头顶的声音低沉:“谁才是你的敌人。”


    敌人么?


    小林秋生抬眸看向对面,眼前这些人在他眼底变得陌生又熟悉,叫人全然分不清楚回忆和当下。


    他其实并不在意是不是敌人,也并不在意当年追杀自己和两面宿傩的人里,是不是又眼前这些人。


    但小林秋生确实并不打算在这里待下去,也并不打算把两面宿傩留在这里,他看得出来今天京都为杀死鬼神做了十足的准备,大有不杀死两面宿傩誓不罢休的架势。


    毕竟事关藤原家和整个京都正统术师的脸面,定然不可能让两面宿傩如此堂而皇之地离开京都。


    小林秋生察觉到纵然两面宿傩打破了当年显光留在自己身上的咒印,他记忆里还有一部分是缺失的,他并不记得跟两面宿傩逃亡后在出云的雪山中遇到了什么,因为在这之后的下一段回忆,就已经变成了被显光在岚山脚下捡到带回藤原家了。


    在这中间,小林秋生意识到自己丢失了很重要的一段记忆,他的身体对这段记忆由着本能的渴望和探究欲,促使着他急切地希望回到那片土地。


    既然决定了要回去,那么战斗就变得不可避免。


    小林秋生想清楚之后便立刻回过神不再犹豫,靠在两面宿傩怀中双手结印,这个姿势让他的后背几乎完全贴合着两面宿傩的身体,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绷紧和热度。


    “术式反转,灵解。”


    咒力迅速涌向中心的法阵,小林秋生一早便看出来了这个法阵十分蹊跷,索性先把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掉,其他人,解决起来都不算麻烦。


    蓍草迅速涌向摆出阵法的祭祀官们,对于需要耗费咒力和精神在阵法中的人而言,小林秋生的术式几乎是无法抵御的,顺着他术式的铺展,法阵很快剧烈闪烁着出现裂缝。


    两面宿傩受到的牵制锐减,低笑一声,抱着小林秋生的手臂收紧,几乎是半抱着他,低头在他耳边低语:“抓紧我。”


    小林秋生没有抗拒,双手下意识攥紧了两面宿傩的衣角。


    两面宿傩见状浅浅勾唇,另一只手挥出斩击:“捌!”


    法阵中所有的生命体被威力巨大的斩击瞬间切成块状。


    “道满法师怎么会?”


    源博雅显然还在状况之外,看到小林秋生出手反而帮了两面宿傩,神情闪过一丝茫然。


    小林秋生顺势挣开两面宿傩的怀抱,从祭台上一跃而下,大殿内的血腥味很浓,让他不自觉微微蹙眉。


    周围的术师们似乎都被刚才的场景唬住了,一时间看着他都不太敢上前。


    小林秋生站稳身形,抬眸看向安倍晴明,对方似乎对这样的场景早就有所预料,只是抬眸看着他,一贯狡黠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道满”


    “要再打下去么?你们没有任何胜算。”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安倍晴明轻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中的桧扇。


    小林秋生点点头,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藤原显光,显光没有起身,只是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垂眸盯着杯中的酒水,这场混乱的打斗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


    小林秋生走过去,微微俯身半跪下来看向藤原显光。


    对方轻笑一声,抬眸神色柔和地揉了揉秋生的发顶,在这种时候,整个大殿里似乎只有藤原显光还能笑得出来。


    “我要去出云,找回我的记忆,顺便拔除八岐大蛇。”


    说话间小林秋生看了一眼身后的安倍晴明,跟安倍晴明不一样,在他眼里,承诺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无论是怎样的情况,过去所做出的承诺都要兑现。


    只短暂的一眼,小林秋生便重新看向眼前的藤原显光。


    “等我回来。”


    小林秋生起身在原地重新召唤了式神风隼,巨大的隼从大殿顶部蹿出,非常不顾忌形象地钻了一个打洞出来。


    小林秋生被它呛了一鼻子灰,微微蹙眉跃上去,伸手看向两面宿傩。


    “同你一起,似乎总在逃亡路上。”


    两面宿傩无奈地摇摇头,顺势拽住小林秋生的手腕将人整个捞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回忆


    很狗血风味的小时候认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关于秋生小时候的事情,大概率完结之后会有番外专门讲嘿嘿嘿


    第73章


    殿内狼藉, 死伤遍地。


    安倍晴明盯着大殿上方的那个大洞发怔片刻,在听到身后珠帘响动的声音之后方才回过神。


    天皇陛下么?


    不对安倍晴明抬眸看过去,看到来人掀开珠帘从后面走出来。


    形容沉稳的男人从帐后缓步走出, 穿着一袭青灰色直衣,相较于这些年在京都响彻在外的名声, 藤原道长的打扮显然更加柔和不张扬, 外罩一件颜色稍深的墨青色羽织, 款式宽松, 是他整个人都显得温文儒雅许多。


    他的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显然保养得宜,眉形平顺,眼眸温和,丝毫叫人看不出来这些年权倾朝野的大权臣该有的狠戾杀伐气质。


    但安倍晴明心里很清楚, 藤原道长并非什么心慈手软的仁善之辈。


    这么些年跟在藤原道长身侧, 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上位者需要温和儒雅的外表来体现对下位者的亲和力。


    因此绝大多数情况下, 藤原道长都不是那个会在人前展露爪牙的人。


    “天皇陛下受贼子惊扰,旧疾复发,将于行宫修养些时日,”


    说话间藤原道长的语气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殿下的安倍晴明,他的眉眼在这个转换视线的瞬间变得锐利许多,语气也带上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晴明,迎鬼神入宫廷乃是阴阳寮最初奉上的计策, 阴阳寮应当为此事全权负责。”


    安倍晴明点头称是,很快躬身行礼请罪。


    “此役未能除去两面宿傩是小,惊扰天皇陛下是大, 我命你领阴阳寮众追击两面宿傩与芦屋道满,若时机得当,不必过问,就地格杀,”


    藤原道长面上神色淡淡:“可明白了?”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终究还是拱手行礼领命:“是。”


    他心里相当清楚,其实无论派遣多少人去一路追杀拦截两面宿傩和芦屋道满都并没有任何意义。


    藤原道长想要在世人眼中摆出的只不过是一个姿态而已,一个向京都百姓表明上层贵族对于挑战秩序的鬼神之流一以贯之的强硬态度。


    因为放眼如今的京都,正如道满离开之前所说的那样,已经没有人能够同时钳制住两面宿傩和芦屋道满了。


    道长大人在此次宴会上的最终目的已然达成,安倍晴明眸色微暗,余光瞥了一眼上首的珠帘,那位即将长时间因为眼疾留在深宫病榻之上的天皇陛下似乎正端坐在位置上,对于藤原道长所说出的话语甚至不敢说出半个反对的字眼。


    借由两面宿傩和临时叛逃的道满,藤原道长进一步加快了自己彻底掌控京都大权的速度,趁乱以受惊为名将三条天皇彻底赶下政治舞台,同时借由道满叛逃一事,给予之前一直跟自己抗衡作对的藤原显光以重创。


    京都,要变天了。


    安倍晴明领命出了宫门,在宫廷正门的门口,不出乎他自己意料地碰上了蹙着眉站在门口的贺茂保宪。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保宪师兄今晚的脸色显然一直都称不上好看,无论是在先前看到藤原显光在宴会上跟道满动作亲昵的模样,还是后来变故突发之后,看到道满跟两面宿傩叛逃离开。


    安倍晴明早就料到贺茂保宪会来这里等着自己,毕竟保宪师兄的性格晴明也很了解,尽管嘴上说着“只是庶子”这样凉薄的话,实际上真有事情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巴巴地凑过来了的。


    “晴明。”


    眼见着安倍晴明终于到了宫门口,贺茂保宪微微蹙眉走上前两步。


    “保宪师兄。”


    安倍晴明右手持着桧扇,见状微微屈伸拱手行礼。


    “我同你一道过去。”


    贺茂保宪这会儿也不讲什么客套话,单刀直入地表明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安倍晴明闻言眸色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番朗润的笑意,他抬眸看向对面显然有些自乱阵脚的贺茂保宪,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


    “保宪师兄,近日京都并不太平,常有不明的咒灵出没,保宪师兄可有注意到?”


    贺茂保宪怔愣了一瞬:


    “今日咒灵频现之事我确实知晓,阴阳寮一直负责此类事件处理,早便习以为常,并未在京都引发多大恐慌。”


    最近京都附近的咒灵确实十分躁动,数量和等第都有些强大到不同寻常,但阴阳寮这些年培养学生和众多咒术师,早就对此类事件有所防备,处理起来并不算十分棘手,还没有到需要贺茂保宪亲自出手的地步。


    现在对于贺茂保宪而言,最重要的是把道满找回来,道满本就年岁尚小,怎可终日与那残暴不仁性情暴虐的鬼神两面宿傩为伍?


    简直连藤原显光都不如,之前在藤原显光身边,道满至少过的还是骄纵的富贵日子。


    不对,藤原显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道满,早便应该回到贺茂家,回到自己身边,想到这里,贺茂保宪眸色暗了暗,如今道长大人已经借天皇陛下眼疾之事欲扶持新皇,那位新皇帝的身份也不难猜想。


    在朝堂之中摸爬滚打多年,贺茂家早就预料到了藤原道长想要册立他八岁的外孙敦成亲王即位的意图,也早早站好了队。


    世家大族的政治敏感度总是很敏锐。


    这一次,一直支持着三条天皇并与道长大人抗衡的藤原显光,必定大败。


    如果不是宴会上两面宿傩突然发难,过了今夜,道满就已经回到贺茂家了。


    “咒术本就讲求平衡之理,咒灵频发,意味着能够抑制它们的同等力量已经现世,”


    安倍晴明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贺茂保宪一眼:


    “在这种时候,能够引发这般大规模的咒灵暴动之人,保宪师兄以为,还能有谁呢?”


