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份希望
“当初站着画图纸的时候,哪想得到会有今天。”
于颂秋得意洋洋地瘫在椅子上,变成一张大饼。
仪器就摆放在她的左侧,一转身便能够到。
承载着智能系统荣光的仪器是可以降低的,还可以变形,这是她最近才发现的小秘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可调用能源变多了,所以智能系统的权限得到了解封。
“距离荣光避难所升级为‘小型据点’,还差三十九位幸存者。请管理员多多努力,要记得:荣光不灭,希望长存。”
平平无奇、一丝波动也没有的机械音在空气中响起。
不得不承认,于颂秋对此有些失望:她还以为传说中的“智能系统荣光”会拥有自然对话的能力,结果就是一个充满僵硬语调的说话机器人。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给你凑齐。”于颂秋摆摆手。
智能系统荣光没有回应,而是陷入了沉默。
她兀自叹气,一口气把各种能源都调用起来,按照昨晚的图纸扩建了荣光避难所。
四四方方的小屋突然旋转扩大,变成一套疑似“四合院”式样的双层建筑。
入口处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厨房、餐厅和仓库、维修间,中厅是户外活动区,正对门口的一排横屋为工作区和会议室。
通过横屋两侧的窄门向内延伸,是休息区,即宿舍。
宿舍的左侧开了一扇小门,通向医务室;右侧也开了一条小门,外面却空空如也——这里本应是娱乐区,但于颂秋的能源还不足以维持这种奢侈型“消费”。
为了节约能源,于颂秋只调用了最基本的毛坯房,里面的装修一概舍弃。
“反正我捡来的家具也够用。”她把房屋布局图打印出来,随后在各个房间上标注装修要点。
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把相对应的家具抗进去就完事了,傻瓜都能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准备出门。
“距离荣光避难所升级为‘小型据点’,还差三十九位幸存者。请管理员多多努力,要记得:荣光不灭,希望长存。”
阴魂不散的智能系统催促声如闹铃般响起,追着于颂秋的脚后跟一路向前,然后被“砰”得一声关在门内。
“我真的感觉这个智能系统有问题。”于颂秋逃离催促声,走去大厅里找林堰,“它不会在我把避难所升级成小型据点后,开始新的一轮催促吧?”
“比如‘距离荣光避难所升级为‘中型据点’,还差四百位幸存者。请管理员多多努力’之类的……”
想想就很可怕。
她快速远离放着“智能系统荣光”的办公室,回到林堰身旁。
“你的仪器修得怎么样了?”于颂秋捏着几张纸,瞥了一眼屏幕。
现在,仪器的屏幕被关上了,只剩下黑黝黝一片,反射着两个人的脸,根本看不出是好是坏。
林堰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角:“暂时没有成功。”
于颂秋从他的眼中得知:也许不是“暂时没有成功”,而可能是“一直不会成功”。
他苦恼地抓抓头发:“我根本没见过这个仪器,实在不行的话……等到去复兴大学城出差的那天,我把这玩意儿带过去好了。”
“这怎么行?”于颂秋用指节敲了敲仪器,“这不等于是昭告天下‘黑匣子被我们拿走了,想要的人快来抢啊’?”
她舔了一下嘴唇,眼中闪出坚毅的光:“这个仪器结实嘛?”
林堰敲了它一下:“还算结实吧,实验室里的东西都很结实。”
话音刚落,他的耳边便响起一声重击。
于颂秋举起拳头,砸了仪器一下。
仪器发出“滋滋滋”地响声,屏幕一闪一闪,又飘起了雪花。
她吃惊地看了“雪花”和“白条子”一眼:“原来你没有把仪器关掉啊!”
林堰无辜地眨眨眼,起身让开位置:“你来……要不,我也试着砸一下?”
