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份希望
诚实说,在通宵了整整一天，并且维持着高强度脑力活动后，于颂秋确实感觉有些昏沉。
但是当她一口气吃完两个煎蛋、一个烤肉卷、一块肉饼和一碗蔬菜汤后,这股昏沉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填满自己的胃，才有心思去想不那么关键的细节。
于颂秋反手从枕头下摸出羽毛笔形状的钥匙,递给林堰：“差点忘了……这个,还给你。”
林堰垂眸凝视指尖，依言收下。
于颂秋见他草草把钥匙塞进口袋里,好奇询问道：“你和这里的管理员……是什么关系啊？”
林堰茫然地看向她：“什么‘什么关系’？”
于颂秋放下手中的筷子，在空气中小幅度比划：“……你连这里的临时权限都有。”
林堰先是一愣，随后弯起嘴角；渐渐地，眼中也含上了笑意。
他笑的时候，有如嵩山春来，映着玻璃窗外的旭日,又好似镀上金边。
“这把钥匙不是我的。”他的目光在于颂秋脸上滑过,有如实质，“你还记得那天,我在和别人讨论事情嘛？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也在。”
“她感觉你挺不错的,所以就把钥匙给你试一试。”
于颂秋不敢置信：“就这样？她就那么草率地把钥匙给了我这个*陌生人*？”
为表惊讶,着重强调了“陌生人”三个字的读音。
她双手捏着餐盘,身体前倾,压低声响：“她不怕我拿到钥匙就跑了吗？又或者是在对抗机器人的过程中，动些手脚。”
林堰把快要倾斜的盘子扶正：“谁知道呢？她活了那么久,搞不好什么都碰见过了。”
也是。
活了百年之久的英雄,是应该什么都碰到过了。
于颂秋还有满肚子的疑惑,但考虑到当前,她仍旧在别人的地盘上呆着——总有那么些问题,是不方便开口说的——便只好乖乖咀嚼起食物来。
又吃掉了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她擦擦嘴：“我休息好了，之后呢？”
林堰端起餐盘：“之后？当然是继续工作。我只是来抽空看你一眼罢了。”
于颂秋：“……”
她怎么就没有发现过林堰“林扒皮”的一面呢？
林堰和餐盘一起离开了，于颂秋舔舔嘴唇，下床换了件衣服，又洗了个澡。
秘书照例坐在门外等她，发丝一丝不苟，衣服笔挺如新，差点让她产生一种“这个秘书是不是被重置过了？”的奇异脑洞。
这样一对比，倒显得自己不那么“专业”了。
于颂秋快步走到座位旁，对秘书说：“早。”
秘书温柔地扭头看她：“早，让我们继续吧。”
一个字废话都没有，两个人迅速投入了下一场战斗。
复兴大学城的恢复行动一直持续了足足三天。
第一天：
于颂秋派人将伤病员送进医院，将基础物资分发到居民们手中，指挥专业人士去安抚参加科技展的成员（以及假公济私，通知安娜她很安全，只是得过几天才能碰头），又找人检测了复兴大学城中的高危地区。
第二天：
濒死之人被推入急救病房，重伤员代替他们，躺到了手术台上；
医务人员新旧交替，护工推来一车又一车的机械肢体。
清理队开始满大街巡逻，排查容易导致灾难发生的各种泄露和各种不安全要素；
一名声音柔和的播音员讲起了故事与八卦，她的声音回荡在阴冷的安全区里，伴随着低低的笑声；
她鼓励大家写下自己的担忧，一起举行“告别担忧”仪式。
科技展的成员迎来了复兴大学城的统计员，他们开始清点损失，清点是否有人或是展品失踪。
最后，由于第一天的重大安全隐瞒已经排除完毕，因此清理队开始清除表面的污染物，如泄露的能源油，或是大块大块的碎肉和断骨。
第三天。
应急急救时间已经过去了。
于颂秋看着密密麻麻的“损失清单”和“伤亡人员名单”，终于觉察到一丝不对劲来。
“就我一个人吗？”她看向秘书。
秘书依旧维持着温柔的微笑：“我没懂你的意思。”
于颂秋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应该会有人负责查看这两份清单，才对吧？总不可能什么都是我干。”
秘书笑意更浓：“你可以让我们帮忙啊……我们都是你的秘书，虽然是临时的。”
好家伙。
于颂秋咬碎一口银牙，把这些琐碎小事统统丢给了秘书们。
“你之前为什么不提醒我？”她略带恼怒地看向身侧的人。
秘书耸耸肩：“也许是忘了……谁知道呢？毕竟你才是指挥的人，不是吗？”
她挑了一下眉毛，轻笑着左脚一蹬，带着办公椅滑向另一侧。
“哦，别生气，你算是完成的比较好的人里，最早发现的一个。”她温柔地安慰道。
于颂秋一点都不感觉这是一个“合适的安慰”，但依旧咬牙切齿地说了声“谢谢”。
大屏幕里的任务被逐个滑走，分向四面八方。
终于，它没有那么密密麻麻，也没有那么凌乱了。
工作量突然降低，于颂秋瞬间轻松起来。
她翘着二郎腿，双手平放在扶手上，靠向椅背，平静地指挥系统“干活”：“把录像放大……再大一点。”
这些任务很轻松就完成了。
果然，之前那么忙，完全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
空下来的于颂秋大脑飞速转动，把自己亲手所做的事情一件件串联了起来。
重压出强人，现在，她有自信去应付一场“小小”的入侵战役了。
想到这里，于颂秋端着茶杯，跑到秘书身边坐下。
秘书在百忙之中抬头看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几乎要捉不到了：“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于颂秋奸诈地一笑：“没事，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她来偷师了！
事实证明，这种琐碎而繁杂的小事……果然是有处理“捷径”的。
……
离开指挥中心，于颂秋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长达三天的忙碌后，她第一次踏上了外界的地面。
“呕……”
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铁锈味的古怪肥腻气味到处都是，顺着鼻腔，一路钻进胃里。
指挥中心的空气向来清新，因此，于颂秋完全没有设想过“外界会是什么样的？”。
“天哪！”于颂秋反胃了一阵子，渐渐适应起来，“这里可真糟糕！”
或许是因为她把主要的防御位置设定成了科学技术展，因此，道路两旁反而没有什么残骸。
从城门口，一路延伸到正十六边形的广场，除了被流弹和意外飞来的碎片砸得乱七八糟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人员伤亡。
但是，从正十六边形的广场西侧开始，一条混着灰黑色建筑碎片的鲜红地毯，优雅而凄厉地连接着广场和科学技术展。
于颂秋快步越过一汪不知道由何种液体而构成的水潭，抬腿跨过已经被压折的钢筋骨架，走到科技展的门口。
门口守卫依旧，却换了一批新面孔。
好消息还是有的：起码科学技术展的展厅依旧完好，只有某几个突出的角落被人砸出大洞。
于颂秋难得品尝到了“近乡情更切，不敢问来人”的滋味。
她犹豫不决地绕着展厅走了一圈，见周围没什么尸体，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当然，也可能在三天前是有的，只不过如今，清理队已经来过了，自然是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来。
“希望人没事。”于颂秋念念叨叨一会儿，走回入口处。
她挤出一个还算乐观的微笑，问守卫：“之前这里的人呢？”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份希望
守卫的脸上布满疲态,皮肤黑沉沉的，两个腮帮子上的肉都耷拉了下来，愈加显得无精打采。
他努力振作精神,问：“你是想问上一班守卫吗？上一班守卫去休息了。”
“至于里面的人……”他伸长脖子，向里面瞧了一眼,“受伤的都在医院,没受伤的都在里面。”
于颂秋回以一个标准化的微笑：“谢谢。”
希望能在里面找齐她的队友们。
尽管在指挥的时候，她略有些偏心,在自己避难所的人身上多费了点心思，但是打起来的刹那昏天黑地，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然后，她偷偷摸摸地看过好几次监控录像——可惜，这一带的监控录像不知道被谁给砸了，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屏幕。
“在哪里呢？”于颂秋左顾右盼,从一堆木板上跨过去。
“嘿,你来找人？”坐在地上的人问。
于颂秋的目光落到对方身上——制服乌漆嘛黑，一团糟糕,根本分不清是哪个避难所的。
……人也是陌生面孔。
不认识。
她不想和陌生人纠缠太久,便随口答应一声,兀自往里面走去。
“别那么急啊……聊两句怎么了？”
岂料,那个人竟然坐在地上,嬉皮笑脸地伸出一条长腿，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面是出于对队友生死未卜的担忧,一面是出于活活工作了三天的疲惫,于颂秋耐心耗尽,心中油然浮起一个念头。
真想一脚踩下去,这人好烦啊！
她眯起眼睛,煞气突起。
挑事者触碰到她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又深呼吸几下，继续嬉皮笑脸地开口。
“我说……”
“闭嘴，小子。”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于颂秋油然一愣，状似无辜地把脚踩回地面上。
匆匆赶来的人五大三粗，壮得像一头熊一样，竟然比安装了“肌肉加强”的撬棍还要大上一圈。
他扭动着肌肉纠葛的身躯，轻巧地从不远处跑过来，一把揪起了瘫在地上的人：“放你X的狗屁！老子才离开多久，你又TM给老子添麻烦！”
被拎着的人不服气地嘀咕：“不就是普通居民吗？至于……”
“啪！”
他被蒲扇大的巴掌扇了一下脑袋。
“我就不该带上你！”熊一样的壮汉骂骂咧咧，随后小心翼翼地看向于颂秋，“你没事吧？”
于颂秋心中好笑，摇摇头：“我没事。”
熊一样的壮汉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走了，小子，你还在看什么？”
说罢，他提溜着另一个人匆匆离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于颂秋凝视了一会儿这两位怪人，继续往自己的前进方向走去。
“哇！秋秋？”低呼声从右前方传来。
安娜挽着袖子管，正举着一把螺丝刀，把什么铁片一样的东西拧到汤姆的脑袋上。
于颂秋目光扫视周围：很好，人没齐……
叶木榕和他的采购员学徒不见了，尖晶石也不在这里，林堰依旧没有回来。
老老实实呆在展位上的只有汤姆和安娜，以及由飞镖带领的拾荒队队员们……还有她的机关炮。
于颂秋蠕动嘴唇，默数人数：很好，拾荒队也少了两个。
尽管她知道无论是叶木榕还是尖晶石，都没那么容易出事，她依旧眼皮一跳。
人都不见了，现在急着追问也没有什么大意义——何况安娜一副平静的模样，看上去并没有出什么大事。
于颂秋稳稳情绪，凑近看安娜拧螺丝：“汤姆怎么了？”
安娜耸耸肩，不以为然道：“还能怎么了？他本来就不出外勤了，但是前几天被迫打了一场……”
于颂秋有些头疼：“他疯了？”
汤姆抽搐而怪异的声音从扫地机器人形状的外壳中传出：“别……咒……我……”
中间间杂着各种古怪的杂音和尖锐的嘶明声。
于颂秋深吸一口气，看向安娜：“你来说吧？”
安娜十指纷飞，很快就把铁皮拧了上去：“语言功能有点损伤，你也听见了。我现在给他补一下他的脑壳——很不幸，我们的英雄小汤姆被一发流弹击中了，损失了一片脑壳。”
“好消息是，我们的英雄小汤姆是个废品，所以损失一片脑壳也不影响他开炮。”