    眼见着贺茂保宪脸色有些不好看,安倍晴明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径直往前走去,走到贺茂保宪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似乎十分好心地安抚似地拍了拍贺茂保宪的右肩:


    “在下要去阴阳寮召集人手,万望保宪师兄这些时日做好京都外围的安防工作,免得让咒灵闹出来麻烦,被道长大人追究便不好了。”


    安倍晴明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什么寻常的顽笑话,他也同样轻飘飘地踩着雪离开了。


    贺茂保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无端地想起来先前在岚山时安倍晴明同样意味深长地同自己说过的话。


    “祝愿保宪师兄,所愿得偿。”


    当时只是沉浸于终于找到道满的复杂心情之中,一时之间没有察觉到安倍晴明口中话语的异常之处,今日才觉得那种突兀的感觉更加明显。


    安倍晴明,似乎对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反应平淡。


    贺茂保宪突然对这个跟自己相处了十余载的师弟产生几分看不透的茫然,好似安倍晴明提前知晓了会发生的一切,所以在应对时永远带着局外人的冷静理智,甚至于高高在上地旁观一切的发生。


    贺茂保宪下意识捏紧了掌心,到底还是没追上去。


    说是要去阴阳寮找人追击芦屋道满和两面宿傩,但实际上安倍晴明只是去阴阳寮溜达了一圈,稍微看了一眼学生们的训练情况,此后便独自一人动身去了朱雀大道。


    安倍晴明这样做的理由也十分清晰明了,追击道满和两面宿傩,无论带上多少阴阳寮的人都无济于事,索性轻装简行,也不用让那些年轻人枉送了性命。


    两面宿傩确实是个纯粹的杀人不眨眼的鬼神,而脑子一热跟着他叛逃的道满,此刻也绝对生不出什么善心。


    安倍晴明径自走在朱雀大道的尽头,墨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这般想着,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苦恼。


    他顿了顿脚步,右手举到胸前结印,闭目感应了一下道满的术式在周围遗落的咒力残秽。


    作为常年修习阴阳术的阴阳师,追踪像道满这等精纯的咒力痕迹,对于安倍晴明而言并非什么难事。


    “东北方”


    安倍晴明微眯了眯眼,东北方向的咒力残留最为浓厚,安倍晴明确信自己不会弄错道满的咒力,东北方确实是去出云的方向,安倍晴明先前去过出云,大抵上知道一路上会经过的地方。


    两面宿傩身上有伤,道满今夜的情绪又极为不稳定,依照两人的脾气秉性,找一路上的百姓家里留宿的可能性并不大,如果要找个地方供今夜休整,那么很有可能是饭石郡山林间的那个玉造温泉。


    总归一路追踪下去也会路过那里,届时若是猜测有误,再调转方向也不迟。


    思及此,安倍晴明快步往前走去。


    月华被山间雾气晕染成朦胧的光晕,饭石郡的深山很寂静,晚间尤甚,只能偶尔听见几声懒散的鸟鸣,像是夜间才会出来捕食的鸟类。


    小林秋生先前并没有来过这里,至少他的记忆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不过小林秋生对此持有怀疑态度,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他的记忆都会隐瞒或是欺骗他。


    之所以来到这个地方,自然是因为两面宿傩,两面宿傩似乎对从京都前往出云的路途相当熟悉,一路轻车熟路地带着小林秋生到了饭石郡。


    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毕竟小林秋生当年的记忆里,就是两面宿傩带着自己一路到了出云的雪山深处。


    两面宿傩带着小林秋生赶了一段路程就在这个温泉附近停了下来,理由相当充分,小林秋生刚恢复记忆,情绪和体内躁动的咒力需要时间休息平复。


    而且,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一眼两面宿傩后背称得上有些惨烈的伤,确实也需要休息一下了,虽然似乎都是他自己硬要扛下来的。


    温泉蒸腾着白雾,叫人眼前的视线都模糊起来,硫磺的气息混合着山林间夜晚露水和草木特有的清新,这样胡乱糅杂着,反而让人觉得有种奇特的好闻。


    眼前的视线一模糊,就会让小林秋生觉得昏昏欲睡。


    他靠坐在温泉边缘的黑色岩石上,眼眸带上过往犯困时一贯的涣散神情。


    今晚小林秋生接收的外界信息量有些过于丰富,这种状态会让他原本就运作相当紧绷的大脑和精神难以适应,更容易迅速地进入休眠状态,尤其是还在温泉这样安逸闲适的环境氛围下。


    小林秋生身上的孔雀蓝直衣和蝶纹纱褂早已被褪去,按照他往常的习惯整齐地叠放在一旁。


    此刻秋生身上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衣襟因为温泉冒出来的水汽变得有些湿润,连带着方才战斗间不甚注意略微松散开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脖颈。


    氤氲的水汽总是十分公平的,同样也狡黠地偷偷润湿了小林秋生披散开的墨发,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到他的额角和脸颊。


    小林秋生的后颈处现在已经慢慢凉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那个咒印在两面宿傩施加的咒力之下已经缓慢消散开,此刻只剩下一点点残余的痕迹,但那处皮肤却仍然泛着淡淡的绯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两面宿傩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泉水中泡着,他现在显然比之前更加放松,四只手臂舒展地搭在温泉池边粗糙的石头边沿,灰白和服敞开着,毫无顾忌地露出精壮的胸膛。


    两面宿傩暗红的眼眸半阖着,看起来似乎十分慵懒惬意,但小林秋生还是能够稍微感受到一点从他身上流露出的,纯粹的野兽般的攻击性,像是融入骨血一般天然就能给人以威胁感的特质。


    想想也是,否则又怎么可能成为人人口中惧怕的鬼神。


    小林秋生略瞥了一眼两面宿傩的后背,他这个角度侧过头只能看到一小片,视线被遮挡了很多,不过看起来那些伤口都已经止血结痂了,两面宿傩自身的强悍恢复力确实很惊人。


    那就不需要担心别的了。


    小林秋生轻轻阖上眼眸,准备在这里睡一觉。


    “跟得挺紧。”


    刚刚闭上眼就听到对面的两面宿傩忽然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4章


    两面宿傩的语气中多少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小林秋生微微垂蹙眉睁开眼, 怎么又有麻烦,今晚不可以睡觉么?


    几乎是在两面宿傩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清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温泉旁的竹林边缘。


    安倍晴明惯用的纸鹤穿过竹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抬腕接住了那只纸鹤,按照先前一贯的处理方式, 指尖勾起咒力烧掉了那只纸鹤, 动作利落果断, 丝毫没有看向安倍晴明的意思。


    想睡觉, 很困很困。


    “打扰了,”


    安倍晴明站在竹子顶端,漂亮的狐狸眼弯了弯,他依旧穿着那件繁复的白色祭服,只是因为一路赶过来的缘故, 白净的衣摆沾染了些许夜露与尘土。


    安倍晴明手中握着白玉桧扇轻轻摇了摇, 浅浅勾唇开口说话:


    “藤原家的追兵到朱雀桥了, 道满大人是要继续与鬼神大人野合, 还是跟在下私奔呢?”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温泉中的小林秋生身上,瞥见那副氤氲水汽中略显脆弱却又十足梳理的模样,看到那松散衣襟下的肌肤和后脖颈的红痕,安倍晴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这话当然是假的。


    藤原家没派任何人追过来,藤原道长绝对不会在这种必输的局面下浪费过多的人力物力,尤其是自己的私兵,上次折损在两面宿傩手中的“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都是藤原家的咒术师精锐,想必道长大人对此必定耿耿于怀, 否则命令安倍晴明前往追击的时候,表情也不会这么阴沉。


    安倍晴明说的话十足露骨直白,甚至隐隐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在。


    小林秋生看着掌心的纸鹤化作烟尘随风飘散, 听到这话之后只抬眸略瞥了安倍晴明一眼:


    “说得如此镇定自若,倘或真的要私奔,你可迈得出第一步?”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


    他在记忆恢复之后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对于人的情绪与想法的体察更加清晰许多。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的记忆本身就在很多人的冷眼下度过,拥记忆后对别人的情绪有了更高的敏感度,又或许是因为本身人对于外界事物和周围其他人的感知,就需要建立在丰满的人生经历的基础之上的缘故。


    总之恢复记忆后,小林秋生开始意识到安倍晴明身上一直带着的那种难以言明的别扭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安倍晴明本身身上就担负了许多责任,是个责任意识很重的人,但偏偏这人骨子里又十分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就像他外在表征出来的一样,渴望着洒脱无所顾忌,这就产生了一种别扭的矛盾。


    就像眼前安倍晴明对小林秋生发出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邀约。


    安倍晴明和小林秋生都明白,这件事全然不可能发生。


    所以小林秋生同样直白地点明了这一点。


    他今晚并没有许多继续跟安倍晴明掰扯的精力,索性说得直接一点。


    果然下一秒安倍晴明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收敛了一下略显松散的表情,眸色沉下来,安倍晴明鲜少有正经的时候,但这会儿却是肉眼可见地沉稳几分:“道满,”


    “回头是岸。”


    安倍晴明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口中念叨着永远千篇一律而毫无作用的劝导辞藻,让小林秋生无聊到眼皮打架。


    秋生微微侧过头,仰着漂亮的脸略瞥了安倍晴明一眼,紫眸间的迷离之色在雾气中勉强褪去几分,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岸在何处?依靠你们所谓的承诺活着么?”


    小林秋生语气冷淡,带着几分嘲讽意思。


    安倍晴明缓缓从竹尖跃下,足尖轻轻点地,往前走了一步。


    “在下确实羞于再向道满许下何种承诺,”


    安倍晴明伸出右手的桧扇:“但道满可知,跟随他,前路只有血腥与毁灭。”


    说话间安倍晴明看了一眼旁边的两面宿傩,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道满的面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两面宿傩闻言嗤笑一声,却没有起身,只是四只暗红色的眼睛完全睁开,看向安倍晴明。


    他的眼神带着一贯的看向什么路边野犬的轻蔑,失礼而蛮横,任谁被这样的眼神注视都会觉得十分不适,安倍晴明眸色微暗,更加坚定了要把道满带回去的决心。


    小林秋生轻轻从温泉水中站起来,湿透的白色单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优美的腰线轮廓,水煮顺着他抹黑的长发缓缓低落,流过白皙修长的脖颈,没入衣襟没了影子。


    小林秋生赤足踏着温热的岩石走向岸边,他先前虽然早早褪了外衣,但那一套繁复祭服搭配着的脚踝几串银铃却依旧没有取下来,终究是困倦战胜了一切,所以都懒怠于摘,这会儿连带着走路都有细微的清脆叮当声响起。


    安倍晴明的注意力被重新攫取,下意识喉结微动。


    好白。


    “我要走的路,无需任何人置喙,”


    说到这里,小林秋生瞥了一眼旁边的两面宿傩:


    “也不会跟随任何人。”


    除了显光。


    显光不一样。


    小林秋生仰面看向安备请清明,湿发软软贴在脸颊边,他的眸间映着几分月色的银辉,仰面看人时显得更加清疏:“安倍,现在离开,我不伤你。”


    道满永远是这样傲慢的人,冷淡,美丽,对待除却显光大人以外的所有人和事,都带上睥睨的俯视目光。


    安倍晴明早便知道这一点,但在听到小林秋生的这句话之后,心间的感触却还莫名地带上几分微妙。


    如果换做是往日的道满,这会儿怕是直接跟自己动手了,哪里还会再多说什么话。


    所以还是改变了一些东西,所以,他也到底是同旁人不尽相同的。


    但是,安倍晴明摇了摇头,手中的白玉桧扇展开,小林秋生看到扇面上流转的水墨纹样,不自觉眯了眯眼。


    “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安倍晴明的尾音凌厉了一瞬,小林秋生抬眼看过去,看到安倍晴明身后黑色的小蛇猛地蹿出,铺天盖地压过来,蛇群灵巧地避开安倍晴明的所在,迅速涌上来,而小林秋生的脚下也骤然某处墨色的阴影,企图缠绕住小林秋生的双足。


    带着特殊阴阳术的蛇群,应该是式神。


    小林秋生眼神一凛,他之前一直没有正儿八经看到过安倍晴明的术式,现在看起来,安倍晴明这位阴阳术的集大成者,其实本身对于式神的应用相较于他们而言就要更加纯熟许多。


    如果是在阴阳术的式神使用方面叠加咒力,就像安倍晴明现在这样,或许可以算得上禅院家“十种影法术”的前身。


    所以,这就是安倍晴明的术式么?


