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份希望
郑凡口中的“疯子”一定是真的疯子,尤其是当他用护目镜看过之后。
于颂秋了然地和他们寒暄数句，得知亮蓝色头发的污染值已经高达五十几。
“又是来养老的吧？离不可逆转的污染只有一步之遥。”郑凡掏出一只精致的齿轮盒子，把护目镜放了进去。
他唏嘘地看着齿轮盒子,用毛巾包裹了一层又一层，这才放回背包。
“自从上次花了大价钱维修护目镜后,他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尖晶石笑着解释。
郑凡挺胸抬头,丝毫不感觉尴尬：“这叫爱惜物品，小心使用。”
三个人边聊边走向大厅。
如今,大厅已经变成公共闲聊区，几只胖嘟嘟的四人沙发替代了冰冷的金属长凳。
金属长凳被挪到沙发与沙发之间，充当隔断和矮餐桌。
前不久，黑荞麦还荒野中挖出了几簇野玫瑰，装在陶瓷花盆里，送了过来。
被修剪过的鲜花怒放在角落中,带来一丝生机勃勃。
远远地看过去,倒真是像那么回事儿——有点文明社会的感觉了。
郑凡路过野玫瑰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他低头瞥向花盆,指尖悄悄触碰到丝绒质地的花瓣：“确实很适合养老……”
几分钟后,于颂秋找了张空闲的沙发坐下：“污染值可以降低嘛？”
郑凡看见尖晶石坐到于颂秋身边,这才贴着尖晶石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他微侧身子,靠着扶手,回答道：“降低是可以降低，但是降不到那么低。这是有底线的。”
“就说你的新养老居民吧,那个头上亮彤彤的,他再怎么降低,也只能降到四十左右。”郑凡摊开双手,“这是一条不归路。”
于颂秋无声地叹了口气。
郑凡又说：“你想不想知道你的污染值？上次护目镜坏了,但这一次，我可是彻彻底底地把它检修了一遍，连一颗小螺丝钉都没有放过。”
他的后背离开了扶手，显得兴致勃勃。
于颂秋心里一紧，摆摆手，婉言谢绝：“我怕我污染值太高，影响心情。等下一次吧，下一次再说，让我先把避难所弄上正轨。”
郑凡听见这话，顿时就乐了：“你的避难所还需要弄上正轨？我回来的时候和几个鼠族聊了聊，他们口中都在传‘这附近多了一个救赎之地’。”
尖晶石十分配合地捧哏：“是哪个避难所？”
郑凡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当然是我们这里。”
“不过嘛，不想知道自己的污染值也可以理解。”他话锋一转，“反正看你这样子，八成污染值不会超过二十，不看就不看了，没多大关系。”
于颂秋松了口气：她不怕自己的污染值特别高，只怕自己的污染值特别低。
低过头了，就太惹眼了。
而荣光避难所已经足够惹眼。
郑凡所说的传言，她亦有所耳闻。
也许是因为周围的小型据点全都被变异体和机器人打得稀巴烂，新出现的荣光避难所硬是被这群鼠族说成了“新的希望之地”。
“别的避难所都沦陷了，这个避难所才出来，可不是旧时代留的后手？”鼠族们振振有词，“而且啊，我听说各个中大型避难所都派人去荣光避难所驻扎了……”
“蜂鸟部落、第三哨所、雨林温室基地、化工厂……甚至连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都派人去了呢！”
于颂秋很想问问谁来自化工厂，谁来自百万都，谁来自复兴大学城。
身为管理员，她咋不知道这些避难所有派人过来呢？
这不是坑爹呢！
可惜，流言蜚语无法堵住。
尤其是传播的鼠族到处都是，越堵，传得越快。
于颂秋曾试图把“过于夸张的谬论”堵在传谣者的口中，结果没多久，谣言就变成了“荣光避难所将成为最快升级成中型据点的小型据点，连大型据点也指日可待”。
她无力吐槽，只好给谣言加了把火，又努力将“希望之地”这个名字从身上撇开。
吹得过火不会出大事，和“希望之地”沾边，才是真的高唱一曲《凉凉》。
于颂秋敢拿整个荣光避难所打赌：希望之地给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带来的阴影，怕是还得再过个几十年，才会消失。
当前，这四个大字依旧是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的“眼中钉，肉中刺”。
好消息是——想低调是不可能的，想高调却到处有人帮忙。
现在，荣光避难所顶着一看就是胡吹乱造出来的“好”名声，被鼠族称为了“救赎之地”。
无所谓了，叫啥都行，别叫“希望之地”即可。
于颂秋躺平不干了。
还是好好折腾折腾，让自己的生活更舒适一些，比较重要。
以上思绪流转，左右不过数秒。
于颂秋把话题转到别处：“你会修理机械电子设备吗？”
她依稀记得郑凡这个“厨师”其实是“厨房机械师”的简称。
工作内容不是举着锅铲炒菜，而是对着一堆电路调整程序。
既然他能修理厨房机械，搞不好也能修修发电机和太阳能板？于颂秋如是想。
郑凡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要修什么？不是特别复杂的，我应该都会。”
好极了。
于颂秋立刻站起身，把两个人带进了仓库。
她指着角落处的破铜烂铁说：“这是发电机和太阳能发电板，你看看你能不能修？”
郑凡：“……”
活像是智能电脑的维修工程师被命令去修大哥大，也不能说专业不对口，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嫌弃地伸出食指和中指，拨弄了一下这堆垃圾：“这我可不敢打保票……实在是太旧了，我从来没有见过。”
于颂秋沉吟片刻：“大办公室里有一架子的书，你可以去找找……我记得有好几本电子机械相关的教材。”
当初，从备件库里捡到的书越来越多，于颂秋就挑了几本重复的和基础的，放到了大办公室里的书架上。
“大办公室”是荣光避难所负责人的工作区域，尽管大部分队长和负责人都在外面跑来跑去，但他们的固定工位，依旧保持不变。
用于颂秋的话来说，便是：“要培养归属感和团队意识。”
大家的固定工位安排在一起，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培养感情也容易。
再者，人都是有惰性的。
习惯大办公室的轻松氛围后，想跳槽去别的避难所都难——这也是于颂秋的狡猾小心机。
郑凡把弄脏的手在衣角处擦了擦：“行，我先去找人把这些东西擦干净，然后去看看那些书能不能派上用处。”
于颂秋竖起大拇指：“加油。”
总算是有希望自己发电了。
离开仓库，她又跟着尖晶石瞧了瞧病患们。
病患们恢复良好，再过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地到处跑。
“要不要喊霞光避难所来接人？”尖晶石问。
于颂秋翻看了一下他们的病历本，摇头推辞：“暂时别了，让霞光避难所安心种地吧。”
他们那边比自己这里危险太多，都已经和苗机结盟了，没必要纠结几分小利。
不过，她顿了顿，照旧开口：“你去找负责外交的居民说一下，让霞光避难所把多余的能源分给我们……没有就算了。”
问还是要问的。
尖晶石点点头：“行。”
转完一圈，时间刚到晚上。
于颂秋踱步返回办公室，只觉得林堰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不回来，自己很难单枪匹马地勇闯变异体堆；等他回来，时间又得过去好几天。
“要不……想想看有没有什么绕开变异体的方法？”她呢喃自语。
第92章 第九十二份希望
目标：
进入对应备件库,找到塔式炮台的备用炮管。
已知：
【1】该备件库被变异体潮包围，难以突袭进入。
【2】自己拥有可以打开备件库的“钥匙”。
【3】备件库的结构应该很相似，因为钥匙是统一设计的,说不定规格也是统一设计的。
于颂秋将条件一一列出，决定再去机关炮的备件库里仔细检查一番。
“这些备件库应该是旧时代制作的。”她自言自语道,“既然有为机器人准备的防滑坡道,自然也应该有为人类准备的安全出口。”
正常情况下，只有一个出口的地下建筑十分少见——这意味着一旦发生灾难,处于地下建筑里的人将无法安全逃生。
机器人备件库只是一间普通仓库，既没有虹膜验证系统，也没有声波验证系统。
可见它们对于旧时代的人们而言，并不是十分重要。
既然不是特别重要的地方，那安全通道一定存在。
于颂秋站起身来。
她的猜测不一定正确，但试试看总不需要花什么大力气。
如今,荣光避难所的运行正在迈入“秩序时代”,于颂秋短暂地消失一会儿，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想到这里,于颂秋换上外出的衣服,离开办公室。
从办公室走到避难所大门,要先下三层楼,然后穿过一片广场,再穿过一栋食堂，最后沿着另一条宽大的马路走到尽头。
马路和广场是居民们自己用水泥铺的,现在还没有干透,于颂秋只得沿着边边绕上一大圈,以免在这里留下自己的脚印。
食堂倒是从地下调用的建筑,里面散发着好闻的烧烤香味。
黑荞麦带着自己的种植小队找到了孜然和辣椒,极大程度地丰富了荣光避难所的调味料。
为了保住这些珍贵的调味料，于颂秋大手一挥，给调味料们分配了一位宝贵的农业工作者。
此时此刻，宝贵的农业工作者正带着四名学生，蹲着检查孜然绿油油的小叶片。
她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见来者是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便友好地站起来，推荐道：“今天，食堂里在测试我们自己晒的孜然，烤肉可香哩！”
难怪自己闻到了一股子孜然味。
于颂秋友好地笑笑：“谢谢，我会去试试看的。”
站起来的农业工作者显然不善言辞。
她搓着手，脸色激动得冒汗了，又憋出一句：“食堂的饭真好吃。”
等到于颂秋缓缓夸赞了她的孜然“养得真不错，绿油油，脆生生”之后，农业工作者圆脸通红，像个西红柿，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离开激动的农业工作者，于颂秋脚尖一转，果真踏入了食堂。
出门前吃一串烤肉，想想就美滋滋。
当一名007的管理员还是有好处的，就比如，她可以直接气壮地开后门，从铲子大厨的手里接过一串新出锅的。
“这个孜然是你让黑荞麦找的吧？”铲子最近没有排上拾荒队的班，因此留在厨房里帮忙。
他一只手握着二十把烤肉串，又燎又翻，时不时把肉串在烧红的铁架上压一压，发出“滋”得一声。
于颂秋鼻翼扇动，配合着浓郁的烤肉香，手上的烤肉串更美味了。
“呼，真好吃。”她舔舔嘴唇，又接过一串，“孜然和辣椒好用么？”
铲子兴高采烈：“好用，无论往什么菜里加，都很好吃！”
他挤眉弄眼，一边给快烤好的肉串撒上辣椒、盐和孜然：“我们避难所出名了……最近还有别的地方来的鼠族，呆在门口想进来呢！”
哦？事态又升级了？
前几天还只是有鼠族鬼鬼祟祟来问呢，如今倒是敢直接堵门口？
正好，出门的时候要记得看上一眼，于颂秋给自己安排下新的任务。
她吃完手中的肉串，又薅走一串热腾腾、还在滴油的：“我会注意一下的。你们如果有什么新发现，记得找我或汤姆。”
汤姆的污染值提升得有些快，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于颂秋把他从外勤撤回了内勤。
刚好，他现在也拥有辅助记忆的配件了，可以完美兼任“情报中转站”的职务。
铲子把手中的十九串烤肉串摆到盘子上，示意服务员端走：“没问题，我们都帮你看着呢！”
……