“……甚至，‘汤姆少了一片脑壳’这件事，还是我先发现的！”
安娜一脸残念：你说，她好好一个记者为什么要遭遇这些？
汤姆有气无力地闪烁了一会儿：“你……被……叶……木……榕……带……坏……了……”
于颂秋耐心听完，认真判定道：“我感觉叶木榕说的对，不过既然你还活着，优先级就可以往后放放。”
废品确实有废品的优势。
如果汤姆还是个人，那他少了一片脑壳，早就躺进棺材里睡大觉了。
不像现在，还能唠唠叨叨，拖长语调，慢悠悠地说一些废话。
于颂秋站起来：“别的人呢？”
飞镖挺直腰背，回答道：“尖晶石被复兴大学城的人调用了，叶木榕逃跑了，林堰没看见……我的拾荒队中有两名成员受伤，此时正在复兴医院接受治疗。”
他一口气说完，见于颂秋面色自然，便补充道：“一位比较倒霉，整个大腿被炸飞了；另一位就幸运多了，只是有些皮外伤，躺几天就好。”
“哦……还有那位采购员，一眨眼就没了。”他有些担忧，“不会出什么事吧？”
于颂秋摆摆手：“应该是被叶木榕拖走了……你继续在这里守着安娜和汤姆。”
她顿了顿：“尤其是汤姆，如果有意外，马上联系我。”
安娜和飞镖同时答应了一声。
见财产和人员损失不大，比起已经确定去向的尖晶石和拾荒队队员，于颂秋还是决定先把叶木榕和采购员从不知道哪里挖出来。
她道别了安娜，拿着杰瑞的徽章跑上了三楼。
三楼——科学技术展的办公区，有着一个可以将声音传至四面八方的广播室。
十分钟后，甜美的嗓音在科学技术展的上空来回盘旋。
“叶木榕小朋友，您好，您的妈妈和爸爸正在科学技术展的三楼广播室处等你，请尽快前往广播室汇合，或者寻找工作人员帮忙。”
“叶木榕小朋友，您好……”
于颂秋大出一口恶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等待。
依照叶木榕的脾气，他肯定发现科学技术展才是防御中心，因此，一定躲在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里呢！
明明灾难已经过去，却还不跑出来，真烦人！
她双手抱胸，皱着眉头想：假如叶木榕在半小时内没有出现，自己就去把展厅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再被她找到的话，呵呵！
正想着，一声穿透空气的气流声和墙壁炸开的破裂声从远处响起。
于颂秋立刻从座位上跳下来，凝视骚乱的下方。
在数天前，刚刚经历过机器人大战的人群犹如惊弓之鸟。
他们尖叫着，蹦跳着——企图在机器人到来之前，就把自己的同伴踩到地板上去。
没办法，场地太小了，而人太多了。
于颂秋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一楼和二楼处，而是继续思考这声古怪的炮击声。
击破声只有一下，还有些耳熟，不妙的感觉从心中疯狂涌出，好像是一个承受了太多热水的浴缸。
她深吸一口气，问广播员：“你能知道声音是从哪冒出来的吗？”
广播员摇摇头：“我检查过了……监控上没有异常。”
就像是这发攻击来自看不见的人……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于颂秋很有耐心，尊尊诱导：“这里有没有什么封闭的地方，或者是很少有人去的地方？废弃的房间也可以。”
广播员摇摇头。
于颂秋继续问：“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广播员：“我不知道……我也才来没多久……”
于颂秋舒展一下肩膀：“那你让外面的人安静下来，然后重新发一句广播。”
数分钟后，甜美的嗓音再次响起：
“复兴大学城的研究员正在准备前来，请各位参展人员保持有序状态。先前的击破声来自我们的守卫，无需慌张。”
她把这段警报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等众人冷静下来，不再咕噜咕噜，好似一锅煮沸的粥，这才开始念下一段。
“叶木榕小朋友，你的妈妈和爸爸正在靠近你，请你保持位置不变，并保持冷静。”
……
“哒！哒！哒！”
鞋跟敲打着楼梯，发出缓慢却有力的脚步声。
于颂秋又走下一截水泥色的楼梯，站在拐角处张望：“这里是一楼。”
她推开身侧的逃生门，探头向外张望一番：热闹的科学技术展就在外头，门一开，喧闹声便像潮水一般涌进来。
“啪嗒。”
逃生门合拢，楼梯间寂静无声。
于颂秋摇摇头：“真见鬼！这破地方是怎么找到的？”
她自言自语着，全然不顾自己的声响回荡在楼梯之间，反射向四面八方。
自从炮击声结束后，于颂秋特地走到被洞穿的墙壁旁，研究了一下激光射来的角度。
沿着固定角度的直线一路后退，她厚着脸皮挤进别人的展位里，在地板上看见了另一个洞。
叶木榕果然躲在科学技术展内——不过是在展厅的地下。
一路问遍所有守卫，大家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一间地下室，于颂秋只好放弃向别人求助的“捷径”，依靠自己的力量。
把一楼和二楼转悠了个遍后，她在三楼的走廊尽头发现了一个逃生楼梯的门。
这扇门在一楼和二楼的走廊尽头也曾瞥见过——二楼的门外堆满了杂物，一楼的门打不开。
因此，于颂秋只好老老实实地从三楼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特别关注一下这扇“推不开的门”——原来是从内部反锁了。
走到一楼处，楼梯还没有结束，依旧向下蜿蜒。
于颂秋信步前进，继续往下方走去。
“复兴大学城真大方，这灯光照得和白天一样。”
走到地下一层，于颂秋收起手电筒，眯眼瞧向天花板。
常年无人前来的地下室结满了蜘蛛网，但是天花板上的灯却依旧亮着。
她把小刀从袖中滑出，捏住了刀柄——希望下面只有叶木榕和自己的采购员。
又走下几段楼梯，通往地下室的道路要比想象中的更长。
于颂秋默算台阶数量，感觉不是“地下室有挑高层”，就是“地下室的天花板格外的厚”。
考虑到她趴在地板上，都无法透过小洞看清下方，于颂秋感觉答案搞不好是“第二个”。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份希望
地下室之行堪称是畅通无阻。
除了脏一些之外,就只有几只半死不活的废弃机器人挡在道路中央，被于颂秋用信号控制器挨个解决。
“这里是有什么密道嘛？”她自问自答，“不太像啊。可是,假如这里只是一个地下封闭空间的话，为什么会有废弃机器人的存在？”
科学技术展的地下室主体,由一个容量大约为五百多平方米的方形房间,和一左、一右、一中间三条走廊构成。
想从楼梯处进入房间，首先要通过液压绞索打开一扇厚三米的超大号凝土门。
“更像是避难所……或许是为机器人军团入侵准备的。”于颂秋推翻了自己早些时候的看法。
这间方形房间共有三个出入口：
于颂秋下来时候的楼梯门算一个；
靠近左侧的宽敞通道算一个；
还有右侧堆满了垃圾箱子和铁桶、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走过的狭窄通道,也算一个。
于颂秋先是把好走的区域都走了个遍，始终没有发现叶木榕的身影，只好捏着鼻子，挤进废弃箱子所夹出的一条窄缝中。
这里没什么危险，也没有什么敌人，更没有什么血迹,或是战斗后留下的痕迹。
于颂秋一边吸气,把自己从窄缝里挤过去，一边盘算叶木榕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首先排除他自己不愿意出现——如果想藏的话,又何必开炮提醒自己他所处的方位？
接着排除他受到了攻击——于颂秋才不信,他面临生死危机时,也会坚定不移地遵守“自己规定的开炮规则”。
她目光流转,冒着过分明亮的顶灯,停在离开窄缝的前一秒。
那么——
想同时满足“被困住”、“很安全”、“能开炮”的选择，似乎并不多了。
于颂秋目光下移,轻轻将脚尖踩在身前的地板上。
地板徒然开合,向下翻转！
“于颂秋！救……”叶木榕挥舞着双手蹦跳的身影不过出现了数秒,便消失在了迅速关闭的地板门下。
于颂秋：“……”
你说,好好的科学技术展地下室,为什么要搞这些幺蛾子？
地板被踩了又踩，“啪嗒啪嗒”开合好几次，于颂秋丢进去好多小纸团，终于从叶木榕的口中得知了大致的经过。
“掉下去。”
“安全。”
“上不来。”
“有好东西！”——这是为了诱惑自己救他，而喊的。
“采购员。”
“……”
于颂秋颇为怜悯地看向地板，又往下丢了一个“……等着，我去给你们丢点物资，然后找人帮忙”的纸条。
叶木榕和采购员倒是不缺手电筒，但是缺少水、食物和纸巾。
把该丢的东西丢下去后，于颂秋尝试了一下用身侧的箱子卡住地板。
“啪！”
木板裂开，木屑纷飞，毫无用处。
只好去找别人了——看在自己刚刚帮完忙的份上，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于颂秋摸着鼻子，一路走回展区，路过展位的时候，汤姆的脑壳已经被钉起来了，此时异常安静。
没有浪费时间，她直接冲去了登记中心，直上白有长的楼层。
早些时候，林堰和他的对话告诉自己，白有长对复兴大学城并不是一片忠心赤诚。
因此，对于“打开一个诡异且封闭的地方”而言，他要比陌生的秘书更适合求助。
更何况……他好像还蛮想挖自己的？
“赌一把。”
果然，一路畅通无阻，于颂秋重新回到这间宽大而拥有着玻璃墙的办公室里。
白有长得意地笑声从远处传来，被墙壁阻隔得发闷：“林堰啊林堰，于颂秋来找的，可是我！”
他照例穿着白色西装，半是慵懒，半是典雅地从拐角后走出。
林堰面不改色，给自己找补：“那是因为她没有找到我。”
于颂秋：“……”
“……我刚刚开完会后，有事和白有长商量，所以才会在这里。”他看见于颂秋后，迅速补充了一句。
“呵，什么都说。”白有长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斜靠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吧，有什么事？像你这尊大佛，无事不登三宝殿。”
于颂秋直截了当，切入话题：“你们知道科学技术展下的密室吗？”
白有长用“微微瞪大的眼睛”、“稍稍皱起的眉头”、“悄悄张开的嘴唇”告诉于颂秋：笑死，他也不知道这个地方。
好在，白有长很快反应过来：“你带我去看看？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得去找管理员了。”
他颇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身体略微扭捏：“我也不会对那么大一个城市了如指掌。”
知道了，这就是“你不知道”的意思。
但考虑到他毕竟算是半条“地头蛇”，于颂秋略一思考，还是把两个人带回了科学技术展下方。
地板开合，叶木榕正在吃东西。
“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地板又“啪”得合上了。
白有长紧贴着箱子们，目瞪口呆：“这是什么东西？翻板陷阱吗？”
林堰蹲在安全的一小块地板上检查了一会儿，又用手摩擦了一下地面上的灰。
他打着手电筒，逐个照过箱子和铁桶上的标签：“这个地方可真古老……”
他透过异常明亮的灯光，将眼睛眯成一条狭缝：“全是希望之城的货。”
修长的手指抹去浮灰，将箱子上的品牌露出——正是她曾经去废城时，见过的商品名称。
于颂秋眼皮一跳：很好，八成是叶木榕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却没想到，把封埋已久的过去，给挖了出来。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份希望
“你们说啊……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自己起个队名,比如‘夺宝奇兵’、‘地下室丽影’什么的。”
