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份希望
“……无论是生是死,我都将站在你的身边！”
难以明喻的沉默在窄小的杂物间里扩散开来。
于颂秋抿紧嘴唇，垂眸看向林堰，脚趾偷偷在鞋子里抠出了一套海景别墅。
大概能懂……就是不太日常……还带着一些“立FLAG”的错觉。
……杂物间有些闷热了……空调吹不进来,搞得全身都燥热了起来。
于颂秋抬起空闲着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知道是否应该打断林堰的“独幕剧表演”。
林堰对气氛的变化无知无觉,依旧半跪在地上慷慨陈词。
虽然台词很怪，用词略有不当之处,但他的眼神温柔又真挚——这是骗不了人的。
几分钟后，林堰背诵完所有台词，胸腔处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
他微微喘着气，手指不小心用力了一些，紧紧捏着于颂秋的右手，甚至能摸到她跳动着的脉搏。
于颂秋：“……”
林堰：“……”
林堰慌了,他试探着问：“……至少说点什么？”
于颂秋咬咬嘴唇：“呃,这个……那个……你是把那本书上的台词背下来了嘛？”
林堰眨眨如夜色一般的双眸。
他的语气自然，毫不慌乱,仿佛身处于读书会的场地,而于颂秋仅是另一名读书俱乐部的成员：“原来你也看过啊！”
于颂秋反而感觉尴尬了：“是啊……凑巧看过。”
她结结巴巴了一会儿,前倾身体,跳下纸箱：“不过,你能先站起来吗？这里好热，能不能换个地方？”
林堰的轻笑声如幽灵一样消失在空气中,于颂秋四处听了听,疑心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错。
“好。”
他没有放开于颂秋的手——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故意的。
两个人并肩挤出小小的杂物间,肩膀和肩膀碰到一起,擦过布满灰尘的门框。
窃窃私语声在凑近之时响起。
林堰低声道：“我也不愿一个人留下。”
于颂秋弯了弯眼角：“这可由不得你。”
穿过门框只花费了不到三秒钟的事情。
从闷热狭窄的杂物间里挤出来，重新站到空气清新的走廊里，于颂秋和林堰又是两个正经人了。
荒唐的闹剧被留在杂物间中，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林堰的独幕剧。
林堰感受到冰凉的书被体温烘得热起来：“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于颂秋耸耸肩：“接待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位访客，到处转转，瞧瞧有没有什么漏洞……然后去照看一下可怜的郑凡，他应该还在维修间里和机器做斗争。”
林堰也把自己的安排全盘托出：“我休息一会儿，吃过午饭后，会去矿洞那边看看。”
自从二氧化碳接手矿洞后，他们还没有亲自检查过挖矿进展呢！
两个人短促地交流了一下日后的工作，刚想散开，却撞见了正在吮吸冰棍杆子的兰予夏。
冰棍已经吃光了，他把吃剩下的木杆子含在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
兰予夏和堪称是背景板的陈以廉一起溜达过来，周遭遍布着“无事可干，好无聊”的气氛。
……他们确实没什么可干的。
为了应对孢子云的入侵，这几天，拾荒队满额出动，争取多积攒一些猎物与植物，以备不测。
如此一来，兰予夏的学生们跑了个干干净净，只给他留下一堆死气沉沉的桌椅。
他倒是也想出去打打猎，或者是黏着于颂秋一起，招待客人，把他们当乐子瞧。
只是，岌岌可危的污染值像是悬在脖子上的铡刀一样，鬼知道什么时候就落下来了。
“出门打猎”会加重污染值，“招待客人”或许会撞上神志失常的悲剧时刻……
左思右想，好像也只能当个闲散游民，天天瞎溜达了。
毕竟，尽管他的污染值没有继续下降，却也没有开始上升的意思。
苟着呗……还能咋滴。
吸着木头味杆子的兰予夏吊儿郎当地想。
这不，乐子就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兰予夏拉住想要继续往前走的陈以廉，不怀好意地看向于颂秋和林堰。
“瞧你们这衣服，啧啧啧……刚刚干什么去了？”他挤出一个狭促的微笑。
出乎意料的是，林堰和于颂秋都没有什么想要斗嘴的意思，反而各自落荒而逃。
林堰朝着左边去了：“你自己找点事情干干吧！”
于颂秋朝着右边去了：“黑荞麦正在抓壮丁，你们可以去瞧瞧。”
话音未落，一左一右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兰予夏左看右看，差点把脑袋摇成一只拨浪鼓。
他抓耳挠腮，完全不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了。
“他们怎么回事？是出了什么大事吗？”兰予夏扭头问陈以廉。
陈以廉紧紧闭着嘴巴，几分钟后，才从齿缝里挤出一行字来：“也许是……你撞破了什么。”
兰予夏想了想，感觉乐子没跑，它还在那里。
他精神抖擞地沿着走廊走了一圈，找到了一间明显被人使用过的杂物间。
纸箱被踩扁，周围的杂物被清理到两侧，中间留下一条空道。
无论是门框还是高高垒起的柜子上，都有被人用衣服摩擦过的痕迹。
兰予夏嘴角咧到耳根，发出无声的大笑。
陈以廉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社恐。
“怎么了？”他拉拉兰予夏的衣角，用眼神无声询问。
兰予夏拍了一下大腿，发出“啪”的响声：“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是，一想到那两个人不得不挤在狭窄的杂物间里处理公务，我就感觉可笑极了。”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份希望
夏天太热。
一进杂物间,是个人都会感觉自己的汗珠子像雨滴一样往下滴落，总有种会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水坑的错觉。
兰予夏条件反射地抹了一把汗——还好,是干爽的。
他又在狭窄的杂物间里逗留了片刻，扇动鼻翼。
一分钟后,兰予夏突然挑起眉头,哼着意味不明的曲调，把陈以廉拖了出去。
陈以廉被拖出了杂物间,满脸莫名其妙：“你发现了什么吗？”
兰予夏甩了一下蓝色的碎发，充当谜语人：“什么都没有发现，正是我的发现。”
陈以廉：“……？”
搞不懂，不搞了。
……
午餐前夕，于颂秋正在往采购处走。
一路上，水泥铺成的道路整齐划一,横竖交错,将荣光避难所划分成一块又一块大小不一的区域。
道路两旁，辣椒和薄荷盆栽红红绿绿,喜庆极了,力求让所有人都能随手摘一些回去泡茶喝。
“……道路两边不要种葡萄藤之类的东西,会增加清洁工的工作负担。”
不远处,几名学生正蹲在花盆旁边,检查植物长势——顺便八卦闲谈。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只能去中央花园摘葡萄吃。”另一个人伸手拨弄了一下红艳艳的小辣椒,舔舔嘴唇,“等写完作业之后,我们也去摘葡萄吃吧！”
“那就要快一点啊！上次去看的时候,葡萄都快被人和鸟吃光了！”
催促声起,几个人埋头一阵快写，又蠕动到下一棵植物的旁边。
于颂秋站在道路中央双手抱胸，含笑观赏了一会儿。
“喂，前面的，别挡路啊！”喊叫声从身后响起。
于颂秋让到一边，看着一群陌生人扛着数根木头，一摇一晃地往仓库走。
她好奇地凑近瞧了瞧：木头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味，有点像是驱虫防蛀的香樟木。
扛木头的人行动轻松，似乎非常有力气，他们见有一位好奇的人跟了上来，倒也没有拒绝，反而开始大笑着吹嘘。
吹嘘了片刻，有一个人侧头看向于颂秋，喊道：“小妹妹，别看了，你的工作呢？忙完了没有？忙完了哥哥们请你喝两杯！”
随即，又有人补充道：“哥哥们来自别的避难所，你有没有想要的？我们可以换换？”
于颂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不必了……你们是，飞霞瀑布？”
“哇哦，好识货啊，小妹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紧接着，后面便有人伸出巴掌拍了他一下：“别想了，荣光避难所的小妹妹怎么可能跟着你走？”
这群人又笑了一会儿，倒也大方豁达，并没有因为这些小事而生气。
他们放慢了脚步，显然是在照顾于颂秋这位“柔弱小妹妹”的速度。
虽然惨遭于颂秋的拒绝，却也有人嘴上没个把门，自顾自地介绍起来：“你好奇不？这是什么？闻闻，香不香？”
香樟木当然是香的。
于颂秋没有凑近细闻，而是解释道：“我也要去仓库。”
“啊……”扛木头的人瞬间失望了起来，“原来是顺路啊！顺路也行，你给我们说说，要怎么才能进荣光避难所？”
后面很快有人跟着喊：“你是怎么进去的？”
于颂秋非常诚实：“我进去的比较早，那个时候要求不高。而且，飞霞瀑布也很不错，你们何苦呢？”
“哪里的不错哦！”见于颂秋愿意搭理他们，这群人倒也自顾自聊上了，只是把步伐又放得慢了一些。
站在中间的人拍了拍肩上的木头：“认识吗？这是我们的特产，我们都沦落到卖特产了。”
后面又有人补充道：“吃的也是这里好，住的也是这样里，你也别笑话我们，谁不是为了过得好一些呢？”
大家七嘴八舌，一路走一路聊，成功把“飞霞瀑布”扒了个底朝天。
“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资源不太够用啊！”
“主要是这年头越来越乱了，像以前，还能好一些。”
“太糟糕了……不是我悲观啊，我都在打听厌世者的事情了……”
“你还打听厌世者，你舍得吗你？”
“怎么舍不得？又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做。喂，你们这里应该没有人这样吧？”扛木头的人问于颂秋。
于颂秋老老实实地回答：“也不能说没有，我们避难所和厌世者也是有接触的。和平共处嘛！”
她想了想，补充道：“但是逃避起不了作用，我们还是应该想办法度过困难。”
众人又哄堂大笑。
有人不带恶意地调侃道：“看看，什么叫境界，这就叫境界。”
被调侃的人立刻骂了回去：“放你的狗屁，我要是住在那么好的地方，我也有境界。”
“……不信？不信你去问问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只怕你刚刚喊出个‘厌’字，就要被人提溜着手脚丢出去了。”
“说到这个……听说过几天是不是要来什么大灾难？这不挺好的？我们还能在这里多住几天。”
“放屁啊，那是孢子云，你没瞧见荣光避难所的广播处都发布预警新闻了？”
“那又怎么样……”他扭头瞥了眼于颂秋，用下巴点了点，“瞧见没有，本地人都没说话呢，你急个屁。”
于颂秋头皮发麻：“我也是担心这件事的。”
这话一出，大家瞬间紧张了起来：“怎么样？这里会不会和之前的两个倒霉蛋一样沦陷？”
于颂秋想了想：“相信管理员她们吧，她们为这场预警准备了很多方案。理论上来说，是不会出事的。”
她停顿一下，补充道：“也别太紧张，孢子云一路往北走，到时候说不定会擦过飞霞瀑布。你们不如留在这里，也好过半路撞上。”
这倒是实话。
为了给居民们准备安全的逃生路线，她们花了不少时间预判孢子云的前进轨迹呢！
“哎……是这样，难哦！”扛木头的人长舒一口气，“真是个好心的小妹妹。也不知道我们那边得到这个消息了没有。”
应该是得到了，因为她已经让安娜把消息放上蜂鸟交易市场了。
于颂秋无声地回答。
荣光避难所横空出世，本就让不少人的内心起了小疙瘩，不适合再主动通报这些超出其他避难所实力的猜测——
万一孢子云跑偏了，飞霞瀑布又真的撤离了所有居民，八成这锅都得扣她脑袋上。
因此，出于好意和自保，她只让安娜通过记者的秘密身份，把这个消息通知了周围避难所的管理员们。
他们要不要做准备，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反正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样想着，于颂秋目送扛木头的人们走进木料仓库，消失在视野中。
她掉转前进方向，钻进维修间。
“它的状态怎么样？”于颂秋走向维修者机器人。
郑凡满手油污，把一只扳手丢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目前还蛮顺利的，它今晚就能用了。”
黑不溜秋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郑凡毫不在意地端起水杯，往脏兮兮的外壳上又添了几根黑色的手指印。
“找来这个不容易吧？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他抿了口茶水，说。
于颂秋笑了：“当然不容易了……又不是战斗型机器人，在野外逮都逮不到。”
她绕着大块头转了一圈，敲敲它的金属外壳：“我可是跑去了一个机器人仓库，冒着生命危险，把它给挖出来的。”
郑凡又喝了一口浓茶：“何苦呢？孢子云过去之后，换个避难所不就得了。”
于颂秋歪了一下脑袋：“我感觉值得，它就值得。再说了，你都换了三个避难所了，难道还想换第四个？”
郑凡呸了一声：“要不是我不想再换第四个，何苦给你通宵干活。”
他握着钳子敲了敲，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我都多久没有干这个了……”
于颂秋趁热打铁：“你以前也干过这个？”
郑凡“嗯”了一声：“你不就是想知道我在复兴大学城里的事情，别拐弯抹角了。”
于颂秋笑嘻嘻道：“来说说？反正也是休息时间。”
郑凡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我要休息了，你的机器人就没了。长话短说，好吧？”