离开餐厅，走到避难所的门口，于颂秋把吃剩下的竹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为了保护环境，为了节省清洁工的人数——这是最关键的部分，她把大大小小的塑料桶放得到处都是，还在正面、侧面，后面分别用白油漆刷上了“垃圾桶”三个大字。
起初，并没有人理睬这些悄然出现的大家伙。
后来，于颂秋捉了几位乱丢垃圾的居民，罚他们当一天清洁工，这才消停下来。
反正垃圾桶到处都有，随手丢一丢，也不碍事。
这不，宽阔的广场和马路上，瞬间干净了起来。
小步走到避难所大门附近，于颂秋立刻看见了这群“堵在门口”的鼠族。
他们三五成群，熙熙攘攘，穿着破旧肮脏的布料衣服，散发着微妙的臭味。
现在天气很热，站在大太阳下不一会儿就能出一身汗。
荣光避难所外还没有水龙头，也没有小溪和小河——距离最近的河流得走上十来分钟，才能抵达。
因此，他们随身携带的水源只够饮用，无法洗澡。
黏糊糊发咸的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布料上板结出白花花的盐，又把油腻腻的异味熬得浓稠
他们铺着五颜六色的补丁地垫，一边抠脚，一边胡侃大山，颇有小流氓的样子。
不过，鼠族的一部分组成元素正是“废土世界”的流氓，因此并不算贬低，只是实话实话。
于颂秋又往前走了几步，浑浊的气味愈发浓郁起来。
她微微皱眉，听见了门口鼠族们的窃窃私语。
“是荣光避难所的人吗？瞧这细皮嫩肉的，果然待遇不错。”
“哎，你说，她穿的那么整齐，还提着箱子和背包，是不是拾荒队的？”
“呸你个拾荒队，拾荒队出门都开车的，她步行。”
“那她出去干什么？难道是……被赶出来了？”
“嘿嘿，避难所不疼你，哥哥们疼呀~”
狭促的笑声响起，恶意的猜测笼罩四周，于颂秋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她极少露面，露面都是跟着卡车或是四轮脚踏车走，因此鼠族们几乎没有见过她。
自然也认不出她是管理员。
难道……鼠族对避难所居民的态度居然是这样的？
早些时候，无论是黑荞麦，还是被叶木榕等人赶去其他地方的鼠族，都没有暴露过如此低俗的一面。
下意识地，她还以为鼠族们人都不错，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
不能加入避难所，只是因为能源有限罢了。
于颂秋垂眸看向装有电锯的手提箱，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要采取“暴力措施”。
“术业有专攻，守门的人呢？”她扫视四周，看见两个人挺直腰背，站在大门两侧。
不用多问，这些鼠族不敢胡乱“冲塔”，只能放放嘴炮，肯定是惧于他们手上拿着的武器。
但是，武器的威慑仅限于此。
两拳难敌四手，他们同样也对门外聚集的鼠族无可奈何——真能打的，怎么会来守门呢？
此时此刻，一名守卫因为疲劳而抬起头来，顿时眼睛一亮。
他参加过当初在广场上举行的宣誓典礼，因此认出走来的女士正是当初主持典礼的人。
主持典礼的人……一定是负责人级别的！
而且她没有依照稿子当个复读机，还拥有分配工作的权利，一定是什么厉害的负责人。
守卫们对于门外聚集的鼠族同样很苦恼，如果能有负责人亲自出手……
想到这里，他脸部肌肉提起，嘴巴微微张大，刚想喊人，却发现对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守卫不得不合拢嘴巴，假装自己打了个哈欠。
于颂秋绕开门口的视线，询问守卫：“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起出现的，还是分批出现的？”
守卫老老实实缩进阴影里，回答道：“前几天，差不多就是联合队伍那群人来的时候。他们的动静太大了，吸引了不少鼠族的注意，陆陆续续，大家就都来了。”
“别看鼠族落魄，他们里面人精可多了，搞不好就有知道‘有联合队伍来，就意味着有新避难所建立’。”
说着说着，他恶狠狠地呸了一声：“不去霞光避难所，还不是欺软怕硬？”
于颂秋挑挑眉，换了个话题：“你们赶过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守卫可就犹豫了。
他支支吾吾了许久，小声说：“没有。”
说罢，也许是害怕于颂秋生气，他急忙解释起来：“你不知道，这鼠族不能赶，只能等他们自己散掉。”
“这群人打死一个，多来一百个，无论是什么避难所都会被冲垮！”
呵，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也会被冲垮？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于颂秋陈述事实：“可他们越积越多了。”
守卫叹口气：“我在芋头岗和翡翠湾都呆过，我们当时是破财消灾。但是负责人不说，我们也不敢做，就先僵持着吧。”
说到这里，他壮壮胆子，问于颂秋：“你能不能和管理员提一提？让她想个法子？荣光避难所的名气太大了，来的鼠族实在是很多。”
于颂秋略一思索，回答道：“这件事我和管理员提过。”
守卫激动地挺直腰板：“怎么样？”
于颂秋瞥了他一眼：“过一个小时，你去把他们驱散了。放心，有人保护你，你死不掉的。”
守卫苦哈哈地皱起眉：“我当然死不了了，这个避难所有医务室啊，怎么可能死得掉。但是……哎。”
他摇摇头，充满不安，站回原处。
于颂秋凝视了一会儿大门，扭头朝着来处走：“真是活见鬼了，还得先把这批人搞定才能出门。”
就连开着卡车的队伍都没能把他们吓跑……于颂秋总感觉有些微妙的异样。
这些鼠族不怕卡车碾上去吗？还是他们笃定了，卡车不敢碾上去？
为了寻求答案，于颂秋提着箱子找到了安娜，把她吓了一跳。
“咦？你是要出门吗？”正在休假的安娜从床上跳起来，“去哪里？带上我？”
于颂秋摇摇头，把箱子搁到地上：“我们被鼠族堵门了，你们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安娜恍恍惚惚地“啊”了一声：“我们当时……没什么鼠族来堵门啊？”
连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都对蜂鸟部落客气三分，弱小的鼠族又怎么敢堵门呢？
于颂秋趴到桌子上：“你帮我查一下，大家都是怎么处理的。”
安娜吐吐舌头：“你明明有蜂鸟收音机的，就是偷懒。”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连接了内部网络。
片刻后，她从“沙沙”声的笼罩里脱出：“破财消灾，所有人都知道你很强，或者是……”
安娜顿了顿，自然而然地说下去：“杀光他们。”
第93章 第九十三份希望
三种方法都不怎么样。
第一种是“破财消灾”。
顾名思义,给鼠族些好处，鼠族就会离开几天，等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便又回来了。
……肯定不能选。
于颂秋心道：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却不会越来越小。
尤其是如今，这片区域只剩下自己和霞光避难所,如果他们在这里尝到了甜头，只怕大家都要像浪一样涌过来——毕竟其他小型据点已经自身难保，匀不出好处了。
第二种倒是让于颂秋心动。
然而建立名声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单单几次突击，并不会改变别人的看法。
瞧，他们早就看见自己有多辆卡车,却依旧无所畏惧地堵门口……想必是认为自己的居民数量太少,区区几辆卡车，冲不过人潮。
于颂秋目光微闪：杜简博也在这里,他们赌自己不敢出手,是不是和复兴大学城与百万都也有关系？
等下,得去问问杜简博的看法。
第三种……
实在不行的话,于颂秋会选第三种,但现在还未到穷途末路之时。
来自文明社会的良心让她无法轻易地大开杀戒——虽说也不是不能开。
先尝试一下有没有其他途径好了。
于颂秋看向安娜：“鼠族和厌世者的关系如何？”
安娜想也不想，立刻回答：“当然很差,厌世者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差。他们又能打,又疯狂,还……还很偏执。”
“天哪,你不会是想把厌世者放出来吧？这就更麻烦了！”安娜仿佛猜到了于颂秋的想法,急忙劝阻，“居民对厌世者的厌恶程度远高于鼠族，因为他们不会变成厌世者，却可能会……”
她瘪了一下嘴角，用眼神示意未说出的下半句：却可能会被赶出避难所，成为新的鼠族。
于颂秋想了想，又问：“假如鼠族发现自己的根据地在机器人途径的路线上，会怎么样？”
安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会冲进来的。”
哎？
于颂秋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鼠族明明是被赶出避难所的人，结果现在，他们却像牛皮糖一样，非常难处理？”
安娜苦思冥想一会儿，猜测道：“也许是因为他们欺软怕硬？”
“欺软怕硬么？”于颂秋喃喃自语。
片刻后，在把安娜的被角拧成咸菜干时，于颂秋用力拍了一下床铺：“你说，他们怕不怕鬼故事？”
安娜：“？？？”
于颂秋兴奋而不怀好意地看向安娜：“你们好像闲着吧？要不要来做点好玩的事情？”
安娜：“？？？？”
……
布置完一切后，于颂秋翻越围墙，从侧边的小路上溜之大吉。
一路骑向备件库时，她还踩着自行车，特地绕到鼠族后瞧了一眼。
也许是因为鼠族们各自为营，互相之间并不熟悉，因此，没有发现几位生面孔已经偷偷潜入其中。
——说起来，照着鼠族的打扮，哪怕是熟面孔也很难认出来吧？
大家穿的都是看不出本色的破布条，脸上涂着防止晒伤的湿泥巴。
一时间，除了高矮胖瘦，其余特征统统辨别不了——很多人粗着嗓子，甚至难辨雌雄。
于颂秋猜测：也许是某些鼠族自觉丢人，便不想让认识的人发现；又有些鼠族坏事做尽，生怕有仇敌追杀。
一来二去的，这便成为了鼠族齐聚一堂时的标志性装扮了。
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避难所的大门口。
鼠族们三五成群，坐在看不出花色的补丁地垫上狭促地笑。
于颂秋压下眼皮，掉转车头，朝着目的地的方向离开。
——如今为时尚早，等回来后再看戏。
……
再次来到防御型游走机关炮的备件库，于颂秋多长了个心眼。
她没有急着走入备件库，而是扯下一根略粗的长枝杈，沿着地面一圈一圈地扫。
带着金紫色光晕的青草朝着两侧歪去，如摩西分海般散开又合拢。
三个小时后，于颂秋终于找到了一块略有异样的泥地——当这里的青草分开时，泥土上露出了一根红线。
说是红线，其实只是这里的泥土略薄，暴露了下方的红砖。
于颂秋用足尖碾了碾地面，将薄薄的小土块拂到一边。
“果然有第二扇门。”她从腰间取下一把工兵铲，开始挖土。
由于备件库的第二扇门埋得并不厚，于颂秋很快便把它的轮廓挖了出来——这或许是因为它还要兼具从下往上开的职责。
假如埋得太厚了，地下的人便推不开埋在土里的逃生门，自然也起不到它本该有的效果。
挖出门，于颂秋用力掀开盖板，又从背包里取出一只极为原始火把。
她又掏出一根火柴，将火把点燃。
橙黄色的炙热火焰撩拨着周围的空气，使得本就很酷热的周遭愈发酷热起来。
于颂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举着火把爬入逃生门中。
“这地方，太热了。”她舔了一下嘴唇，整个人攀在金属梯子上，好似一卷缠在筷子上的麦芽糖。
生怕火把将金属梯子一起烤热，让自己变成铁板上炙烤着的牛排。
于颂秋很快便结束了这段爬行，跳到紧实的地面上。