自从发现他对于“地板陷阱”无可奈何后，白有长便嫌弃地从于颂秋和林堰的身侧挤了出去，誓将和大家划清“界限”。
起码不要在狭窄而充满灰尘的小通道里肉贴着肉,皮贴着皮。
于颂秋：“随你。”
林堰：“哦。”
白有长：“……”
好冷淡的反应，好无趣。
他左顾右盼,绕着地下室转悠了一圈,没话找话：“看上去不像是现在的产物——好穷的地下室，我们现在的地下安全区可比这里豪华多了。”
现在的地下安全区最起码有床位,有卫生间，甚至还有一片储藏室和一个中控室。
于颂秋终于从狭窄的通道里挤出来：“在希望之地覆灭前呢？”
白有长坦坦荡荡：“那必定是不如现在的。虽然希望之地的消失影响了全世界的生活水平，但是，这些逃出来的人也给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增添了不少实力。”
于颂秋腹诽道：只怕是“一大半实力”，都来自曾经的希望之地吧？
三个人一起探险过后，氛围明显缓和了许多。
白有长难得没有摆出一副牛X轰轰的臭脸,而是“好心”地炫耀道：“我知道管理员现在在哪里,她老了，也看开了,应该会愿意救你朋友的。”
“老了？”于颂秋颇为吃惊,“你这么说她,真的没关系吗？”
林堰用双目无规律地扫射周围,插嘴回答道：“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他歪了一下脑袋，看向白有长：“她退下去之后,你是接任者？”
白有长冷笑一声,勉强保持体面：“她怎么可能……信任我？”
他拂袖而去,数秒后,又灰溜溜地走回来——这地下室地方太小,没地方可去。
林堰耸耸肩：“那还是没有看开。”
白有长瞥了林堰一眼：“彼此彼此。”
于颂秋好奇地眨眨眼，委婉询问：“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怎么了？”
白有长憋着气，从鼻腔里喷出声音：“还能怎么样？她是英雄，又不是‘神’。”
是年纪到了啊，于颂秋了然转身。
“你们还想在这里继续聊一会儿？”她站在通往楼梯口的走廊前，面朝眼前的两人。
林堰俏皮地眨眨眼：“当然不……我和他有什么可聊的？这里不方便说话，等出去之后，我再和你讲故事。”
白有长板着脸：“顺便黑我一笔？”
林堰侧身挑眉：“你可以亲自说，这样就没有人可以黑你了。”
白有长先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随后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阴笑出声：“你倒是大方。”
于颂秋假装没听见两个人的唇枪舌战，兀自向上走去。
……
在白有长的带领下，三个人来到登记中心的顶层。
年迈而慈祥的管理员正坐在管理员办公室的宽大扶手椅上，盯着茶杯上冒出的蒸汽，沉默不语。
这间房间非常温暖舒适。
地上铺着花纹好看的手工织厚地毯，墙壁上挂着喜人的树枝花圈和做工精美的时钟。
她的办公桌并不大，但是花纹圆润典雅，木质的蔷薇花在鼠尾草的缠绕下攀上卷曲的桌角，最后消失在桌面下方。
“我还想去找你呢……只是这两天有点忙，腾不出手来。”她怜爱地看向于颂秋，“快坐下来吧？”
于颂秋矜持地点点头，依言坐下：“你先忙……我这次来，主要是因为我的居民被困在了废弃的房间里。”
管理员笑了几声，又看向白有长和林堰：“来都来了，你们也坐下吧。”
白有长看上去非常自来熟，他自然而然地挑了一把花纹是时钟与宝剑图案的扶手椅，把它拉到于颂秋旁边。
林堰没有做声，随后抓了把最近的椅子。
“多享受享受生活，林堰。”管理员看向他手中的椅子，“起码拿一把有软垫的吧？”
林堰低头一撇——他随手拿来的椅子是纯木头制的。
无意与管理员纠缠，他点点头，换了一把。
管理员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鎏金小茶杯，翘起小手指，抿了一口。
恍然间，于颂秋感觉自己从废土末世穿进了什么奇怪的欧洲宫廷小说里，正在被公爵夫人召见。
“我看见了。”管理员温温柔柔地开口，“你的朋友掉进了我们的地牢——也不能说是地牢吧，都很久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他应该已经被守卫救出来了。”她一团和气，连头上的发丝儿都打着柔软的卷。
“谢谢。”于颂秋松了一口气。
她刚想道谢离开，却又听见管理员放下了茶杯。
骨瓷制的杯底和杯底盘轻轻触碰，却没有传出“当”的敲击声。
“来都来了，也省的我再去找你。”她柔和地开口，“你做得很好，很有天赋。”
她明亮的蓝眼睛看向于颂秋，仿佛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也可能是透过她的身影，瞧见了过去的自己。
管理员露出回忆往昔的神色，整个办公室中，只能听见被搁在蜡烛上的茶壶，袅袅冒出热气来。
数分钟后，白有长都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管理员这才从回忆里脱出。
“想得久了一些，真是不好意思。”她略带歉意地开口解释，“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我真的老了。”
她半是忧伤，半是庆幸地看向于颂秋：“你如果能早点出现就好了，那个时候，我还有充裕时间。”
很快，她又自我反驳道：“不，或许现在出现，对你来说才是最为有利的。”
她笑吟吟地看向于颂秋：“我说的没错吧，‘救赎之地’的管理员。”
饶是这个虚假头衔的传播有自己的一份力在，于颂秋还是老脸一红。
“那是假的，荣光避难所只是一个小型据点罢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半真半假。
被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认可固然使人高兴，但是，谁又能说得准，她不会把自己当成假想敌呢？
毕竟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已经老了，而自己正年轻，正处在一飞冲天的岔路口。
于颂秋快速闪过这个想法。
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都不是什么好人，要不然也不能扳倒希望之地。
自古成王败寇，能当“王”的，都得有两把刷子。
管理员依旧是那副怜爱的表情：“不用那么拘谨，你大可以放松一些。这个时代属于你们，而我已经要离开了。”
她的脸上露出怅然之色，雪白的银发泛着精致的光泽，但皮肤上的皱纹和松垮的肌肉，都无声道出了她的年龄。
于颂秋感觉自己还是不要对这段话做出反应比较好，干脆盯着办公桌上的蔷薇花，假装自己是个傻子。
好在，管理员并不在意这些，她自顾自继续喋喋不休下去。
“我猜你也知道希望之地，甚至听说过一些来龙去脉。”她慈祥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堰和白有长。
“那是我年轻时候做的事情——意气风发，嚣张跋扈，以为自己会是改变世界的那个人。”
管理员眼中含着笑意，继续往下说：“结果，你也看见了。我们都没能复现希望之地的荣光。”
她盯着于颂秋，好似一定要等到她开口说话一样。
于颂秋感觉自己宛若在上公开课时，被系主任抽查了一个怎么回答都会出事的提问，瞬间不情愿起来。
她忍着背后冒起的细小汗毛，回答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希望之地，但是我猜，应该也就和这里差不多吧？”
管理员略带一些扫兴，不过，敌意和警惕也消下去了几分：“之前让你帮了三天忙，除了想让你练手之外，我还有我的私心。”
她慢慢吞吞地说，语速就和“试图用蜡烛烧开整壶水”一般，悠闲得叫人着急。
“你知道的，下一任管理员不像你我一样强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于颂秋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但我选他，正是因为他的中庸。”
是“他”还是“她”？于颂秋走了个小神。
“我舍不得自己的复兴大学城被人超过，但是也清楚复兴大学城无法长久下去了。”
她靠在扶手椅上，有些萧瑟之感：“不甘心，但没有用。”
“既然我选不了复兴大学城的未来，那我只好把这个选择权送给别人。”
她含笑看着于颂秋，目光又在白有长和林堰的身上打了个转儿。
“你可以努力成长，击败我定下的管理员，取代复兴大学城的位置——嘘，别急着否认，我能看见你的野心。”
管理员晃动了一下身体，银白色的卷发微微跳动：“我说过，你和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像……只有一点点细微的不同。”
她愉悦地笑起来：“如果真的和我以前一样，我一定会在你还没有成长起来的时候……”
她含糊不清地带过后半句话，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说：“你也可以，帮助他，成为他的左臂右膀。”
于颂秋咬着嘴唇，快速思考怎么回答比较合适。
管理员轻轻补充道：“你不必回答。人的态度是会改变的，我很了解这个。”
说罢，她畅快地拍拍手，又像是曾经英气勃发的少女那样，得意地站起来。
“不会占用多少时间的，让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的大宝贝。”
当于颂秋跟着她踏上天台时，顶着呼啸的狂风，差点以为管理员心存死志，打算和自己同归而尽了。
“是不是很漂亮？”管理员的银发被风吹成八爪鱼，肆意而狂妄地舞动着。
管理员的大宝贝是一架战斗直升机。
此时此刻，通体五颜六色的它正停驻在天台上，藏于一大片架子下方。
可以看出，拥有它的人十分珍惜它的存在——那么久过去了，无论是螺旋桨还是机身处，都没有一点儿锈斑。
崭新崭新的，活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在数分钟前，降落于天台之上。
管理员绕着它走了一圈。
登记中心的天台上没有扶手和栏杆，但她在狂风中无所畏惧，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被风吹走。
隐约间，于颂秋仿佛看见几十年前，曾有一位鲜亮的少女，亦是如此徘徊于直升机前。
“这是最后一架啦！”她迎着风说，“别的都被留在希望之地里了。”
“而且，智能系统的调用权限里没有飞机。”
她裙摆飞扬，看向于颂秋：“为了感谢你的帮忙，这座直升机就送给你了，如何？”
于颂秋抽了一下嘴角：有油吗？被保养过吗？真的不会开着开着就坠机了吗？
笑死，谁敢开啊！
她心中疯狂吐槽，却还是把“礼物”收了下来。
众所周知，飞机的发明直接导致战争的胜局向某一方倾斜。
制空权对于陆地单位而言，几近是无敌的存在。
万一哪天真的碰到麻烦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时候，就顾不得那么多安全条例了——有一份希望在，总归是好的。
见于颂秋“羞涩”地收下礼物，管理员满意地点点头，好似了却了一番心事。
她颇为惋惜地看向直升飞机：“开飞机的教程在图书馆里……虽然没有教练了，但我相信你能找到下一位飞行员的。世界上的人那么多，总有几个人天赋异禀。”
于颂秋和气地点点头：“实在不行的话，放着也很好。”
真不好意思啊，虽然她的开飞机技术，既蹩脚，又速成，并且来自于短期的直升机驾驶培训班，和科班扯不上关系。
但是，她！会！开！直！升！机！
趁着管理员正面对狂风，惋惜地抚摸着自己的直升机。