“我是复兴大学城里的原住民，父母都是里面的研究员。”他扯了一下领子，肌肉扭动了数下。
“所以我很早就进实验室了，这些小东西我都玩过。”
“跳过你都能猜到的各种事情，最后，我父母死在了一场机器人军团的进攻里。”
他的眼神中没有什么悲伤或是仇恨，只是平静地如同一汪死水。
“也别想岔了……我和我父母的关系并不好。”
“作为研究员，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住处和下属，还有一大群性别不同、长相不同的粉丝。”
郑凡平静地解释道：“我离开复兴大学城，是不想和他们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于颂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蠢，她已经猜到了郑凡父母去世的原因。
果然，郑凡抄起钳子，把两截铁丝拧在一起。
他背过身子，语气依旧平静：“就和你想的一样，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很喜欢给新人练手的机会。”
“但是不是所有新人都靠谱，你懂我的意思吧？”
于颂秋嘴唇发干，她随手蹭了个杯子，倒了些水喝。
郑凡又等了一会儿，他显然心神不宁，却依旧顺顺利利地修补了几根断开的电线。
“你怎么还不走？”他问。
于颂秋放下杯子：“为什么呢？”
郑凡哈哈大笑：“我哪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一直听着管理员——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就是那个‘高空中的常胜将军’的故事长大。”
“在故事里，她明明也意气风发过。”
“也许是老了吧……”郑凡的语气徒然一低，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就好像是我小时候也想过要改变世界。”
于颂秋安慰他：“你现在就在改变世界。”
郑凡摇摇头，重新握住了钳子：“别高估我，我现在只是在混吃等死，顺便期待你们改变世界。”
他停顿了一片刻：“我停下来之后，就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了。”
于颂秋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坚持自己的观点：“你现在就是在改变世界，要不然，你应该去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混吃等死。”
郑凡又笑了。
他笑着笑着，被口水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我都说了……你也别太高估我。”他盯着眼前的机器人看了一会儿，“随便你怎么说好了。如果真的能改变世界，倒也不是坏事。”
“努力吧，我们都在努力。”
维修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一声又一声的敲击音连绵不断。
郑凡足足有一个多小时不敢回头。
再回头的时候，于颂秋已经悄悄离开了。
“改变世界啊……”他喃喃自语，“我才不做这种傻瓜梦呢！”
他舔舔干涸的嘴唇，又抿了一口茶水：“我只是感觉住在这里蛮好的，找不到更好的去处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于颂秋一直像只陀螺似的在避难所里转来转去。
她从早上八点起床，开始进入一天的工作时间，又在半夜三更入睡，彻底告别林林总总的麻烦。
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孢子云到达之前安置好了所有采购员和居民，修建了充足的防御工事，准备了富余的食物和日用品。
哦，还有，她在孢子云到来前，为兰予夏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这场庆功宴声势浩大，被兰予夏本人吐槽为“这不是给我的庆功宴吧？这明明是给荣光避难所的庆功宴！”。
于是，在他孜孜不倦地抗议之下，于颂秋不得不答应他“等到驱逐完孢子云后，一定再给你补一个好的。”。
欢快的闲暇时间似水般流逝，很快，厌世者们便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孢子云将在一天后抵达荣光避难所。”
这个消息一定很严肃，因为从未离开过地下室的厌世者们，纷纷站到了地面上。
他们身披浓黑色的斗篷，破碎的布条一根根垂下，带来一种颓废荒诞的美感。
于颂秋沉默点头，向所有人宣布道：“请全体居民躲入安全区内，在没有接到通知以前，切勿外出。”
躲入安全区的演练已经进行过无数次，大家步伐整齐，安静地带上包裹，和自己的家人朋友一起进入地下室。
安娜凑到于颂秋的身边：“避难所……”
于颂秋深吸一口气，用气声回答：“还需要半天。”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份希望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修复智能系统所需要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许多以外。
于颂秋目不转睛，注视着居民们如长龙般钻入某栋建筑的大门里，一点一点消失在地面上。
“还好郑凡通宵达旦,提前修复了M-986维修者型号。要不然，我们就赶不上孢子云了。”她的语气略显轻松,但内里的紧绷感却挥之不去。
“是哦……”安娜有些怅然,“谁都想不到，让机器人去修理机器人,居然也要花费那么久的时间。”
“老实说，我一直以为一天就差不多了。”
“毕竟是智能系统，相对来说要复杂不少。”郑凡慢悠悠地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甘草，“事实上，如果没有维修者的帮助,那修复的时间将以‘月’和‘年’来计算。”
安娜瞪大眼睛,惊呼出声：“居然要那么久！……对了，你不应该在地底下吗？”
郑凡耸耸肩,吐掉甘草棒：“我那么早下去做什么？在上面待着的话,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还可以搭一把手。”
于颂秋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你在也好,毕竟你已经经历过一次孢子云了。”
她的睫毛贴着望远镜的镜片，上下扫动一番,随后把望远镜递给郑凡：“来看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这次的孢子云规模很大。”
远处,翠绿色的防护林已经染上了灰白色,好似一幅褪了色的古旧水彩画。
孢子云带着遮天蔽日的效果,从数百公里外滚滚而来。
它们当前还处在极为遥远的位置，哪怕通过望远镜来观察，也只能看见地平线上的一小片白雾。
“确实大了很多。”郑凡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放下望远镜，揉揉眼睛，又重新举起来看了看。
“这不是你的错觉……孢子云在生长。”
话是这样说，郑凡的语气中却没有多少错愕，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倒是安娜，她在听见这个消息后，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生生生……生长……？”她结结巴巴地跳起来，抢过望远镜，“怎么会这样？”
“小雨也能因为云层的堆积变成暴雨，为什么孢子云不行？”于颂秋揉揉太阳穴，语气平静。
安娜端着望远镜瞧了半天，虽然什么都没有瞧明白——毕竟她从没亲眼见过孢子云的模样，却也开始感觉悚然可怖。
“那我们要怎么办？我当初查资料的时候，没看见有人提到这个啊！”她有些惊慌失措，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下来。
还好，连接着望远镜的绳子正挂在她的手腕上，因此它只是下坠了一会儿，便开始在空中原地旋转。
“见过的人哪会再看见第二次。”郑凡拍了拍手，把望远镜从安娜的手中抽走，“也就我倒霉透了……哦，还有叶木榕那群人，他也是够倒霉的。”
当初，翡翠湾避难所出事时，因为祖母绿的疏散过分“及时”，所以早一批离开的尖晶石等人，并未窥见孢子云的真容。
安娜尚在余惊之中，甚至都没有反抗郑凡的意思，乖乖松开了手指。
郑凡捏着望远镜，颠了颠，扭头对于颂秋说：“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去吧，仪器那边还需要你。”
于颂秋毫不客气：“那就交给你了。该逃的时候快点逃，不然我怕被尖晶石打死。”
郑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严肃的神色稍稍松弛：“放心，我会的。”
“还有我……你放心好了，我逃跑的时候会记得带上他的。”安娜拍拍胸口，总算是从震撼中恢复过来，赶上了末班车。
“嗯。”
从小山坡上走回避难所，于颂秋两手空空，全身散发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完全没有料到“孢子云会扩张”一事，只不过是出于慎重和警惕，做足了超出灾难范围的准备。
“没想到，这一回倒是歪打正着了。”她自嘲了一番，挤入办公室中。
M-986维修者型号还在修复避难所屏障，于颂秋从庞然大物和墙壁的缝隙中钻进去，探头瞥了一眼总控仪器上的进度条。
进度条的速度好似乌龟爬，她出去又回来，足足过了两个多小时，也才走了一小截。
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的心脏又提了起来，于颂秋忍不住伸手去比划还剩下多少进度条。
“怎么看都要个十几小时吧……”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会儿，“这不是坑爹呢！还得是不卡壳的情况。”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份希望
问：“假如避难所屏障还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修复,而孢子云却将同时抵达，荣光避难所该怎么办？”
显而易见的是：当避难所屏障修复完毕后，“重新启动”和“进行系统配置”也是需要时间的。
答：“放啄菌鸟,拖延时间。”
正巧，复兴大学城所提供的啄菌鸟群,只堪堪得以应付以往的孢子云数量。
它们面对如今的“扩大版白雾”,毫无还手之力。
“先通过啄菌鸟消耗掉一部分孢子云……如此一来，既可以拖延时间,也可以降低灾难级别。”
“然后，我们尽快启动修复完毕的避难所屏障……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应该能安然无恙地幸存下来。”
于颂秋自言自语，把计划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雨林温室基地和翡翠湾避难所的遭殃，并不完全是由于孢子云导致的。它们的大部分损伤，其实来自孢子云的附加效果——混乱的变异体潮。”
“我已经把信号控制器交给林堰和兰予夏他们了,他们应该可以成功地驱使机器人,抗击变异体。”
于颂秋紧紧闭上双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荣光避难所附近的机器人备件库还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甚至可以把我们包围了。”
又是一个“运气问题”。
倘若在双足机器人入侵之时,于颂秋没有紧追不舍,一路跟到备件库里去,便无法得到至关重要的信号控制器。
没有了信号控制器，光靠荣光避难所的居民们来抵抗恐怖的变异体潮,是不可能成功的。
于颂秋等人能自个儿跑掉,便已经算是不错。
“人生啊……环环相扣,果然不能偷懒。”于颂秋背着双手,百无聊赖地看着进度条慢慢爬,“一旦偷懒了……鬼知道会给未来带来什么连锁反应？”
她又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
为了把这个大块头塞进办公室，她不得不扩张了办公室的面积，同时还把各种暂时没有用的家具清了出去。
桌子、椅子、柜子、各类书籍摆设，统统都像是大扫除剩下的垃圾那样，堆在不远处的走廊中。
如今，办公室里空空荡荡，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于颂秋思来想去，最后抽了一张白纸，垫在了地板上。
她必须等在这里——万一修复过程中，总控仪器需要管理员的权限认可，她便得第一时间点击确认，给予身份认证。
现在，时间争分夺秒，无法承受拖延的代价。
于颂秋独自坐在地板上，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却感觉地板冰凉。
这股子凉意从裤子的纤维缝隙中偷o渡，悄悄贴在皮肤上，又渐渐透进肌肉里。
最后，就连隐藏在身体内部的骨头和骨髓，也触摸到了这一片冰凉。
她扭动了一下身体，变换坐姿，把蜂鸟收音机摆到大腿左侧。
蜂鸟收音机响起“沙沙沙沙”声，安娜的声音从里面含糊不清地传来。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问题。居民的撤退已经进行了一半了，最多不超过四个小时，就能完全结束。”
她和郑凡站在小山坡上，除了要负责用肉眼监视孢子云的行进轨迹之外，还需要留一只眼睛给正在撤进安全区的避难所居民们。
于颂秋简单地“嗯”了一声：“卫星、撬棍和二氧化碳她们也快回来了，她们现在在荣光避难所附近巡逻，解决漏网之鱼。”
安娜犹豫片刻，问：“情况怎么样？”