看得出来,他对于“砸仪器”这件事十分感兴趣,堪称跃跃欲试。
于颂秋急忙制止他的行为:“别闹了,这说明里面的焊接口接触不良。”
仪器不是被“砸”好的,只是因为敲力带来的震动让原本挪开的电线(或者类似的东西)回到原处罢了。
这是巧合,而非必然。
于颂秋勾走林堰手中的万能军刀,一屁股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
“这里交给我了。”她摆摆手,“你去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吧。”
林堰楞了片刻,提着刀离开了大厅。
虽然于颂秋也没有见过类似的仪器,但她能修好简单的“焊点”断开问题。
她吭哧吭哧把外壳拆开,在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线中寻找活动的断口。
“是什么让我沦落至此……是,哦,找到了。”她迅速拨开电线堆,找到一根几近裂开的线。
她掰开一把尖嘴钳,把电线中的小金属丝逐个拧到一起。
建造机器的人非常细心,他们分门别类地给不同金属丝镀上了不同的颜色,因此对应着接上,就能勉强恢复原样。
这一接,就接到了晚饭的时候。
一股浓郁的花香从门口飘进来,人未至,香先到。
林堰把刀挂在墙上,遥遥地问:“你修得怎么样了?”
他先是走到仪器后,蹲下来瞧了瞧于颂秋的进度,再走回仪器正面,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尚有噪点,但已经隐隐约约地透出颜色和图像,能够分辨出大致的内容了。
带着花香的林堰稍稍后退了几步,双手抱胸,说:“看来你进展飞速。”
于颂秋从电线堆里爬出来,她从上方弯下腰,倒着瞧了眼屏幕:“糊成这样……难道它本来就那么糊吗!”
显然不是,这玩意儿根本没修好啊!
刚刚她只接上了一半,现在还有另一半要接。
于颂秋果断坐回去,准备加班加点。
在加班前,她皱了皱鼻子:“你干什么去了?怎么那么香?”
林堰身上的气味又甜又浓,像是在宽体金线花堆里洗了个澡。
林堰矜持且得意地抖了一下外套:“我去挖了一株宽体金线花……别那么兴奋,事实证明它们的根是连在一起的。我只能把它们砍下来,作为今晚的食物。”
如此说来,宽体金线花的生物形态和竹子有些相似?
只可惜,竹子能从竹节处长出根须,而宽体金线花不行。
于颂秋困惑地想了想,感觉还是得“原地考察”一番,才能找到宽体金线花繁殖的秘密。
她补完最后几丝金属丝,把手中的电线拨回电线堆里。
“我快结束了,只剩下最后一根……”于颂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扭头看向林堰,“你想不想学?”
林堰:“???”
不管他想不想,最后都只好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想。”
显然,于颂秋并没有认真教林堰的打算,她只是想把枯燥乏味的活计丢出去罢了。
“那就太好了。”她拍拍裤子,把万能军刀还给林堰,“等我们吃完饭之后,就来教你。”
不得不学习如何修补仪器的林堰泰然自若,点了点头。
走出房门的时候,于颂秋偷偷回头看了他几眼。
只见他神色自然,见自己回过头来,还微微歪了歪脖子,似乎是在询问:怎么了?
这一下,于颂秋倒感觉自己有些“强逼别人学习奇怪技能”的意味。
她放慢脚步,问道:“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可以去找别人。”
林堰黑漆漆的眸子眨了眨:“你能找到比我更聪明的人吗?况且……”
他没有说完。
后面半句话两个人都知道:况且,如果找了别人,肯定会被知道有关黑匣子的事情。
“猜到”和“确认”完全是两码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于颂秋悄咪咪松了口气:她也实在是不想继续接电线了,好累,眼睛好痛!
分工合作嘛!要不然怎么叫队友呢?