于颂秋扭头看向林堰，冲他狡诈地眨眨眼睛。
不小心看见的白有长：“……”
呵呵。
他虽然看见了，却也假装没有看见。
等管理员回忆完往昔后，这件事便轻松地过去了。
一路坐着电梯来到一楼，林堰不客气地把白有长塞回电梯里：“你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待着，跟着我们算什么？”
白有长冷笑着扭出来：“我去巡查一下科学技术展的近况，你有意见？”
回到展位时，叶木榕和采购员已经裹着小毯子，坐在台阶上喝水了。
他瞥见于颂秋的身影，顿时激动地满脸通红：“谢谢谢谢，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妈妈！”他对着于颂秋，不要脸地喊道。
随后，叶木榕的目光在白有长和林堰之间扫来扫去，最后决定不偏不倚，对着两个人中间的空气，喊了声“爸爸”。
林堰沉下脸，不高兴地看了一眼白有长。
白有长满脸莫名其妙，委婉地问：“这位兄弟，是不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出了很多力？”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份希望
在展区上待了一会儿后,白有长拼命把持的典雅风范成功散去了一半。
之所以还能剩下另一半，是因为在周围展区上探头探脑的“好奇宝宝”们，并不能听见他的说话声。
他先是挑剔地查看了一下正在装死的汤姆：“这个机器人有点眼熟,但是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不至于吧？这是谁的童年玩具？”
汤姆一动不动，连灯带都不愿意闪烁一下。
于颂秋总感觉：他是在忍耐从“机顶壳中探出炮管,给白有长的大脸来上一炮”的欲望。
接着,白有长又站在安娜面前。
他狭长的凤眼眯起，在侦察到安娜喉咙口的标记后,冷笑一声，扭头便走。
下一个遭殃的倒霉蛋，是飞镖。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努力攒钱，努力把眼睛上的义体换下来。”他的薄唇开开合合，“太垃圾了,你不会是从鼠族手上买的吧？”
飞镖气得两腮鼓起,活像一只青蛙。
把所有人都逗弄了一遍，他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
白有长双手背在身后,缓慢地来回踱步。
他绕着机关炮转了几圈,看上去就像是一根绕着钟表盘、一圈一圈往下绕的分针。
突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右手,一把拽下了盖在机关炮上的油布。
自觉藏得很好的叶木榕：“……”
他悻悻地从机关炮圆润的外皮上掉下来,闭着嘴巴，躲到于颂秋的身后。
白有长“咯咯”地笑起来,也不去逮他,而是对于颂秋说：“我看你身后的这位有些眼熟。”
于颂秋满脸敷衍：“凑巧罢了……登记中心需要你,你不赶紧回去吗？”
白有长挑剔地选了一把椅子坐下——于颂秋眨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这把椅子和其他椅子的不同之处来。
“我回去也没事可干。”他耸耸肩,“不如来和你们一起玩。”
于颂秋悟了：现在，白有长是一个光杆司令，空有名气和地位，却没什么实权和任务。
也是，明明身为“管理员之下第一人”，结果被管理员当着别人的面说下一任管理员和他无关……
——泥人都有三分血性，更何况是白有长？
瞬间，她对于白有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想必他也不愿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畅想昔日辉煌吧？
“那你在这里呆着吧。”于颂秋示意旁人给他倒杯水，再摆点肉干和糖果解闷，“正好，我和林堰有事要说，他们就拜托你照看一下了。”
白有长端着茶杯，鄙夷地扫视四周，却没有拒绝。
于颂秋和林堰大步向外走去，叶木榕哆哆嗦嗦地犹豫片刻，迈着小碎步坠到了两个人的后头。
一直走到科学技术展侧面的小路上，于颂秋才放慢脚步：“别跟着了，你如果实在是没事干，那就帮我去照看一下尖晶石。”
叶木榕讪讪地笑起来：“也不能这么说……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好东西’嘛？”
于颂秋挑了一下眉毛，转过身看他。
叶木榕道：“是真的，没骗你。”
他伸出藏在衣兜里的左手，牢牢捏成一团的五根手指缓缓松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伴随着五根手指彻底松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掌心中掉了出来，在空中晃动数下。
这是一根项链……一根吊坠其实是暗格的项链。
叶木榕掰开暗格，把里面的小钥匙弄出来，递给于颂秋：“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但这根项链可是旧时代的货色。”
他垂涎且贪婪地摸了摸项链，把它也递给了于颂秋。
“好东西吧？我可不会贪污什么。”叶木榕憨厚地笑起来，恋恋不舍地用目光舔了一把子项链。
于颂秋透过阳光，看向小钥匙：这把钥匙只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丁点大，捏起来都费劲。
但是通体银光闪闪，保存了那么久依旧无比闪耀，丝毫没有银制品容易氧化的缺陷。
显然，这是一把铂金钥匙。
于颂秋把钥匙丢给林堰，林堰肌肉一崩，屏住呼吸，这才接过“小小的战利品”。
“你看看……你认识吗？”于颂秋问。
林堰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钥匙，哑着嗓子说：“给我……给我看一下项链。”
于颂秋把项链也递给他。
这一回，林堰看得更久了。
他背部的蝴蝶骨微微凸起，再往下，是徒然向里收拢的窄腰；挺翘的臀部下方，修长而肌肉紧实的大腿显得又长又笔直。
果然，要多锻炼才能拥有好身材。于颂秋胡思乱想。
她无所事事地迈了几步，转到林堰的正面。
林堰的胸肌非常饱满，不像是靠喝蛋白o粉长出来的软趴趴肌肉，也没有像搏击运动员一样过于精瘦。
伴随着一呼一吸，于颂秋能透过轻薄的短袖看清肌肉的形状。
她的目光一路下滑，慎重地绕开了某个不适合欣赏的部位。
终于，在于颂秋得出“身材确实很好，生在废土世界着实可惜”的定论后，林堰终于回过神来。
“我不认识。”他脸上没了早些时候的专注，而是轻松起来。
小钥匙被塞回暗格里，伴随着吊坠的下滑，铂金细链在空气中一晃一晃。
“也不能说不认识，但我的记忆很模糊……你知道的，光靠一把钥匙，想要猜出对应的锁，实在是太困难了。”
他的目光在于颂秋的脖子上流转片刻，提议道：“当成装饰好了，我看，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都很流行这个。”
生活在大型据点的居民们，确实有不少穿金戴银的人，乃至于，都能供应得起首饰店的运营成本了。
之前逛街的时候，于颂秋便在复兴大学城里瞧见了两个饰品铺子——一个走高端路线，卖得都是旧时代的遗物；另一个走平民路线，倒是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林堰修长的指节绕着微闪的铂金项链，语气低沉而带有魅惑感：“我给你带上？”
于颂秋抽搐嘴角：都什么时候了，也不怕链子挂在枝杈上，造成一桩悲剧？
但看着林堰暗沉深邃的眼眸，瞥见他修长白皙、带有薄茧的手指，于颂秋还是松了口。
“就在这里戴给你看看。”她说，“等等还给管理员，毕竟是从复兴大学城里捡到的东西。”
林堰眉开眼笑地“嗯”了一声，撩起于颂秋的长发。
冰凉的链子贴到燥热的皮肤上，诚实来说，非常舒服。
但是天气太热了，很快，项链就和皮肤的温度保持一致，只有轻轻摇动的吊坠晃出了几不可辨的存在感。
林堰手指松开，垂眸看向吊坠。
就在于颂秋带上吊坠后，原本微闪的铂金色愈发明亮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身处白天，高高的太阳亮得惊人，只怕是会被人在第一时间发现。
他的脸色似笑非笑，欲泣非泣，被阴影埋藏在深处。
——这条项链他当然认识了，这是希望之地的遗物。
林堰收敛神色，招呼于颂秋散步：“都带上了，多带一会儿吧，陪我走一走。”
他眨着眼睛，央求道。
叶木榕早已识趣地离开，在离开前，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并拢，在抿紧的唇边迅速滑过，给自己拉上了拉链。
守口如瓶才是咸鱼存活的第一要义，他乐颠颠地消失在医院里，找尖晶石去了。
热辣的太阳不一会儿就把林堰和于颂秋照出了一层薄汗。
闷热的外界比科技展难熬多了，好歹，科技展有天花板遮阴，还有几只空调使劲儿吹气。
于颂秋陪着他走到绿化林深处，忍不住提议道：“我们回去吧？好热！”
林堰默不作声，看向她的胸口——在皮肤上贴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吊坠已经完全激活了。
激活的吊坠从外表上看不出诧异，但是里面的钥匙却显露出鲜红色的电流花纹来。
于颂秋眼皮一跳，立刻摘下项链——在林堰的催促下，她忘记了这毕竟是封存已久的东西，而如果没什么特别之处，又为何要被封存呢？
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管理员为何会让叶木榕轻轻松松地从里面爬出来？
是故意的？是被遗忘了？还是……单纯是她自己脑补太多，想岔了？
林堰慢吞吞地打断于颂秋的思绪：“现在，我认出来了。”
于颂秋的注意力瞬间被夺走，她拽着项链，问：“怎么样？这是什么？”
虽然钥匙还在闪红光，但她晃动一下手臂和脖颈，并没有感到有不舒服的地方，想必应该只是装饰吧……
“哦，好像是打开希望之地资料库的钥匙。”林堰眨眨眼睛，无辜地说。
于颂秋呼吸一停。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份希望
从绿化林里往回走,于颂秋一直在消化林堰透露的信息。
那根古怪的、藏有小铂金钥匙的项链已经摘下来了，被放在小盒子里，贴身保管。
一个多小时前。
“这个抉择不需要你做,我来处理。”林堰合上盒子，塞进口袋,“这样就不会影响到荣光避难所了,也不会影响到你。”
于颂秋当然知道他不打算把项链还给管理员，要不然就不会说这句话。
但……这可是希望之地的资料库钥匙。
谁拿到了它……如果有朝一日,希望之地重现天日的话……
于颂秋目光闪烁，没有就这个话题细聊。
说不心动，肯定是骗人的——更何况这把钥匙真正的主人是希望之地的管理员，复兴大学城只是上一任掠夺者罢了。
这一点，可谓是“道德减压”之楷模，一下子就消除了大家的心理压力。
林堰告诉她：“希望之地的遗民遍布世界各地,却没有人会承认自己的来历。管理员当然是死了,斩草要除根。”
“而且……希望之地确实沉没了，却也始终没有沉没。”
它带来的光辉太亮太亮,亮到几十年过去,依旧牢牢刺在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管理员的眼里,让他们渗出泪水,感到生疼。
这是他们的不可逾越之山——足足努力了几十年,却还是没能摸到半山腰。
“一山不容二虎。”于颂秋对此作出评价。
谁知道这两座避难所花了多少精力来防范彼此呢？
君不见，荣光避难所周围的小避难所们都凉得差不多了,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实力,应该没有那么糟糕吧？