“还蛮亮的……它们的能源系统到底是什么？”她有些困惑。
第二扇门的入口处并不暗，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灯光长明，把周遭环境照得一清二楚。
明亮的灯光预示着此处并不缺能源，并且，在长期没有人维护后，能源系统依旧坚o挺。
前几天来的时候，于颂秋也发现了这个特色。
只是，当时的能源供给并不紧张，她又被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追着跑，因此，完全没有起“找找能源系统是什么？”的念头。
而如今，她面临着严峻的“空调考验”，反而让这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如果顺路的话，就去找找看，但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她给自己定下极限时间。
假如这一次找不到，那就多带些人来，再找一次。
打定主意后，她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于颂秋没有熄灭火把，因为这是用来测试氧气含量的，而非照明工具。
“旧时代确实蛮厉害嘛！”她顺着通道往前走，通道两侧是绘制着备件库建设过程的图文展示区。
这些宣传页被密封在玻璃橱柜中，依旧鲜艳多彩，好像是昨天才被放进去的广告纸似的。
于颂秋检查了一下玻璃橱柜的连接处，发现它们是完全密封的，便猜出也许橱柜里正处于真空状态。
“旧时代啊……旧时代。”于颂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顺着宣传页看过去。
在宣传页的图片上，研发团队意气风发，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围着透明的水晶奖杯站成一圈。
“我们的科技将不断进步，美好的明天正等着我们。”
宣传页上的粗o大标题如是写到。
“美好的明天。”于颂秋低声重复一遍，略过这段渲染情绪的文字。
没过多久，她便找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机器人研究院的地址，目前已建造与计划建造备件库的地址，还有防御型游走机关炮备件库的建筑设计图。”
于颂秋两眼发光，呼吸急促，差点趴到玻璃上。
她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玻璃橱柜里，把这张宣传页扯下来带走。
“不行，虽然玻璃橱柜很好打破，但是万一宣传页也跟着一起碎了，那我要怎么办？”
于颂秋平缓呼吸，放弃了“物理”带走的念头。
“背下来，大不了之后带着汤姆或是叶木榕来一次，还可以带着纸笔来一次。”
于颂秋大脑飞速旋转：“我现在的包里就有纸笔吧？干脆手动抄下来，以免碰到什么倒霉事儿。”
第94章 第九十四份希望
花了一个多小时抄下地址,又复刻了一张简易的建筑设计图，于颂秋长舒一口气，把纸张塞回包内。
“能源系统没空去看了,不过，能拿到地址和地图也很不错。”于颂秋美滋滋地回到橱窗前,仔细研究建筑构造。
宣传页上的建筑设计图并不是最终版,它只是一张用作装饰的草图。
即便如此，在层层叠叠、粗粗细细的线条里,于颂秋还是找到了自己的方位。
“往左拐就是备件库的图书室……为什么我之前没注意到那里有扇门？”
于颂秋认真回忆了片刻，发觉自己记忆中的图书室右墙上根本没有门。
“那边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书山吗？书架都倒了的那种……”
她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果然，全塌了。希望另一个备件库没那么惨。”于颂秋看着眼前的书山，无奈地离开现场。
……
几个小时后，时间已近傍晚。
于颂秋终于抵达了被变异体潮包围的新备件库。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备件库到底属于哪种机器人,但她决定武断地将它命名为“塔式炮台备件库”。
塔式炮台备件库同样位于地下。
只不过,防御型游走机关炮的备件库位于小树林后，而塔式炮台的备件库则坐落在一片碎石地中。
“嘶……”于颂秋把自行车停在大树下,举起了望远镜,“这也太夸张了……”
放眼望去,从她站着的位置一路向前,呈扇形延伸至地平线处,都是碎石和岩石块。
在左侧数公里外，一条蜿蜒崎岖的小溪从岩石山上流下,溅起朵朵白浪。
而被碎石底包围着的岩石山下,一片仅有的草原凝聚成了这片区域中唯一的绿色。
“距离我现在站着的位置能有个三公里吧,还好是平原。”于颂秋嘟哝着,准备绕开聚集在河流处和岩石山下的变异体们。
“变异体也需要喝水吗？”她认真想了想,随后便自嘲道，“它们也是生物，总绕不开水分。”
塔式炮台备件库的大门很好辨认。
就在一堆囊液袋后，一扇用岩石山体开凿而成的石门显眼地长在山壁上。
为了让大家更清晰地明白这个石头门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建造者甚至丧心病狂地在大门正面刻上了“备件库”“闲人勿入”七个大字。
唯恐别人不进来带点东西出去。
于颂秋眼神暗了暗：她记得防御型游走机关炮的备件库很低调，事实证明，里面确实没有陷阱和防御设施。
那么，这间备件库如此高调，是不是说明他们“有备而来，可以确保每一位闯入者无法离开”？
不得不把这一点也考虑上。
于颂秋决定在找到入口后，便先行撤退，等到明天再来。
趁着天色未黑，紫红色的晚霞笼罩着大地，于颂秋又随手折断一根粗树枝，沿着外围一点点扫开碎石子。
和之前的区别在于：她的脚步缓缓靠近了某个特定的区域——某个在地址地图上被打了个红色五角星的区域。
“没想到研发团队那么贴心，不光配上风景描写，还配上了简易地图。”于颂秋想想都感觉好笑。
曾经用来吹嘘地理位置的文字被自己当成了位置参考，让她剩了不少力气。
很快，于颂秋便依据宣传单上的描写，从碎石子下挖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盖。
石盖旁边贴心得准备了两个按钮，于颂秋能肯定，至少有一个按钮负责“开门”。
只是不知道另一个按钮是干什么用的。
“嗷——嘶嗷——”
“滋滋——吱吱滋滋——”
还没等她想明白两个按钮的区别，鬼魅的风声便夹杂着咆哮声从远处传来，微妙的电流声逐渐响起，还伴随着啮齿类动物的欢呼。
夜幕终于降临。
于颂秋把碎石子踢回去，拄着粗树枝离开这片区域。
……
返回避难所时，夜已经深了。
于颂秋放心大胆地从大门径直走进去——这些鼠族不是傻子，他们并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因此，他们便如同准时准点打卡的上班族一样，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来，在天悄悄暗的时候走。
只留下一堆脏不垃圾的地垫漫天飞舞。
于颂秋停下车，看见一块地垫从左前方飞走，然后掉在另一块地垫的上方。
两块打满补丁的脏地垫叠在一起，仿佛是有人往草地上丢了袋脏抹布。
猛然间，“护城河”三个大字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挡不住炮弹，但是能挡住垃圾。”于颂秋嘟嘟哝哝地往里面走。
守门人已经换了一班，现在站着的是两位新人，正在燥热的夜风中打着摆子。
“晚上好，不用太紧张，我们都在这里。”于颂秋冲着他们打了个招呼，“还记得队长说的吗？有问题就按铃。”
守门人哆哆嗦嗦地点头：“好的，队长！”
身子打着摆子，但是喊声中气十足。
莫名其妙变成“队长”的于颂秋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淡然离开。
夜晚的守门人太年轻了，好在，几个月后，他们终将成熟起来。
“呜——呜——”
“呜呜——呜——”
热乎乎的夜风穿过建筑和车篷，发出状若哭泣的响声，于颂秋锁好自行车，走去食堂吃饭。
吃了几串已经凉透的烤肉串，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碗热羊汤。
铲子搓着手，又把辣椒和醋在桌面上排开：“今天，拾荒队打下来了一只三角肥羊，我先割了些大骨头下来，准备明天炖汤喝。”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正巧你来了，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温热的羊汤表面漂着孜然皮和辣椒籽——自从于颂秋找来这两种调味料后，每一道菜里都出现了它们的身影，闻起来，带着温和的辛辣味。
于颂秋喝了一口，赞美道：“很好喝。”
当然比不上地球上充满调味料的羊汤，但是论新鲜和原味，还是此处更胜一筹。
多新鲜的羊骨头，几个小时前刚剔下来的。
放在“咕噜咕噜”的灶台上炖到骨髓全都化开，炖成泛着乳白色的半透明清汤。
不过，这碗汤显然没有剔除过杂质，喝起来有些腥膻味，汤里还漂着无数棕红色的肉碎。
于颂秋憋着气把羊汤喝干，只感觉本来止住的汗水再次密密地渗出。
她跑到水龙头处，掬了一把凉水洗洗脸，说：“你可以找点变异鸡的生蛋白，丢进去煮一煮，吸走一些杂质，然后再放进葱姜进去。”
荣光避难所不缺鸡蛋。
在四公里外，就有一片变异鸡鸡窝。
如今是春夏交界之际，个个鸡窝里都有着满到塞不下的鸡蛋。
只要能顶住变异鸡的“啄啄”攻击和“飞踹”攻击，这些蛋就都是荣光避难所的了。
铲子默念几遍：“生蛋白，吸杂质，葱姜丢下去……我现在就去厨房里试试看，反正用不了多久。”
说着，他一颠一颠地，消失在厨房的门帘子后。
“哎，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真好啊。”于颂秋继续啃着冷掉的肉串，“拾荒的时候，他可没有那么热情。”
正念叨着“爱好即动力”，深夜的厨房再次走进来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舒适的灰色制服，疲惫地走进来，时不时活动一下肩膀。
这是一群新加入的居民，在被大家团团围住，通过考核后，赠予了“预备居民”的资格。
如果在三个月后还没有惹出麻烦，便能正式加入避难所了。
此时此刻，他们刚刚下了夜班，正聚在一起，来食堂吃宵夜。
“你们听说了没？那群鼠族出事了！”光着膀子的人说。
他甩着胳膊，正想继续说下去，却瞥见了于颂秋，顿时止住了话题。
于颂秋熟练地侧过身子，邀请他们加入：“嘿，你们也刚刚下班吗？我也是。我和厨子关系不错，蹭了点烤肉，要不要来几根？”
她推了推放着烤肉串的盘子。
毫无疑问，这些烤肉已经冷掉了，不再多汁松软。
但是对于一天都没多少肉吃的实习居民而言，依旧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咕咚。”
这群人狠狠咽了口口水。
于颂秋友好地弯起嘴角：“大家都是一个避难所里的，别那么见外。”
面对于颂秋的友好邀请（还有烤肉串的魅力诱惑），这群人交头接耳一番，终于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餐厅的桌子是长条板凳，挤一挤倒是可以坐四个人。
两条板凳把桌子夹起来，就是八个人；两头再拖来两把折叠椅，便是十个人。
正好，来的这群年轻男女加起来有八个人，刚好能挤得下。
于颂秋看着他们把烤肉串上的肉剔进盘子里，然后挨个夹肉块吃。