今天的晚餐是宽体金线花“血”汤、宽体金线花蜜茶和宽体金线花冻。
于颂秋这才知道:原来切开宽体金线花的花骨朵,里面凝结着许多甜滋滋的蜜糖汁。
就像是花香味更为浓郁的蜂蜜。
而宽体金线花的花茎里,则长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果冻”。
舌尖轻轻一压,甜甜的花汁就顺着喉咙流进了胃里。
“我还真的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安娜的脸上笼罩着神圣的金光,她近乎虔诚地看着勺子里摇摇晃晃的果冻,然后小口小口吞下。
撬棍“唏哩呼噜”喝掉一碗花冻,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安娜:“别那么斯文了,这一回带来的花冻,够我们每一个人都敞开肚子狂喝一阵。”
确实如此,林堰的说法过于谦虚了。
他岂止是挖掉了一株,他是跑到不知道哪里挖掉了一车的宽体金线花。
于颂秋甚至能脑补出他“吭哧吭哧”、挥汗如雨地和花朵打架的模样。
好在,他十分慎重地对待了长在荣光避难所附近的宽体金线花堆。
当于颂秋看见厨房里堆满了花朵时,吓得立刻骑车绕避难所一周,查看自己的“天然防御墙”有没有遭到破坏。
“放心,一朵也没有少。”林堰是这样描述的。
事实证明,他没有骗人。
吃到一半,餐厅的门被打开。
同样沾染上花香味的铲子和卫星结伴走来:“我们已经把吃不完的东西给鼠族和叶木榕那边送去了。”
铲子顿了顿,补充道:“你们是没有看见叶木榕的表情:就像是有人用珍贵的过期可乐洗澡一样!”
于颂秋眼皮一抽,匆匆把杯中的花蜜茶喝干,以掩饰自己扭曲的面部肌肉。
卫星搓着手,想到坐到座位上开动,却被安娜顶了一下:“饭前便后要洗手,快去。”
她们本来没有这个习惯,但是在于颂秋毫不气馁的“教育”下,所有人都把这句话刻在了血液中。
卫星吐吐舌头,推门离开。
不一会儿,她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走回餐厅。
她双手捧起花蜜茶,神情雀跃:“赞美荣光避难所,让我能畅吃这种昂贵的玩意儿。”
安娜点点头,给自己添了第五碗花冻。
“宽体金线花明明很多,它们长得到处都是。”于颂秋不是很能理解大家的兴奋,“这玩意儿应该不值钱啊!”
郑凡的动作很克制,却也把碗中的花冻吃的干干净净:“但是很多人都砍不到宽体金线花的花骨朵和花茎。”
他放下碗,在一干沉迷进食的人中坐直身体,解释道:“能搞定的人懒得去搞定,因为猎杀其他变异体更赚一些。”
“搞不定的人这辈子都没什么机会吃到,除非他们能攒够钱,单独雇佣一位荒野猎人,或是拾荒队的成员。”
第72章 第七十二份希望
又花了数小时结束电线的修补工作,屏幕闪烁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于颂秋胡乱找了个借口支开安娜等人,和林堰一起回到大厅中。
倒不是她不愿意把仪器组搬走,而是仪器太多了,根本没有合适的地方放。
“黑匣子里到底是什么……”于颂秋喃喃自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撇了一眼被林堰强行带回来的机箱。
不只是黑匣子,还有机箱……都充满了古怪的谜题。
正想着,黑匣子已经被塞进了仪器里。
屏幕闪烁几下,古老的视频开始播放。
这并非是说视频的质量很“古老”、很差,而是屏幕带着噪点,看上去有些浑浊不清。
于颂秋不再神游天外,开始认认真真地观察视频。
第一段视频拍摄的是一个实验室。
一堆穿着卫衣和格子衬衫的男女老少聚拢在一起,逐个打完招呼,说完祝福语后,剪开了系在庞大机器上的红丝带。
站在一旁的老者推来了一块白板,开始用激光笔指着白板上的大批图案,嘴唇开开合合。
他正在讲解什么,但是于颂秋听不见。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将耳朵靠近仪器,片刻后,失望地坐直了腰板。
“应该是音频被破坏了。”林堰苦恼地挠挠头,打算切到下一段视频上。
于颂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等等……等等……”
她眼睛一眨不眨,像雕塑一样缓缓凑近屏幕,盯着一个角落细看。
“你看见了什么?”林堰的手臂被抓着,只好跟着一起蹲下。
于颂秋目不转睛,低声呢喃:“你看这里……这张照片是不是有点像,机器人备件库的钥匙?”
她把录像重新放了一遍,目光盯着屏幕左侧边缘的窗口:“外面是山和树林,似乎还有一个湖泊,你能不能认出这是哪里?”