于颂秋直白地回答：“说没有变异体的话，肯定是骗人的。但是，也没有多到完全不可抵抗的程度。”
她顿了顿，听见蜂鸟收音机的那头传来郑凡的声音：“尖晶石她……”
“她很安全。从医务室里，可以直接进入安全区——这点，你不用担心。”于颂秋很清楚他要问什么。
郑凡支支吾吾片刻，最后只说：“谢谢。”
于颂秋叹口气：“也别谢我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联络被切断。
为了保证行动安全，不会因为奇怪的意外而导致分心，林堰等人的身上并未携带通信设备。
换句话说，哪怕他们带了通信设备，也不敢互相联系。
谁知道联系的那一秒，会不会是决定对方生死存亡的那一秒呢？
不如不联系。
于颂秋缓缓呼出一口气，听见仪器发出“叮”的一声。
一长串条例从屏幕上疯狂弹出，她一目十行，快速确定选项。
不过两、三分钟，办公室再一次归于平静。
于颂秋趁机喝了口水，毫不意外地发现墙壁上的电话响了。
她一边喝水，一边伸手取下话筒。
“呼呼”的风声和些许杂音从话筒中传来。
啄菌鸟的饲养员语气镇定，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孢子云大概在两个小时后到达我的位置。根据测量，这片孢子云太多了，我们必须放走一部分。”
于颂秋咽下微凉的清水，回答道：“就按照你说的做，先保证成功率。”
能搞定多少，就搞定多少。
万一太贪心了，最后什么都没能搞定，才是最不划算的。
对方迟疑了一下：“那么，大约会有三分之一的孢子云漏到你那里去……”
这个数量不小了。
于颂秋闭上眼睛，厉声呵道：“做好你的事情，别的我来解决。”
三分之一，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于颂秋用小手指勾来一张白纸，按在墙上写写画画。
“不错，才这么点……哪怕是最糟糕的情况，也能保下一半的荣光避难所。”她弯起嘴角。
这里的一半是指——
地下的安全区。
对于本次行动而言，只要安全区不失守，就是极大的胜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重新来过嘛！”于颂秋下意识地咬了一下笔杆子，这才继续计算角度。
是的，“角度”。
既然孢子云很轻，可以像云雾一样飘来飘去，那么想必是能够吹跑的。
只可惜，避难所里的能源有限。
饶是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也没办法把大片大片的完整孢子云吹散。
更关键的是，它们地处大量中小型据点的中央，无论往哪个方向吹，都会导致另一批避难所倒霉。
□□光避难所不一样。
荣光避难所的南方是早就废弃的希望之地，东边是已经沦陷了的翡翠湾避难所——
托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内斗的福，他们的清理队伍还没有赶到现场。
因此，早就沦陷的翡翠湾避难所依旧处于“沦陷”状态。
既然翡翠湾还在“沦陷”，想必再多一些孢子云，也不会引起什么大变化。
“假如避难所屏障无法及时开启，就把所有能源全部调用到风扇上，试试能不能改变它们的移动轨迹。”
于颂秋舔了一下牙齿，提起了电话……
“风扇群”其实是一片井然有序的风力发电装置——这是在某一次拾荒的过程里，由飞镖发现的大宝贝。
只可惜，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风扇群”自带的电缆们已经全部完蛋了，根本没办法有效传输电力。
传多少，漏多少，活像一只大筛子。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于颂秋也不必绞尽脑汁，动起了借助菖蒲河水力发电的主意。
“天无绝人之路，风扇们虽然不能发电，但是吹吹风也不错。”
于颂秋捂脸低笑。
它们向外传输的电缆已经完蛋了，但是向内传输的电缆却是好的。
“也不知道当初的设计师在想什么，怎么会设计出‘只要向风力发电装置供电，它们就能自行旋转起来，产生风力’的把戏。”
“倒是便宜了我。”
双管其下，再加上于颂秋还有第三条途径——放弃荣光避难所，直接逃跑。
因此，当前的局势虽然紧张，却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正想着，蜂鸟收音机重新飞了起来，闪烁起预示着“有人联系”的红光。
于颂秋顺手点开了通信键——却没料到，来者并非安娜。
“下午好，于颂秋。”复兴大学城管理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们得知了孢子云的事情，对此感到非常悲伤。”
于颂秋眯起眼睛。
早不联系，晚不联系，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联系……
要说心里没有鬼，肯定是骗人的。
她可没有隐瞒孢子云的意思，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
果然，见于颂秋没有立刻回应，另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我们作为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代表团，将为你提供远程协助。”
于颂秋沉默片刻，她瞥了一眼进度条，见进度条依旧在慢慢走，这才回应道：“你好，我们正在遭遇孢子云的袭击，你们有什么帮助可以提供吗？”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如果没有便宜，就让他们滚蛋。
正处于“危机”状态下的于颂秋如是想。
低沉的嗓音还想说官话，于颂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时间很紧，没空聊天。”
收音机那头熙熙攘攘了一会儿，不过半分钟，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接替了低沉的嗓音，重新开了口：“别紧张……我们测量过孢子云的速度，它赶到你那边还需要六个小时左右。”
于颂秋挑了一下眉毛：连这个都知道了？
她轻咳一声，装出慌乱的样子：“那怎么办？我附近没有避难所可以求助了。”
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声音慈祥而有力：“不要怕，孩子。我们已经和霞光避难所联系过了，他那边可以暂时容纳一下你们的居民——不能太久，大概就几天。”
于颂秋笑了。
她无声地裂开嘴角，对着墙壁笑了片刻，才问：“之后怎么办？我记得……翡翠湾避难所还没有清理干净，到现在都不能正常使用。”
对面又换了一个人：“小妹妹，不要担心，事情要一点点做的。我们现在也很忙，没办法抽调大量的人手去清理翡翠湾。”
“再说了，翡翠湾的管理员都不见了……”那个人含糊不清地说，展示出一副惋惜的语气来，“哪怕把避难所都清理干净了，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负责。”
是吗？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忙着内斗，压根决定不出这位“合适的人”吗？
于颂秋撇撇嘴角，继续道：“作为管理员，我要对我的居民们负责，不可能随随便便撤离到别的避难所里。”
“尤其是霞光避难所，他们的人数早就满了。我相信，他们的管理员也不想突然收纳那么多遗民。”
她补充道：“资源是有限的。如果我现在撤离，只会让荒野上多出一群无家可归的鼠族。”
“这话不能这么说。”
他们又换了一个人，现在，和于颂秋交涉的声音是一位年轻女性。
“我们以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身份起誓：我们将会妥善安排荣光避难所的全体居民，保证大家都有地方可以去。”
于颂秋明白过来了。
她又看了一眼慢悠悠的进度条，随手同意几个请求，这才回应他们焦急的催促声。
“我记得……别的避难所，也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吧？”
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稳稳开口：“确实不行，但是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可以。”
“你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等级吧？我们属于大型据点，最高可以容纳一百万人。”
于颂秋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喝一口水。
“小型据点只能容纳几百个人，中型据点最多可以容纳一万个人……而大型据点，是中型据点的成百倍。”
她轻轻笑起来，好像正在给于颂秋提出一个非常优秀的建议：“你放心好了，无论你选择加入谁，我们都会给你一份管理员应得的尊重。”
这个台词真的耳熟过头了。
于颂秋忍不住往下接：“让我在你们的避难所里，变成管理员之下的第一人？”
对面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男音大声说道：“好！有志气！那我百万都给你这个承诺！”
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还是温温柔柔的：“你答应过，不会和我一起抢人的。”
百万都的负责人爽朗地笑起来：“让她自己选嘛！百万都也不比复兴大学城差啊！”
他无视掉复兴大学城管理员的辩解，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的实力很多人都不清楚，但是你想想嘛……我们的人数比复兴大学城多那么多，怎么看都是我们更厉害一些，对不对？”
对面瞬间陷入了尴尬中，大家都没有接话。
百万都的负责人厚着脸皮打破僵局：“于颂秋还没有来过百万都，你至少也给我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嘛！”
于颂秋已经没有继续听他们究竟在吵些什么了，她侧过身子，探头去看进度条。
快了快了。
她打断对面的吵闹：“你们说的都不错。复兴大学城给我的印象很好，百万都虽然还没有去参观过，但想来也是不差的。”
“只不过，除了孢子云之外，我还得先去应付应付变异体潮。暂时没空讨论这个问题了。”
这话一出，对方瞬间拧成了一股绳子。
年轻的女声响起：“那你的决定是……？”
于颂秋轻松地笑起来：“起码得等我活下来吧？要不然我的尸体可不会走路。”
哪怕隔着收音机，于颂秋都能感觉到对方松了一口气的姿态。
他们似乎感觉自己的提议已经被接纳，事情正朝着他们希望的方向走。
接下来的变化，无非是于颂秋究竟选择“百万都”，还是选择“复兴大学城”的问题。
年轻的女声敞亮起来：“我们就不打扰你了。记得，霞光避难所，我们已经和管理员商量过了。”
“等孢子云离开后，我们会派人去接你们的。”
来自蜂鸟收音机的通话终于结束，于颂秋抬眸看向进度条。
自己就那么像是砧板上的肉吗？她不由地冷笑出声。
一个个摆出好心肠的模样，却没有哪怕一间避难所派人过来协助——
这，打的不就是瓜分荣光避难所的主意？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份希望
来自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通话刚刚挂断,啄菌鸟饲养员的声音又从听筒里冒了出来。
“管理员，我们已经和孢子云展开正面接触了。被放走的部分孢子云，大约在五个小时后,抵达风扇处，请你们做好准备。”
对方的语速又急又快,他微微喘着气,仿佛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似的。
背景音是“淅淅索索”的草丛行走声和鸟类扑扇翅膀的“扑哧扑哧”声，连绵不绝。
饶是隔着听筒,都能瞧见那边的匆忙和激烈。
于颂秋沉稳应答：“行，我这里会派人做好准备的。你们多加小心！”
啄菌鸟的饲养员又描述了一会儿周遭的环境，随后便被撬棍抢走了对讲机。
“喂？老大！”撬棍大大咧咧地喊起来，“放心！这边有我呢！大部分变异体都被林堰和蓝头发的小哥吸引走了，剩下的变异体里，又被追击而来的孢子云吓跑了九成。”
“最后留下来的没几个,我们能应付的了！”
于颂秋用力闭上眼睛：“行,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就赶紧撤退回来。医务室二十四小时有人留守,只要还有一口气的,我们就能把伤病员给救回来。”
撬棍嘿嘿直笑：“了解……我说,要是真发生了意外,义体的价格给不给报销？”
于颂秋一个白眼差点翻上天：“能不能想点好的？”
撬棍不敢大笑,怕把远处的变异体引来，只好闷着嗓子哼哼唧唧了一会儿。
“哎……”于颂秋切断联络,头疼地揉揉太阳穴。
全员毫发无损是不现实的,只希望能保住几个最强的战斗力。
这样一来,日后和其他避难所互通有无,进行诸如“义体收购”之类的操作时,也会更加简单一些。
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于颂秋干脆在地上小眯了片刻。
尽管在休息的过程中，时不时会被“弹窗提醒”、“来电通话”、“汇报状况”等事情打断，但是，至少也算是“休息”不是？
三个多小时后，于颂秋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蜂鸟收音机闪烁着红光，应该是来自安娜的通话。
“秋秋，居民们已经全部撤离进安全区了。大部分拾荒队也在往回赶，正准备排队进入大楼。”
她的声音坚定而洪亮。
“目前的人员行动轨迹如下：我依旧在山坡上放哨，郑凡已经提前去了风扇处等候。”
“黑荞麦等人在安全区维持秩序，居民们都很冷静，没有大吵大闹的，也没有借机生事的。”