光膀子的壮汉倒是颇有戒心。
他和另一位披散着头发的瘦削女性一起，未动筷子。
“小姑娘，你是哪里工作的？”他小心翼翼地问。
于颂秋眨眨眼，露出腼腆羞涩的笑容：“我是负责农业方面的实习生。”
“噗嗤，怪不得那么多泥巴，还热腾腾的。”有人经不住笑出声，随后被瘦削的女性瞪了一眼。
“我们是纺织二班的。”她的嗓子有些沙哑，像摩擦着木板的砂纸，“他说话一向胡来，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事，你们吃呀，我还想听听鼠族们发生了什么呢！”
于颂秋主动夹了块烤肉，塞进嘴里。
她本来就长得年轻且无害，再加上衣服普通，全身出汗，发丝都黏在额头上，顿时让人感觉“她也是夜班倒霉蛋”中的一员。
瘦削女性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鞋子带泥，裤子皱巴巴，沾满灰尘，一点也不新，便彻底放下心来。
“辛苦了，夜班是很不容易的。你好好学习，将来升级成负责人，就舒服了。”她的神色放松下来，也夹了一块烤肉。
于颂秋乖乖点头：“我会努力的，倒是……外面的鼠族怎么了？”
她黑色的眼珠子好奇地眨呀眨，透着懵懂无知的灵气。
光膀子壮汉咳嗽几声：“来，我继续说。你，去给我倒点茶来，说那么多话，口干呢！”
坐在他旁边的小弟应了一声，提来一壶菊花茶。
壮汉先给自己满上一杯，接着把水壶一推，大家纷纷倒水喝。
于颂秋喝着菊花茶，心想：明天要吃一天羊肉，得准备点去火气的茶，要不然得有多少人流鼻血。
荷叶？金银花？
还是薄荷吧，这个比较常见，能供得了那么多人。
茶喝了几口，壮汉吊足大家的胃口，这才慢悠悠道：“我也是听我守门的弟兄说的，他们说呀……有鼠族在光天化日之下，神秘失踪了！”
第95章 第九十五份希望
光膀子壮汉好似亲眼见过一样,笃定地描述起来。
于颂秋感觉：他不但很笃定这些事是真的，还添油加醋了很多根本不存在的细节上去。
壮汉开口道：“据说，早在今天中午的时候……就已经有敏锐的鼠族们,发现事情不太对了。”
“当时，我那个弟兄正在守大门。太阳又毒又辣,晒得人心烦气躁……突然！他猛然清醒过来——因为他听见门外有人惊呼……”
“人呢？他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光膀子壮汉压着嗓子,惟妙惟肖地学起来。
坐在他周围的人纷纷屏住呼吸。
茶也不喝了，肉也不吃了,一个个伸长脖子，期待下文。
于颂秋一边模仿别人伸长脖子，一边想：看来，娱乐活动也不能少。瞧这故事听的，多解压啊！
这一回，光膀子壮汉没有吊大家胃口的意思。
他很快便说了下去。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有人自顾自溜走了,因此并没有什么人理他——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可能是口渴了，可能是想方便,也可能是纯粹懒得继续呆在门口,感觉太阳太热了……什么都有可能。”
“但后来,我那个弟兄发现外面越来越乱,就好奇地站在墙角边,偷听了一会儿。”
他笑咳一声，又为他的“守门弟兄”找了个合理的解释：“也是为了在第一时间控制事态发展嘛……”
事情说起来也很简单：
在外面堵门的鼠族里,有人突然失踪了。
而且失踪的人不是一个两人,而是七个八个。
自从第一位带头的人喊出“我的人没了”以及两声刺耳且难以辨认的名字后,鼠族们陆陆续续地对自己的队友们提了个心眼儿。
尽管他们的嘴上嘲讽着喊叫者“胆子真小,你队友不要你喽——”,或是“叫屁叫，给老子闭上嘴，要不然老子扒了你的皮！”，但内心还是慌张的。
他们坐在避难所的外圈，并不在避难所屏障的保护范围内。
虽然这片区域看上去挺安全的，没有什么古怪的变异体，但是谁又能说得准是“没有”，还是“看不见”呢？
失踪的鼠族不一定是自愿的，还可能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走了。
一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会存在那么古怪而危险的变异体，大家瞬间感觉微妙起来。
为了驱散这种微妙的感觉，有人突然站出来，大声嚷嚷道：“闭嘴吧小子，闲得没事干，想要找打？哪有人失踪？骗谁啊！”
这一下，喊叫的人果然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只是，他在坐回去后，仍然贼眉鼠眼地左右探头，隐隐带着一份焦虑和恐惧……
……让不少人半信半疑起来，也开始清点自己的队友人数。
大声嚷嚷的人见对方成了只缩头乌龟，勇气和胆量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颇为得意地想了一会儿，随后紧跟着数起自己的队友来——他也不是傻子，如果真的出事了，当然越早离开越好。
“大毛、二毛、四毛……”他草草数了一圈，发现一个人不少，更是得意地站起来大喊道，“我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少？你是被晒晕了吧？”
被晒晕的喊叫者哆嗦得像只小鹌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一直到被大声嚷嚷者揪着领子，从破烂地垫上提起来，这才结结巴巴地道歉。
他一边承认是自己在恶作剧，一边眼珠子到处乱瞄。
不一会儿后，大声嚷嚷者对他的道歉感到十分满意，把他放了下来。
紧接着……
第一个喊叫的人非但没有乖乖坐下，反而面露恐惧，朝着大声嚷嚷的方向瞥了几眼，一溜烟跑了。
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
刹那间，大声嚷嚷的人可得意了，他感觉自己是个英雄，把坏虫子从门口的鼠族堆里揪了出来。
他挺起胸脯，把肚子凸出，好似一只得胜了的大公鸡！
“看吧？果然是骗人的吧？呵，这是怕……”大声嚷嚷的人抖着眉毛，刚想吹嘘几句，却被自己的队友扯了扯裤腿。
“那个……那个……”他的队友半跪着爬起来，朝着他的方向躲了躲。
大声嚷嚷的人正在得意劲儿上，怎么会有心情理他？
来回推搡了一会儿，队友不依不饶，最后甚至大声喊了出来：“跑吧！我们后面的那伙人全没了！”
说罢，队友睁着赤红的眼睛，仿佛见鬼了似的，抱上行李，一下子就如同兔子一样蹦跳走了。
“你……？卧槽！”大声嚷嚷的人气极败坏，刚想骂人，却鬼使神差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没过几秒，他也急匆匆地搂住行李，跟着离开了现场，活像是被火燎了屁股似的。
……
说到这里，故事已经讲完了。
光膀子的壮汉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的形象，甚至站起来，走到餐桌与餐桌之间，模仿起了“被火燎了屁股似的”跑步姿态。
“哈哈哈哈。”
在原地跑动中，闷笑声从餐厅里传出。
周围的人都很捧场，一个个笑得左摇右摆、前俯后仰。
甚至还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弄得一身菊花味。
大家乐完后，光膀子的壮汉似乎对自己的讲故事水平颇为满意，又倒了杯菊花茶润润嗓子。
“大概就是这样了。听说啊……后来，堵门口的鼠族陆陆续续地不断有人撤退，只是后面的人太安静、太小心了，因此我的弟兄再没能听见三瓜两枣的八卦。”
他结束了今天的乐子，开始夹烤肉吃。
周围的人则接过他的话茬，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
有人说：“要我看，这事儿是真的。但怎么没有拾荒队出来巡逻呢？”
一般的小型据点没有那么多的人。
因此，一般人口中的“拾荒队”，其实是“拾荒队”和“清理队”，以及别的什么队的“N合一产物”。
好在，大家都能听懂。
于是，立刻又有人反驳他：“我们可是在避难所里的，避难所屏障呢，你忘了？”
于颂秋感到一阵心虚，急忙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真是不好意思啊……两个都是骗人的，本质上两个没有。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一圈，最后得出如下结论：
这群倒霉的鼠族八成是撞上了什么罕见的变异体，应该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填写《荣光避难所加入申请表》，躲进来才行。
“逃跑的几个人真没脑子。”有人抖着大腿高谈阔论，“跑？也不想想看，他们能跑掉吗？左右还不是在这附近转悠。搞不好啊，那个神秘的变异体，就是因为人太多了，所以才会被吸引过来。”
出乎于颂秋的意料，赞同这个观点的人居然不少，甚至占了一半有余。
正想着，于颂秋冷不丁地被人点名提问了。
对方红光满面地喊她：“小姑娘，你呢？你怎么看？”
于颂秋冷静而羞涩地回答：“也许我们会迎来不少新同伴？”
她又补充道：“或者，起码堵在门口的人会少很多。”
瘦削的女士难得开口：“这间避难所的运气可真不错——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想把这些鼠族弄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家纷纷笑起来：“确实，别看这群鼠族好像人五人六的，结果还是那么怕死。”
“根本不会想要把变异体揪出来，只想着逃跑。”
“要不然为什么是鼠族呢？天注定啊——”
聊着聊着，大家纷纷散去。
瘦削的女士邀请于颂秋同行，于颂秋婉言谢绝。
热闹的深夜食堂逐渐冷却下来，一直到这时，铲子才端着碗新的羊汤溜过来。
“新的，尝尝？”他问道。
第96章 第九十七份希望
喝完羊汤后的第二天,于颂秋带上撬棍等人，把塔式炮台的备用炮管从备件库里挖了出来。
……不，也许并不能算是塔式炮台的备用炮管,因为这根管子明显要比机器人胸口的那根细上许多——大约是三个人般粗细和一条大腿般粗细的差别。
但无论如何，它所发射出的炽热激光依旧足以融化围墙上的神秘金属。
“滋滋滋——”
连续不断的电子杂音响起。
这根大腿粗细的管子被架在由梯子组装而成的铁架上,正朝着围墙的断口处吐出深蓝色的火焰。
深蓝色的火焰预示着非常高的高温。
饶是站在数百米外,于颂秋都能感觉到空气热得发烫。
她下意识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手中空空如也——汗水一旦渗出，立刻就蒸发殆尽了。
苗机扇着外套,从围墙脚下走过来：“没想到你真能把洞补好，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略粗的眉毛舒展开，嘴角翘起，彰显出真心实意的喜悦：“我还以为我会步翡翠湾的后尘呢，没想到居然能死里逃生。”
于颂秋微微蹙起眉头，金紫色的太阳晃得她眼花：“我们还没有死里逃生,这片区域依旧只有我们两个避难所。”
苗机吹了个口哨,不以为然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围墙上的洞还要修一会儿，你要不要去看看农田和池塘？”
“昨天辛苦忙碌的,可不止你一个。”他快速抬了一下下巴,朝着路边走了两步。
“行吧。”于颂秋示意安娜看好她的炮管,跳下小土坡,跟着苗机朝着村落里走。
哪怕有了塔式炮台备用炮管的帮助,围墙的修理进度依旧缓慢。
这群人从早上干到了下午，也只补好了约莫十分之一的洞。