    小林秋生的动作顿了顿,简要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形势,他甚至未曾认真结印,只是指尖微动,无数幽蓝的蓍草光丝便从他周身的虚空中自然生出,精准地刺入那些黑蛇体内,实现迅速绞杀。


    应该是某种跌价了咒力的式神,在山林间作战,特殊的地形给了这些类蛇式神独特的影响力。


    而对于脚下的墨色阴影,小林秋生觉得看上去有些粘腻难受,他刚刚在温泉里泡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身上干净了些许,要是再被这些影子缠上,不知道有多麻烦。


    思及此,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足尖轻轻一点跃起,极淡的光晕在脚下荡开,所过之处那些阴影都随着咒力的铺展自然消失。


    安倍晴明脸上神色未变,似乎相当游刃有余地轻轻挥动着手中的桧扇,继续召唤其他的式神,温泉蒸腾着的白雾顺着他的动作骤然间变得浓稠粘腻起来。


    小林秋生在其中瞥见些许淡淡的灰色影子,应该是某种特殊的式神,那些白雾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想着小林秋生缠绕而去。


    与此同时,小林秋生在抬眼时看到对面的安倍晴明身侧亮起一点幽青色的冷光,隐隐约约秋生甚至能够在他身旁看到一个提着古朴灯笼的朦胧人影,那点冷光应该就是从那盏灯笼里透出来的,这点光晕能够在雾气中给安倍晴明带来指引。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察觉到似乎应该不仅仅是这样,不过都无所谓,小林秋生抬起右手在胸前结印:“术式顺转,幻缚。”


    那么就看看今夜的安倍晴明,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林秋生的咒力顺着他结印的动作迅速朝着安倍晴明的方向弹出,但对面的安倍晴明像是在秋生结印的瞬间就完全看穿了他的咒力动向轨迹一般,反应非常及时地往右侧一闪,避开了小林秋生的术式。


    与此同时,稳住身形的安倍晴明右手迅速结印念了什么咒语,四面八方的诸多式神朝着小林秋生的方向涌过来。


    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安倍晴明身侧的那个持着灯笼的人影似乎扭曲了一瞬。同时,安倍晴明的眼眸也染上几分幽光,通过那个灯笼来观察敌人的咒力动向么?


    小林秋生在心间大抵确定了那个特殊式神的作用,随后侧身躲开两头狰狞的恶犬和空中扑过来的猴面狐身的怪物的攻击。


    如果说自己所有的咒力流动在此刻的安倍晴明眼中都变得十分透明,而让安倍晴明能够对自己的攻击实现轻而易举的闪避,小林秋生眸色微暗,索性就让他


    无处可躲。


    小林秋生在战斗中永远是主动进攻方,他不喜欢玩躲猫猫的游戏,一切都习惯于速战速决。


    那么,就试试新领悟到的东西。


    “领域展开,”小林秋生在原地站定:“五阴幻心狱。”


    无数道黑影自地底生出迅速挤压空间将两人包裹在内,小林秋生抬眸面无表情地略瞥了一眼周围,这就是领域么?感觉挺闷的。


    小林秋生对自己的领域尚不熟悉,只抬指轻弹:“幻缚。”


    按照之前在加茂家的族学听到的,领域展开下的术式具有必中加成。


    此刻无论安倍晴明看不看得清自己的咒力流动,都躲不开了。


    在术式抵达安倍晴明眉心之前,小林秋生抬手散去领域,雾气如潮水般散去,连带着安倍晴明召唤出的所有式神都在小林秋生的咒力碾压下灰飞烟灭。


    对面的安倍晴明脸色有些白,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似乎是受到式神消散的牵连。


    安倍晴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浅淡的血丝。


    最强阴阳师的力量,仅仅是这样么?


    小林秋生垂眸略扫了一眼地面,太弱了,虽然看上去来势汹汹十分夸张,但本身的咒力却非常虚浮。


    安倍晴明似乎是很擅长应用术式的人,小林秋生能够感受到他的术式十足精妙且架构完整,甚至能够根据特殊的环境进行适应性的改变,安倍晴明对于咒术和式神了如指掌,却没有对等的力量来维持。


    这不对劲。


    安倍晴明的咒力源头非常枯竭,就像是本身并不完整一般。


    小林秋生能够感受到安倍晴明的空虚,却并不明白缘由,总不可能是在之前跟两面宿傩的打斗中受了重伤吧?听上去多少有些碰瓷了。


    “你打不过我。”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他的语气非常平淡。


    安倍晴明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向面前的小林秋生,果然如同那个人所预言的一样,道满,在以一种非同寻常的速度成长。


    一切都会按照原本的轨迹继续前进么?


    愣神间眼前什么东西晃了晃,小林秋生从岸边的衣服内侧拿出白色的丝帕递给安倍晴明,他察觉到安倍晴明此刻的情绪似乎低落到了极点。


    秋生对此表示出理解,被人战胜,本身就是一件让人不悦的事情。


    安倍晴明的神情愣了愣,随即接过帕子道了声“多谢”。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难免有几分尴尬。


    小林秋生沉默片刻,觉得这般站着身上有些冷,索性重新回到自己叠放的衣服旁边,拿起那件墨绿蝶纹纱褂轻轻披在湿透的单衣外面,遮住了些许身形。


    “离开吧,安倍,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小林秋生背对着安倍晴明,声音冷淡:“我会遵守与你的承诺,拔除出云的八岐大蛇。”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看着小林秋生的背影,末了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来。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发生了一些改变。


    安倍晴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腥甜,虽然不知道这些改变究竟有没有意义,但是安倍晴明清楚,他今晚这一行已经无法达成任何目的。


    这样也罢,好歹一切都是按照原本计划的方向行进的。


    安倍晴明最后看了一眼小林秋生的背影,随后转身没入竹林间没了影子。


    温泉边重归寂静,只剩下偶尔的水声。


    在旁边看了许久戏的两面宿傩终于从泉水中站起来,温热的水珠从他结实的躯体上滚落,客观而言是极富力量的美感。


    他走到小林秋生身后,四只手臂极其自然地环绕上来,将小林秋生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秋生潮湿的发顶。


    “你竟然会心软。”


    两面宿傩的语气十分慵懒,听不出什么喜怒,但小林秋生能够感受到他微微收紧的手臂,带着某种无法用言语来解释的,特殊的情感波动。


    小林秋生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清楚他跟两面宿傩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似乎要花费很大的功夫去解读。


    小林秋生是天然的容易被长久的陪伴所感染的个体,因此无论是两面宿傩还是显光,对他而言都具有某种不可切割的特殊性,就像是天生彼此依附缠绕的个体,始终密不可分。


    所以小林秋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宿傩抱着,他的目光落在安倍晴明离开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他的状态很奇怪。”


    两面宿傩哼了一声,不知可否,只是低下头,鼻尖蹭过秋生还带着几分湿气的后颈,在那处泛红的印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与其想他有何处不对劲,不如想想”


    两面宿傩低沉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蹭过小林秋生的耳郭:“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


    秋生身体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现代[吃瓜]


    第75章


    “事情就是这样,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不可置信,但是简而言之,樱井叛逃了。”


    夜蛾正道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听上去多少带着几分想死的意思。


    “啊~连樱井校长都叛逃了,看来高专管理阶层的心理压力确实很大呢。所以昨晚夜蛾就是因为这个在教室门口走来走去的啊, 竟然忍住了没进来。”


    “可能是上次打扰秋生入学仪式的愧疚吧。”


    接着两个熟悉的声音交替着响起, 小林秋生一听就能够分辨出来是谁说的话。


    随后是五条悟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话说校长跑掉的话, 我们之后是什么定位呢?专门成立的诅咒师学院吗?”


    小林秋生抬眼看过去, 看到五条悟摆了一个相当夸张的pose。


    随后是夏油杰捏着下巴仔细思考的样子:“所以之前织田小姐离职也是因为这样说起来的话,夜蛾老师很有可能就是高专下一任校长了吧?”


    “哇哦~”五条悟顺势勾着夏油杰的肩膀说话:“高升啊。”


    “是,”


    夜蛾正道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


    “织田之前就是跟着樱井一起来到高专任职的,她说只想跟着自己原本的方向前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关于樱井的叛逃, 总监部会有他们的决策, 现在我们来说点正事”


    樱井叛逃织田辞职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勉强缓和了一下自己有些恍惚的神思,为什么刚醒过来一切就这么混乱。


    回宿舍再睡一觉好了。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发呆,脑中已经做好了决定,索性放空起来。


    对面的夜蛾正道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天元大人想要你们护送星浆体那个女孩天内理子”


    又是无聊的任务,高专的事情真多。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等等,天元么?


    秋生回过神,几步跟了过去。


    “护送那个小鬼去薨星宫吗?这么无趣的任务竟然用得上老子跟杰两个人。”


    五条悟摆摆手,话虽然这么说着, 他却还是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林秋生,眼眸一亮挑挑眉继续说话:“秋生呢?秋生不一起去吗?”


    夜蛾正道闻言轻咳两声:“小林自然有别的任务安排,而且天元大人似乎很不希望小林接近薨星宫。”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他倒是确实可以理解这个天元为什么不希望自己过去,毕竟自己一过去就是奔着杀掉对方的想法的,不过目前看来,自己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平安京,拔除咒灵的先后顺序都是完全按照那个卷轴上面的顺序来的。


    天元,其实是倒数第二个,现在处于压根不着急的阶段,无需强求。


    思及此,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什么任务?”