林堰蹲在于颂秋身旁,托着下巴想了想:“不记得了。有山、有水、有树的地方太多了,我都能给你报出十来个地名。”
于颂秋叹息一声,想要坐回座位上,这才发现自己顺手抓住了林堰的胳膊,还用力捏了上去。
“……抱歉。”她尴尬地松开手指,抚平林堰的衣褶。
林堰垂下目光,盯着于颂秋的手指尖瞧了一会儿,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好在,还有下一段视频可以看,完美地终止了当前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氛围。
下一段视频刚开始播放,祖母绿的大脸就出现在镜头的正中央。
她看上去知道镜头的存在,不但面带微笑,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漏出来的发丝。
一头泛着金属绿色光泽的头发来回晃动,时不时从兜帽中掉下一缕,隔着屏幕看过去,倒是十分时髦。
“这是……年轻版的祖母绿?”于颂秋专注了起来。
复兴大学城想要得到黑匣子,必有其原因所在,总不会是因为“研究员们有收集癖”。
因此,关键信息不是藏在第一段里,就是藏在第二段里,也可能藏在第三段里。
于颂秋目光扫过进度条,又回到祖母绿的脸上。
年轻的祖母绿显然要活泼不少,远没有于颂秋认识她时那么僵硬克制。
她略带调皮地撩了一下自己的发丝,目光顺着屏幕外转了一圈,开口介绍起了翡翠湾。
当然,不是现在的翡翠湾。
于颂秋怀疑:她确实有好好设想过自己想要怎样的避难所,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乐土终究没有建成。
翡翠湾不断衰弱,再也没能站起来。
“屏幕外面还有一个人。”林堰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那位神秘人并没有露面,因此,两个人都辨认不出祂的真实身份。
“连影子都没有入镜,祂很小心。”
于颂秋对着屏幕玩了一遍“天天来找茬”,一无所获。
另一头,祖母绿还在喋喋不休地阐述她的“短期目标”、“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
经历过翡翠湾日常和灭亡的于颂秋表示:她想得很好,做得很差……倒也不能直接怪她,或许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几分钟后,祖母绿终于止住话头,她鼓起勇气,看向角落处的神秘人。
下一秒,于颂秋和林堰同时屏住呼吸,死死看向屏幕里的祖母绿。
青涩的祖母绿嘴唇蠕动几下,似乎是在默背什么句子,然后她举起双手,宣誓道:“荣光不灭,希望长存!”
荣光不灭,希望长存!
为什么祖母绿会知道这个?
难道……于颂秋和林堰下意识地看了彼此一眼,互相从眼眸中察觉出一丝警惕。
难道说,这些避难所管理员都知道希望城和荣光避难所的存在?
不应该啊……?
录像并没有结束,祖母绿却已经松了口气。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活像是完成了一项紧张而刺激的关键任务。
“我已经成功继承翡翠湾了。”她笑嘻嘻地说,语气中带着自豪和期翼,“你们那边呢?”
神秘人应该是说了什么的,但是于颂秋和林堰听不见,只能通过祖母绿的回答来判断。
“是啊,希望城就没有正常过了,自从上上代开始……”她挠了一下金属色的发丝,“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于颂秋猜测,对方回答的是:没有,随便说。
因为祖母绿又开口了:“那就好。旧时代的人们为什么要把荣光避难所和希望城绑定起来呢?”
“……”
“什么?这还不算绑定?算了吧,谁不知道荣光避难所并不存在,它是一项从未启动过的项目。”
“……”
“是啊,确实有人住过……但是并没有启动成功,不是吗?鬼知道它要什么条件。”
“……”
“哎,不想和你说了,你太古板了。新时代的人类值得更好的。”
祖母绿回过头来,挑衅似地看了屏幕外一眼:“我们会改变一切。”
“年轻真好啊。”于颂秋看着屏幕熄灭,没有急着调出下一段视频,“真想给现在的祖母绿瞧瞧年轻时的她。”
“你说,她会有什么反应?”她调笑着看向林堰。
林堰神色平静:“也许会冲着你礼貌地微笑。”
于颂秋回忆了一下祖母绿的做法,感觉这个猜测一点儿也不假。
她伸了个懒腰:“所以说……这些情报很关键吗?我感觉不值得复兴大学城的人如此兴师动众。”
她抬了抬下巴:“祖母绿都能知道的情报,我不信复兴大学城的管理员不知道。”
林堰沉吟片刻:“也许真的不知道呢?我是说……假如她的情报来源是那位神秘人的话。”
于颂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还有‘我们’,谁和她是‘我们’?”