看样子,等这面围墙全部修好,或许还要个十天半个月的。
于颂秋不可能天天呆在这里看守围墙,只得把安娜丢在此处,当自己的眼睛。
苗机倒是没有因为她的防备而感到生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安娜想待在这里就待好了，霞光避难所并不差她一口饭吃。
冒着烈日走了一公里多，于颂秋在路边看见了一位半蹲着的熟面孔。
杜简博正蹲在田边的河沟旁，拿着一只网兜捞蝌蚪玩。
“我就说，怎么好几天都没有看见你了，原来是在这儿。”于颂秋笑起来，详装要踢他的屁股。
杜简博“噌”得一下从田边飞起，蹦跳到数米之外。
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在确定这里只有正在干活的农业工作者，和突然冒出来的两只不速之客后，便放心地蹭掉鞋上的泥巴，走回大路上。
“我给你开后门，这还不好？”他笑骂道，“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带着我的队伍们，在你面前一天天地乱晃悠？”
“人多了，难免有鬼。让联合队伍安安静静地待着，之后的调查报告，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杜简博无所谓地活动一下肩膀，从田边拿起一只水杯，用力喝了一口。
“这见鬼的天气！真是太热了！”他眯着眼睛，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如果天气控制台还能用就好了。我一定要让这天下一场倾盆大雨，好好凉快凉快！”
“天气控制台是什么？”于颂秋环顾四周。
总共才二十来位农业工作者，此时正聚拢在附近的田埂里，埋头苦干。
他们的效率显然不够高，因为一天过去了，才清出了一亩地。
“一个曾经很好用，现在破破烂烂的大机器。”杜简博挥挥手，“还在复兴大学城的仓库里生锈呢！”
他全然没注意到于颂秋正在看什么，而是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古怪的银盒子，倒出一颗亮绿色的糖果。
“百万都出产的幸福糖，你要不要来一颗？”他把盒子朝着于颂秋和苗机的方向递了递，友好地询问道。
苗机接过一颗亮蓝色的吃了，表情没什么变化。
于颂秋好奇地询问：“幸福糖吃了之后，可以变得幸福吗？”
杜简博被噎了一下：“当然不能了，这只是普通的水果糖罢了。”
他砸吧砸吧口中的糖果，又说：“不过嘛，吃糖总是让人感觉开心的。你说的那种，我也知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弄一些来。”
说后半句话的时候，杜简博挤眉弄眼：“这东西可不好弄。”
于颂秋老脸一红，接过水果糖：“不用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倒出来的水果糖是亮红色的，尝起来一股香精草莓味，有点像是地球上的“泰诺发烧药水”。
古怪的味道不免让她有些反胃，只好找了个空隙偷偷吐到手帕里，准备丢掉。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水果糖——这是非常难吃的水果糖。
为了消去对于不美好味道的记忆，于颂秋急忙转移话题：“你们这里不是有很多农业机器么？为什么不用？”
机器干起活来，可要比人工快的多。
苗机把糖果嚼得嘎吱嘎吱响：“很多都坏了，也没有人会修，只好放在那里。”
于颂秋脸色一黑：“我记得……你之前似乎答应过，要给我一些农业机器的。”
苗机哈哈大笑：“别这样，他们修一修还是能用的。我知道郑凡那小子去了你的避难所，你并不缺修理工。”
说罢，他不怀好意地翘起眼尾：“要不，你把郑凡让给我，我来帮你修机器？”
“呵，我自己修。”于颂秋一口回绝。
苗机见她脸色不佳，急忙勾肩搭背地讨好卖乖：“别生气嘛！我们的田地和池塘还是能共享的。”
他的机械指尖在于颂秋的肩膀上点了点，指着远处，说：“还有自动化灌溉设施和池塘供氧装置，你也可以找人来研究研究……如果能做出几个复制品，那就更棒了。”
“哦，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池塘供氧装置运行的时候？可好看了。”苗机颇有些自豪地抬高下巴。
“像喷泉一样？”于颂秋当然见过这种东西。
“啊，你居然知道？”苗机有些诧异，“我都是在昨天才知道的。”
他不敢置信地后弯腰部，看向杜简博：“你呢，你知道吗？”
杜简博含着糖果，回答道：“我只见过喷泉。”
苗机锤了一下大腿：“合着只有我什么都没有见过。”
他表现地似乎非常激动，但眼中却依旧冷静。
于颂秋只粗粗瞥了一眼，并没有把他的行为放在心上：一看就是装的，假死了。
身为避难所的管理员，会没去过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
再不济，废城总去过吧？
这一头，于颂秋正在嫌弃苗机粗糙的演技；另一头，苗机和杜简博却有了完全相反的看法。
果然，于颂秋来历不凡。这个观点在他们的心中各自加粗。
苗机和杜简博各怀鬼胎，开始思考如何把于颂秋拉入自己的阵营里——实在不行的话，加入于颂秋的阵营，也不是不可以啊！
说起来，于颂秋到底是什么阵营的来着？
杜简博率先开口试探：“于颂秋啊，你的避难所发扬光大之后，想做些什么？”
于颂秋还在数霞光避难所到底有多少亩田，多少亩池塘，能够供应多少人份的伙食，此时正心不在焉：“想做什么？当然是吃一顿好的，然后在街心花园里吹吹风。”
杜简博和苗机对视一眼：敷衍，这绝对是敷衍。
但是于颂秋不想说实话，他们也不好逼她开口，便只得岔开话题。
“听说……山水湾和飞霞瀑布也想派人过来。”苗机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怎么办？”
于颂秋终于回过神来，她停下脚步，认真询问：“他们也要过来？为什么？”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从荣光避难所到霞光避难所的距离，和从霞光避难所到山水湾的距离差不多。
飞霞瀑布就更远了，它倒是距离安康化工厂更近一些。
安康化工厂可是一个中型据点——它虽然是中型据点里最小的一个，却也有大几百号人。
为何舍近求远，非要跑到自己这边来？
“大概是因为你的避难所，最近名声有点儿响。”苗机开玩笑道，“‘救赎之地’怎么都比安康化工厂听起来靠谱一些。”
于颂秋无语地摆摆手：“你别开我玩笑了，你也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儿跑出来的。我连周围的鼠族都吓唬不了，更别说飞霞瀑布了。”
飞霞瀑布似乎有个大三百人，人数几乎是荣光避难所的两倍，到底是谁更靠谱啊？
杜简博咳嗽一声：“这件事，我倒是清楚。”
他略一思索，便自信地开口道：“你们还记得雨林温室基地吗？”
于颂秋和苗机对视一眼，两相茫然，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这和雨林温室基地有什么关系？”
杜简博稍带得意，抬腿就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这可是我最近才知道的消息……雨林温室基地非但没有沦陷，还改头换面，卷土归来。”
他转过身，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他们的管理员在变成废品后保持了神志，现在，‘雨林温室基地’改名为‘菌菇共合体’了。”
这样么？
于颂秋还在思考，苗机就已经急吼吼地追问起来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我记得你最近的地位可尴尬了，不像是消息那么灵通的人。”
杜简博将双手背到身后，来回徒踱步一圈：“话是这么说……可还有更多的人和我一样。”
“有人朝你抱怨这件事了？”于颂秋猜到了他的意思。
杜简博矜持地点点头：“同为天下沦落人，当然要互相当当垃圾桶。苗机啊，苗机，你现在连小姑娘都比不上了。”
苗机才不管他的激将法，他紧张地追问道：“是哪种废品？”
于颂秋对此也很在意，便没有打断他的问题。
杜简博呵呵一笑：“当然是更糟糕的那种。他们三个大佬打架，谁也没有打过谁。现在，雨林温室基地的智能系统和孢子云带来的菌菇，全长到墨汁鬼伞的身上去了。”
他嘿嘿一笑，却丝毫不见同情之色：“如今，墨汁鬼伞终于变成蘑菇王了，倒也了却了他的一番心事。”
看来……墨汁鬼伞便是雨林温室基地的管理员。
于颂秋记下这个情报，催促道：“然后呢？这和安康化工厂有什么关系？”
杜简博微微带着些炫耀学识的喜悦感：“安康化工厂就在雨林温室基地的外围，你说，这和它有什么关系？”
身处危险区边缘，本来沦陷的避难所突然更改名字，卷土重来……
管理员和变异体以及智能系统相互融合，最终变成了密不可分的整体……
哦，真是一场噩梦。
第97章 第九十七份希望
好不容易去了一趟霞光避难所,结果又带回来了一堆新的“访客安排”。
于颂秋可不感觉这些突然打算派遣队伍来荣光避难所的家伙们，会心地善良，老老实实地和她建立“友好互助关系”。
八成是来探探虚实,看看能不能靠信息差获得些好处。
……然后让自己的避难所继续苟下去。
于颂秋无声地扬起脖颈，抬头看向四人脚踏车的顶棚。
四人脚踏车的顶棚不再鲜艳,原本的亮红色在时光的消磨下变成了浅红和暗红。
不苟不行,这几间避难所还真的就得苟下去——这才是最让她头疼的地方。
好在，那些避难所的管理员们比她还要头疼。
毕竟,即便这些避难所统统凉了，荣光避难所也一定能笑到最后。
“老大，你怎么了？”卫星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喜滋滋的，像一串从普通味汽水中涌出来的气泡，“这次的任务不是圆满完成了嘛？苗机和杜简博都挺客气的,也没有为难我们啊？”
由于安娜被留在了霞光避难所里“看守炮筒”,因此，归途中,卫星代替了她的位置,坐到了于颂秋的后排。
也不知道副驾驶座的椅背是不是有什么魔力,她们一个个都喜欢把上半身趴在上面,凑近闲聊。
于颂秋垂下头颅,顺时针活动脖子：“我只是在想……‘救赎之地’的计划，是不是应该叫停了？”
她的目光涣散地凝视前方,无意识地掠过层层叠叠的绿色。
前方没灯塔为她照亮黑暗中的道路,也没有路标告诉她这条岔路通向何方。
“我低估了你们对希望的渴求……”于颂秋近乎无声地呢喃。
她根本没料到这个“胡编乱造而成的谣言”居然会来势汹汹,像寒冬中的雪球那样迅速黏连、扩大。
一直大到难以掌控,慢慢堆积出了让人震惊的体积,随意一滚，便可毁掉一片屋舍田埂。
本来应该只在容光避难所和荣光避难所附近的鼠族中流传的，结果越传越远，连安康化工厂和菌菇共合体都听说了“这个劲爆的新闻”。
“要刹车么？”于颂秋嘴唇微微蠕动，询问自己，“要不要趁着这颗雪球还能控制，让它在路边停靠下来？”
于颂秋的说话声又轻又柔，就连与她只有一拳之隔的卫星，都没能听见具体的内容，只能从空气中捕捉到含糊不清的声音。
“嗐，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卫星根本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自从‘救赎之地’的名字传出去之后，大家都变得精神些了，是好事才对啊！”
她掰着自己的手，从大拇指数到小手指：“你看啊……之前翡翠湾那帮人简直和会动的尸体没有区别，现在，时不时就能在半夜的小树林里看见他们。”