“卫星她们准备再绕着避难所转一圈。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就回去休息了。”
她停顿了一下：“叶木榕和尖晶石一起留在医务室里，我们的伤员不少，但好在都是轻伤，很快就能治疗完毕。”
“二氧化碳她们混进了其他避难所的队伍，正在充当□□气氛组……哈，她说的我都要信了！”
安娜的声音听上去颇为雀跃，似乎已经习惯了当前的紧张氛围。
“哦，还有孢子云……一小片孢子云朝我们飘过来了。”她最后说道。
“大不大？”于颂秋也有些紧张。
“……不大！我感觉郑凡他们可以搞定！”安娜倒是对“风扇群”很有信心。
虽然，这个方案甚至都没有做过预演实验，它的成功概率，还是一个未知数。
“如果有什么不对，就赶紧撤走。”于颂秋反复叮嘱，“活下来才是第一要义，别的日后都可以补救。”
“……”
切断通话，于颂秋略带痛苦地看着蜂鸟收音机再次亮起红光。
安娜才刚刚和她聊完，想来不会是她了。
又来？不会又是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吧？
忍耐住“拒绝接通”的诱惑，于颂秋勉强按下通话键。
“谁？”她略带疲惫地问道。
“是我，苗机。”对方低沉粗糙的声音响起。
没想到，这一回主动联络她的人，居然是霞光避难所的管理员。
于颂秋强打起精神来：“如果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们还没有跑去你那边……那我只能说我们还有事要忙，暂时过不去。”
苗机的声音消失了片刻，他尴尬地咳嗽一声：“不，我不是来说这件事的。”
他快速把想说的事情一口气吐出来：“我是想说……呃，我就在你的避难所门口，但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难道你们的大部队已经跑路了？”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不可思议和好奇，不似有假。
于颂秋眼皮一跳，差点破口大骂。
她压下澎湃的情绪，努力保持镇静：“你过来干什么？我们这里又是变异体，又是孢子云的，实在不是串门的好机会。”
苗机大方地解释起来：“还不是因为接到了‘荣光即将沦陷’的通知，赶紧跑过来救人吗？好家伙，我可不想方圆百里就剩我一家避难所，光杆子司令也不是这样当的啊！”
于颂秋哭笑不得：“荣光避难所有我在，怎么可能沦陷呢？老天啊，你别来添乱了……就站在原地，等一会儿卫星她们就回来了，你和她们一起走。”
苗机那边传来挠头发的“梭梭”声：“走去哪儿？”
“走去安全区。”于颂秋有气无力道，“谁让你自投罗网了呢？一起去地底下蹲个几天吧。”
苗机：“……”
他沉默半晌，这才讪讪笑道：“你连安全区都准备好了啊？”
于颂秋坦然回答：“那当然了，总不见得去指望什么远在天边的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吧？”
她笑着补充道：“你不也不信它们？要不然就不会眼巴巴地跑过来了。”
苗机“呸”了一声：“翡翠湾避难所都凉了好几个月了，也不见他们有什么行动。一个个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到头来却什么都不做。”
他的语气略显疲态：“那我就在门口这里等着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于颂秋轻笑了一声：“放心，你的情，我领了。如果有空的话，帮我维持一下秩序，安抚一下采购员们。”
采购员来自天南地北，很多人并不了解荣光避难所。
如果说有谁会第一个惊慌失措的话，那一定就是他们了。
苗机了然：“没关系，这活我熟。”
几段对话聊完，又喝了点水，吃了些东西。
于颂秋一抹嘴巴，看着进度条终于爬到了最后。
【叮！避难所屏障（版本号：荣光避难所）已修复完毕，智能系统正在重启，请耐心等待——】
“太不容易了！”于颂秋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趁着智能系统还在重启，她赶紧和郑凡进行了通话。
“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她匆匆问道。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份希望
好消息——
从啄菌鸟饲养员处漏过来的孢子云并不是很多,风扇群们可以吹走大部分孢子，只余下少量继续飘向荣光避难所。
坏消息——
因为操作不当，有人被孢子污染了。
“……他的防护服被断裂的铁片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是我们谁也没有发现。”郑凡语气沉重，“一直等到他的行动开始变得古怪起来,才被人注意到这个问题。”
“好在,孢子并不是特别多，那个倒霉蛋应该还能撑个几天。”
“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以逆转的。”于颂秋机械式地回答道，“你们找件完整的防护服，把他送进隔离间吧。”
都已经被感染了，那么，“多沾点孢子”和“少沾点孢子”的区别并不是很大。
只需要把这位“新晋感染源”和正常人隔离开，就可以短暂地认为“事情得到了处理”。
于颂秋想了想,又说：“再给他丢一些小说进去,也好有个消遣。”
郑凡答应了一声：“那就没别的事情了……我们这里很顺利。”
于颂秋瞥了一眼重启进度条，心道：你们是很顺利,可我这儿一点都不。
智能系统还在重启,而残余的孢子云,即将在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抵达荣光避难所。
她算了算时间,不得已，把啄菌鸟饲养员召唤了回来。
“他们再快,也要半个小时后才能到……而且前方失守,风扇群的压力也要变大了,漏过来的孢子云可能会更多。”
于颂秋琢磨了一会儿现状,又在白纸上写下一堆数字,计算了一下当前的局势。
“算了，大不了撤回安全区，守住地下再说。”于颂秋焦急地看了一下手表，“林堰和兰予夏呢？怎么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要撤回安全区，那么当前所有的人都会退入地下室中。
如此一来，等到林堰和兰予夏返回的时候，只会见到一个空空荡荡的避难所。
他们确实知道于颂秋的方案，但假如可以不失散的话，还是尽可能不要失散比较好。
……以免节外生枝。
想到这里，于颂秋匆忙通知安娜：“你别在山坡上站着了，下去吧。”
安娜吃惊极了：“等……等一下！是智能系统还没有重启成功吗？”
于颂秋沉默无言。
安娜哽咽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于颂秋看了眼钟表：“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如果真的来不及，那我也会下去的。”
安娜失声了一会儿，数秒后，她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你骗人！假如到最后一秒，智能系统没有重启成功，那你也没有机会下来了！”
为了防止孢子云飘入安全区，在情况失控后，安全区会自动封锁住通向荣光避难所的大门，只留下从外沿处离开的道路，以及……
于颂秋哑然失笑：“你别忘了，我还可以从医务室走。”
“那你也进不了安全区啊！我们不是把两边的人分开了吗？”安娜急得跺脚。
于颂秋无奈：“现在还没有到最后的时刻，智能系统重启的速度虽然慢了一点，但依旧在重启啊。”
她总不能自己跑掉，彻底放弃这次机会吧？
要知道，作为合格的避难所屏障，只要不被攻破，就能稳稳地挡住孢子云的袭击。
如此一来，哪怕有一些孢子云漏进了荣光避难所里，也不用太过担心——留守的少量啄菌鸟，会把它们视为一顿大餐。
安娜咬咬牙：“我过来陪你。”
这一回，轮到于颂秋错愕失声了：“你过来干什么？”
安娜处传来了疾走的脚步声：“我可以通过记者身份，申请到百万都血液清洗机器的使用权。”
于颂秋问：“你想趁机把血液清洗机器抢过来？”
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通安娜为什么要以身涉险。
安娜喘了口气：“要……要不然呢？我们该怎么办？”
“……那也不至于，我不会出事的。不过，如果你决定如此，就赶紧来办公室吧。我这里还有一瓶孢子云防护喷雾，凑合凑合也够用了。”
于颂秋敲了一下“确定”，就在聊天的须臾间，智能系统荣光重启完毕了。
她急着部署防御区域，匆匆挂断了和安娜的联络。
好事多磨。
在设定防御区域时，蜂鸟收音机像个“乌拉乌拉”的红灯闪烁器似的，闪个不停。
于颂秋先是接到了来自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的威胁质问，又接到了来自菌菇共合体的恭贺祝福。
最后，她把蜂鸟收音机丢出了办公室，刚好砸进安娜的怀中。
安娜抱住飞过来的蜂鸟收音机，往后退了几步：“怎么了？”
于颂秋深吸一口气：“他们交给你了，别答应，拖着就行。”
她疯狂地拉扯着线条，确定重点防御区域和非重点防御区域——不得不说，重启修复之后，智能系统荣光似乎真的聪明了一些。
安娜满脸茫然，却还是老老实实抄起放在桌子上的孢子云防御喷雾，给自己喷了喷。
这种喷雾在短时间内效果很不错，她姑且不需要担心孢子云的问题了。
见蜂鸟收音机和安娜一起离开了办公室，于颂秋使劲摇摇脑袋，趁着状况还算平静，继续自己的大工程。
郑凡的电话已经来过了。
由于啄菌鸟饲养员不得不撤回荣光避难所附近，充当最后的防线。
因此，风扇群处堆积的孢子云越来越多。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要么把重点放在荣光避难所的附近，争取在风扇群失效前，搞定避难所屏障。
要么把重点放在风扇群那边，牺牲荣光避难所的大部分面积。
两个选项都不怎么样，没有一个合适的。
“如果情况变得更加糟糕，我会直接撤回荣光避难所。”郑凡说，“我不知道林堰和蓝头发去了哪里，但是，风扇群的附近开始有变异体出没了。”
之前卫星等人驱散的变异体卷土重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于颂秋忙着折腾她的屏障范围，只匆匆说了一句“随你”，便切断了通信。
“那两个人到底跑哪里去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疑惑像滴入池塘中的水珠一般，迅速消失不见。
对于合作者的信任还是有的，她猜测，应该是有什么糟糕的事情绊住了这两个人的手脚。
正想着，避难所屏障的设置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于颂秋屏气凝神，忽略外界突然响起的警报声。
郑凡等人应该撤回来了，因为她听见安娜正在与他交流。
好在，饶是身处危急时刻，大家的神志依旧清明。
这个结论具体表现在：虽然走廊里吵吵嚷嚷，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推门进入办公室，打断她的思维。
于颂秋当然也着急，但是急中出错，只会让众人的心血功亏一篑。
她忽略掉隐约可见的警报声，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来了又去，颤抖着指尖输入最后一串命令。
伴随着办公室外的一声咒骂，避难所屏障正式修复完毕。
透明的玻璃罩从地底升起，如肥皂泡一样将荣光避难所裹在其中。
金紫色的阳光照射在天空中，勾勒出七彩的折射光芒。
“搞定了！虽然迟了几秒……”于颂秋凑近窗户，朝外面瞧了瞧。
还是有一些“先驱队”飘了进来……
不过，啄菌鸟“闻食物而动”，已经飞过来开宴会了！
她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手指还在抽搐般地弹跳，整个人肌肉紧绷，难以放松下来。
“真是刺激，比赶在交卷铃响的最后一秒写上答案，还要刺激。”她斜靠在墙壁上，兀自低语。
既然事情已经得到解决，她倒也不急着出去了。
站在外面的人都能瞧见天空中的变化，不需要她通知，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就比如，光是待在办公室中，隔着门板和墙壁，于颂秋便听见了安娜和郑凡的惊呼声。
——安娜要比郑凡夸张得多，她甚至在走廊里唱起了“忐忑”，堪称魔音入耳。
于颂秋闭上眼睛，滑坐到地上：这几个人居然没走，明明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嘛！
正想着，办公室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于颂秋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和林堰对上了双眼。
于颂秋：“……”？？？
林堰：“……”！！！
林堰脸色窘迫，迅速缩回了门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于颂秋从地上跳起来，挤过庞大的维修者机器人，一把拉开大门。
“林堰呢？他刚刚是不是在裸o奔？”于颂秋忍住大笑的欲望，憋得脸色通红。
一小片阴影在楼梯口抖了抖，探出来一些，又缩回去一些。
“不是吧！”她用手撑住了膝盖，先是低低地笑起来，气声从嗓子眼中漏出，宛若小缕小缕的细流。
随后，溪水决堤而下，带来滔天巨浪，于颂秋弯腰大笑，差点喘不上气来。
她笑着笑着，倒是感觉周遭的事务离她而去，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什么全黑的世界，耳边环绕的笑声如同搁了一块桌布似的，听不真切。
她的大笑倒不是因为林堰的唐突行为，而是来自于劫后重生的狂喜与庆幸。
终于！
终于！
她赶在最后的数秒内，搞定了避难所的屏障问题。