“反正肯定不是那位神秘人,她是看着我们说的。”林堰转动按钮,“看看下一段吧。”
最后一段视频显然是最近才拍摄的。
于颂秋看见了眼熟的皮质地球仪、珐琅花瓶和喜庆的红灯笼。
这一回,祖母绿的脸色显然憔悴许多,她的双颊凹陷下去,脸色苍白而僵硬。
“哎,我一直以为她本来就长这样。”于颂秋咕哝一句。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祖母绿用一句废话当作开场白,随后直入正题。
“我会疏散全部居民,因为翡翠湾的智能系统也有失控的迹象。”她的嘴唇快速蠕动,说话声又轻又快,“这也许是智能系统被制造时就存在的缺陷,随着时间流逝,冗余信息会阻碍它们的分析判断。”
“因此,希望各位收到消息的管理员及时重启智能系统。”她不安地压下眼皮,“也希望第三代智能系统早日做好关停的准备,毕竟你们没有第二代智能系统帮助重启。”
“事实证明,我们的认知是错误的。由智能系统制造的新一代智能系统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加不稳定了。”
“但只有最初的两代拥有自我重启的功能,我们不应该放弃寻找它们。”
她深吸一口气:“黑匣子是独立于智能系统的部件,假如我在一个月后没能回来,这则信息将同时发送给所有避难所进行广播。”
她嘴唇略显苍白,从桌子下取出一枚芯片,手指微微颤抖:“我知道你们会拒绝关停的。”
“所以我存下了全部记忆,这些东西就放在……”她闭上眼睛,吐字清晰地念出一串数字。
“任何一位听见广播的人……你都有权去寻找!只要找到了芯片,你就是翡翠湾的下一代管理员。”
她的嘴角勉强弯起,声音坎坷堵塞:“我猜,一个月的时间……翡翠湾应该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吧?”
“啪”。
录像彻底放完了。
于颂秋总算想起来了录制视频的镜头像什么——像监控摄像头。
“为什么只有祖母绿和最开始的录像?”她困惑地取出黑匣子,“前几任管理员的呢?”
林堰的目光扫过机箱:“也许……祖母绿把它们换了个地方存放。”
于颂秋把黑匣子抱回办公室中,努力撬开一块木头地板:“显然,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不会愿意重启系统的,如果没有智能系统,它们养不起那么多人。”
她把黑匣子塞进地板里,又重新封上:“我想去找她的芯片,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把精神稳定剂搞到手,然后去一斧头伐木场找祖母绿。”
林堰跟在她的身后,沉默寡言。
数分钟后,他开口道:“周围的鼠族变多了,我还从他们的口中听见了厌世者的消息。”
于颂秋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林堰。
林堰难得主动了一回:“你什么时候去接收翡翠湾的遗民?我和你一起去。”
第73章 第七十三份希望
天方初亮,破晓时分。
原本寂静的荒野上出现了一小条长龙。
打头的平板运输车身形庞大,好似机械巨物,横行在泥土之上,溅起片片泥花。
“这是什么避难所?伤了那么多人?”不远处的树冠上,有人窃窃私语。
“活见鬼了吧?都有卡车了,居然还能搞成这样?”另一边的草丛里,几个人头在野草的遮盖下忽隐忽现。
“废土是上天的恩赐,他们将收获幸福和平静。”更远一些的地方,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聚拢在一起,异口同声地念诵着古怪的字眼。
他们甚至懒得掩饰什么,径直让金紫色的阳光照射在裸口露的金属骨架上,晃得人眼疼。
“你们的动静太大了,什么人都出来看热闹了。”安娜站在车顶,举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于颂秋从金属骨架处收回目光:“好歹也有一百多个人,再加上那么多东西,怎么搬都很惹眼,不如一口气解决掉,免得夜长梦多。”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陆陆续续地分批转移,不如迅速结束这项必做的任务。
“再说了,你瞧……这群人有人敢动手吗?”于颂秋眯着眼睛环视四周。
各式各样的脑袋纷纷低了下去,消失在草丛中。
“我们的避难所升级成‘小型据点’后,迟早会被他们发现的。”她挺胸抬头,像车头雕塑一样站立着,“早点知道也不错。”
确实如此。
这条长龙不止打头的平板运输车,还有一辆断尾的卡车。
断尾的卡车车头装了一门火炮,一看就是能在数秒内掀翻草皮的大家伙。
也许有人会猜测“这门火炮只是个装饰品”,却没有人敢用生命进行一场豪赌。
再者,这条车队也没有什么好抢的。
“走了走了,伤成这样,八成是踢到铁板了。”
隐藏在草丛中的鼠族接二连三地离开。
他们只是来瞧热闹的过客,可不想把自己搭上。
“都走了。”撬棍从底下爬上来,“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他不满地扭动一下嘴唇,“呸”了一声:“我都被这群人抢过……还打算报仇雪恨呢!”