“……而且啊，拾荒队的人也很有精神——她们居然开始讨论老了之后该怎么办了。”
“拾荒队哎？朝不保夕的人也在畅想老年？简直闻所未闻……”
“……”
卫星零零碎碎地举了好些例子，把于颂秋逗得笑出了声。
“你呢？你老了之后想干什么？”她侧过身子，问卫星。
卫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躺着……”
“躺着，什么也不干。无聊的时候坐到楼下的金属长凳上，吹吹风，这就很好。”
火红的长发垂在她的肩胛骨上，卫星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温柔地凝视前方。
“所以啊，你不要去想‘救赎之地’好不好了……当初，‘希望之地’也没有拯救所有人，但它依旧给我们带来了希望。”她总结道。
于颂秋眼眸闪烁。
她下意识地揉了一下卫星垂到她肩膀上的火红色长发，把卫星揉得“哎哟”一声，差点蹦起来。
“你说的没错，哪怕它只有名字，也挺好的。”
于颂秋微笑着赞同了卫星的观点，却在心底里默默补充道：而我两个都要。
……
返回避难所的时候，天色还未昏暗。
但是，原本被鼠族们堵住，散发着浑浊气味的门口却空荡起来了。
“这些人真的跑了哎？”卫星在后座上扭来扭去，“天哪！他们的胆子可真小！”
于颂秋的“装神弄鬼”计划并没有瞒着这群老人，因此，卫星也知道行动的具体内容。
只可惜，她的发色实在是太过显眼，无法参与本次“低调”的行动。
对此，卫星十分失望，甚至特地去找了找有没有染发剂的库存——当然是没有的。
于颂秋草草“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太多。
卫星倒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我之后几天没什么事情，要不，我去帮你发传单吧？”
她红棕色的眸子闪烁着狡黠的光，一看就是在把这件事当成乐子玩。
于颂秋噗嗤一笑：“发传单是正经事，你可别搞出什么奇怪的花样。”
卫星恬着脸说：“我怎么不正经了？我特别正经呢！保证只把温柔的鼠族带回来……”
没错，自从把鼠族们从门口吓跑后，于颂秋准备派人挨个“拜山头”，邀请一部分好相处的鼠族加入。
如果在鼠族还堵着门的时候，接纳鼠族，荣光避难所便成为了“委曲求全”的弱势一方。
但是，到了今天，地位颠倒。
鼠族们哪怕加入了避难所，也得老老实实遵守规矩，因为他们知道——荣光避难所不吃“静坐威胁”这套。
其实，发传单这事儿本来就没什么难度。
之前的调侃，也只是于颂秋在逗着卫星玩。
于是，当卫星软磨硬泡一会儿后，她很轻易便松口答应了下来。
四人脚踏车骑入避难所中，于颂秋和卫星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别前往办公室和宿舍。
“哎，为什么去办公室的人是我呢？”于颂秋羡慕地瞅了瞅卫星的背景，无奈地朝着楼上走去。
“哇哦！”
一打开门，于颂秋瞬间收获了一个惊喜，和一个惊吓——
林堰已经回来了，此时正穿着新换上的睡衣，懒洋洋地斜靠在椅子上看报纸。
另一头，一位“菌菇人”一本正经地坐在沙发上，软乎乎的菌菇肉瓣从他的耳朵后、脖颈处、指缝间长出来，对密集恐惧症十分不友好。
两个人看上去各自神游天外，却不约而同地在于颂秋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你回来了！”林堰惊喜地抖抖报纸，把他们折叠放好，随后一抬下巴，说，“瞧，你的客人。”
于颂秋愣了愣，她默默转过头，和一张长满菌菇的人脸对视片刻。
真的很像家庭培育菌菇用的菌菇包啊……还是平菇哎！
涮火锅贼好吃！
“咕咚。”于颂秋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着对方的眼睛渐渐发绿。
菌菇其实比野菜难找多了，她来了那么久，都没有吃上哪怕一口呢……
客人并没有因为她“饥渴”的目光而改变神色。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全身的平菇都跟着一起抖动。
“我身上的菌菇没有寄生性，也没有毒。你大可以放心呼吸，女士。”客人彬彬有礼地提醒道。
听他娴熟的口吻，似乎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质疑了。
……嗓音倒是很好听，十分清朗，和堪称恐怖片小BOSS的外表完全不同。
于颂秋收回贪婪的目光：“你好，我是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请坐下吧……我猜，你来自菌菇共合体。”
这一回，于颂秋并没有主动伸手，而是绕到办公桌后，正儿八经地坐了下来。
虽然她并不恐惧平菇，但是对菌菇们滑溜溜、肉兮兮的手感依旧敬谢不敏。
客人礼貌地坐下，开始自我介绍：“管理员猜得没错，我是来自菌菇共和体的特派员，姬菇。”
叽咕？好萌的名字。
不过，根据于颂秋对废土世界命名规则的了解，她大概能猜到：
这个“叽咕”，其实是“ji菇”……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个“ji”。
于颂秋对于菌菇类毫无了解，这从她把“姬菇”认成了“平菇”这一点，即可看出。
不过两者确实很像就对了。
于颂秋点点头：“很高兴看见你的到来……叽咕。”
她拼命压抑住奇怪的上扬调，维持管理员的正经：“来都来了，有什么事情，吃完饭再说？”
姬菇微微欠身：“也好，‘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你们了。”
他倒是气定神闲，一副久经沙场的老兵样。
于颂秋挥挥手，找来了一个胆子稍大些的接待员，让对方把这位“叽咕”特派员送去客人房间。
“从菌菇共和体来这里，需要很久。我给你准备了房间，务必好好休息。等养足了精神，我们再来好好聊聊。”
她热情地送走了这位“菌菇客人”，随后看向林堰。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怎么样，你的收获如何？”于颂秋放松地舒展了一下四肢。
她解开扣紧的衣扣，脱去外套，随后吊儿郎当地瘫在老板椅上，双腿高高翘起，架在扶手的另一端。
沙发更诱人，更柔软，但她不想坐在孢子上。
林堰用脚勾住椅子腿，蹬了蹬地板，带有滚轮的椅子瞬间从远处滑向办公桌。
“其中一份收获……你已经看见了。”他用嘴努了努门外，“路上捡的，我稍带了他一程。”
于颂秋的肘关节搁在桌面上，两条小臂和桌面支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还有呢？”
她顺手捞起摆放在办公桌上的报纸，目光扫过标题。
第98章 第九十八份希望
放在办公桌上的报纸名叫《蜂鸟周报》,一份由三张A3大小的新闻纸对折而成，共十二页。
这份报纸是标准的白报纸，对于于颂秋而言有些新奇：早在几年前,她的国家就不流行纸质报刊了。
粗糙松散的新闻纸被光洁的水墨屏幕代替——电子期刊多方便。
除了单位和服务业，纸质报纸近乎消声灭迹,成为传说。
于颂秋猜测：这也许是内部订阅的报刊,只是不知道林堰是从何处得来的。
林堰的声音适时地响起：“第二份收获就在你的手上。”
说罢，他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说,而是走到茶壶边上，给自己倒了杯金银花茶。
这是给她留下翻阅报纸的时间，于颂秋了然地看向大标题。
【机器人军团突袭百万都？负责人表示：一切井然有序。】
【复兴大学城科技联合展：为了更好的明天！】
报纸的头条板块被这两行粗粗的黑体字占据。
于颂秋想也不想，先把上面的新闻仔细读了一遍。
“百万都居然会被机器人军团袭击。”五分钟后，她忍不住感慨道，“我还以为那里是绝对安全的呢！”
根据《蜂鸟周报》所言：百万都在这场灾难中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他们牺牲了十二名守城军,重伤了五十多名拾荒队队员,又打空了一百三十多只能源炮充电管，这才守下了百万都。
“……只要还有一位战士可以站起来！百万人口之都就绝对不会失守！”
新闻稿上的负责人如是说。
于颂秋跳过许多废话,选择重点朗读：“……袭击他们的机器人军团由DS-987号指挥官型带领,辅以多个塔式炮台和激光扫射柱。至于,游走型防御机关炮这种小喽喽,自然不必多提……”
配图是一张巨大而模糊的照片,在朦胧扩散的烟雾中，隐约能辨认出机器人军团的轮廓。
浩瀚,寂寥,压抑。
拍下这张照片的摄像机显然是高端货,因为在图片的右下角,特别标注了摄像机的名称：
“复兴三号移动摄像机62.X”。
可见,照片模糊的原因并不是像素太差，而是当时的百万都确实浓烟滚滚，乃至尘土通通糊在了镜头上，显得衰败不堪。
读完这份新闻，于颂秋对下面那则“科技展”顿时失去了兴趣。
她草草扫过“高精度粒子切割仪”、“避难所充能电池BETA型”和“复兴四号移动摄像机003.A”等展品，将报纸翻到下一页。
“唰——”
纸张翻动。
于颂秋忍不住问林堰：“百万都以前出事过吗？”
林堰抿了一口金银花茶：“近十年来，这是第一次。”
她的心微微下沉：自己穿过来的时间点着实不妙，似乎正好是废土世界的避难所逐渐失去优势，缓缓倾覆的时刻。
第二版是一些零碎避难所的遭遇，翡翠湾的“蜂鸟二级警报”占据了一小块面积。
区区三百多字，便将它的经历说得一干二净。
“在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合作下，翡翠湾避难所将于七月十二日前清理完毕。”
最重要的一句话被夹在“豆腐块”里，差点被上下左右的细小铅字掩埋。
“哈，他们可真会给自己贴金。”于颂秋嘀咕道。
林堰笑眯眯地凑近：“确实。”
他纤长的指节敲在“豆腐块”上：“你有没有发现，他们没有提及祖母绿。”
于颂秋低呼一声，又把整块新闻看了一遍。
……还真的没有提到。
“为什么不提呢？”于颂秋快速浏览了前后左右的其他新闻。
避难所名称和管理员的名字如同连体婴儿一般，间隔不会超过两行。
“因为——翡翠湾现在是无主之地。”林堰意味深长地说，“我这次出门的时候，在废城里碰到了来自百万都的拾荒队。”
很好，报纸的来源找到了，于颂秋心想。
林堰继续往下说：“我们聊得蛮好。于是，他们告诉我：百万都正在寻找新的管理员。”
无需多言。
这个管理员肯定不是为百万都自己准备的。
于颂秋沉吟片刻：“他们在为翡翠湾寻找新的管理员……那居民呢？”
翡翠湾避难所原来的居民已经跑了个干干净净，百万都许诺的“管理员”身份可不是“光杆司令”，肯定得把居民们一起配上。
林堰轻笑一声：“你还记得百万都城外的‘居民’么？”
于颂秋听懂了林堰的言下之意。
全新的翡翠湾，全新的管理员，还有……全新的居民们。
这就能说的通，为什么那么多人宁可挤在百万都的外城，也不愿意加入其他的小型避难所了。
越早加入避难所，能拥有的居民权限也越高。
百废待兴之时，总是最容易升职的。
于颂秋回忆起慢悠悠前来“清理避难所”的清理队，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前方，眼神冰冷，却在触碰到含笑的林堰时恢复了正常。
“这么说，雨林温室基地也？”于颂秋含蓄地询问林堰。
林堰看了眼门口：“你可以直接问他，反正我们在一个阵营里了。”
于颂秋紧紧闭上双眼，休息了几分钟才睁开：“百万都也听说‘救赎之地’了？”
林堰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猜，最多也就一个月吧。”