数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荣光避难所依旧伫立于荒野之上。
甚至，还更上了一层楼！
如今，这里已经是中型据点了！
在修复智能系统的时候，也不知道卡了什么奇怪的BUG……
突然之间，荣光避难所的能源调用权限从小型据点变成了一串乱码！
最后，总控仪器的屏幕上闪闪烁烁，无数个名称飞速跳跃，停留在“中型据点”四个大字上。
因祸得福，天上掉了个大馅饼！
她连找足最后的几十个人头都不需要了，直接便跨入了下一个阶段。
于颂秋笑了一会儿，感觉昏沉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来，与同样兴奋到颤抖的安娜击了个掌，又冲着郑凡点点头，这才迈步走向阴影处。
“林堰，你怎么了？”
她故作惊讶，一步步往林堰躲藏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于颂秋脚尖一转，探头看向拐角处。
林堰已经给自己裹上了张桌布，正在腰侧打结呢！
哎！
居然没能捉到一只裸o奔的林堰，不得不说，于颂秋很失望。
在她赤o裸裸的调侃目光下，林堰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他咬咬牙，摆出了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这次不行，下次让你看个彻底。”
于颂秋憋着笑，点点头：“哈，说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林堰苦闷地叹了一口气：“我的衣服上沾满了孢子，清理起来很困难，干脆一把火烧了。”
他目光闪闪烁烁，用非常轻的声音解释道：“为了不把孢子云带进来……所以我先清洗了一下，这才溜进了避难所屏障。”
他确实喷了孢子云防护喷雾，暂时不怕孢子的寄生。
但是，如果把小孢子们藏在衣服里带进来的话，说不定会在避难所内部引发一起“孢子意外传播”事件。
像卫星等人，他们返回避难所的时候，是需要去清洗室仔仔细细清洗一遍，才能自由行动的。
而郑凡则不一样，他本来就穿了一套防护服，只需要淋一下消毒水，然后脱掉防护服就可以了。
问题就出在：
林堰急着进来，没时间慢慢清洗；又为了减少衣服的累赘程度，没有穿防护服。
如此一来，他只能脱掉衣服，光溜溜地溜进来了。
林堰憋着气，抖抖腰部，抗议道：“我也没有裸o奔啊！我不是披了一条桌布吗？”
于颂秋的眼神从上滑到下，又从下滑到上：“行吧，没事。你身材挺好的，又不丢人。”
林堰被看得有些不自然，但依旧神态自若：“我急着找你嘛！这些细节就顾不上了。”
于颂秋弯起嘴角：“不用解释了，我不会把你当成变o态的。”
林堰嘟哝了一句“如果是变o态，我就不围桌布了”，倒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他扭头看向窗外，躲开于颂秋的视线，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会儿头顶的“大肥皂泡”。
“你成功了。”他低声说。
声音像是羽毛扫过耳廓，又像是清茶流下喉间。
于颂秋叉着腰，得意洋洋地甩了一下头发：“那当然了——我是谁？”
她迎着阳光，把下巴高高抬起，细碎的金紫色光芒从眼眸中映射出来，好似璀璨的黑钻。
林堰看得失了神。
一直在几秒后，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她的脸颊上挪走：“当然了，你是谁……你是于颂秋嘛……”
他的舌尖含着这几个字，缓慢吞下。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份希望
荣光避难所成功罩上了透明的“肥皂泡”,大家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林堰不愿继续围着桌布“裸奔”，“矜持”地躲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因此,当前的走廊上只剩下了于颂秋、安娜和郑凡三人。
安娜依旧沉浸在喜悦之中，她哼着奇奇怪怪的曲调,身子扭来扭去,仿佛是在扭秧歌。
“我们是不是该去安全区，把大家叫上来了？”她兴奋地提议,“瞧啊！多么厉害的丰功伟绩……应该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才是！”
于颂秋早就冷静了下来，此时并无太多喜悦之情：“再等等。”
避难所屏障刚刚修复完成，要确定它能够正常使用的话，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安娜鼓起了腮帮子。
于颂秋瞥了她一眼，补充道：“都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的。”
“大家都在安全区里待着,假如发现了什么问题,解决起来也会比较方便一些。”郑凡更赞同于颂秋的看法。
他的手指探进裤兜里，摸出来了几根甘草。
“无聊吗？要不要来点零嘴？”
不由分说,他给于颂秋和安娜的手掌里各塞了一根,随后把最后一根甘草喂进自己的嘴里。
甘草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又苦又甜,仔细咂咂舌头,还能品出一份豆腥味。
于颂秋食之无味，只是机械地用牙齿砸着甘草棒,吮走汁水,倒也不感觉它的味道奇怪了。
半个小时后,林堰和兰予夏从楼梯下走上来。
他们换上了一套新的服装,散发着肥皂的香气,干净又得体。
安娜嗅嗅空气，又嗅嗅自己的衣服和锁骨处，喃喃自语：“倒是显得你们比我们还好闻一些了。”
大家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堰上前几步：“我们在这里看着，你们也去洗个澡吧。”
他这句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眼睛却只盯着于颂秋一个人看。
于颂秋扭动一下背部，松口答应下来：“行，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炎热的天气和紧绷的神经让她渗出了一身的冷汗，在风干了好几个小时后，全都黏黏糊糊起来，显得特别不清爽。
有林堰蹲在办公室里接替她的岗位，倒也没什么担心的必要。
于颂秋安心落意地跑回房间里冲了个战斗澡——危机尚未解除，也不能够太过放松。
吹干头发，换上干净衣服，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重新清明起来。
她松垮地套着一件短袖，站在窗口，仰头看向天空。
宛若蒲公英的孢子几乎要看不见了，啄菌鸟扑扇着可爱的翅膀，在蓝紫色的天空中飞飞停停，一副怡然自乐的景象。
假如抛开“人类的皮肤一旦沾染到孢子，便会成为菌菇的苗圃”这一可怖事实的话，倒是显得非常平静祥和。
于颂秋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掐下一把薄荷叶子洗了洗，沏了壶薄荷茶。
……
“边喝茶边等吧，我们轮流值班，余下的人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所有尚未进入安全区的居民都在大厅里汇合。
尖晶石抿了一口茶水，不忘汇报伤亡情况。
“……总体还是不错的，起码没有人牺牲。不过，就目前的统计来看：有五名居民被污染了，十六名伤员正躺在医务室里接受治疗……以及，三名失踪者。”
她把病历本当作草稿纸，在空白处记下了这一次的信息。
“哎哟，听上去还蛮顺利的嘛！”卫星翘着二郎腿，捏着茶杯评价道，“那三名失踪者不用管了，我在路上碰见了他们。”
“怎么样？”尖晶石问。
卫星不以为然地吹吹茶水：“跑了呗！还能怎么样？”
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荣光避难所可以成功度过这一次危机”的。
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选择叛逃进荒野中，生死勿论，倒也说不上有错。
人嘛！
想活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何况，他们也只是自己跑掉了，甚至都没有在居民中煽动恐慌情绪。
因此，在座的各位听见这个消息后，既没有讥讽，也没有谩骂，只是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口气。
沉默片刻后，卫星往后靠到椅背上，紧闭双眼：“我也不说大话……当我在避难所外面巡逻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嘛！”兰予夏不合时宜地开口，声音欢快。
于颂秋用指节敲敲桌面：“说起来……卫星，你不应该带着苗机躲进安全区了吗？怎么会还在地面上？”
卫星“哈”了一声：“晚了一步，进不去了。”
她撩了一下火红色的长发，好似一团焰火在空中滑过：“叶木榕那个怂包，真就一点人情也不讲，居然还用他的义体威胁我们！”
她的声音咬牙切齿，语气中却没有多少迁怒的意思。
“‘按照规定，你们迟了一分钟，所以我不能开门。要不然，安全区就不安全了。’”她模仿着叶木榕的腔调，慢悠悠地复述，“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又是一阵哄笑，大厅里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笑归笑，可所有人都知道，叶木榕的做法一点儿错也没有。
这是最为正确，也最为残酷的做法。
苗机冷静地评价道：“他都能把我拒之门外，也不知道到底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于颂秋乐了：“谁让你千里迢迢过来‘送死’的？在霞光避难所呆着不香吗？”
苗机翻了个白眼：“还能有谁？”
他懒洋洋地往后靠下去，椅背发出一声不安的痛叫，似乎快要散架了。
“这里的人都可信吗？”
他环视四周，看上去，像是准备宣布什么叛经离道的要紧事儿。
于颂秋耸耸肩：“最不可信的人就是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苗机嘶了一声：“我说，我们自立门户吧？”
刹那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隔着墙壁与玻璃窗，啄菌鸟的鸣叫声听不真切，却成为了当前的唯一声响。
郑凡喝了口茶，打破沉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和于颂秋都是管理员，还不够自立门户？”
苗机的眼睛眨都不眨，他战士一样的脸庞上露出了像战士一样的坚毅神色。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他缓缓说道，“我说真的，这次，我会冒着风险赶过来，也是为了这一点。”
沙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好似粗糙的鲨鱼皮打磨顽石。
“今天，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让我充当中继站，接受荣光避难所的遗民……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死活。”
“霞光避难所养不了那么多人，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苗机尽可能的让自己语气平静，但略带愤怒的颤抖音依旧明显。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霞光避难所是唯一一个人员满载的小型据点吗？”
他如老鹰似的眼神极具穿透力，好像要在大家的心脏上扎出一个窟窿。
“那是因为……上一回的遗民，他们根本没有带走。”
苗机烦躁地端起杯子，把里面的薄荷茶一饮而尽。
“原本，这附近除了我们几个之外，还有一个小型据点。但是那个小型据点实在是太小了……”
“它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得有二十多年了吧？”苗机瞅瞅大家年轻的脸庞，耸耸肩，“看看你们的年纪，应该都没有听说过。”
“二十多年前，霞光避难所的管理员还不是我，而是我的母亲。她可被这件堪称一模一样的事情给害惨了！”
于颂秋眨眨眼睛，忍不住插嘴道：“那个小型据点……是不是叫桃源二村？”
这四个字莫名其妙地从脑海中浮现，仿佛来自于第六感。
苗机正说得激情澎湃，却突然遭到打断，只好匆匆刹车，改道回答于颂秋的问题。
“是，也不是。桃源二村是旧时代的称呼，我们叫它别墅群。”
“等等……等一下？桃源二村曾经也是一个避难所？”安娜结结巴巴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面上，“这怎么可能呢？那里看上去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苗机搔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又不是所有灾难都会留下痕迹。”
他刚想继续发表评价，却被于颂秋低声催促：“……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话题被推了一下，顺利转了回去。
苗机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过往：“好消息是，那个小型据点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连着婴儿和老人一起算上，也不过一百来个。”