两个人颇有默契,没有把话说透,紧接着又聊了聊林堰之前在二楼的时候,究竟做了些什么。
简要概括一下：
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带着一众负责人和他喝了杯茶，希望他能“照顾”一下新任管理员。
林堰笑了笑，就连于颂秋都辨不清这个笑容所代表的含义：“她希望我之后能帮一帮新任管理员，说等她死了，我的地位将会是‘管理员之下第一人’。”
他目光闪烁，语气颇有些嘲讽：“这个描述真耳熟，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呢！”
于颂秋忍不住笑了：“她就不怕你、白有长和我一起合作？”
林堰斜眼瞥于颂秋，抿嘴而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是我们呢？”
于颂秋笑容明朗，难得认真道：“我答应过你的。”
林堰不笑了，反而正眼凝视于颂秋：“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颂秋走了两步，见身边人没有跟上来，便也站住脚步，回过身子，认真回答：“我不会抛弃你的。我答应过荣光避难所将会是你永远的避风港，无论你是残是疯。”
林堰亮黑色的眼眸愈加深沉，似有风暴降临。
他感觉口舌莫名干涸起来，头顶毒辣的阳光使得他全身燥热，无法保持冷静。
他沉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道：“如果我也想要荣光避难所呢？”
于颂秋漫不经心地笑了：“我还以为你要什么呢……你要就要了，我又不在乎这些。”
林堰咬了咬嘴唇：“为什么？”
于颂秋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什么为什么，这个破避难所有什么好抢的。你想要就给你好了……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的。你忘了吗？虽然我是管理员，但避难所是你我共有的。”
林堰深呼吸一声，又问：“那……如果我们的理念起冲突了呢？”
于颂秋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想干什么？”
她略微眯起眼睛，带出一丝危险的气息：“……是我不能接受的理念？”
这丝危险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想了想，干脆利落地拍拍手：“那我走好了，我才不会和救命恩人抢东西。”
于颂秋对林堰的印象很不错，再加上她才穿越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实话实话，并无特别留恋之物。
非要说的话，也就尖晶石与林堰，和她的关系最为密切了。
林堰听见这话，呼吸一顿，差点没能喘过气来。
“别走。”他不假思索地向前一步，拉住于颂秋的手。
于颂秋突然被用力拉住，只好迷惑不解地看向他：“嗯？谁要走了？”
林堰喉结上下滚动，目光锐利却又隐忍：“别走，有事和我说，我不会和你持相反意见的。”
于颂秋嘴角抽搐，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没能抽动。
嘶，至于吗？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深吸一口气，耐心地哄：“知道啦……你大可以放心。我的脾气很好，你也有事直说就行。”
鬼使神差地，最后一句话从心底溜到舌尖，然后弹射出去：“其实，你已经是我最在乎的东西之一了。”
她垂眸看向地面：“我并没有太多值得在乎的东西。”
林堰：“……”
……
再然后，他们就回来了。
叶木榕正坐在角落里查看账本，时不时发出隐晦的笑声。
白有长满脸不高兴，却也没有发作，只是兀自坐在展区后方，充当活招牌。
来他们展台的人比之前的更多：一部分是为了防御型游走机关炮而来，另一部分，则是为了白有长而来。
于颂秋从时不时偷瞄一眼白有长、努力想办法搭讪的人群中挤进来：“别生气了，你还是很有魅力的。”
白有长眼睛抬都不抬，只死盯着手中的茶杯，发出又一声冷笑。
于颂秋耸耸肩，把他独自留在角落里喝茶。
今天，他受到的刺激很直接、很惨烈、很压抑，还是不要去惹他了。
太惨了……
几天后，科学技术展终于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各大避难所的官方队伍纷纷告别离开，把一件又一件小纪念品和自己的名片留给于颂秋。
荣光避难所……“救赎之地”……
……据说，管理员还是对抗机器人入侵的临时指挥官，和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一起喝过茶，和著名的白有长关系很好。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这个“闻所未闻”的避难所，一个接一个地递出橄榄枝。
于颂秋照单全收，依次欢迎他们前来参观——只是要记得，提前半个月通知，让他们腾出手来，接待各位，以免惨遭冷遇。
众人笑脸盈盈，明白她的意思，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愈加热络。
“人也太多了。”安娜吐着舌头，走进于颂秋的卧室，“我头一次如此渴求着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于颂秋正在核对向她递出橄榄枝的避难所名单：“早点习惯就好。你这句话如果被他们听见了，他们可是会伤心的。”
“哼！”安娜咬着嘴唇，果然没有继续抱怨。
几分钟后，她低声道：“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复兴大学城的研究员都鼻孔高高扬起，不拿正眼看人了。”
于颂秋瞥了她一眼：“还是有区别的……我们要走了，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就赶紧去吃、去买。”
安娜摇摇头：“没兴趣，人太多了。”
她赌气似的坐到于颂秋旁边，说：“白有长已经把啄菌鸟送来了，还有些别的礼物……不过，他说他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前来相送，让我们自己走。”
于颂秋收拾完名单，见安娜满脸不悦，干脆伸出手，戳了一下她的软肉：“别生气啦！白有长最近肯定很不高兴，你就放过他吧。”
安娜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却依旧嘟嘟哝哝：“他还可以跳槽的嘛！算了，不提他了。”
她双手一拍：“我是来给你送斗篷的，这玩意儿可好用了。”
属于避难所科学技术展的上半个月过去，复兴大学城又迎来了下半个月——这便是属于鼠族、荒野猎人的“科学技术展”。
又叫“城内集市周”，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情报和拾荒物。
这一回，复兴大学城不再派出守卫守护，而只是在外圈巡逻，以防有人打起来，影响居民们的生活。
身为鼠族和荒野猎人，自然是“仇敌遍地跑，对手处处有”，为了避免在城里打出一地血肉，大家不约而同地披上了黑斗篷。
“黑斗篷一遮，旧事新仇皆罢休，出门再战。”
因此，哪怕在“城内集市周”里被坑了，也没办法找到人寻仇。
避难所大多不愿意没事找事，大家都不会去参加这玩意儿，于颂秋自然也不例外。
她顺理成章地跟着大部队，慢悠悠地离开了复兴大学城。
“还好啄菌鸟的体积并不大，别的东西也都很小。”于颂秋数着自己的收获，“可惜直升机实在是好大一个，不得不去临时买一辆拖车……浪费啊！”
叶木榕也嘟哝着表示赞同：“我还以为他们会送我们一辆呢……没想到只是半价出售！呵，狡猾的商人。”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狡猾商人”的一员。
大部队平安返回荣光避难所。
黑荞麦等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郑凡焦急地探头张望队伍里的人，在瞥见尖晶石后，松了一口气。
他哈哈大笑着迎上来：“好久不见啊！于颂秋！恭喜你们平安归来……”
“呃……”郑凡的嘴巴逐渐张大，直到能一口气塞进四只鸵鸟蛋。
“那是什么？”他手指指向拖车上的战斗直升机。
于颂秋笑道：“这是复兴大学城管理员给我们的奖励物品。还记得那只防御型游走机关炮吗？她很喜欢。”
郑凡开合几下嘴巴——根据经验，他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下意识地，他看向了尖晶石。
尖晶石点点头：“就是这样。”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份希望
荣光避难所里的居民们,从未见过战斗直升机。
事实上，不仅仅是他们——
在废土世界生活的新一代，除了隔三差五就要去废城里溜达一圈的资深拾荒队队员们,几乎没有人认识这只“曾翱翔于高空中的铁鹰”，究竟是什么。
“所以说……这辆造型古怪的车可以飞起来？”郑凡舔着嘴唇,站在库房里,对着眼前的大家伙垂涎欲滴。
于颂秋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以示应答。
郑凡小心翼翼地绕着它转了几圈,脚步声放得又慢又柔和，颇有种害怕吵醒它的意味。
在赞叹了一会儿后，他搓着手，嘿嘿直笑道：“如果有教科书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毕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不能打百分之一百的包票。”
于颂秋双手叉腰：“没事,你可以慢慢研究。等研究够了,再去检修它。”
把战斗直升机托付给“郑大机械师”后，于颂秋重新回到办公室。
右脚才刚刚迈进走廊,于颂秋便瞧见有个人低头哈腰地等在门口处了。
工头脸上笑吟吟的,好像于颂秋是什么皮脆肉嫩的超级大烧鹅,让他难以忘怀。
于颂秋舔舔嘴唇：有点想吃烧鹅了,可惜她搞不出烤炉,也找不到肥鹅……
“真是太久不见了！”工头激动地搓搓手，像只向日葵一样朝着她转悠了九十度,“我真是要特别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的提醒,只怕我也活不到今天。”
于颂秋瞥了他一眼：“你就是来向我述职的人？混得挺不错啊！”
“咔吱——”
足足半个多月没有开启的房门发出干涩的卡顿声。
于颂秋迈步跨入门槛：“进来吧……我提醒你了什么来着？”
她总记得自己并没有给工头什么特别大的帮助才对,充其量就是给他带了份小礼物,权当是“照顾了新人时期的自己好几天”的谢礼。
“工头的照顾”那可谓是“阳光普照奖”——它是翡翠人新人们人人都有的待遇,没有的话，才显得比较奇怪一些。
工头迈着小碎步，紧张地跟进去：“你不是夸我说，我能让所有人感觉高兴的能力，在这个年头非常稀有吗？还让我多运动运动，好为加入拾荒队做准备……”
于颂秋坐在办公椅上，若有所思地看向工头。
先前没有注意，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后，倒确实感觉工头的皮肤变黑了，肥肉也少了许多，整个人紧实起来，从白白嫩嫩的胖子，变成了肌肉结实的胖子。
应该是“壮”，而不是“胖”。
于颂秋在心里头纠正自己的字眼。
她挥挥手，示意工头想喝水的话，就自己去倒，然后开口寒暄道：“你做的挺不错的……现在在哪里工作？”