一个月后，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都将听见“救赎之地”的传说。
“怎么样？如果你想在这一个月内大力发展的话，我可以帮你。”林堰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慌张，“毕竟，荣光避难所也有我的一份在。”
他轻眨左眼，说：“我猜你已经见过他们了吧？”
亮蓝色头发和亮橙色头发吗？
于颂秋乐得咧开嘴角，随后否决了他的提议：“我不打算趁这一个月大张旗鼓地发展。”
林堰很是诧异：“为什么？难道是，霞光避难所不愿意和我们合作？”
他的睫毛向下一压，带来冰凉刺骨的杀戮气。
于颂秋伸出食指，在他的面前摇了摇：“不不不……我和他的合作非常愉快，我们已经是半个同盟了。”
“但是你想想……只用一个月，我能追上百万都吗？”于颂秋干脆趴到了办公桌上，低声耳语，“它已经是非常老牌的最强避难所了，不可能比得过。”
林堰闻言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情绪：“当初，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能联手打败希望之地，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联手打败百万都？”
“要知道，很久很久之前的希望之地比如今的百万都地位更高。”
“别的不说……首先，希望之地拥有全大陆的所有科技，因为他们会定时举办科学研讨会。”
“而百万都没有。它吸取了希望之地覆灭的教训，取消了各个避难所之间的稳定交流聚会。代价是，它自己都不知道别的避难所有没有研究出什么新玩意儿。”
林堰条理清晰地把理由抛给于颂秋。
他腰背挺直，脸上不羁而坚持。
于颂秋微微一笑，却没有正面回答：“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广积粮，缓称王？”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好似时空都被冻结。
林堰盯着于颂秋的双眼看了一会儿，差点要直直钻进这对黑亮的眸子里，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小宝贝。
“广积粮，缓称王。”他把这六个字含在舌尖上吮了吮，这才缓慢咽下。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数分钟后，林堰哈哈大笑：“你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只是想逃离变态的时间作息表吗？”
他笑了一会儿，眼中含着一汪暖泉：“没想到，我当初捡了个大宝贝。”
“大宝贝”于颂秋耸耸肩：“骑虎难下，好像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两个收获先后说完，接下来便轮到了第三个。
林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黑匣子，搁到办公桌上。
“你试试看这个，应该是插在仪器上使用的。”他说。
这只小小的黑匣子只有半根食指大小，有点像是U盘。
出于信任，于颂秋接过黑匣子，问也不问，径直插到了仪器上。
林堰意味不明地舔舔嘴唇，从身后靠近于颂秋：“你倒是不害怕……怎么问都不问一句？”
于颂秋耸耸肩，十指不停地敲打键盘：“你会害我吗？”
当然不会了，林堰感觉全身舒畅，仿佛泡在温泉之中。
下一秒，他便被人从“温泉”里打捞了出来，狠狠丢到凉丝丝的雪地上。
于颂秋继续说：“就算你会害我，也不会害荣光。”
“咔吱——”
磨牙声传来。
于颂秋警惕地回头：“什么声音？”
气恼的林堰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掰了回去：“什么都没有，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第99章 第九十九份希望
林堰从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黑匣子,其实是一只农业方向的避难所插件。
当它插到仪器中时，仪器屏幕上缓慢划过一长串文字。
【本插件隶属于“荣光与希望”系列避难所项目，批次为：第二批。】
【使用者请将插件插入避难所总控仪器的接口处,并耐心等待系统接入。】
【系统正在接入……】
“‘荣光与希望’？农业插件？”于颂秋往墙壁处贴了贴，给林堰留下一条勉强可以侧身站立的缝隙。
可不是巧了？她确实需要这个。
于颂秋正感慨着自己的好运,又突然想起自己目前什么都缺的处境,顿时冷静了下来。
这并不能说是“凑巧找到了需要的插件”，只能说是“无论找到什么插件,她都很需要”。
林堰看了她一眼，默默挤进来：“对，我又去了一次废城。”
两个人挤在一起，周遭的空气像是调到了加温档，变得热烘烘起来。
林堰悄悄往后缩了缩，硬是在于颂秋和自己之间留下了一条食指粗细的空档。
他手扶仪器,维持平衡：“我对于之前的不速之客有些在意,因此，重新去了一趟义体医生的备件库。”
“然后就找到了这个？”于颂秋也有点在意这件事,“现在的义体医院怎么样了？”
“差不多恢复了,只有一小部分垃圾留在备件库外。”林堰的目光闪了闪,从于颂秋的头顶挪到屏幕处,“看上去谁也没有讨到好处,因为义体医院的三楼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真厉害啊……”于颂秋喃喃自语。
反正这件事，她是做不到的。
正聊着天,屏幕上的文字又开始滚动起来。
【农业插件接入完毕。】
【目前,智能系统“荣光”安装的插件数量为：1/3。】
【请管理员努力升级,争取早日步入“中型据点”的行列。】
……
【叮！系统出错,智能系统“荣光”无法启动插件,请管理员联系研发团队，对智能系统进行检修。】
【农业插件无法正确运行，当前状态为：只读。】
于颂秋&林堰：“……”
林堰脸色微红，轻咳一声：“我不知道它是坏的。”
于颂秋无奈地把“警告框”挨个叉掉：“没事，我早就习惯了。”
真不愧是“智障系统”荣光，没有哪次是不报错的。
她异常冷静地点开了这份无法运行的只读插件——只是无法运行罢了，读还是能读的。
果然，插件内置的解释文档依旧可以打开。
于颂秋快速滑动手指，粗略浏览了一下这份足足有几千页的《农业技术文档》。
《农业技术文档》里的内容包罗万象。
从“如何正确地饲养小香猪”到“母牛的产后护理”，再到“农业除草机维修指南”和“自动化灌溉系统的建设与维护”，最后甚至还有“如何培育一个新老接替的农业团队”以及“将农业与生活结合起来！”的专题。
于颂秋草草看了眼文档目录，点下“打印”按钮。
林堰不抱希望地问道：“有用吗？”
看着那么多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差点原地昏迷。
总感觉有用的插件不是这样的……说好的“自动调用农业机器人进行工作”呢？他愤愤地想。
于颂秋往后退开一步，给打印出的纸张腾出空间：“非常有用……我差点忘了，我们还有一个机箱没看。”
从翡翠湾里抢救出来的，除了记录着祖母绿视频的黑匣子，还有一只被粗暴扯下的机箱。
“以及……为什么翡翠湾的黑匣子里没有纺织方向的避难所插件呢？”她摩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
也许是因为：祖母绿早就料到黑匣子会有“被人拿走的一天”，因此事先做过处理了吧？
又或者是翡翠湾的黑匣子里本来就没有纺织方向的避难所插件，毕竟，这只农业方向的避难所插件也不是从霞光避难所得来的。
于颂秋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
然后，趁着总控义体还在“吃卡吃卡”地打印文件，跑到柜子前，把机箱拖了出来。
“之前太忙了，差点把你给忘了。”于颂秋拍了拍机箱顶部，把连接线插到总控仪器上。
总控仪器迅速跳出一行警告。
【警告！系统检测到智能系统“翡翠”正在申请连接，请管理员确认：是否要将智能系统“翡翠”纳入智能系统“荣光”，并合并两个智能系统？】
合并？
那还是算了。
自己的智能系统“荣光”虽然蠢了一些，但是听话啊！
从来不会喧宾夺主地要求居民们按照它的想法生活，也不会控制着一群机器人分走管理员的权利。
这样一想……于颂秋看“荣光”的眼神瞬间亲切了许多。
她点击“取消”按钮，把机箱从总控仪器上拔了下来。
“说不定等翡翠湾恢复的时候，能派上用处。”她合拢柜子的门，将这只机箱关回黑暗中。
“噗嗤。”林堰笑出了声。
于颂秋看过去：“怎么了？”
林堰又笑了一会儿，才说：“我很期待百万都的新管理员，发现智能系统‘翡翠’不见了之后的表情。”
“说起来……百万都是不是隐瞒了翡翠湾的情况？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机箱消失’这件事了吧？”于颂秋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复兴大学城的白有长没能找到黑匣子的时候，肯定也发现了机箱被人拿走一事。
但是《蜂鸟周报》上，却对此一个字都没有提起。
林堰摆摆手：“这只是一份通用周报罢了，不会什么事情都往上写的。”
有道理。
于颂秋拾起办公桌上的周报，把它重新阅读一番。
“……欢迎各大避难所订阅本周报，详情请联系‘蜂鸟交易市场’。”她把最后一页的广告读出了声，总结道，“这是一份只有管理员才能订阅的报纸，你是怎么拿到的？”
林堰正在喝水。
闻言，他走到于颂秋的身边，点了点一行小字：“一次订阅一百份起步。只是管理员才有资格订阅罢了，实际上，很多人都会被分到一份的。”
他慢吞吞地往下说：“我和百万都合作的时候，也有资格拿到报纸。只不过，因为我并非百万都的成员，所以，会有一名和我对接的人负责接收报纸，然后再拿给我。”
于颂秋明白了：“你这是去废城拿东西了。”
林堰略带自豪地用杯子掩住嘴角：“一半一半吧？我还拿到了百万都的问候礼，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直接拿走就行。”
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于颂秋这才发现，办公桌底下被人塞了一只纸箱。
纸箱的高度在三十厘米左右，并不是很沉，摇晃起来，也没有细碎的响声。
于颂秋毫不客气地拆开纸箱，发现里面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只百万都纪念玩偶，一小盒百万都出产的新品糖果，一罐饼干，一袋营养液冲剂……还是海盐柠檬口味的。”
她干脆盘腿坐在地板上，一点点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套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联合研发的洗护用品，还有一枚黄金纪念币？”
于颂秋把纪念币举起来——这个时候，林堰也盘腿坐了下来，正托着腮看她拆包裹。
“现在还有人交易黄金？”她问。
林堰摇摇头：“只有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收黄金，哦，差点忘了，还有某几个中型据点也收……这枚纪念币没什么用处，纯粹是好看罢了。”