    夜蛾正道转向秋生:


    “小林,你有单独的任务,京都教区出现未经登记的特级咒灵‘梦魇貘’,目前已经造成十七人陷入永久性昏睡。根据当地窗的观测,其能力与梦境有关,你的术式‘蓍魍拘’擅长在精神层面作战,是最佳人选。”


    “夜蛾老师,秋生独自应对特级咒灵是否有些过于”


    夏油杰闻言微微蹙眉。


    “这是总监部的决定,”


    夜蛾正道平静地打断了夏油杰接下来要说的话:“而且小林上周提交的报告中,已经证明了他有单独应对特级咒灵的能力。”


    上周提交的报告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是五条写的。


    但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等等,”五条悟难得严肃了一瞬:“那只咒灵的情报呢?术式?成因?”


    夜蛾正道将夹着的文件递给小林秋生继续解释道:“根据初步分析,该咒灵是由人们对于噩梦的恐惧汇聚而成的,”


    说到这里,夜蛾正道的语气顿了顿:


    “特别的是,它似乎能吸收人们梦境中的情绪,从而通过特殊的术式将被影响的人一直困在最深的恐惧之中,以此不断汲取丰沛的负面情绪。窗之前的报告中有提到过,几乎所有的受害者都在昏睡之前经历了连续几天的噩梦。”


    “这算什么?养殖场吗?”五条悟见状索性凑到小林秋生身侧看他手里的报告。


    小林秋生快速翻阅着手中的文件,长睫微微垂下来,原本有些放空涣散的眼神也稍微集中了一点,他今天穿了件款式简单的浴衣,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和风腰带,显得几分松垮,但依旧能够看到纤细的腰身轮廓。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小林秋生搭在文件边沿的手指上,冷白的指尖轻轻擦过白色的纸面,而后安静地搭在上方。


    秋生看东西的时候总是非常专注,尤其是对待一些需要接收信息的文字时,一贯有些漠然的眼眸也聚焦起来,五条悟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脑海中不自觉想起来昨晚秋生叼着饼干看向自己的眼神。


    也是这样的,专注安静。


    小林秋生没有注意到五条悟的目光,只是很快地浏览了一下有关昏迷的人群的信息。


    男女都有,年龄阶段分布相当分散,职业也各异,基本上没有任何共同点,应该不是什么针对某一群体的攻击,或者说,就算可能是具有共同特征的一群人,也是无法从表象上看出来的,所以看这些东西就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思及此,小林秋生抬眸看想夜蛾正道:“我带宪纪一起。”


    “这”夜蛾正道的语气顿了顿,沉默片刻之后还是点头同意了:“一切都要注意安全。”


    带上加茂宪纪对于小林同学完成这个任务无疑起不到任何正向的助力,但是夜蛾正道一向不是很理解小林同学内心的想法和处事风格,所以他也并不做过多的干涉。


    三人一起走出教学区。


    刚走到楼下五条悟就凑到了小林秋生身边:“要不老子跟杰先陪你去做任务?星浆体那边可以晚点”


    “不用,”小林秋生摇摇头,垂眸整理着袖口:“我能处理。”


    在现代遇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咒灵,基本上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小林秋生的眼。


    见状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再强求,夏油杰走在前面,回头语气温和地交待了一句:


    “至少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联系我们。”


    尽管觉得毫无必要性,小林秋生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夏油的话本身就是带着善意的。


    小林秋生在操场那边跟两个人分道扬镳,分开之前答应了给五条悟带京都清水寺附近旅游商业街的那家老店的甜品,然后就去了训练场找加茂宪纪。


    看得出来加茂宪纪确实是个非常努力的小孩儿,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不过早上八点多,昨晚他们几乎到两点多都没睡,宪纪似乎又非常早就起床了。


    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觉最多的时候吧?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看到站在训练场角落里认真练习的加茂宪纪,还是很小的一只,这次应该是在做强度训练,把前面的靶子击碎了好几块。


    小宪纪的术式确实十分无趣,无论怎样努力,如果无法领悟反转术式,始终都是在有限的天花板下扑腾。


    但没关系,小林秋生走近几步喊了加茂宪纪的名字:“宪纪。”


    他可以解决宪纪的所有问题,这是作为兄长的必修课。


    对面的加茂宪纪应声回头看过来。


    小林秋生于是微微蹲下身朝他招了招手:


    “要出去。”


    他说——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6章


    前往京都郊区的电车上, 小林秋生安静地坐在靠窗位置,抬眸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发怔。


    越到郊区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荒凉冷落了许多,没了商业街区人挤人的繁华热闹场景, 反而让小林秋生放松了许多。


    他讨厌嘈杂的环境,这让他没办法放空自己, 去处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大脑接受的信息。


    加茂宪纪依偎在他身边, 小手捧着一盒草莓牛奶, 小口啜饮着, 没发出什么额外的动静,一如既往的乖乖软软。


    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被田园风光取代,稻田泛着深色的绿,让眼睛都不再那么紧绷。


    “兄长大人,”


    加茂宪纪喝着牛奶, 忽然抬头指向窗外:


    “那只鸟一直跟着我们。”


    小林秋生顺着宪纪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只漆黑的乌鸦正平行于电车飞行, 猩红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确切的说不算是乌鸦, 更偏向于乌鸦形状的咒灵,因为它的某些身体部位以一种非常奇异的形状生长出来,显得畸形有诡异。


    乌鸦的飞行姿态相当僵硬,不似活物。


    它的身上有咒力残秽,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小林秋生不动声色地汇集咒力到指尖一点,灵巧地勾出一根蓍草,指尖轻捻, 蓍草微微震颤着,径直指向那只乌鸦。


    是乌鸦形态的咒灵么?


    乌鸦这种鸟类,在人类一般的观念里确实预示着并不美妙的负面指向, 这些厌恶情绪,很有可能促成乌鸦咒灵的产生,尤其是在郊区的田间地头。


    但眼前这个东西,似乎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咒力都集中在了那双猩红的眼睛上面,比起自然纠缠上来的咒灵,反而更像是人为安排的某种监视手段。


    就在小林秋生准备进一步探查乌鸦的具体情况时,电车驶入了前方的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黑暗的环境,十几秒之后周围的环境重新光亮起来,但头顶的那只乌鸦已经消失不见了。


    “它飞走了。”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语气多少有些失望。


    小林秋生点点头,随手轻轻揉了揉宪纪的发顶:“只是过客。”


    无论是不是有人在利用那个乌鸦进行监视,小林秋生都不是很在乎。


    在这个时代里,几乎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的存在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花架子都只是一种延迟手段,解决掉那个咒灵对于小林秋生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抵达目的地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小林秋生带着加茂宪纪抵达京都郊区的事发地点,一片相当老旧的居民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咒力残秽,窗的辅助监督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那是个年轻男子,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精神状态似乎并不十分美好。


    辅助监督见到小林秋生之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小林君,情况恶化了,”


    辅助监督走上前两步,他似乎认识小林秋生,大概是之前跟高专那边联系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相关的信息资料。


    辅助监督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就在一个小时前,又有两人陷入昏睡。而且咒灵的情况很奇怪,它的咒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我们初步推测,这个咒灵似乎在汲取力量实现变异。”


    说到这里,辅助监督不自觉拧了拧眉,他知道这话听上去有些离谱,但确实是他们目前真实遇到的棘手难题。


    小林秋生点点头,顺手将加茂宪纪护在身侧:“具体表现?”


    “它的领域在扩散,现在已经覆盖了整个街区。更奇怪的是……”


    辅助监督吞了口唾沫继续说话:“窗的观测员报告说,领域内的景象在不断变化,像是将很多人的梦境交织在了一起。”


    小林秋生闻言微微蹙眉。


    在日本的传统神话里,比起让人闻风丧胆的妖怪,貘其实更像是一种灵兽,日本本土福岛和熊本就有过关于带走噩梦的貘的传言,小林秋生在看过卷轴之后对日本有关貘的神话和民间传闻都进行了详细了解。


    貘在大部分传说里都是正面形象。


    曾经在日本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丰臣秀吉就在枕头上常年绣着貘,据说能够消解戾气,减少噩梦的频率。


    甚至有传得更神乎其神的,据说只要把这种貘的皮铺在身下睡觉,就可以避开瘟疫,在物件上画出它的形状,就可以祛除污秽气。


    因此在小林秋生的初步推测里,这个叫做梦魇貘的咒灵,应该是通过吞噬噩梦,将受害者困在单一梦境中。


    这种多人梦境同时交织在一起的现象,按理来说是需要消耗非常多的咒力才能够维持的,并不符合咒灵的简单思维。


    确实像那个辅助监督口中所说的那样,更像是某种变异,或是……人为干预的结果。


    前往现场的车上,辅助监督继续汇报具体的事故情况:


    “根据调查,这一切始于一个月前。附近居民从上个月月初开始就反映出现持续性做噩梦的情况。起初只是少数人,个别案例情况下,他们都认为是自己的精神压力过大,所以只有个别人去到了当地的心理诊所进行咨询,这是他们的诊疗报告。”


    辅助监督一面说话,一面将包里的资料递给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点点头垂眸翻了翻资料。


    辅助监督见状便继续说话:


    “后来做噩梦的人群开始在小镇的范围内不断扩大,直到两周前,出现了第一例彻底陷入昏睡的案例,是位上了年纪的独居老人。”


    小林秋生闻言抬眸看向辅助监督:“上了年纪?”


    辅助监督点头:“是的,那个老人今年已经九十一了。”


    人在年龄逐渐增长变老之后,陷入深度睡眠的时间会变少,随之而来的就是梦境的减少,这是精力逐渐衰退的典型正常表现。


    第一个出现这种反应的,竟然是个老人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微微颔首示意辅助监督继续说。


    辅助监督会意:


    “也确实是因为那个老人的身体状况不佳,所以他在家里昏睡了几天之后,他的邻居因为好几天都没有见到老人出门而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在进来检查之后发现老人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而且完全无法唤醒。


    所以周围的人都以为那个老人已经去世了,就提前联系了殡仪馆那边。当时以为是自然死亡,直到到场的法医对尸体进行检查时才发现他的脑波异常活跃,像是在做梦,但无法醒来。”


    故事听上去颇有些悬疑色彩,小林秋生微微侧过头:


    “其他受害者有什么共同点?”