“因此，当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要求我的母亲接收遗民时，她没有怎么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苗机啧了一下舌头：“我先说一下背景好了。别墅群，也就是桃源二村，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小型据点——他们人少，但是科技水平非常高。”
“高到什么地步呢……我举个例子哈。如今，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不少东西，都是从他们的手中抢来的。”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于颂秋敏锐地察觉到：
林堰正低着头，把神容藏在阴影中，轻轻抚摸自己的手臂；
而兰予夏则依旧吊儿郎当，维持着不合时宜的嬉皮笑脸。
言归正传，于颂秋收回目光。
苗机唾沫横飞，边说边拍桌子：“……我这样一说，你们也能发现问题所在了。”
“是的，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让我们‘暂时照顾’一下这些遗民，却用研究作为借口，带走了全部的科技设施。”
“此后，因为人口急剧增加，当时的霞光避难所爆发了好几次动o乱，我的母亲废了好大的劲，甚至还求助了翡翠湾，这才把事情解决。”
“不过，伤害依旧存在。我也不避讳什么，就是因为那件事，霞光避难所不欢迎闲人到来。”
苗机掏出一只银质小酒瓶，爽快地喝了一口。
“我们花了十几年的功夫才恢复元气，绝对不可能再来一次。”
说罢，他探手捞起水壶，壶口流淌出浅绿色的水柱，直直瞄准茶杯。
郑凡抿了一口茶，冲着苗机举了举茶杯：“真惨，老兄，节哀吧。”
安娜神情恍惚，她喋喋不休地追问：“真的吗？这件事是真的吗？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科技居然来自桃源二村？”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经过，最后停留在尖晶石的面前。
尖晶石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那个时候我都没有出生……”
她嗫嚅着嘴唇，神色黯然：“祖母绿没提起过以前的事情。”
“哎——？”安娜失望极了，“也就是说，假如我想知道苗机说的是不是事实，还得先把失踪已久的祖母绿给找出来？”
她微微睁大眼睛：“我都差点把她给忘了……祖母绿还活着吗？”
众人皆是沉默。
谁知道呢？这又是一个不好说的事情。
“她还活着。”
突然之间，林堰打破了寂静。
他的这句话如同一辆冲进池塘的卡车，打碎了原本的平静。
“她还活着？”也许是因为有八卦，这一回，安娜表现地比于颂秋更加激动，“她在哪儿？”
于颂秋用指腹摩擦着茶杯，她想起来了当初在复兴大学城里，窥见的窗后人影。
果然，林堰的下一句话验证了她的想法。
林堰语气平平地说：“她在准备一些事情。我只是恰巧碰见，所以并没有多问。”
“这样啊……”安娜失望地坐了回去。
于颂秋轻轻拍手：“别难受了，我们的时间还很长，足够找出所有的秘密。”
她笑出两个酒窝，显得无害而灿烂：“往好处想想……孢子云被解决了，没有人需要为难。”
苗机大力拍了一下桌面：“说的没错。我简直迫不及待要看见那两只老狗气急败坏的眼神了！”
他乐颠颠地倒空了整壶薄荷茶，跑出去给茶壶加了点水。
于颂秋双手交叉，支撑下巴，朝着苗机喊道：“你之前说要合作什么事情来着？详细说说？”
苗机得意地用拇指刮了一下下巴：“当然是……把周围的避难所联合起来，对抗那两只老狗。”
兰予夏吹了个口哨：“你和某只机器人一定非常有共同话题。”
他说的是DS-987号指挥官型机器人，赛德。
为了防止它在混乱之中搞破坏，于颂秋把赛德寄养在了厌世者们的地盘上。
苗机并不知道赛德的存在，他好奇地眨眨眼：“是谁？你们还认识机器人？真有意思。”
于颂秋闷笑出声：“希望之地的机器人，你有印象吗？”
苗机立刻“呸”了一声，不解道：“我只想保住自己，可没想当什么灭世大魔王，这怎么能一样呢？”
大家又欢笑起来，显然是被他夸张的神色逗乐了。
于颂秋一边笑，一边说：“那你的想法可跟我不太一样。”
“我才不想对付谁呢！我只想拥有舒服的文明生活。”
她意味深长地翘起手指，顶住下巴：“文明，生活！”
“你瞧，所有避难所擅长的东西都不太一样。大家故步自封，只会让各种技术都失传。”
“我们应该放宽眼界，学习他人的长处。同时，也要把自己的优点宣扬出去，倡导更和谐的生活方式。”
于颂秋的语气极具煽动性。
苗机稍稍后仰脖子：“那你想怎么做呢？”
于颂秋挑了一下眉毛：“为了庆祝我们成功升级成中型据点，我将主动牺牲利益，牵头各大避难所修路。”
苗机愣了愣，没听懂于颂秋的意思：“你要修路干什么？大家的避难所和避难所之间都是通的呀！”
于颂秋耐心解释：“你来我这里，如果不开车的话，需要花费好几天的事情。但是假如道路平坦，行进时不容易碰到变异体，是不是就能加快速度了？”
苗机舔了一下嘴唇，陷入深思。
于颂秋趁热打铁，继续说：“何况，我们之后要经常往来进行交易。可能一次出行节约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几十次、上百次、乃至成千上万次呢？”
她颇具诱惑，从椅子上站起来，前倾身体：“再者，大家没办法在荒野中推平板车，但是在平地上，却毫无压力。”
“想想看……它们能节省多少资源和时间？”
卡车终究是奢侈品，不是每一支拾荒小队都能够拥有的。
但是，平板推车和自行车、三轮车之类的人力车就不同了——它们便宜，好造，非常适合推广普及。
苗机死盯着于颂秋的脸庞，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和荣光避难所的合作大头是“农作物”——有运输时间限制，体积庞大，数量众多。
于颂秋的提议……让他十分心动。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份希望
为了吸引其他避难所主动加入“道路修建计划”,于颂秋和苗机决定先从荣光避难所和霞光避难所开始。
与其用口舌说服这些管理员，相信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将会给他们带来利益，不如让他们亲眼看见这件事的价值。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于颂秋相信：
绝大部分的管理员都不会拒绝交通便利后，所带来的优势。
“得给他们点甜头尝尝,这样才会有积极性。”她如是说道。
苗机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他也不太擅长处理这些事情，便一口答应下来。
反正,霞光避难所和荣光避难所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很远。
且连接两个避难所的道路大部分是平坦的荒原，自带先天优势。
无论成不成功，都不会浪费太多的人力——
说白了，他的心里也有点虚。
当前同意于颂秋的提议，无非是出于对她实力的信任罢了。
……
“所以，我要改行去修路了？”已经从安全区里跑出来的黑荞麦坐在椅子上,捧着肉汤小口小口地喝。
被通知离开安全区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想，便答应了下来。
果然,外面已经安全了。
他就知道大姐姐很厉害,无论是什么麻烦,都能手到擒来！
于颂秋点点头：“你再带几个新人一起做……不,带上十几个吧,人多一些，也好挑出优秀的苗子。”
黑荞麦少年老成,一板一眼地许诺道：“大姐姐放心好了,荣光避难所里的道路都是我监工的,已经很有经验了。”
苗机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嚼浆果。
他粗壮有力的胳膊捏着小小的红色浆果,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
“他也太年轻了吧,能靠谱吗？”苗机有些不信。
黑荞麦拍拍胸口，大声强调道：“你看见外面的路了吗？都是我监工的。”
苗机从牙齿缝里泄出笑声：“行！真是厉害的小朋友！那我就看看你的本事了。”
黑荞麦也不多做辩驳，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有模有样地问：“你就是霞光避难所的管理员了？既然是合作，那么你们也应该出一些人手。”
他人不大，长得瘦瘦削削，说出来的话却有意思的很。
苗机用蒲扇般的大掌拍拍他的脑袋：“行！你不是要去把路多走几趟，看看究竟该怎么修建吗？到时候，让你亲自挑人，怎么样？”
他爽朗地笑起来：“让你亲自挑，万一搞砸了，也别说是我的人不好。”
黑荞麦撅起嘴：“等着瞧吧！我会把路修好的。”
他眨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苗机，又看向于颂秋，无声地征求她的意见。
于颂秋笑着点点头：“你跟着他走吧，我再把我的学生给你几个，也好保护你的安全。”
这下，黑荞麦才真正的动起来：“走吧！大个子！就让你看看我和荣光避难所的实力！”
一大一小两个人先后走出大厅，正从门外回来的安娜啧啧称奇。
“他们两个的关系倒是挺不错的。”她瞧了一会儿两人的背影，坐到于颂秋的身旁。
“性格差不多，而且都挺直来直去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于颂秋的身体转向安娜，“你呢？问下来的情况怎么样？”
此时此刻，天色已晚。
距离荣光避难所的避难所屏障修复完毕，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啄菌鸟们不负盛名，把漏进来的小朵孢子云吃了个一干二净。
它们高声鸣唱着，盘旋在暗红色的夜空之中，以期待能找出些漏网之鱼来，继续饱餐一顿。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荣光避难所已经彻底安全了。
于颂秋只付出了少少的代价，便度过了可怖的“孢子云”危机。
只可惜……
这件让人激动雀跃的大好事儿，却无法使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负责人们高兴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甚至，他们对于计划失败一事，已经气得要疯掉了。
安娜双手撑在椅子边缘上，晃动双腿：“这可有意思了。”
她翘起嘴角，眼中满是出了一口恶气的快哉意。
“我导师的导师告诉我……当百万都的负责人们始终没有等到‘荣光避难所沦陷’的消息，又怎么也联系不上霞光避难所时，气得把门给踹飞了。”
安娜幸灾乐祸地踢踢小腿：“……然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们想制定下一个计划的时候，有特聘记者说，在附近的水流中检测到了变异红线虫的踪迹。”
“当当！”安娜手舞足蹈，“他们没空来对付我们啦！这就叫恶有恶报吗？”
她兴奋地满脸通红，就连头发也有些散乱了。
“也许吧……”于颂秋默默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废土世界的三大顶级灾难，分别是：
孢子云入侵，变异红线虫灾和机器人军团暴o乱。
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这三项“巨大的灾难”走下了神坛，丝毫不顾自己的“高贵身份”，动不动就出现在世人的面前，狂刷存在感。
“……其实，这不是什么好事。”于颂秋诚恳地说，“你没有感觉，这些事情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吗？”
安娜傻了眼：“好像是这样。”
她匆匆按住喉咙上的金色蜂鸟装饰，进入了“内部网络”。
片刻后，她欲哭无泪地扑进于颂秋的怀里：“救命啊！秋秋！真的频率高了很多！以前没有那么高频率的！”
“怎么办？是不是世界要毁灭了？我们不会变成世界末日的见证者吧？”
……世界倒不会毁灭，人类快毁灭了还差不多。
弱小的人类不要捆绑世界啦！于颂秋在心底默默吐槽。
她无言地把她从怀抱里扯出来：“别急……至少，这三大灾难里的两个，已经被解决掉了。”
她把安娜推回座位上，摆正身体：“就剩一个。”
安娜哭丧着脸：“可是，变异红线虫灾的资料真的好少啊！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多少有用的东西。”
她咬着嘴唇，愁眉苦脸：“这是不是说明……经历过变异红线虫灾的避难所，甚至连情报都没能留下来？”
“哈，你想太多了吧？”兰予夏哼着歌，叼着一根肉串走进大厅，“变异红线虫灾的资料少，不是因为它危险，而是因为它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小。”
“甚至可以这么说……上一次的变异红线虫灾，可是在十年前发生的。”
于颂秋问：“上一次的结果怎么样？”
兰予夏咬着烤肉，含糊不清地回答：“我哪知道。频率那么低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人在乎好吗？”
于颂秋并不认同他的看法：“这件事在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里肯定会有记载。”
“确实会有，我们可以看看他们的反应再做判断。”林堰带着露气，从外头踏了进来，“反正，对于我们来说，总是一件好事。”
“首先，他们没空来找我们的麻烦了；其次，还可以给我们提供宝贵的经验。”于颂秋接上话茬，“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林堰扑扇了一下眼睫：“我出去巡逻了一圈，看看有没有防守的漏洞。”