工头激动地回答道：“之前是拾荒队……现在，我在撬棍的手底下当传令员。”
传令员啊……于颂秋的指腹磨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撬棍确实不喜欢“满避难所乱跑，到处找负责人交涉”的感觉。
他更喜欢绷紧肌肉，在荒野中瞎挥动撬棍，把变异体的骨头给敲断——尽管，绝大部分时候，存在被敲断骨头可能性的人，反而是他。
“人菜瘾还大。”叶木榕曾这样评价过撬棍-
这样也好。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工头能加入拾荒队，应该是经历过翡翠湾最潦倒落魄的阶段。
那个时候，尖晶石带着仅存的人居住在铁皮屋子里，但凡手脚齐全的，都得出门拾荒。
再后来，这些人加入荣光避难所后，于颂秋便很少让他们独自出门冒险了。
实事求是，他们的水平不行，得先训练一会儿，一点点加码，以防从“拾荒”变成“送菜”。
这么说来……“你的人品果然有保证。”
于颂秋对工头的印象更好上了几分。
最起码，他没有想着靠自己广博的人缘溜走，而是意志坚定地留下来，选择同甘共苦。
——这种事情嘴上说说十分容易，但真要下定决心去做，可就难了。
寒暄完毕后，便到了工头的述职时间。
之前，于颂秋带着人离开荣光避难所时，临时负责人的位置被转交给了郑凡、撬棍、黑荞麦、卫星和叶易。
他们分别负责：
维持秩序，解决麻烦；保证生活，控制物资；检查工期进度，统计问题来源；和乱七八糟的来客进行社交访谈，登记个人信息；唱唱歌，跳跳舞，放放哨。
排名不分先后。
现在，工头攥着所有人写下来的简要事件，先给于颂秋打个底。
真正的述职报告会，得到明天才会展开。
他翻开笔记本，绘声绘色地朗读起来。
最开始是郑凡的报告：
“荣光避难所的秩序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其中，鼠族和居民们起了数次冲突，矛盾挑起者在被暴打一顿，丢出领地后，众人纷纷冷静了下来。”
“厌世者在前天突然开始闹腾，他们半夜不睡觉，光顾着瞎喊瞎唱。索性，他们的喊叫声并没有影响到居民的日常生活。”
“在确定没有出什么大事后，我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决定。”
过一会儿得去地下室瞧瞧，于颂秋记下等等要做的事情。
接下来是撬棍。
“这群人忒不能打，我不敢把他们带去比较深入的区域，只好在安全地带捡捡东西了。”
“嗐……我们能有什么问题？小伤都被医务室解决了。”
“哦！我想起来了。最近啊，周围的鼠族真的变多了……我感觉很不对劲啊？而且他们慌里慌张的，似乎在躲什么东西……”
“补充：我找机会问了问，好像只是在躲变异体潮罢了。之前孢子云导致的变异体潮，居然还没有过去吗？”
于颂秋咬着嘴唇想了想，决定派人联络一下霞光避难所，看看他们有没有碰到同样的麻烦。
黑荞麦的简报是最工整的。
“电线已经拉了一大半，预计还有十天完成；水管还没有开工；道路已经干涸平整……管理员大姐姐回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能看见啦！”
“竹屋已经全部修建完毕，可以投入使用；种植植物发育良好，具体细节已经登记在《植物种植手册》中……”
没有大问题，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问题。
于颂秋很快将注意力挪到下一个人的简报上。
卫星的简报也很短促。
“能力强的鼠族太多了，有点不对劲。但是大家都很听话，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央求加入避难所。”
“可能是‘救赎之地’的名气更响了，也可能是外界出了什么变化……”
于颂秋把她和撬棍摆到一处。
卫星八成是和以前的老朋友们联络过了，只是怕自己起疑心，因此没有提及。
于颂秋打算主动和她说一下，让她四处问问发生了什么——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才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最后是叶易。
叶易的简报更短了，他那边本来就没办法出什么大问题。
“……大家都很高兴，生活很快乐，除了偶尔上厕所的时候会听见草皮下传来诡异的唱歌声……我和他们说，那是住在别的地方的人正在唱歌，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房间和待遇，不要搞事情。”
“……”
“没了。”工头读了许久，嗓子有些沙哑，急忙喝了两三杯茶水。
于颂秋点点头：“辛苦了，去问餐厅要点薄荷糖吃吧。”
拾荒队已经找到了梨树。
可惜，生梨得等到秋天才能结果。
到时候，可得好好地熬上几罐子“梨膏糖”，作为保健药品存放起来。
“梨膏糖”止咳，缓解喉咙不适，还能治疗简单的感冒……确实是个好东西。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它还很好吃。
从对曾经美食的记忆中脱出，于颂秋一边微笑，一边和工头道别。
工头乐滋滋地点头哈腰，推门离开的时候，脚尖还一颠一颠的。
“咔吱——”
工头离开了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第二次推开。
林堰热气腾腾地走进来，只松垮垮地系着一条浴袍。
“我洗完了……你要去洗吗？”他自来熟地找地方坐下，问于颂秋。
于颂秋收拾完文件，想了想，说：“过一会儿吧，我先去和厌世者交流一下。在我们离开的大半个月里，这里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林堰眉毛一飞：“那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于颂秋畅快地松开眉头：“也好……还有你的朋友们，头发很亮的那几个。”
她比划道：“自从他们来了之后，我们马上就离开了，都没有好好招待过他们。”
林堰温柔地凝视于颂秋：“他们不会在意这个的……”
在于颂秋的注视下，林堰缓和地改口：“不过，我还是会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于颂秋满意地拍拍林堰的肩膀，松垮的浴袍向下滑了一厘米，露出微湿的胸肌。
胸肌上的细密水珠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起莹莹光泽，显得分外诱人。
“啪嗒！”
于颂秋小指一勾，浴袍重新被提起来：“穿好衣服。万一出事了，你是想打着打着，突然开始爆衣吗？”
林堰神色一僵，微微扬起浅色的薄嘴：“也不是不可以……”
于颂秋置若罔闻：“我出门了，你休息好了的话，记得跟上。”
“哒。”
办公室的大门轻轻合拢。
林堰嘟着嘴，伸手把衣服裹好。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眨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小盒子。
铂金色的链子在日光灯下闪闪烁烁，钥匙上的红光已然褪去，变得普普通通起来。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份希望
荣光避难所的地下室和一个多月前并无两样。
于颂秋打开电灯开关,循着石阶向下走去。
快走到底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着物资存放处看了一眼：浅绿色的小碎花桌布盖在物品的上方，甚至积攒起了一层薄灰。
厌世者们根本就没有碰过这些东西。
……还真是奇奇怪怪的生活准则呢！
这样想着,于颂秋将目光投向房间深处。
她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厌世者们在光秃秃的房间中央围成一圈,手扶着手,肩并着肩，左摇右摆,呢喃低语，宛若在唱一支含糊不清的民谣。
这支曲子呕哑嘲哳，音调古怪，像是用指甲狠狠滑过黑板，又像是玻璃碎片随意地拨动池塘。
于颂秋微微皱起眉头，耐心听完全部。
大部分歌词都听不懂,但是半蒙半猜间,还是能辨识出几句的。
大意是说“荒野上出现了新的灾难，那个灾难正在朝此处前进；遍布天际的哀嚎响彻云霄,它会带来新世界的希望”。
神神叨叨的。
乍一听似乎非常厉害,其实全是废话——废土世界里,哪一天没有灾难降临？
于颂秋很耐心地找了块空地坐下,一边思考人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歌。
厌世者们唱了一会儿，音色一会儿激昂,一会儿沉降。
片刻后,歌谣声越来越轻,众人停下摇晃的肩膀,齐齐看向于颂秋。
于颂秋下意识地抬起脸,朝厌世者的方向看了过去。
还没等她开口，领头的厌世者抢先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们。”
“嗯。”于颂秋收回舌尖的话语，认真倾听厌世者的发言。
当然知道“为什么会来找你们”了，半夜不睡觉还天天唱歌的不是你们吗？于颂秋暗自腹诽。
厌世者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金属色的指骨在空气中泛出蓝紫色的光。
“因为孢子云要来了……孢子云又要来了！而我们，没有一个人能躲开！”
哦……哦？
于颂秋眯起眼睛：“孢子云？”
厌世者咧开嘴角：“大地和天空将庇佑厌世者们，加入我们吧！你的名额，我一直为你留存！”
于颂秋拍拍衣摆，站起身来：“你们不需要吃，不需要喝……那么，需要呼吸吗？”
她一点点朝厌世者们靠近，最后停驻在领头者的身前。
众人一动不动，只露出诡异的笑容，仿佛来说：来啊，快来亲自试试看！
于颂秋稳住心神，将一根手指探到领头者的鼻腔下方。
等了足足几分钟，领头的厌世者才裂开干涸的嘴唇，露出金属色的牙齿：“我们当然……不需要呼吸。我们才是最优质的造物。”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被厌世者们“送客”了。
他们不再回答于颂秋的问题，也不再动弹，而是站在远处，用虔诚的目光死盯着水泥色的天花板。
打头的厌世者目光正义凛然，口中大声念诵：“我们的痛苦是天降的刑罚，因此人类不应该享受生活，而应该进行苦修！”
紧接着，其余的厌世者们一起跟上：“我们的痛苦是天降的刑罚，因此人类不应该享受生活，而应该进行苦修！”
行吧，复读机们又开始工作了。
于颂秋叹口气，自觉离开。
“孢子云即将来临，大批鼠族主动低头，开始寻求避难所的庇护……”
“这样一来，郑凡、撬棍和卫星……三个人其实是说了同一件事。”
于颂秋琢磨着荣光避难所发生的事情，和复兴大学城的情况联合起来，一起分析。
“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也要退位了，新人上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唔……还有百万都呢？”
“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年限差不多吧？管理员的年纪，也应该差不多了才对。”
于颂秋目光闪烁，决定去问问安娜，看看她的导师怎么说这事。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去好好地冲个热水澡，把自己洗得香喷喷才行。
温暖的热水从头顶淋下，于颂秋甩甩长发，闭上眼睛。
半个多小时后，她拧上水龙头的开关，从浴室里走出来。
头发也懒得吹干了，那么热的天，在空气中转几圈，自己都能干透。