    “都是这个街区的居民,年龄职业各不相同。我们逐一排查了他们这段时间的特殊经历,得到的结论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去过街角那家老式澡堂,”


    辅助监督言简意赅:


    “我们已经对那个澡堂进行了初步观察和封锁,预计梦魇貘的本体就在那个澡堂内部。”


    小林秋生点点头记下这个信息。


    辅助监督开了车进街区,小林秋生坐在副驾驶,抬眸看向车窗外,周围似乎非常安静。


    今天是周六的下午,按理来说是周末放松的时候,但街道上却意外的空无一人,连野猫野狗都不见踪影。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如果眼前这一切都姑且可以归咎为这个偏远的京都郊区人本来就很少的话,那空气中带有的那种甜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味就已经非常明显地征兆了这里的异常。


    “这是咒灵的领域效果,”


    小林秋生判断:“它在让整个区域的人陷入沉睡。”


    辅助监督把车停在了街口,再往里面就是很多小巷子,车到了这里有些开不动了。


    小林秋生走下车,随手关了车门,加茂宪纪也跟着走出来,小步跟在他的身后。


    “兄长大人,”


    宪纪小声开口:“今天的咒灵很厉害吗?”


    小林秋生顿了顿脚步等他跟上来,一面抬眸观察着四周,语气淡淡:


    “特级,很容易处理。”


    “特级”


    加茂宪纪重复着这个词。


    特级真的很容易处理吗?


    加茂宪纪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是了,对于兄长大人而言,感觉所有的咒灵都很容易处理啊。


    早在加茂家的族学时,加茂宪纪就听过很多关于特级咒灵的传闻,特级咒灵对于低等级的咒术师而言,带来的压迫感跟恐惧,几乎是压倒性的。


    就像加茂宪纪之前跟在小林秋生身边见过的那两次特级咒灵,几乎在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之后,心底的恐惧就蔓延开来,甚至让他有些无法呼吸,可是明明已经见过两次了。


    加茂宪纪下意识看了一眼前面的小林秋生。


    迎着阳光,兄长大人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前面的小巷子,加茂宪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冷白的肌肤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圣洁而遥不可及。


    有时候加茂宪纪会觉得小林秋生其实是活在自己幻想中的人物,就像现在。


    什么时候能够跟兄长大人一样强大呢?


    什么时候,可以并肩跟他站在一起而不是躲在他身后呢?


    加茂宪纪愣了愣神,下意识往前偷偷挪了几步,仿佛这样就能离小林秋生更近一点。


    小林秋生感受到加茂宪纪的脚步,以为他因为害怕而走的太慢,顺手勾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到身侧,垂眸轻抚他的头发:


    “恐惧源于未知。亲眼见过,亲手面对过,便不再可怕。”


    小林秋生培养宪纪的方式很简单,他从来不会将孩子隔绝在危险之外,实战才是最好的成长方式。


    小林秋生可以为他阻挡一切的风险,让他有精力去看,去观察,去领悟更深层的东西。咒力的使用是很考验领悟力的东西。


    千年前小林秋生便是这样长大的,为显光奔走,在跟咒灵的厮杀中迅速成长起来。


    还是并肩站到一起了,兄长大人亲自抱过来的。


    加茂宪纪愣了愣神,脑子有些懵,只任由着小林秋生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我会好好观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挺直小身板说话。


    小林秋生看得好笑,只浅浅勾了勾唇角——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呀[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7章


    小林秋生牵着加茂宪纪往巷子里走了两步, 走到巷子里才发现这里的空气跟外面的更加不同。


    在走进巷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了许多,小林秋生抬眸, 看到空气中飘浮着无数彩色的光点。


    他的眸光动了动,注意力被那些光影吸引过去, 脑海中的意识空白了几秒, 有些茫然地抬腕, 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光团, 光团像泡沫一般在指尖破灭,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林秋生的情绪被短暂地渲染。


    他已经对这种感觉十分熟悉,神情淡漠地迅速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垂眸屈起食指轻轻点了点身旁加茂宪纪的眉心,用自己的咒术把同样被影响到的加茂宪纪带回来。


    应该是这个咒灵的生得领域。


    小林秋生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么大的生得领域, 这个咒灵, 似乎很有意思。


    刚刚被咒灵的术式干扰, 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现在仔细看过去,小林秋生才发觉每个光点里其实都有微缩的景象。


    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重复说着某句话。


    很多乱七八糟的怪诞场景,跟日常生活全然不同,当然也有很无趣的场景。


    小林秋生很快判断出这些是什么。


    “梦境碎片实体化”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是这个咒灵的术式么?


    这般想着, 他转头看向身侧刚刚缓过来的加茂宪纪,示意他不要触碰那些光球:


    “别碰那些东西,能分辨出哪些是恐惧情绪吗?”


    加茂宪纪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 听到小林秋生的话又乖乖把手收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进入这个巷子里开始,就对这些光球有种莫名的强烈渴望,总忍不住伸手去碰那些东西。


    但总归是兄长大人的交代更加重要。


    加茂宪纪想着,开始按照小林秋生所说的睁大眼睛观察四周,他看了好一会儿,片刻后指向一些暗红色的光点:


    “那些感觉很难过,很害怕。”


    “对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梦魇貘以情绪为食,由它为原型产生的咒灵,会对恐惧之类的情绪产生比较强烈的渴望。”


    说话间秋生微微蹙眉,再次看了一眼周围,其实除了恐惧的梦境以外,还有很多别的,比如说喜悦,这很不寻常,只能去到那个澡堂之后再仔细查探一番了。


    辅助监督刚刚也跟在后面走进了生得领域,眼见着小林秋生就要带着加茂宪纪继续往里走,便紧张地插话:


    “小林君,让孩子进去是否有些太过危险了。”


    虽说是加茂家的孩子,但这么小的年纪,哪怕觉醒了术式也没什么自保能力吧?


    “无妨。”


    小林秋生淡淡回道,话毕他蹲下身与加茂宪纪平视:“看着玩便好。”


    加茂宪纪闻言眸色微怔,乖乖点了点头。


    眼见着身后的辅助监督似乎有些目瞪口呆,加茂宪纪吐了吐舌头。


    一般人确实很难理解兄长大人的可靠程度吧。


    “放好帐,在外面等着。”


    跟宪纪说完话小林秋生便扫了一眼身后的辅助监督,简要地交代了一下事宜。


    随着步伐的逐渐深入,周遭景象开始逐渐融化重组,房屋扭曲成怪诞的形状,走在青石板路上,总觉得脚下有种不真实感,似乎下一步就要踩空一般。


    “领域会影响感知。”


    小林秋生往里面走近,他的声音在有些朦胧的环境里依旧显得十分清晰:“但所有领域都有核心,找到核心,便能破解。”


    往小巷伸出走了大概十来米,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前面应该就是巷子的尽头了。


    大抵是那个咒灵作祟,小巷深处起了一层浓厚的雾气,几乎连前行的道路都不怎么看得清楚,小林秋生眼前的世界变得逐渐朦胧起来,周围的色彩也渐渐变淡,甚至于出现了重影。


    秋生微眯了眯眼回过头看了一眼加茂宪纪:“看得清路吗?”


    他瞥见加茂宪纪仰面看向自己,乌黑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失焦的茫然。


    “看不清,兄长大人,这么近的距离,我看不到你的脸。”


    加茂宪纪摇了摇头,攥着小林秋生手掌的手指不自觉捏得更紧了一点。


    小林秋生在往巷子里走的过程中就已经感受到身后的小宪纪慢慢抓紧的力道,似乎非常不安。


    一开始他还以为,大概是加茂宪纪在逐渐觉察到特级咒灵的存在之后开始有些紧张害怕,现在看来,应该是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而引发的不安感。


    健全的人在闭上眼后往前走,会有一种很浓重的失去对周围感知的不安,而梦魇貘的生得领域特性,进一步加重了脚下的虚浮。


    这种环境非常容易让人迷失,好在小林秋生从进入巷口开始,早早就牵住了加茂宪纪的手,不至于把人弄丢了。


    “是哪种程度的看不清?”


    思及此,小林秋生腾出另一只手,伸手在加茂宪纪茫然的眼睛前方轻轻晃了晃。


    这个距离已经相当近了,如果对方静下心来的话,即便闭着眼也能够感受到指尖带起的微风,但小林秋生确信,宪纪的眼底没有任何变化。


    “完全看不清,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过”


    加茂宪纪微微蹙眉,如果不是兄长大人抓住自己的手,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片大雾里:“我好像感受到了兄长大人的手在眼前。”


    小林秋生了然地点点头。


    他自己的视线也确实受到了这个生得领域的影响,但为什么只是变得模糊重影,而不是像宪纪那样,完全看不清楚?


    是因为咒力的强弱问题么?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盯着眼前的墙壁看了几秒。


    不对。


    不知处于何种动机,小林秋生抬起手,轻轻挡在了自己的右眼前方,视线狭窄了一瞬,很快变得异常清晰,放下右手后又重新变回模糊的状态。


    果然,在左眼和右眼的视力不一样情况下,看到的世界都变得清晰度不均匀起来,在醒来的这段时间里,通过不断拔除咒灵积累的经验,小林秋生意识到自己的左眼似乎跟右眼并不相同。


    那些跟他有关的咒灵,每一个卷轴上提到过的咒灵,都疯狂地想要从他的左眼里把眼珠子抠出来,这样的狂热情绪甚至盖过了它们对于继续存活下去的本能,让它们每一个都不自觉朝着小林秋生靠近。


    小林秋生疑惑过这件事情,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左眼更像是一个承载咒力的容器。


    咒具么?


    他回了神。


    算了,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看清路就是一种优势,至于别的,之后再说。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拉着加茂宪纪走到右侧的墙壁旁边,伸手推开了眼前的木门,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很有年代感的沉闷“吱呀”声。


    老式的街头巷尾依旧保留有在巷子侧边留门的习惯,小林秋生在走到尽头之后四处观望了一下,终于看到了这个立在右侧的老旧木门,整个门都显得十分破烂,甚至连门锁都没有,门的上方非常简略地挂了个牌子,牌子上的字都有些残缺不齐。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只隐约看出来一个“汤”的字样,看名字应该确实是个旧澡堂。


    视野在进入澡堂的那一刻变得更加模糊了许多,只能隐约听见水珠滴落的回响。


    “兄长大人”


    身后的加茂宪纪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慌忙间只来得及抓紧小林秋生的手。


    小林秋生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示作安抚,站在原地定了定心神,方才看样眼前的情形。


    很普通的旧式澡堂,斑驳的瓷砖墙,水泥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几盏昏黄的防潮灯在雾气中晕开光圈,显得朦胧而遥远。男浴区入口的布帘半垂着,传来悉悉索索的人声。


    笑声,压低的笑声混杂着压抑的喘气声一起,传达出某种黏腻的亲昵。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皂的味道,隐隐带了股熟悉且让人难受的甜腻。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在发生些什么。


    梦境?幻象?还是真人?