“有吗？”安娜匆忙抬头。
“没有。”林堰把防护服脱下，抖抖汗湿的短袖，“我先去洗个澡。”
安娜下意识的接话：“为什么你连洗澡的事情都要告诉我们？”
一分钟后，她回过神来：“啊……抱歉，抱歉，我突然想起来我该睡觉了。如果碰到什么意外的话，请务必把我叫醒。”
她求助似的看向于颂秋。
于颂秋略微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等待安娜踏出大厅，兰予夏也叼着烤串签子离开了是非之地。
于颂秋挠挠头发，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个，要不，我也去睡觉吧？”
林堰轻笑出声：“今天白天的时候，你不是很想看嘛？甚至还一路追了出来，跳得比小兔子都欢快。”
他无所谓地转过身，朝着于颂秋逼近。
半透明的湿衣服下，线条优美如雕塑的肌肉一点点靠近了过去，让她都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
于颂秋迅速伸出左手，阻止对方靠近：“等等……你好像不是因为出汗，才导致衣服湿透的吧？”
林堰目光闪烁，诚实回答：“不是，我只是不小心踩到了负责灌溉绿化的水管上，被溅了一身的水。”
于颂秋垂下眼眸：“我可以请问一下身手敏捷的林堰先生吗？”
林堰好笑地看她：“你想问什么？”
于颂秋吞了一下口水，往后退了几步：“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林堰歪着脑袋，默不作声。
几分钟后，他低低地笑起来：“当然是不小心的……好了，我要去洗澡了。等等有事找你。”
他略显“诱惑”的气质一扫而空，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是正经事，别想歪了。”
……不，在你没强调它之前，我根本没有想歪。
于颂秋在心里头大声尖叫。
明明是你说出了这个可能性之后，我才开始想歪的。
她愤愤地瞪了林堰一眼：“行吧！搞快点，长话短说，我已经困死了。”
林堰乖巧点头：“我会的，我保证。”
果然，林堰的冲澡速度登峰造极。
十分钟不到，他便换上了新衣服，干干爽爽地敲响了于颂秋的房门。
于颂秋正瘫在床铺中央想心事，此时连走路都懒得走，只抬了一下眼皮，说：“门没锁，你直接进来吧。”
“嘎吱——”
门开了。
“嘎吱——”
门关上了。
于颂秋懒洋洋地侧眼瞧他：“什么事？”
早些时候，于颂秋说自己很困了，并不是说谎，而是实话。
林堰坐在床边，让床垫微微下沉：“你还记得在复兴大学城的那一次吗？”
于颂秋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阻塞，只好问：“哪一次？”
林堰回答：“我身后的窗户里有很多人的那一次。”
“哎？”于颂秋瞬间清醒了。
她果断从床上爬了起来，盘腿坐直身体。
林堰继续说：“那一天，祖母绿也在。还有黑荞麦口中的红草根，她也在。”
于颂秋屏住呼吸，察觉到自己即将听见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秘密。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了床单，把它们揉成一团。
“所以说……”她感觉她的喉咙干渴起来。
“当时，我们一群人在讨论一件事，就是，究竟要不要重启希望之地。”
林堰的眼睫垂下，目光直视地板，好像地板上有什么花一样。
于颂秋抿着嘴唇，没有发声，而是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林堰有些犹豫不决，他捏着床单玩了一会儿，这才下定决心：“我之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但是现在想了想，感觉告诉你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于颂秋警惕起来：“你想说什么？你不是人，而是机器人？”
沉重的氛围被迅速击垮。
林堰无言以对地看向于颂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当然是人了！”
于颂秋松了口气，拍怕胸口：“那就好。你想说什么来着？你其实是希望之地的管理员继承者之一？”
林堰有些怀疑人生。
他又揪了几下床单，把柔软的织物揪出一对小角：“你已经猜到了？我不是管理员继承者之一，我是唯一的那个管理员继承者。”
于颂秋耸耸肩：“还是很好猜的嘛。”
“首先，你对希望之地熟悉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其次，很少有荒野猎人能拒绝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邀请。”
她懒洋洋地躺回床上，拍拍枕头，让它更加蓬松一些。
“假如说，你拒绝他们的原因是因为你想要自己当管理员，那么，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把避难所让给我了。”
她凝视着天花板，吐字清晰：“紧接着，你认识的人也太多了一点。一名普通的荒野猎人能够认识那么多人吗？”
“不仅仅是小型据点和中型据点，甚至连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负责人，你都能认识，而且关系还很……平等。”
“就像是你们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或者说，你的地位似乎还要更高一些。”
她微微侧过头，让头发在枕头上散成一片乌黑而波光淋淋的湖泊。
“荒野猎人很难比管理员更强，因为如果更强的话，那么管理员就会由他来当了。”
于颂秋瞥向林堰：“怎么样？我猜的对不对？”
林堰又在床单上揪出来了几个小揪揪。
他死盯着地板，语气僵硬：“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于颂秋将手握成拳头，砸了一下被子：“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是废城那会儿。”
“假如说……一名荒野猎人频繁进出危险区拾荒，还能用‘他比较有勇气，比较豁得开’来解释。”
“那么，我想，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上观光台看风景吧？也不会知道希望之地沉没在何处。”
她竖起大拇指，指向身后的墙壁：“安娜还是记者呢，她就不知道这件事。”
说罢，于颂秋“啪”得轻打了一下林堰的手：“你在干什么呢？把我的床单弄得皱皱巴巴的。”
林堰慢吞吞地缩回手：“……”
于颂秋狐疑地竖起一半身体，警觉地看向他：“喂，说句话啊？我分析了那么久，你至少也该捧个场吧？”
林堰抿着嘴唇，稍稍抬起一些脸。
于颂秋警惕地观察他藏于阴影下的神情……
直到发现他正在憋笑，而非是自己想象中的哭泣和害怕，终于忍不住把他一脚踹了下去。
“你在搞什么，我那么认真地给你分析解释，甚至还想好了应该如何安慰你，结果你在那边笑？”
她有些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
林堰躲过她的袭击，跳到一边：“我只是感觉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于颂秋气恼地砸了个枕头过去：“你明明应该感觉愧疚！愧疚！你可是瞒了我好久呢，这些全部都是我自己分析出来的。”
林堰伸手接过枕头，泰然自若地回答：“彼此彼此，你不也隐瞒了我很多事情？”
于颂秋舔了一下嘴唇，感觉自己有些心虚。
林堰把枕头丢回床上：“我好歹是比你先坦白呢。”
于颂秋倒回床上：“其实我也没有隐瞒什么……我来的地方已经回不去了，没有说的必要。”
林堰沉默片刻，贴心地转移了话题：“你就不好奇，我今天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于颂秋有气无力道：“还能是为什么？看在你帮了不少忙的份上，我会帮你重启希望之地的。”
“我说的可不是这件事。”林堰重新坐回床边。
“那是什么？”于颂秋抬眼瞧他。
林堰的喉结稍稍滚动，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透出未命的阴影：“我们合作吧。”
“啊？你是失忆了吗？”于颂秋无奈极了，“我们都合作了好几个月了。你现在才告诉我，‘我们合作吧’？”
她一溜烟地从床上爬起来：“那我们之前是在干什么？”
林堰把手指竖到嘴唇前，摇晃一下：“我们之前是在合作建设荣光避难所。”
“但是现在……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改变整个世界。”
他神色飘忽不定，耳尖微微泛红：“想想看，我们可以做到的，世界可以变成你想变成的那个样子。”
林堰的手指如羽毛般飞到于颂秋的手腕上：“我发现了，你来的地方要比这里更美好一些，更有希望一些，对不对？”
“虽然你可能无法回到过去，但是我们可以让这里更像你的过去。把好的留下来，把坏的丢弃掉。”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好似蒙骗水手跳入海中的塞壬。
妖艳且危险。
于颂秋试着抽了一下手指——没有抽动。
“你也不用那么夸张，无论你怎么表现，我都会帮你的。”她好心承诺道。
林堰微微皱眉：“不，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希望之地。其实，在碰见你之前，我早就放弃重启希望之地的事情了。”
他神色复杂，继续往下说：“我不认为重回旧时代是一件好事——它既然覆灭了，就说明肯定有问题。”
“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时代。”
于颂秋嗤笑一声：“看起来，我是最合适的合作者？”
握住她手腕的力气顿时大了不少，一秒后，又像是力竭了似的，松松垮垮下来。
“我答应过你的，我将是你手中无往不胜的利剑。”林堰别过头，看向窗外。
寂静的房间里充满了炙热的心跳声，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一样。
林堰梦呓般的声音回荡在于颂秋的耳边：“你按照你的想法来吧……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于颂秋怀疑林堰疯了——而自己也疯了，当时居然没有否决他的想法。
她怒气冲冲地敲开林堰的卧室门，又恼火地把门关上。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于颂秋站在床边，指责林堰，“你的想法很不负责任。如果说希望之地的管理员继承者是你，那你就不应该随意地对待它。”
林堰茫然地坐回床上：“我怎么随意了？”
于颂秋咬咬嘴唇，说：“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看法，而不是全凭我高兴。”
她强调道：“我是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我要为荣光避难所负责；但你是希望之地的……未来的管理员，你应该为它负责，而不是为我负责！”
林堰先是楞了一会儿，接着低低地笑起来。
他一直笑倒在床上，原地打了个滚。
“哦，于颂秋，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林堰仰躺在床铺上，没有去管凌乱的睡衣。
“我可不是因为*你*，而选择站在你这一边的。”他闪烁的眼眸凝视着于颂秋，“我是真的相信你，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我相信你的能力，你的判断，你曾经待过的世界，你对社会的认知，以及你的人品和性格。”
他低低地念道，声音环绕在于颂秋的耳畔。
“我可不会因为你长得漂亮就帮你……”
——这句话是真话。
更不会因为你让我心动就去帮你……
——这句话是假话，不能说。
林堰巧妙地吞下后半句话。
还不是时候，他想，搞不好会引起于颂秋的反感。
毕竟他们正在聊正经事儿呢！
不过，另一句话倒是可以说了。
林堰红唇微启：“你是我的理想型——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我说，好歹也对自己的魅力有点信心吧？”
他拢拢衣服，堂而皇之地展示身材：“安娜她们也喜欢你，也相信你。甚至霞光避难所的管理员，翡翠湾的管理员，还有各种各样避难所的管理员，都对你报以信任的态度。”
林堰慢条斯理地从床上站起来，逐步靠近于颂秋，最后停留在她的前方。
于颂秋想后退，却没能后退。
她清晰地感觉到林堰低下头颅，发丝垂到锁骨上方，带来微微的痒麻。
他的嘴唇凑到自己的耳边，如魔鬼般低语：“为什么你相信他们是因为你的能力，才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却认为我别有企图呢？”
林堰说完，十分正人君子地后退一步：“你应该相信我，信任是合作的第一要义。”
于颂秋全身滚烫。
她深呼吸了几下，认真回答：“我相信你……我也相信你的说话声能让我听清楚，下次请不要靠得那么近了！”
她快速后退几步：“别忘了起床工作……以及，等孢子云的事情彻底过去之后，我们可以详细聊聊我们的目标。”
林堰收敛神色，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遵命，我的国王。”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份希望
“孢子云危机”很快就过去了。
当变异体潮无法冲垮避难所屏障时,这件事对于任何一间避难所而言，都不再是什么让人头疼的大问题。
大部分居民蹲守在安全区里，吃了睡,睡了吃，天天不是看小说,就是一起玩游戏。