他拎起玩偶，摆到办公桌边上：“和这玩意儿的价值差不多。你办公室里的东西真的好少，要不要把它们放过来，作为装饰？”
第100章 第一百份希望
时至傍晚,于颂秋再次摆出一桌宴席。
众人吃得酣畅淋漓，推杯换盏，宾客尽欢。
菌菇共合体派来的姬菇身上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起码他是这样说的。
他的任务只是来确定“荣光避难所是否存在？”，和“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容不容易打交道？”。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有你这样的强者当管理员,简直是世界的荣幸。”姬菇推了推长满小蘑菇的镜框,如是称赞。
——几乎可以算是闭着眼睛说瞎话了。
于颂秋也不知道他是从哪看出来的“自己很强”。
截止至这一秒，他们的交集就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吃了顿饭罢了。
姬菇毫无羞涩之意，他的指腹擦过几颗挤挤挨挨的光滑蘑菇头，让它们一颤一颤地晃动起来。
于颂秋盯着从眼镜脚处探出的小蘑菇头瞧了一会儿，谦虚地回答：“哪里哪里，你们的管理员才是真的意志坚定。听说……他甚至同化了智能系统和孢子云？”
反正三样东西都长在一块儿了，哪里分得出究竟是谁同化了谁？
两个人商业互吹了一会儿,这才开始品尝铲子的特别料理“凉拌金丝”。
……吃上去就和凉拌鸭血的味道差不多。
一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多小时,于颂秋除了得知：
“菌菇共和体的特产是各种菌菇，要不要来尝尝？”
以及……
“蜜糖汁暂时无法供应呢！不过我们的仓库里还有一些库存。假如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给你带一些过来。”
之外,并没有获得多少信息。
姬菇看上去文文雅雅,却口风极严,丝毫不给于颂秋等人打探菌菇共合体情况的机会。
最后,夜幕降临，大家各回各家。
等到其他人离开后,姬菇推了推眼镜上的小蘑菇,问：“介意我去办公室坐坐嘛？”
于颂秋松了一口气：终于打算说正事了……她还真怕他就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一路装傻到底呢！
“来吧！我新泡了一壶菊花茶,正好降降火。这天太热了,要喝点凉的……”
她把姬菇带到办公室里，而林堰则坠在后面，假装自己是深夜里的一小片影子。
于颂秋的办公室就和于颂秋一样，充满了“正经人”的风格。
干干净净的桌面和柜面，整整齐齐放好的折叠椅和资料。
原先打印出来的《农业技术文档》封面朝内，整齐地塞在一只纸箱里，叫人一时半刻的，察觉不出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姬菇再次推推眼镜：“玩偶和纪念币不错。”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似乎是来自百万都的“年度纪念礼盒”，只赠送给有杰出贡献的人，以此笼络人心。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于颂秋”这个名字？
姬菇的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或许……曾经的雨林温室基地太过孤陋寡闻，自从升级为“中型据点”，稳住自己的地位后，便裹足不前。
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
菌菇共和体有着超越蜂鸟部落的情报网络，将成为这片大陆上“消息最灵通的避难所”。
姬菇的嘴角含着标准的笑意，坐到了沙发上。
待三个人分别坐下，面前都摆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菊花茶后，姬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罐头。
“我们的管理员墨汁鬼伞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他长满菌菇的指尖把这只铁罐头推到于颂秋面前，“油浸黑松露，连百万都都找不到的美味。”
于颂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某位居民的身上长出了黑松露，然后墨汁鬼伞把它们利用了起来，做成菌菇罐头四处分发。
她确实很想吃菌菇，但不代表能接受从人身上长出来的菌菇。
于颂秋瞥了一眼姬菇身上的“姬菇”们，收下了这份“别具匠心”的礼物。
“谢谢……”她一本正经地道谢，随后把一小块切成圆形的机关炮碎片递给姬菇，“小小回礼，不成敬意。”
这块碎片被摆在一只红盒子里，像是一枚透着莹润光泽的徽章。
姬菇自然能认出这块碎片来自哪里。
虽然完整的机关炮至今没有人得到——也可能是得到了却不愿意公开，但机关炮的碎片还是不少的。
与此同时，呈圆形的机关炮碎片却又罕见了起来——因为绝大部分避难所没有切割碎片的能力，更别说是切割成如此滚圆的模样了。
这件礼物的价值和“油浸黑松露”等同。
没有那么罕见，也没有那么寻常。
姬菇收下回礼，推推眼镜，这才开口说正事：“你的避难所注定无法升级成‘中型据点’，而我们可以解决你的麻烦。”
在认可实力之后，这位来客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于颂秋笑容不减，她的余光瞥见林堰的手指攀上了刀柄，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为什么这么说呢？”她露出亲切地笑容，毫不犹豫地开始装傻。
这个情况是在不久前发现的。
于颂秋打赌：她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这个消息，包括林堰。
那是某一天清晨，她正在检查智能系统“荣光”的能源储备量。
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许是想看看通往下一级的升级要求，于颂秋试探着点击了一回“系统升级”按钮。
和曾经升级为“小型据点”的提示不同，这一回，荣光告诉她“系统部分插件缺失，无法继续升级”。
虽然它会时不时提醒她“早日升级为中型据点”，但是，“升级为中型据点”的选项是不可点击的。
这也就意味着：荣光避难所最多维持在“小型据点”的水平线上——因为它不具备可以自主控制避难所的“智能控制”插件。
这件事让于颂秋大吃一惊，但随后，她毫不犹豫地隐瞒了这个消息。
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是，此时的荣光避难所距离“中型据点”还很远，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替代品。
第二个理由是，她曾经居住的城市没有智能系统，照样和平地容纳了千万级别的人口。
智能系统确实很重要，但是没有那么重要——起码没有到“缺少智能系统，就无法维持秩序”的地步。
为了应对日后缺乏智能系统帮助的局面，于颂秋找到了郑凡，让他带领着一群“实习生”维修发电机和太阳能电板；
又暗地里设计了抽水阀门，准备将不远处的溪流引入避难所中，在经过简单的过滤处理后，作为日常用水使用。
等到人口变多一些后，她还打算仿照曾经的蒸汽机，制作锅炉房，从而带动机械运行。
从头到尾，这些计划都是分散进行的，没道理姬菇能发现她的小秘密。
于颂秋有些忐忑不安，却依旧挺直腰板。
在直视姬菇双目的同时，她偷偷瞥了林堰一眼。
出乎她的意料，林堰对于这件事似乎并不在意，依旧维持着戒备姬菇发难的姿态。
莫名其妙地，她长舒一口气。
……仿佛“林堰的态度”比“秘密泄露”更为重要。
姬菇含笑看向于颂秋，又看了看林堰。
他不慌不忙，对林堰说：“你看上去并不吃惊，难道你知道这件事？”
于颂秋脸色微白，手掌藏在桌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肉。
林堰不知道，这才是问题所在——很快，这位狡猾的访客就能明白，她和林堰之间并不是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
万一林堰生气了，该怎么办？她有些呼吸不畅。
这件事确实是她的不对：未免节外生枝，她瞒得太厉害了。
但是……但是，也没有那么错吧？
毕竟林堰从未在意过“荣光避难所究竟是怎么运行的”，也没有询问过“避难所升级”的事宜。
于颂秋努力放缓呼吸：穿越到废土世界那么久，她头一次感到四肢冰冷，头皮发麻。
好在，林堰看也未看于颂秋一眼，只是冷漠地朝向姬菇：“如果你是来挑拨离间的，那你就找错人了。”
他面无表情地略过了对方的质问：“当然，我们热烈欢迎你和我们一起探讨方法。”
于颂秋的心脏重新跳起来，手指的温度渐渐上升：之后的问题之后再说，先把这一关过了。
……赞美林堰，起码没有当场发难。
姬菇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自然而然地放低了姿态：“当然……我当然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你想太多了。”
他微微摊开五指，将双手举起，摆出投降的姿态：“冷静一些，我们的避难所也碰到了同样的问题，所以才会发现。”
林堰冷哼一声，收刀复位。
于颂秋不敢看林堰，只好盯着姬菇使劲瞧：“那么……你们的避难所……？”
姬菇好像没事人一样，自然地往下说：“我们的避难所屏障也损坏了——你们还记得吗？自从屏障损坏后，我们的智能系统便失去了作用。”
果然……
于颂秋放慢语速：“可你们的避难所还是中型据点。”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菌菇共合体并没有降级。
姬菇爽朗地笑起来：“当然了，这多亏了我们的管理员墨汁鬼伞先生。你知道吗？孢子云和智能系统的逻辑很相似。
“而我们的管理员在融合了孢子云和智能系统后，同时获得了来自孢子云的群体意志和来自智能系统的调控能力。”
“所以，现在墨汁鬼伞就是你们的智能系统？”于颂秋若有所思。
姬菇笑容隐隐有些僵硬，但依旧温柔可亲：“也可以这么说，我们都记得他的牺牲。”
于颂秋抬眸看向姬菇：“那么，墨汁鬼伞先生，感谢你的亲自来访。日后，我会抽空拜访菌菇共合体的。”
姬菇的笑容不变丝毫：“我欢迎你的到来。”
他顿了顿，嘴角泄露出一丝恶意：“也欢迎这位暗中出力的‘荒野独狼’，如果你们一起来的话，我会为你们准备合适的房间的。”
“他一定很好用，是吧？”姬菇微笑着看向于颂秋。
于颂秋双手一摊，厚着脸皮自夸道：“我也挺好用的，你怎么不夸夸我呢？”
在僵硬的氛围下，姬菇只好昧着良心，也夸了夸于颂秋“英勇无畏”、“贤明盛达”。
夜间的谈话不欢而散，双方却都笑成了太阳花，有如相见恨晚的知己。
于颂秋目送顶着姬菇外壳的墨汁鬼伞返回自己的房间，一点也不敢回头。
她僵硬地站在门口，身前凉风瑟瑟，身后却烤着一只大火炉。
……该面临的问题还是要面临的。
尤其是林堰很给面子地糊弄了墨汁鬼伞，并没有当场生气。
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肩膀上探出，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