    这个澡堂几乎被梦魇貘的生得领域完全笼罩,能在这种地方的人,也很神奇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


    加茂宪纪的声音把小林秋生的思绪重新拉回来,秋生微微蹙眉,食指拦在加茂宪纪唇畔前及时打断了他的话。


    “在这等我。”


    场景大概有些少儿不宜,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指尖掐了个诀,用咒力牵出一根线来缠绕在加茂宪纪手腕上,想了想觉得不太保险,索性又唤了几个式神过来守着。


    做完这一切,小林秋生径直往右边的浴帘走去,他伸手掀开帘子,在掀开那一层布料的瞬间眼前晃过一阵十分刺眼的光。


    小林秋生眯起眼,等待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周围甜腻的香皂味在这个瞬间变得浅淡下来,让小林秋生的呼吸舒缓了一瞬。


    他并没有在浴池中央看到意料中的荒诞场景,只看到了独自一个人的背影。


    身材高大的人影背对着靠在池边,小林秋生抬眼看过去,看到对方后背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深色的咒纹顺着他的手臂蜿蜒到后背,显得狰狞而张扬。


    秋生微微歪了歪头,心中生发出一种本能的警觉。


    “过来。”


    池中的人语气傲慢,态度恶劣,甚至于连回头都懒怠回,只用命令的口吻说话。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在这个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


    眼见着小林秋生似乎并没有反应,池中人终于动了动,起身主动朝着小林秋生的方向走来。


    小林秋生仰面看他,目光跟那四只说不上十分友好的眼睛相接,这次换成两面宿傩了?


    “你还是老样子,”


    两面宿傩停在小林秋生面前,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掌扣住秋生的后颈:“一副清高得谁都碰不得的样子。”


    他的力道很大,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却又在疼痛的边缘挺住,变成一种强制性的禁锢,将人按进他的怀里。


    小林秋生不知道到两面宿傩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其实他本身对于情爱之事并不甚抗拒,或者说,基本上无所谓。


    “装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方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郭:“人有时候总是要遵从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这样。”


    两面宿傩腾出一只手按上秋生的腰侧,粗糙的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


    他的指腹茧子很厚,饶是隔着轻薄的衣料也依旧能感受到几分痒意。


    少年人的身体不似平安京时期,显然敏感许多,这么一蹭,小林秋生不自觉腰一软,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


    “呵,”那人得逞地发笑:“睁眼。”


    小林秋生没理会他。


    几秒之后他感受到脖颈侧一阵刺痛,犬齿刺破了肌肤,温热的血珠渗出来,被轻轻舔舐干净。


    小林秋生确实并不抗拒情爱之事,但并不代表他会接受人的亵玩。


    况且,这也只不过是一个


    一个什么?


    小林秋生愣了愣神,下意识看向身后的两面宿傩,对方已经从他身后整个贴过来,将他箍进怀里,只低头凑到他脸侧看他。


    这是两面宿傩。


    怎么感觉,忘记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小宪纪:兄长大人把我忘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爆哭][爆哭][爆哭]


    hhhhh其实不是这个[狗头]


    第78章


    算了, 随便吧。


    池水很暖和,跟平安京遇到的温泉一样让人舒适而放松。


    两面宿傩低头亲昵地亲吻小林秋生脖颈被咬破的伤口,另外两只手也并不安分, 一只手抚过他身前,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秋生呼吸一滞, 手指蜷起, 下意识抓住了身后对方已经湿透的浴巾。


    “你不喜欢这样吗?”


    两面宿傩在他耳边低笑, 另一只手伸到他唇畔,食指强硬地按了按,像是情人之间最为亲昵的互动,带着并不正经的挑逗意味。


    一切都发生得极为自然,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张嘴咬住对方的手指。


    他用的劲并不小, 很快感受到了血的温热, 但没有预想中的铁锈味道, 就像无色无味的水,让人兴致缺缺。


    两面宿傩似乎并不生气,反而因此更加兴奋了些。小林秋生感受到他的搭在自己的腰间的手,已经伸到身前的襦绊上,似乎想要顺手撕开。


    “等等。”


    小林秋生擦了擦唇畔的血。


    两面宿傩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怎么?”


    “我想你应该误会了一些东西。”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屈膝向着身后狠狠踹了一脚,袖间的短刃被带出来向身后直直飞去,从身后人的腹部穿出。


    小林秋生用咒力将短刃带回手中, 垂眸借着对方的浴巾擦了擦短刃上的血:


    “虽然不知道他在这种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但大概率不会停。”


    “哎呀,被发现了呢。”


    男人浅浅勾唇, 盯着腹部的空洞看了看,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低沉暗哑的声音,反而变得阴柔黏腻。


    小林秋生抬眼瞥了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身体开始融化,身体的融化让他身上的浴衣滑落,露出下面油润的胶质身躯。


    小林秋生猜测这大概就是梦魇貘的本体了,但梦魇貘却并没有完全现身,而是融入了周围浓密的雾气中。


    整个澡堂的雾气瞬间变得更加沉重湿冷,甚至于每一粒水珠都像带着重量,压得人呼吸困难。


    “很聪明懂得用现实细节来锚定认知”


    随着梦魇貘的雾气化,它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既然进来了就留下来陪我吧。”


    不过是装神弄鬼之流,小林秋生垂眸,果然发现自己此刻已经不再位于浴池内部,反而重新占到了浴池外侧的浴帘旁边,他的记忆并没有欺骗他。


    尽管十分朦胧,但在小林秋生的记忆里,确实并没有那个两面宿傩把自己带到浴池中央的场景,他似乎是一瞬间旧移到了那个池子里,这显然并不符合常识。


    小林秋生在跟刚刚那个两面宿傩互动时确实有一个瞬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总觉得有些异样。


    现在看来,应该是从掀开浴帘的那一刻起,他就进入了梦魇貘编织的梦境,梦境会将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甚至不需要任何逻辑就能够让人自己说服自己。


    就像刚刚小林秋生咬住两面宿傩的手指时感受到的血,秋生抬腕轻轻蹭了蹭自己的下唇,其实在咬对方的手指时他也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此刻能够感受到鲜明的刺痛感。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连带着腥气一起在口腔中蔓延开,刚刚消失的对于味道的感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梦结束了么?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还勾着一根细细的幽蓝丝线,大抵是用蓍草连着咒力一起构筑的,丝线的尽头,连着什么东西呢?


    秋生蹙了蹙眉,什么东西对于他来说是相对重要的?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伸手扯了扯手中的丝线,丝线近乎毫无阻力地往他的方向移动了一段,秋生索性用力往身前拉了一段,丝线的尽头直接滑落到了他掌心。


    什么都没有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空气中的湿气依旧粘稠,但他闻不到刚刚那股甜腻的气味了,小林秋生侧过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能够散发味道的物品。


    他回过神,视线落在腰间系着的香囊上面。


    今天这件浴衣是从加茂家送过来的,那边的穿衣搭配风格都相当传统,各类的配饰都准备的一应俱全,连带着腰间的香囊折扇一个不落。


    小林秋生先前嫌香囊味道过重,有些发腻,加茂家专门负责调香的侍女便换了配方,加了几味更加清透简单的香料进来,总算能闻了一些。


    小林秋生低头将那个香囊解下来,放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没有任何味道。


    所以之前也并不是在掀开浴帘的瞬间周围的那股臭味消失了,而是自己在浴帘内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味觉在杀死那个两面宿傩分身时重新恢复了过来,但嗅觉还没有。


    所以这个梦并没有结束,或者说,这里更像是一个重叠递进的梦境空间。


    是了,单一的梦境是很容易打破醒过来的,但多重梦境就不一样了。


    先是视觉,看不清东西根本不是因为这些雾气,而是在踏入澡堂之后被剥夺了视觉,但小林秋生的左眼情况特殊,似乎免疫了这种视觉剥夺,之后是味觉和嗅觉,在一层一层的梦境递进过程中,一步一步实现五感剥夺。


    人的五感都被剥夺之后,陷入深度的昏迷就很容易了。


    每一层梦境应该都有一个设置好的锚点。


    小林秋生往前走了几步,梦魇貘刻意模糊了这个锚点前后的叙事,让他在下一层梦境中忘记上一层梦境最后经历的场景,这样就会逐层往下,很难醒过来。


    但小林秋生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所以在上一层梦境中总会给自己留下一些线索,就类似于梦魇貘刚刚破防出现的时候说得那种“懂得用现实细节来锚定认知”,所以对方的手段并没能够完全抹除小林秋生的记忆,只是将其模糊了一点。


    但是即便是这样,这个咒灵对于术式的掌控力和熟练程度还是超出了小林秋生以往对于咒灵的认知。


    这么巧妙的布局,让秋生不自觉想起先前在那辆列车上遇到的那个空间类型的咒灵来,比起梦魇貘,那个咒灵具象化规则的能力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是咒灵已经进化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背后有人为因素在作祟?一个咒灵,真的能搭建起这样庞大的空间么?


    小林秋生眸色暗了暗,他甚至能从这个咒灵设置梦境的方式上感受到一些关于阴阳平衡,来回更迭的阴阳道思想,带着艺术和黑色幽默的疯狂。


    太像那个女人的风格了。


    秋生扯了扯嘴角。


    好了,现在让他想想,这条丝线的另一段,原本应该连着什么人吧。


    之前的自己把这根线连在别人身上,如果是重要的人,应该本意是起到一个保护作用。


    但按照小林秋生的性格,如果要保护一个人,大概率不会这么轻率,至少会提前设置几个式神。


    为了佐证这个猜测,小林秋生尝试着结印召唤了几个自己经常使用的保护型式神,果然没有任何回音,那几个平时很乖的式神每一个搭理秋生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小林秋生大概知道自己保护的人是谁了。


    小宪纪。


    秋生能感知到自己跟那几个式神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宪纪大概率被那个梦魇貘抓去当人质了。这些蠢笨的咒灵们惯常使用的方法,小林秋生对此司空见惯。


    那些式神跟小林秋生之间的契约并没有消失,证明式神还很安全。


    秋生在离开之前给式神下定了保护加茂宪纪的命令,那么直到这些式神消失之前,加茂宪纪都没有任何危险。


    恰恰与之相反,小林秋生在距离逐渐接近的时候还能依靠那些式神把躲在暗处的梦魇貘揪出来,所以秋生觉得这些咒灵蠢笨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式神跟主人之间的联系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被切断呢?