时不时的,还有资深拾荒队队员或是后勤组成员开展讲座，教授一些基础的专业知识。
小部分居民,如于颂秋等人，则在荣光避难所的地表上来回巡逻。
一是，盯着荣光避难所周围是否有变异体靠近；
二是，警惕孢子云的移动轨迹，确保它不会重新飘回来，或是飘到其他避难所的地盘上去。
“明明是来帮忙的,结果却变成了度假。”
苗机嚼着鲜香的菜饼,喝着甜甜的葡萄糖水，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畅了起来。
“你们这里的伙食还真不错,赚了,赚了！”
“你已经亏了。”卫星调侃道,“苗圃爱上了我们的伙食,决定弃暗投明，为荣光避难所发光发热。”
“噗——”苗机差点把嘴里的葡萄糖水喷出来。
“那个混账小子！”他状似恼火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却没有什么怒意,“好不容易养大了,胳膊肘却往外面拐。”
苗圃是苗机的亲侄子,血浓于水,不会被几顿好吃的给拐跑。
这件事大家都清楚，因此才敢拿来开玩笑。
果然，卫星哈哈地笑起来，又把一筐茶叶蛋往苗机的面前推了推：“来一个？味道很好的。”
……
被轻松氛围所感染的人，还有于颂秋。
她连着好几天，一觉睡到日上三更，成功把近几个月积攒下来的疲惫清扫地干干净净。
当她慢慢悠悠踏入餐厅时，瞧见的便是众人嘻嘻哈哈，打闹成一团的景象。
“也别太放松了。郑凡说，孢子云差不多快散了。”她拾起一只茶叶蛋，在桌上撬开口子。
“哦……不！”卫星苦闷地呻o吟一声，把脸贴到了微凉的木头桌面上。
于颂秋同情地拍拍她肩膀：“休假结束，该上工了。”
苗机喝了几口糖水，略带紧张地问：“孢子云往哪里飘了？”
“顺时针打了个转，它们又回去了……放心，霞光避难所不会遭殃的。”于颂秋说。
苗机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别的不怕，怕的就是自己出来帮忙，结果老家被一锅端了。
提到了霞光避难所，于颂秋顺便想起来了那个已经被补上了大洞。
“你们的避难所，最近有受到机器人的袭击吗？”她半是好奇，半是警惕。
苗机瘫到椅背上，差点把椅背压折：“就这样吧……大部队倒是没有再来过，但是，零零碎碎的双足机器人从来不缺。”
“好在，我们能应付的了，倒也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于颂秋咬了一口菜饼，随口道：“等路修好了，我去帮你们处理一下你们那边的备件库和机器人。”
“哦，好……等等？你说什么？”苗机像被火燎了屁o股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于颂秋好笑地放下菜饼：“接下来的日子里，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一旦腾出手来，肯定会报复我们的。”
“哎，你说的对。”苗机挠了挠头发，绕着餐厅走了几圈，“好在，他们今年忙得四脚朝天，没空搭理我们；等明年，又会有新的麻烦出现，倒也不会再记得这件事了。”
于颂秋摇摇手指：“话可不能这样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怎么知道这把火，就烧不到我们的头顶上？”
大家心里都明白：此事很难善了。
霞光避难所和荣光避难所不约而同地拒绝了它们的援助，还发展地愈发红火，简直就是在照着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脸上扇巴掌。
再加上荣光避难所的名气十分响亮，接二连三地发生大事，不但成功升级为了中型据点……
……而且，地理位置靠近大陆南侧，叫人能轻松想起“沉没的希望之地”，和复兴大学城与百万都，刚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有谁能保证自己的居民不会动小脑筋，认为那里将是第三座“灯塔”呢？
虽然刚开始推翻希望之地的理由确实能站得住脚，但显然……
屠龙者终为恶龙。
希望之地以基因控制权限，而百万都却以出生控制权限。
复兴大学城虽然要稍微好上一些，却也没有脱离“机会并非人人均等”的困境。
于颂秋苦恼地喝掉葡萄糖水，顿时感觉自己失去了胃口。
短暂的闲暇“假期”很快过去。
孢子云缓慢而自由地飘回了来处，好像这一次的行为，只是心血来潮的兜风。
于颂秋派人仔细检查了荣光避难所的内部和外围处，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便撤销了避难所的屏障。
居民们从地下鱼跃涌出，肤色因为缺少日照而略显苍白，却丝毫没有颓废受惊的情况。
他们嘻嘻哈哈地聊着天，返回自己的住处打扫卫生，活像是度过了数天小长假，休息得心满意足。
“他们倒是真的在度假了！”安娜闯进于颂秋的办公室，气呼呼地告状，“叶木榕说他在下面每天就是吃喝玩乐，甚至还想再多待几天！”
于颂秋放下笔记本：“挺好的啊。你瞧，大家都很高兴，事情顺利解决。”
安娜的小脸皱皱巴巴，显然她不太高兴。
于颂秋乐得笑出声来：“好啦……在地表上巡逻的人，分批分次的休假。这件事就交给你安排了，去统计一下大家的休假时间，做成表格。”
安娜喜笑颜开：“多久？”
于颂秋转着笔杆，想了想：“一周吧。”
办公室的大门在安娜的欢呼声中合拢，紧接着，又被轻轻推开。
林堰笑着走进来：“你倒是很大方。”
于颂秋写下几行字，头也不抬：“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本来就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她伸出右手，逐个描述工作安排：“修路，收获农作物，修更多的路，交易更多的农作物，修更加更加多的路，试图举办小商品交易集市……”
“老实说，确实没什么需要重点关注的大事。”
“别的事情嘛……挖矿，接待来宾，探听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动静，设置更多课程，设置退休机制，找人研究各种技术，造造新东西……”
她斜眼瞥向林堰：“你感觉……安娜在休息的时候，能忍住哪怕一天，不去内部网络看八卦吗？”
林堰轻笑着俯下身子：“好像不能……你在写什么？”
于颂秋一本正经地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如何用事实说服各大避难所加入我们的修路大业。”
林堰凝视了一会儿大大小小的圈，问：“这个圈里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于颂秋翻到第一页：“代表了说服他们的难度。”
已经进行过圆满合作的避难所被视为“一级”，如霞光避难所、安康化工厂之流。
这些避难所将成为于颂秋的第一批合作者，用来奠定最基础的地基。
对于颂秋的印象不错，有大概率达成合作协议的避难所视为“二级”，它们和一级一样，将成为于颂秋的“广告”组成部分。
同样，为了感谢它们的支持，于颂秋也会将各种协议往它们占优的方向倾斜。
再之后，就是正常的合作方了。
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
很不巧，于颂秋感觉自己的拳头很大！
“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居然也在上面？”林堰被逗笑了，“等等，你怎么把希望之地也列上去了？”
于颂秋坦然回答：“既然是这片大陆上最大的避难所，当然不能放过。”
她凝视着复兴大学城的“八级”，百万都的“九级”和希望之地的“？级”，仔细抹平书页。
林堰偷偷撒娇，表示不满：“为什么希望之地是‘？级’，它不应该是零级吗？”
于颂秋眨了一下眼睛：“希望之地还有敌我未分的智能系统在，它的基因等级制度实在是太变态了。”
林堰用目光描绘着于颂秋的轮廓：“你的等级又不低……再说了，你可以当管理员，这样无论基因等级是多少，都能拿到最高权限。”
于颂秋颇为霸气地往老板椅上一瘫，冲着林堰勾勾手指。
林堰眸色暗沉，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瞧见没？我没有威胁你，你拥有你的自由，但你还是朝我走了过来。”
于颂秋陈述事实：“很多事情并不是有没有权限的问题……而是权限的存在，本就令人感到不适。”
“假如我勾勾手指，所有人都会朝我过来，那我能抵抗住这份诱惑吗？”她抬起下巴，双手平放在椅子把手上。
林堰又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如蝉翼般扇动的睫毛杵在于颂秋的眼前，触手可得。
“你可以的。”他说，“你的自制力好得惊人。”
于颂秋往后侧了侧，躲过林堰的美貌攻击：“我都不信……不要考验我的意志力，林堰。”
“为什么要给自己的行为增加难度呢？”她问。
林堰又盯着她的双眸瞧了一会儿，放弃地举起双手：“都听你的，我下一步该干什么？”
于颂秋把早些时候开会写成的《避难所资料大全》递给林堰：“挑几个我们需要尽快熟络起来的避难所，和卫星商量一下之后该接待哪些人。”
林堰接过本子，问道：“你呢？”
于颂秋拍了拍身侧的水笔和白纸：“趁着有空，我得尽快把新的避难所布局图设计出来。”
“来！干活！”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份希望
在废土世界神奇义体和科技的帮助下,原本需要三个月才能修完的道路，居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初见雏形。
“哇……他们的效率确实很高。”于颂秋放下听筒,面带惊叹之色，“超出我的想象。”
林堰坐在她的对面,正在和一大堆避难所资料作斗争。
他懒洋洋地哼出一个鼻音：“毕竟,也快到秋天了吧？”
秋天——丰收的季节，大量需要运输的瓜果蔬菜和新鲜肉类像几座大山似的,压在苗机的头顶上。
林堰把一份已经修正过的资料摆到一边，扶正放平：“他是希望早点完工，早点把这些道路推广到其他避难所里去。”
“上一回，在路上碰到苗机的时候，他捉住我问个不停，想知道下一条道路什么时候才能开工。”
于颂秋回答道：“如果验收成功,那么,将是半个月后。”
林堰：“那么快？半个月后就开工？”
他的神色不似作伪，目光澄亮,似乎真的感觉进度太快了,需要慢一些才好。
于颂秋手指一顿,回过头来问他：“哪里快了？如果不是考虑到大家不习惯加班和过于繁忙的工作,还会因为疲惫丧失效率和好心情,我可能直接就连下去了。”
林堰放下手中的资料，严肃道：“所以……这半个月其实是你给参与者的假期？”
于颂秋坦然点头：“没错,其实我早就和下一批避难所谈好合作了。”
林堰略带惊讶：“你什么时候谈的？”
于颂笑眯眯地站起来：“就在你们围猎乱七八糟的变异体的时候。”
她喝了一口水,挥动右手：“走,出去验收一下我们的第一条公路……希望它能带给我们一个好的开端。”
“公路修建完毕”的消息如同啄菌鸟一样,扑扇着翅膀四处乱飞。
一路上,于颂秋瞅见了好几张熟面孔，全部和她往一个方向走——毫无疑问，大家都是去看热闹的观众。
“真的建起来了啊？”
“不是说有好几百公里吗？听说，原本走走都要好几天的。”
“嗨！哪有那么夸张啊！不过，哪怕是开车，十几个小时也还是要的。”
“我听我的表姐说，这次动用了很多机器人呢！有这群家伙的帮忙，可不是要比我们徒手搬石头快得多？”
“说到这个，我们的管理员到底是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反正她人品不差，水平又高，就算是机器人，我也愿意继续留下来！”
“……”
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真相。
于颂秋穿过人群，站在公路的起始点处。
灰色的长龙蜿蜒朝向远方，如同有人在风景画上，随意用灰色的颜料画了一条歪歪曲曲的线。
这条公路由混凝土路面和不锈钢制的标识牌构成——赞美安康化工厂的慷慨，它们用协议价向于颂秋出售了大量廉价却好用的原材料。
“看上去很不错。”特地从矿洞处赶回来的二氧化碳，凑到于颂秋的身边，“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和飞霞瀑布了吧？”
“我们”是重点，“飞霞瀑布”是添头——谁让它处在“从荣光避难所抵达安康化工厂”的必经之路上呢？
只好把它也划进第一批里。
飞霞瀑布的管理员对于自己避难所的实力很没有信心。
因此，在得到这个消息后，他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甚至还准备好了提供给工人休息的小屋和一日三餐。
“别的我也不懂。反正啊，你们的工人过来，有的吃，有的睡，还有澡洗。”披散着长发的管理员如是说。
飞霞瀑布避难所可是货真价实的小型据点，根本没有余力抽调出那么多的人手去修路。
于是，他颇有自知之明地当起了“后勤大队长”，并没有打算“强撑颜面，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
言归正传。
于颂秋矜持地点点头：“还是要检查一下，试用几天的。”
早点发现问题，早点解决问题。
总比之后遍地开花，却发现重大漏洞来得强。
她踩上坚硬平整的混凝土地面，来来回回走了一下，随即对着蜂鸟收音机喊道：“安娜，你们把卡车开上来吧！”
实验一条公路是否建造成功，无非是观察两件事。
第一，这条公路能持续多久的正常运作，会不会马上开裂，导致车辆无法通行？
第二，这条公路能承载多重的车辆，是普通汽车？还是卡车？又或者是满载的卡车？
第一条是无法验证了，毕竟它需要来自时间的考验。
至于第二条嘛——
现在就可以试试看，反正荣光避难所里有很多卡车。
“咕隆咕隆——”
车轮碾过平整的地面，因为高度差，卡车稍显摇晃，很快稳住身形。
安娜从驾驶舱里探出脑袋，探手把一面旗帜插到车顶上：“公路检验小分队！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