她换上新衣服，走到隔壁敲门。
“安娜？”她问。
安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秋秋找我？”
她端着一壶冰酸梅汤，从后方靠近。
两个人一起走进房间，安娜顺手把空调打开。
现在，避难所的室外温度高达四十多度，在正午时分，更能飙出四十五度的高温。
汗液刚刚流出体外，瞬间被蒸发殆尽，只留下黏糊糊的不畅快感和细碎刺痛的盐粒。
因此，于颂秋毫不吝啬能源，她把之前几个月攒下来的能源统统投了进去。
普通居民的工作场所气温将控制在三十度左右，强体力活则控制在二十八度。
不工作的休息区气温保持在三十五度上下，而食堂，则稳定在二十五度左右。
因此，大部分人都在没事干的时候溜去食堂摸鱼，顺便帮帮忙，打打零工什么的。
连带着在厨房周围种种花草，都变成了炙热的高竞争性岗位——从餐厅里泄露出的凉风，可真是舒服极了。
理论上，白天的寝室不应该开空调。
可是，刚刚出过外勤的人，都会享有一天的特权。
因此，安娜颇为享受地点开开关，控温通风口外的屏幕上闪出“三十度”的字样，开始运送凉风。
“我之前问过导师了。她告诉我：如果想去百万都看看，最好快一些来。半年后也许会出事。”
她懒洋洋地换下衣服，躺到床上。
“半年后，正好是百万都的选举月。”
于颂秋接过安娜递来的冰酸梅汤，轻轻抿了一口：“选举月？”
“对，复兴大学城是管理员指定继承人，但百万都是公开选举。”安娜一口气喝完紫红色的液体，说，“说是选举，其实是在几个把持百万都的家族里选人。”
“听说很公平，每个家族轮一次。”
于颂秋愣了愣：“每个家族轮一次？”
安娜耸耸肩：“百万都的管理员是装饰品，吉祥物，是负责读稿子的人。”
于颂秋急忙追问：“那真正的管理员呢？”
安娜挠挠头发：“这个嘛，我导师都不清楚……啊，对了，我听说过：百万都是超大型的小型据点。”
她说出一句奇奇怪怪的话，随后耐心解释起来：“忘记是听谁说的了，反正，我记得我问过我的导师，她说很正确。”
“百万都是超大型的小型据点。”于颂秋念念有词。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型据点的特色……她当然了如指掌。
感谢在翡翠湾生活的几天，要不然，还没办法有如此清晰的认知呢！
首先，越是资源匮乏的小型据点，居民们的作息时间表固定得也越严格。
上厕所的时间都被卡死，这是为了让资源能够最大限度地被整合利用，从而不必浪费在额外的事物上。
其次，小型据点的管理员权限也少得可怜，可以调用的房间也远远不如中型据点和大型据点。
甚至于，智能系统有权调用的能源总量，都会比中型据点和大型据点小上许多。
“显然，百万都的能源非常充足，房间款式也很多。”于颂秋自言自语。
安娜隔空赞同，面露神往之色：“没错。听说……他们甚至还有电影院和舞厅呢！还有中央花园，每天都有温泉表演，可舒服了。”
“那么……就只能是……”
时间限制和管理员权限的问题了。
于颂秋暗自琢磨，冷不丁地开口道：“你有你导师的导师的作息时间表吗？”
安娜愣了一愣：“有，要不要我传给你？”
毫无疑问，身为“特聘记者”的安娜导师的导师必然属于高层人员，因为她手握大量情报，背后还有整个蜂鸟部落做靠山。
果然，当安娜询问完这个消息后，那位“高层人员”误以为她有意前往百万都打工，干脆把“实习记者”的作息时间表也一起发了过来。
于颂秋草草扫过“特聘记者”的时间安排——还是很自由的，和地球上的工作时间并无两样，又将注意力放到“实习记者”的作息时间表上。
“每个月休假一天，生病可以去医务室检测，检测健康指数为七十以内，可以申请一天病假，并降低考核指数……”
“工作时间为早上七点整至晚上九点整，期间可以自由在工作大楼内进行活动，前提是把工作任务完成……”
“我猜是完不成的。”于颂秋把作息时间表递给安娜。
这套路她熟。
安娜吐吐舌头：“完蛋了，秋秋，你可要对我负责呀！在荣光避难所待久了，我已经不习惯那么高强度的工作了！”
于颂秋哑口无言：“……你在荣光避难所还是二十四小时工作制呢！”
安娜想了想，感觉她说的对，顿时陷入沉思。
“不管了，反正在这里待得可开心了！”在喝了一杯酸梅汤后，安娜又兴致勃勃o起来，“我刚刚出门的时候撞见了卫星……好家伙，她提溜着几麻袋的纸……”
于颂秋眼皮一跳。
她精准的第六感感应到了：即将有坏事发生！
果然，安娜幸灾乐祸地继续往下说：“听她说呀！早些时候，从科学技术展提前回来的避难所代表队们，纷纷向我们寄出了邀请函……他们会带着礼物，登门拜访，以示友好……”
安娜挤眉弄眼：“这一回，可真是出名了啊！这种待遇，一向只有中型据点，才会有机会享受呢！”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份希望
于颂秋的办公室里。
卫星将一麻袋的纸片提到桌子上：“全都是给你的……安康化工厂、‘好再来’汽车维修厂、山谷避难所、飞霞瀑布……”
她的手臂在麻袋里翻呀翻,将纸片们搅和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哝，还有这个老熟人……”卫星从里面翻出一张散发着潮湿感与土腥味儿的卡纸，“菌菇共合体。”
于颂秋伸手接过卡纸。
这份邀请函似乎是最早抵达荣光的避难所的那批,因为它被压在纸片们的最下方。
原本笔挺光洁的纸面已经变得软趴趴起来，仔细磨蹭卡纸的边缘处,还能感受到软而滑腻的菌菇肉伞触感。
于颂秋下意识地把它丢回桌面上,好好洗了个手，这才隔着塑料袋把它拿起来。
“致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于颂秋女士：”
“……菌菇共合体为复兴大学城的插曲而向你表示祝贺……”
“……”
“……如有需要，可随时来访。”
“我们恭候你的光临。”
“祝，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菌菇共合体，墨汁鬼伞。”
于颂秋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颇有些惊讶：“这居然只是一份祝贺信。”
既没有邀请她前往菌菇共合体,也没有表示自己将会前来拜访荣光避难所,只是说了几句毫无意义的官方辞令……
“他为什么要把这张卡纸寄过来？”于颂秋目光闪烁。
虽然更大的可能性是，这只是一份表示礼貌的量产型贺卡,但不排除对方动了什么邪恶的小心思。
于颂秋把塑料袋扎紧：“我先去把这份东西交给尖晶石检测一下。”
作为一间合格的医务室,孢子检测仪自然是必备的——毕竟有孢子云的威胁在呢！
尽管孢子检测仪无法消毒杀菌,却可以告诉使用者“这些孢子们是否有害”。
重新返回办公室,于颂秋已经洗过手,并换完衣服了。
“怎么样？”卫星有些紧张——如果真的有事，那她也逃不过倒霉的下场！
于颂秋摇摇头：“没什么事……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贺卡罢了。”
她也有些困惑,但在想了一会儿后,依旧耸耸肩,说：“别想了……说不定纯粹是出于礼节呢？毕竟菌菇共合体的前身是雨林温室基地,不是吗？”
在回来前,她特地去找了一趟叶木榕。
叶木榕承认了“曾经”确实有这项传统。
“雨林温室基地一直很友好。”他说，“也许是菌菇共合体继承了来自雨林温室基地的友好呢？”
这个猜测并非没有可能。
略过这项小小的插曲，于颂秋继续查看余下的邀请函。
大部分邀请函都给出了一个月以上的空余时间，唯独安康化工厂和飞霞瀑布不同。
它们两个避难所一个希望能在“一周后前来”，另一个则表示“只要你们方便，我们随时可以”。
“或许是有事要和我商量……”于颂秋指节轻敲桌面，“这样，你告诉它们：如果有要事商议，可以在三天后前来。如果只是为了聊天，我们改日再叙。”
卫星依言记下：“别的呢？”
于颂秋摆摆手：“一个月之后的事情，到一个月之后再说。”
她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去处理：
比如监工避难所的修缮工作，比如预防即将到来的孢子云和变异体潮，再比如去医务室慰问一下汤姆……
来到医务室，尖晶石已经披着白大褂，打卡上班了。
于颂秋接过护士递来的冷毛巾，一边擦去汗水，一边环视四周。
霞光避难所的拾荒队倒霉蛋们，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后，已然活蹦乱跳起来。
他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交流打牌。
尖晶石走到于颂秋的身边，指着这群人，说：“都已经没事了——本来，他们早就应该回去的，但苗机说，他过几天会来一趟，不如一起走好了。”
于颂秋“嗯”了一声，绕着医务室外围逛了一圈：“随便他们……反正把能源交齐就行。别的人呢？”
“别的人……”尖晶石无奈地摊开双手，“你懂的，要静养。”
这就是“没救了，躺着吧，听天由命”的意思。
于颂秋叹了口气：“大家都不容易，如果苗机来了，就让他自己做决定吧。”
搬回去，不搬回去，就地解脱……他自己看着办。
几分钟后，她突然想到苗机曾说过他有法子缓解疯狂者的症状，不由地多长出几分好奇来，便又补充道：“不……如果苗机来了，记得派人通知我，我亲自陪同。”
正好可以问问“监视器”的事情，看看这群人在废城中遭遇了什么。
之前杜简博在的时候，苗机对此事的进展一字未提，而杜简博也没有追问。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私下交流过了，也可能是因为杜简博“并不想知道”。
毕竟，身为地位尴尬的联合队伍队长，他知道的事情越少，对他反而越有利——哪怕知道很多小秘密，他照样什么都做不了嘛！
于颂秋琢磨了一会儿，走进手术室。
此时此刻，手术室中并没有动手术。
这间屋子只是被当成VIP病房来使用了。
汤姆有气无力地瘫在多功能手术椅上，每闪烁一次灯泡，就要等上数十分钟。
“他怎么样？”于颂秋和尖晶石一起踏入房间。
汤姆慢吞吞地转了个身，好像一只年迈的乌龟：“我……没……事……”
于颂秋挠挠下巴：“一点没见好啊？”
为了挽救可怜的小英雄汤姆，众人凑齐了最高规格的治疗团队。
此时，郑凡、叶木榕、林堰、于颂秋以及安娜将汤姆团团围住，从治疗机器的“医生”，到治疗人类的医生，一应俱全。
叶木榕靠在多功能手术椅边上，仗着如今的汤姆半句话都得分三次说，不停地冷嘲热讽。
汤姆气结，却依旧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闭……嘴……”
毫无威慑力。
于颂秋绕着他转了一圈：“我感觉他的精神似乎没有问题。”
她抬头看向众人：“你们感觉呢？”
尖晶石温柔地表示赞同：“我给他做了简单的测试，除了反应力慢了不少，别的都很正常。”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墙壁。
于颂秋知道，墙壁后住着霞光避难所的“疯子”们。
叶木榕难得正经起来：“精神状况应该是好的，我喂了他一点蜜糖水，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于颂秋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废土世界嘛，留点杀手锏在身上，情有可原。
郑凡的护目镜又挂回了腰间，他语气中透着迷茫：“污染值没有上升，但也处于临界点之上了……啧，为什么汤姆看上去很正常？”
于颂秋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凡的指腹摩擦一下护目镜，坦然道：“就是他早就该疯了的意思。”
刹那间，整间房间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回荡着汤姆慢吞吞而气愤的吼叫声。