    小林秋生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一般的空间距离无法切断他跟式神之间的关联,证明宪纪至少不在这一层梦境里。


    他要找到这层梦境的锚点,像杀死那个人一样打破梦境。


    小林生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觉得每个地方都很异常,找不到什么特殊的锚点。


    那就把这里都毁掉好了。


    秋生眯了眯眼,指尖涌起咒力对准了头顶的天花板,可惜他的术式本身并不是破坏力不大,只能用蛮力,这种时候还是五条悟的术式更有用。


    整个澡堂顺着小林秋生的术式轰然倒塌,秋生站在原地没动,只用咒力挡了挡灰尘。


    再睁开眼时眼前坍塌的建筑碎片都已经消失不见小林秋生回了回神,发现自己站在小巷深处的那扇门前,眼前又是那个破烂的澡堂门牌,似乎更破了一些,有些摇摇欲坠。


    鼻尖萦绕着巷口带着腐烂气息的青苔味,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嗅觉也恢复了,眼睛还是不正常。


    还没醒。


    “兄长大人?”


    身后传来加茂宪纪的声音。


    小林秋生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将短刃没入对方心口,眼前的人迷茫地看了他一瞬,随后化作烟尘飘散到空气中。


    短刃上滴血未沾,但视力依旧没有恢复。


    不是这个。


    小林秋生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如果他是那个咒灵,也不会将最后一张底牌这么快交出来,这个宪纪应该只是这一层梦境里的一个虚影。


    小林秋生拿着短刃径直走到巷口,在那里遇到了焦急等待着的辅助监督。


    如果最后一个锚点不在澡堂附近,还有可能在哪里?


    小林秋生拧着眉回忆了一下之前看过的资料。


    “小林君,已经拔除咒灵了吧?我们回去复命吧。”


    辅助监督推了推眼镜走到小林秋生身前。


    小林秋生随意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最初昏迷的那个老人在哪里?”


    辅助监督愣了愣神:“在……殡仪馆。”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他死了?”


    “据说已经基本没有生命体征了,他也没什么家人,社区那边索性就直接送过去了。”


    辅助监督一面说话一面拉开车门:“别管这个了,一个死人而已,又没办法复活,高专那边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个死人而已,小林秋生歪了歪头,看向眼前倒下去的人,不用管了。


    也不是他。


    一个会在任务开始之前担心小孩子安全的人,大抵说不出这种话,果然是假的。


    殡仪馆在哪里呢?


    秋生站在路口看了看,确信自己并不知道辅助监督口中的殡仪馆的位置,也无法确定辅助监督在梦里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如果要在这个梦境里再找到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个体的话,只可能是这波沉睡最开始出现的人。


    也就是那个最早陷入昏睡的独居老人。


    先找找看好了。


    小林秋生沿着荒凉的街道往前走了一会儿,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人,空气中的雾气更加浓重了许多,甚至于脱离了咒灵在巷子里布置的领域,在整个街道都蔓延开来。


    好在小林秋生依旧能够看清路,他走到街道右侧的一栋建筑面前停下了脚步,这里的咒力比其他地方都要浓重很多。


    殡仪馆这种地方,长年累月积攒着人们对于死亡的深重恐惧与悲伤,是负面情绪非常容易汇聚笼罩的区域。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小林秋生推开了殡仪馆的门。


    正门打开,里面是很长的一段走廊,小林秋生走进去,走廊的头顶每隔几步安置着苍白的灯管。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迎合氛围,造型做得很像引渡亡灵的灵灯。


    空气中带着消毒水和某种更陈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在踏入门内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炎热的夏季,为了保持尸体不容易腐化,殡仪馆内应该会采取一些降温措施,但这样强烈的温差还是让秋生有些接受无能,竟然在夏天也感受到了寒冬腊月的刺激——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9章


    小林秋生独自走在走廊里,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秋生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呼吸。


    两廊两侧的门牌号用暗沉的古铜色金属雕刻出来,大抵是因为梦境的影响, 整体的形态看上去有些扭曲。


    小林秋生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在那里看到了头顶的太平间标识, 眼前的门动了动, 忽而自己打开了。


    秋生微眯了眯眼, 感受到一阵冷风从屋子里吹出来, 扫过额前的碎发,几缕细碎的头发遮住他小半只右眼的视线,因为右眼本身就看不见的缘故,眼前的视野反而显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冷风带着更加浓烈的腐败恶臭钻入鼻腔。


    小林秋生蹙了蹙眉,好了, 在现在这个状态下他有些更加怀念刚刚那个失去嗅觉的状态了。


    这个味道


    小林秋生在门口站了几秒, 最终还是拧眉走了进去。


    房间内部的空间比小林秋生想象的逼仄, 大概是因为只是一个偏远地区的太平间的缘故, 秋生在走进去的瞬间感受到更加刺骨的寒意从房间的空气中渗出来,让人连躲开都无处可躲。


    房间里紧密排列着数十张不锈钢停尸台,大多数停尸台都是空着的,只有最深处的那一张上面还覆盖着白布,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个人性轮廓。


    小林秋生朝着最里面那个台子走过去,走近之后才看到白布边缘露出的一只枯瘦的手,非常粗糙的手,皮肤是常年经过日晒雨淋的棕褐色, 手指微微蜷曲,仔细看的时候还能够看到对方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小林秋生记得之前辅助监督给的资料里有关那个最早陷入昏睡的独居老人的相关信息。


    山田一郎,今年七十三岁, 退休邮递员,没有结婚生子,独自居住在澡堂附近的一间公寓里,偶尔在工作结束之后会来到这家澡堂休息。


    第一个发现山田昏迷的人是他热情的邻居,一个非常话唠的中年女人,女人在发现她的邻居呼吸微弱,完全无法唤醒之后联系了当地的医院。


    据那个女人向警方提供的证词说,她进门之前公寓的房间门没锁,刚进去她就看到老人躺在榻榻米上,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却怎么也叫不醒。


    眼前白布下的人形似乎也非常安静,小林秋生伸出手,指尖刚碰触到白布,那只枯瘦的手就突然翻转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个老人的力道大得惊人,枯瘦的手上带着完全不符合这个年纪老人的力道,同时,他的指尖还传来一种跟空气中那股子冷风同样的,刺骨的寒凉。


    小林秋生没有挣脱,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


    伸出白布之后眼前的手更加清晰了许多,皮肤带着死灰的暗沉,布满褐色的老年斑,看样子并不存在活着的特征。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眸光落在老人指甲缝里刚刚自己看到的那些泥垢上。


    他微眯了眯眼,在那些污垢上看到几许隐隐约约的异样光泽,看上去似乎又不像是泥垢了,更像是某种胶质的半透明残留物,有些眼熟。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似乎很像之前假扮成两面宿傩的那个梦魇貘身上的东西,分泌物?还是身体本身?


    为什么会在他的指缝里?


    在陷入深度沉睡之前,有过激烈的挣扎么?


    应该是触碰到梦魇貘的时候从对方的身体上抠下来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竟然可以做到触碰到梦魇貘而不彻底被杀死么?


    不可能的。


    小林秋生在心底很快把能猜到的可能性过了一遍,在之前辅助监督所给出的报告里,被梦魇貘的术式影响到的人都只是陷入了恒久的沉睡,在睡梦中逐渐降低生命特征,慢慢的变成像这个老人一样的状态,生与死的界限都变得模糊,只不过永远无法醒过来。


    杀死一个人对于像梦魇貘这样的特级咒灵而言是相当简单的,那么让他们保持一定的生命特征,反而像是在


    豢养。


    它在尝试豢养人类,为它尽量持久地提供负面情绪获取咒力,只要能够打造足够绝望的梦境,就能够助长这些普通人在梦境中产生的负面情绪。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阴森冷暗。


    难怪周遭都设计得这么压抑,连带着梦境中塑造的人,包括两面宿傩和那个辅助监督,都变得这么冷漠刻薄。


    虽然前者本来就很刻薄。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梦境,是以山田一郎的意识为底层来设计的吗?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低头:


    “山田先生,”


    他的语气很平静:“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林秋生的话语本身带着某种咒言性质,伴随着他左手灌注给山田一郎的咒力,经由蓍草这个精神媒介,应该可以实现跟山田一郎之间的交流。


    如果眼前这个山田一郎真的存在意识的话。


    伴随着小林秋生的话音,白布下方传来“咯咯”的声响,像是喉咙里卡着痰一般,让人听起来非常难受。


    随着那奇怪的声响,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不是从头部的位置,而是从白布下面的整个躯体同时振动发出。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甚至感受到抓着他的手也在随之颤抖,因此,那个声音听上去非常诡异:


    “冷”


    山田一郎如是说。


    “我知道,”


    小林秋生点点头,确实很冷,他也觉得很冷:“你现在不是在真正的太平间,你在梦里。”


    “梦?”


    苍老悠长的声音透露出几许茫然。


    “一个很深的梦,”


    小林秋生的手指微微屈起,搭在山田一郎的手腕上,指尖泛起淡淡的幽蓝光芒,跟对方交流起来实在有些麻烦,倒还不如他自己探查一下,一面使用咒力,小林秋生一面解释了一句:


    “有人在用你的梦喂养自己。”


    说到这里,秋生的语气顿了顿:“你在害怕些什么?”


    幽蓝的蓍草顺着指尖与对方接触的地方渗入老人的身体中,小林秋生眼前模糊一瞬,眼尾缓慢地蔓延开大片的咒纹。


    这一次小林秋生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没有那么放空,但在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恐惧情绪,似乎还隐约带着点难以说清楚的情感。


    小林秋生不知道那是什么,似乎很忧伤又莫名地让秋生有些向往,他低下头,用空余的左手挡在自己右眼的前方,再看向那个老人时,蓍草已经在那个老人周围结出无数的藤蔓,向四周蔓延开来。


    小林秋生索性用咒力封住了右眼的视力,抬眼沿着那些藤蔓看过去。


    每一根藤蔓的尽头都是一个像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样的光球,经由蓍草构建的与山田一郎之间的意识连接,小林秋生似乎有直接的掌控能力,他抬腕轻轻点了点一根藤蔓,藤蔓尽头的光球就顺着他的咒力晕开,变成了一副画面。


    画面中山田一郎躺在病床上,似乎正听着窗边的医生说着什么话,说了几句之后山田一郎摆了摆手就要下床,结果被还在挂着的输液管牵住了脚步,他脸上的神色似乎并不好看,甚至有些苍白。


    小林秋生顺着蓍草,感受到一种无力的痛苦和隐约的恐惧。


    这段时间里小林秋生对于人的情绪已经有了更加深层的理解和体会,不再是纯然的一张白纸,从这个画面里小林秋生大概能够推断出山田一郎是对于病痛产生的恐惧心理,或许还有高额的医疗费用造成的影响。


    显然后者居多。


    小林秋生随意点了几根藤蔓,大致了解了一下山田一郎的梦境组成。


    大抵是关于死亡、孤独、还有对年轻时某个夏天的模糊怀念。


    对了,刚刚那种感觉,是怀念。


    小林秋生愣了愣神,垂眸盯着自己指尖发怔了几秒。


    其余的便是更暗沉压抑的东西,最严重的就是浓烈的恐惧情绪,而且各不相同,对于病痛的恐惧,对于无人送终的恐惧,对于死后无人祭拜的恐惧。


    梦魇貘似乎用它的术式进一步加重了这些恐惧情绪,甚至在梦境中,让山田一郎的这些担忧与恐惧变成可观的现实,导致山田完全沉入了这些多重的梦境中,无法醒来。


    独居的山田一郎因为人生的许多经历,可能本身就承载了许多的负面情绪,让梦魇貘得以把他选择为第一个猎物,同时也成了它在这片区域构建大范围梦境的底层载体。


    小林秋生在梦境的最深层,看到了无数细小的触须,扎根在山田一郎的意识深处,持续不断地汲取着这些恐惧。


    触须的最末端逐渐汇聚成一股粗绳一样的东西,向上延伸,似乎穿过了梦境的层面,连接向某个更深处的地方。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勉强清醒了一点。


    有什么东西是被他忽略掉的吗?


    这个梦境在阻止他继续深入。


    秋生微微歪头,眸间闪过一瞬的茫然,右手手腕忽而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


    第80章


    小林秋生回过神, 终于抓住了脑中闪过的东西,刚刚看到的那些触须里,有一根上面沾着熟悉得咒力残秽。


    是宪纪的。


    加茂宪纪给他留下了一些锚点,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大概率是前者,因为小宪纪某些时候总归是机灵的。


    小林秋生回过神, 低头时才发现刚刚捏着自己手腕的人就是山田一郎,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他似乎还保留了一些自我意志。


    如果说梦魇貘能够借由山田一郎支撑起整个多重梦境的基本结构, 那么按理来说,自己的术式是否可以通过短暂控制山田一郎精神的方式,获得这个梦境的掌控权?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一瞬,小林秋生没有急着实施,只是留下了一根蓍草在老人的意识深处。


    “我弟弟在哪里?”


    小林秋生缓缓开口。


    白布下方的躯体开始颤抖, 似乎想要尝试着挣脱开来, 但还是没能做到, 那只抓住小林秋生的手随着躯体的颤抖渐渐收紧, 锐利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秋生的皮肤:


    “下面它把他带到了最下面”


    果然。


    “最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山田一郎的声音迷茫了一瞬,似乎是勉强循着记忆说话:“很黑,看不到边。”


    小林秋生动了动手指,将那根蓍草划开,他的术式在老人意识深处运转开。


    “术式顺转,幻缚。”


    山田一郎的躯体挣扎了一瞬,小林秋生垂眸,面无表情地开口安抚:“把你的意识短暂交付给我, 我会让你重新醒来。”


    一个永远活在自己的噩梦中的人会有多么绝望,绝望到单单凭借他一个人的负面情绪,产生的咒力就能够让梦魇貘迅速发展起来。


    这样的人, 不会拒绝结束这一切的。


    山田一郎果然重新平静下来,他抓着小林秋生的手缓缓滑落下去,落到停尸床旁边,整个人像是重新陷入了沉睡,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很快就结束了。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感受了一下整个梦境的构成,他尝试着运转术式。


    现在,这个梦境是他的了。


    整个太平间的构造开始扭曲,小林秋生的眸光没有聚焦,但依旧能够看到眼前模糊的画面逐渐晕开。


    不锈钢停尸台像是融化的蜡烛一般渐渐瘫软,地面开始塌陷,逐渐变成一个向下的斜坡。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周围的墙壁逐渐剥落,露出后面蠕动着的,灰粉色的肉质内壁。


    小林秋生感觉到周围那股冷气逐渐变成温热的带着甜腻腥气的风,从刚刚地面的那个裂口吹上来,他终于知道到那股恶心的甜腻味道是什么了,是梦魇貘体内的呼吸。


    他一直跟那个咒灵距离非常近,甚至,整个梦境都被那个东西笼罩着。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呼吸着对方嘴里呼出来的空气,小林秋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一定要把这个咒灵碎尸万段!


    还要找个地方立刻洗澡!


    周围的环境在倾斜,小林秋生没有抵抗这股变化,反而顺着斜坡向下滑去。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光线变得昏暗了许多,小林秋生睁开眼时倒是有些意外,因为他落在了一个相当熟悉的地方,刚刚去过的那个澡堂。


    但又似乎跟刚刚有些不同,有点像澡堂没有被装修过的状态。


    墙壁上没了那些陈年旧瓷砖,只剩下粗糙的沾染着水汽的岩石,之前那个池子也不是水泥堆砌而成的模样,反而变成了一个天然的石坑,石坑里面的水黑得见不到底,表面还漂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光是看一眼就能直到里面的水有多脏了。


    小林秋生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而温泉池边坐着一个小孩儿,小男孩背对着秋生,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小林秋生看得出来他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掉着眼泪。


    “宪纪。”


    小林秋生叫了一声。


    坐在池边的加茂宪纪并没有回头。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几步走近池边,在距离加茂宪纪很近的时候,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在眼前这个小孩子的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情感波动。


    秋生一直能够察觉到小宪纪身上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阴翳情绪,或许是因为加茂家压抑的家族环境使然,加茂宪纪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比寻常的小孩子想的更多,经历的更多。


    宪纪的情感非常内敛,但小林秋生觉得他似乎很难真正的高兴起来,大抵是心间总是藏着点事情,或许是关于抚子,或许是别的。


    但小宪纪不会很外放地表达情感,所以小林秋生很少在他身上感受到十分浓烈的悲伤,就像眼前这个哭泣的小男孩,周遭的悲伤情绪极为强烈而有冲击性,压根


    就不是宪纪。


    是个诱饵么?


    太拙劣了。


    “他在哪?”


    小林秋生抬眸看向周围,对着空荡荡的澡堂开口说话。


    随着他的话音,水面上泛起一阵阵涟漪,小林秋生的目光集中到睡眠,看到黑色的池水中央缓缓浮起一个巨大的轮廓。


    应该是梦魇貘的本体,比之前看到的那个东西要庞大很多,它并没有完全离开水面,只是露出半个身躯,饶是如此,就已经将整个澡堂的空间占据打扮,无数的触须从它的躯干中伸出,向西面八方蔓延开来,在周围的空中和水中缓缓摆动。


    小林秋生在梦魇貘的怀里看到了昏迷的加茂宪纪。


    这一次应该是真正的宪纪。


    小男孩蜷缩在咒灵胶质的躯体里,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体中,表情安详得可怕。


    睡着了么?


    小林秋生的眸光怔愣了一瞬。


    “喜欢这里吗?”


    梦魇貘咧开它的嘴,似乎在微笑,只不过它的微笑幅度比一般的人类要更大一些,似乎能够直接咧到耳后根。


    “我特意把这个地方改造成了这个样子,你们人类总是喜欢把原始天然的环境改造得不伦不类,我还是更喜欢这些岩石和水池最初的样子。”


    梦魇貘一面说话,一面得意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它似乎说得有些兴奋,一边说话一边挥舞起自己的触须。


    小林秋生显然明白了梦魇貘话里的意思,点点头看向它:


    “你喜欢在黑水里洗澡。”


    梦魇貘摆动的触须顿了顿,小林秋生盯着它触须间溅出来的黑水微微蹙眉,不仅要洗澡,而且要把小宪纪也洗掉。


    梦魇貘的脸色显然比小林秋生更难看一点,似乎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小林秋生会说这样的话。


    它丑陋的脸扭曲了一瞬,不过并不明显,在那张由深灰色胶质堆叠而成的脸上,扭不扭曲都没有多大的区别。


    “你”


    半晌,梦魇貘似乎想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


    “还给我。”


    小林秋生打断他的话,秋生的语气很冷静,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洞的空间里依旧显得十分清晰。


    梦魇貘愣了愣神,忽而低笑出声。


    小林秋生发现自己似乎听不清楚眼前这个咒灵的声音,它发出的声音非常诡异而特别,像是介于老人和年轻人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


    小林秋生甚至无法确认他的发声器官在哪里,因此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过梦魇貘似乎已经非常熟练地掌握了人类的语言,跟之前小林秋生遇见的那些咒灵都不一样。


    那些咒灵的语言能力似乎都更像是对于人类的生涩拙劣的模仿,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梦魇貘一般流畅自如的。


    很有可能是因为梦魇貘的术式本身就跟人类密切相关的缘故。


    在常年塑造梦境的过程中,梦魇貘彻底熟悉了语言的构造法则,除了外形以外,它似乎逐渐向着更为接近人类的方向发展进化,会带着情绪讥笑,会对自己的生存环境有审丑方面的需求,甚至整个咒灵都散发着一种浓烈的羂索气质。


    可恶


    小林秋生拧了拧眉,他终于知道这个梦魇貘奇怪在哪里了,像是跟羂索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欠揍。


    “是他自愿留下来的,”


    下一秒梦魇貘故作无辜地耸耸肩:


    “他说什么来着”


    说话间它的一根触须伸到唇畔,似乎回忆着之前加茂宪纪说过的话:“啊,他说不想再看到兄长大人一个人。”


    更欠揍了,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


    “他说你总是很累,”


    梦魇貘继续说话,一面伸出一根触须轻轻抚过加茂宪纪的头发:


    “他还说如果他的梦能够让你休息一会儿,他愿意永远沉睡下去。”


    梦魇貘“扑哧”一声笑出声:“真是令人感动的亲情呢,不过你也听到了,是他自己要沉睡的,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哦。”


    “而且,”


    它微微歪头模仿着小孩子天真而无辜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扭曲:


    “其实我对他并不感兴趣,我只想要你永远留下来陪着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用你来换走他,好不好呀?”


    “真是自负得过分,”


    小林秋生垂眸揉了揉手腕:“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吗?”


    “因为……”梦魇貘皱着眉思考了一瞬:“爱啊!”


    “爱是人类所产生的最甜美的养料,”


    它的声音带着餍足,语气夸张而沉醉:“比恐惧还要更加甜美,更加持久。”


    小林秋生没有理会梦魇貘有些癫狂的状态,几步走到水池旁边,他有些疑惑于梦魇貘莫名其妙的觉醒发言,但并没有深究。


    “对于靠负面情绪为生的东西来说,这样的情绪毫无意义。”


    小林秋生垂眸伸出手,却并不是攻击咒灵,只是轻轻碰了碰加茂宪纪的脸颊,只是很快地贴了贴,随后迅速收了回来。


    梦魇貘有些警惕地盯着小林秋生的动作,怀抱着加茂宪纪的触须稍微收紧了一点,小林秋生看得出它有些肉眼可见的肌肉紧绷,只微微侧过头看它。


    “你同意吗?我们的交易。”——


    作者有话说:秋生:先摸摸小宪纪再暴打你[眼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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