“你……才……疯……了……！”
叶木榕满脸不可思议：“他他他他他早就疯了？”
他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下来了：“你唬谁呢？他看上去比我正常多了！”
于颂秋咬住嘴唇，把笑声闷在喉咙里——现在可不是开心的时候，不过叶木榕还蛮有自知之明的。
郑凡不高兴道：“你是在怀疑我的义体出错了？”
叶木榕瞪他：“你的义体没出错过吗？”
郑凡跳脚：“你以为我是你呢！当然没有了……”
除了检测出于颂秋没有污染值的那次之外。
他吞下那起古怪的事件，将疑心撇开。
假如他的护目镜没有损坏，那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郑凡的目光从于颂秋沉思的脸上飘过，状若无事地转到汤姆身上。
于颂秋咬完嘴唇，无力地挥挥手：“随便了……反正，汤姆不管疯没疯，现在的情况都应该和之前一样，对吧？”
汤姆小声的抗议被众人的讨论声淹没：“我……没……有……”
林堰双手抱胸，猜测道：“可能是义体坏了。”
于颂秋伸手把汤姆拎起来：“我也是这样想的。他的脑袋不是被开了洞吗？会不会是内部结构被损坏了，所以反应速度跟不上思维？”
“有这个可能啊！”众人的眼睛亮了。
尖晶石取来一份测试表，又把脑电波检测仪卡到汤姆身上。
三个多小时后，尖晶石疲倦地离开仪器：“没错，他的思维和行动有延迟。”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份希望
出问题的是义体而非脑子,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郑凡松了口气：“我们给他换一个义体，不就搞定了？”
换脑子做不到，但换义体,还是很轻松的嘛！
紧接着，大家又围绕着“如何给汤姆更换义体”进行了详细的讨论。
“得把他的脑子搬个家,正好,我知道机器人研究院的地址。”
在汤姆全程旁听的惊悚目光下，于颂秋一锤定音,敲定了汤姆大脑的归宿。
“我……就……不……应……该……来……这……里……”他缓慢长吟。
超级VIP病房的大门渐渐合拢，尖晶石和郑凡留在屋内对汤姆做最后的检查。
于颂秋脚步轻快地离开医务室，在拐过一条走廊后，被林堰追上。
“你感觉汤姆……”他轻缓地开口，语调拖得很长，带着欲言又止的意味。
于颂秋面不改色：“汤姆确实有问题,之前我都没有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但是没有起疑心。”
她走到楼梯下的阴影处,突然转身,把林堰吓了一大跳。
“你说……什么样子的人才能在自己快崩溃的时候,牺牲自己,去拯救一群陌生人？”她似笑非笑,阴影在脸上投下一片深灰色。
林堰口干舌燥：“……好人？”
“圣母病。”于颂秋红唇微启，无声地比划出口型。
林堰盯着她开合的柔软唇瓣,目光深沉,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感觉自己也得病了,大脑昏昏沉沉,如同被巨手按入温泉深处,糟糕的想法占据所有神经，此起彼伏。
炙热的火苗自心底扩散，向上燃烧，向下燃烧，一直把全世界烧得只剩下于颂秋一个人，以及滚烫而唐突的邪念。
林堰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灯光从头顶洒下，驱散阴影。
“抱歉，你说什么？”他眼角发红，语气干涩。
“我说，圣母病。”于颂秋靠在楼梯的阴影下，几乎要融化在墙壁中，“你怎么了？脸那么红？”
“没……我没事。”林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恢复神智。
他深深地看了于颂秋一眼，内含的情绪复杂而凌乱：“继续说吧，我们之后是不是要去机器人研究院走一趟？”
林堰快速跳上楼梯的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和于颂秋拉开了距离。
于颂秋凝视着他的双腿——总感觉他有点着急，动作也很奇怪……
她好心地询问道：“对，你有什么不舒服吗？不必强撑，尖晶石就在下面。”
“没有。”他生硬而迅速地否决了于颂秋的猜测，“我只需要休息一下……一个小时，不，两个小时后再聊。”
他步履匆匆，迅速返回卧室。
林堰离开后，疲惫感顿时如波涛般涌来。
于颂秋眨眨酸涩的眼睛，决定也回房间睡上两个小时好了。
她合上眼睛，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不得入眠。
这是困过头了，于颂秋暗自呵气，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下沉。
半睡半醒中，她似乎察觉到有谁坐在床边，试探地朝她伸出右手。
这只未知的右手略带冰凉，似乎刚刚浸泡过冷水，摸起来非常舒服。
于颂秋把它当成了冷水袋，贴在脸上蹭了蹭……
终于，暑气尽散，困意席卷而来。
三个多小时后，尖晶石和郑凡终于把汤姆全身都检查了个遍。
无视掉扭扭捏捏、羞涩不已的汤姆，尖晶石将打印出来的报道提在手中，准备去给于颂秋看一眼。
她快步走到二楼，推开未合拢的房门……
……第一眼便看见林堰坐在床头，而于颂秋整个人都快趴到他的大腿上去了。
柔软的发丝铺得到处都是，林堰抬眸瞧了她一眼。
尖晶石全身一僵，悄悄将房门关拢合上。
算了，这件事不着急，等她休息好再说吧，她摸摸鼻子，小跑回医务室。
郑凡正在无所事事地查看病人，他见尖晶石突然返回，顿时感到有些惊奇：“怎么这么快？”
尽管不太正确，但于颂秋给他的最深印象是：精力充沛的工作狂。
尖晶石眼神飘忽，脸色绯红，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最后，她把报道塞回抽屉里：“……总之，现在不是时候。”
……
于颂秋可能是真的困狠了，等到她慢悠悠醒来的时候，暗红色的月光已然铺满大地。
她撑着林堰的大腿爬起来：“……咦？”
林堰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把她的手拨下去，语气沙哑：“别按了，腿麻。”
于颂秋悻悻地缩回手，她瞥了一眼闹钟，暗叫不妙。
“你来了多久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堰一边搓揉大腿，一边努力下床：“没多久，你也就在我腿上睡了四五个小时吧。”
于颂秋讪讪笑道：“抱歉……”
林堰摆摆手：“困了就睡嘛，这些事情也不急着一时半刻的。”
他一撅一拐地离开房门，一路走到于颂秋看不见的位置，背靠墙壁，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当然可以把手抽回来，把大腿抽回来，可是他舍不得。
“……”
自作孽，不可活。
……
醒来后，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又到睡觉的时候了。
于颂秋到处转了一圈，见大家都已经返回卧室，只好作罢。
干脆又回卧室里睡了一觉。
连着睡了十几个小时，于颂秋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节满电量的南孚电池，一节更比六节强。
在吃早饭的时候，尖晶石瞅了眼郑凡，两个人默契地忽略了昨天下午的事情，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报告放在抽屉里了。”尖晶石喝了几口番薯甜汤。
“哦，还有我种的菜，我需要足够的水源。”黑荞麦不甘示弱，同样举起手来。
于颂秋边啃肉包子，边处理这些小事：“吃完就去看……苗机不是送来了很多仪器吗？我把说明书都分门别类地放好了，你去研究研究。”
黑荞麦一下子红了脸。
于颂秋警惕地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偷懒了？没有去乖乖上学？”
黑荞麦眼神飘忽，只想快点吃完逃跑。
……当然没有逃跑成功。
于颂秋咬牙切齿地把黑荞麦提溜到安娜身边：“交给你了，上课的时候务必带上他……你，什么时候通过基础文字测试，什么时候回去种地！”
安娜明明认得很多字，甚至于，她的学识比讲师们都渊博，偏偏天天都往课堂里钻，恨不得变出一百个分o身来，每一节课都不放过。
和黑荞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娜笑笑，接过黑荞麦的衣领：“行，交给我了。”
于颂秋站在原地想了想，又叫住安娜：“你感觉他们上学的认真程度怎么样？”
安娜不笑了。
还没等她想出委婉的托辞，于颂秋便挥挥手，说：“满足他们……考试不合格的，都给我滚去拾荒队一日游。”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文化课不行，体育课总得好吧？从今天开始，集体晨跑！”
撬棍一边大口嚼着肉包子，一边抱怨：“你也忒不厚道了。”
于颂秋耸耸肩：“拾荒队也不行的话，就去黑荞麦那边种地好了……反正把所有部门轮一遍，哪个都不要的话，就自觉离开吧。”
撬棍吸了口肉包子里的汁水：“那如果哪个都要呢？”
于颂秋看向他：“怎么？有好苗子？你和谁抢起来了？”
撬棍嘿嘿一笑：“最后肯定是我的！”
诚实来说，在废土世界中，无论干什么，都躲不开拾荒队这一关。
毕竟，哪怕只是对外交流，都得冒着在荒野上出事的风险。
君不见，就连复兴大学城的研究员们，也一个个能打极了，甚至比许多小型据点的正统拾荒队队员都能打一些。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去捡点义体回来，不就都能解决了？”
在听完于颂秋的担忧后，撬棍不以为然。
他弯曲一下手臂，露出纠葛的肌肉，把路过的居民们馋得口水直流。
“我也没有天天锻炼啊……多亏了‘肌肉加强’的福！”他一边往嘴里塞着肉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于颂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诡异，直到他干涩地咽下最后一口肉包子，到处偷瞄着找水喝。
撬棍委婉地试探道：“餐厅里还有肉包子？”
于颂秋冷笑一声：“你的义体可以关闭吗？”
撬棍大惊失色：“什么？”
于颂秋冷漠道：“关掉义体，和他们一起晨跑！”
撬棍痛心疾首，刚想求情，却瞅见一团亮蓝色的头发靠了过来。
撬棍立刻闭上嘴巴，脚底抹油，即刻来溜：“我这就去。”
他果真关闭了义体，“嘿哟嘿哟”地跑了起来。
“好慢哦……”亮蓝色头发靠过来，“白长了那么多肌肉呢！”
于颂秋面不改色地后退一步：“有事？”
亮蓝色头发莞尔一笑：“没事就不能来找小美人玩吗？我可想你了呢！”
“唰——”
寒光闪过，一簇蓝莹莹的头发从他眼前落下。
亮蓝色头发微微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可怜的头发，刚想发作，却发现林堰不知何时，走到了于颂秋的身边。
他的刀还插在刀鞘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刚刚动手的人是他。
亮蓝色头发脸皮一僵：“我不找小美人玩了，你们自己玩吧。”
他后退两步，匆匆抛下一句“爱你哦！我的污染值好像降低了呢！”，撒腿就跑。
正跑得“哼哧哼哧”的撬棍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纤细的亮蓝色头发迅速超过了他，贱贱地跑在他前方十米左右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