安娜笑起来,满脸幸灾乐祸:“趁他们没走远,你赶紧追上去啊?”
撬棍冷哼一声,倒没有动手。
于颂秋收起望远镜:“厌世者没走。”
撬棍摆摆手:“不用管他们。”
他拾荒的时候也碰见过厌世者,但每一次,都平安无事。
于颂秋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不但没走,还越来越近了。”
撬棍将信将疑:“……应该不会出事吧?”
他还在观望,安娜已经抓着梯子往下爬了。
她的声音透过铁皮传上来:“躲躲吧,我有不祥的预感。别看厌世者一个个都像骷髅似的,他们还挺能打,简直是荒野上的强盗。”
她顿了顿,特别强调说明:“在《记者须知》上,他们的危险级别和防御型游走机关炮等同。”
“不至于吧……”撬棍嘀咕了一会儿,还是感觉不太放心,便转头看向于颂秋,“要不?我们也下去躲躲?”
坐在车里,总比站在车顶上来得安全。
于颂秋第三次举起望远镜:“不用了,已经打起来了。”
她扭头瞄了眼脸色铁青的撬棍:“你先下去吧……又不是我们这里打起来了,怕什么。”
厌世者距离于颂秋等人比较远,因此他们选择从队伍末端下手。
很不幸……装满铁皮房屋和基础家具的卡车上,坐在一位名叫“林堰”的荒野猎人。
撬棍听见于颂秋的实时通报,条件反射般转身看向后方,跟在平板运输车后步行的居民们齐刷刷地抬眼看他,愣是看出了一股子僵尸片的气息。
撬棍打了个哆嗦:“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确实有听说“翡翠湾的人比较呆滞”,却没有料到他们会“那么呆滞”。
“习惯就好。”于颂秋潦草地安抚了一句。
她走到拖车边缘边,低头看向撬棍:“你不进去吗?”
此时的撬棍悬挂在车厢末端的竖梯上,活像是一件随风飘荡的衣服。
好在,“衣服”的力气很大,因此挂得很牢,一点儿也没有会被风吹跑的迹象。
“哦,哦,不了。”他被于颂秋催促几声,这才回过神来。
然后手脚并用,重新爬回了车顶上。
于颂秋有些无语:“你不是要下去躲着吗?”
撬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我想了想,还是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厌世者还在队伍末端打架,说明这里非常安全,他走到车厢边缘,伸出脖子张望。
其实,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厌世者在被单方面虐打”。
随着两个人的目光投向卡车,卡车车头的火炮再一次打响。
红光闪过,周围燃起黑烟,刺鼻的火口药味从后方传来,凝聚不散。
最后一辆卡车上坐的是林堰和叶木榕,这两位可不会“怜香惜玉”,更不会“呵护他人生命”。
撬棍左看右看,站在于颂秋身边喃喃自语:“这些人死了吧?”
于颂秋端着望远镜,摇摇头:“没死。”
火药的烟雾中,他们的衣服烧焦,变成黑兮兮的布条,凌乱地挂在皮包骨头的躯干上。
但诡异的是,饶是周围的荒草地都被轰出一个大坑,他们也毫发无损。
金属骨骼露出的位置是原本就存在的,并非被炮弹击中,而轰开的伤口。
安娜坐在车厢里敲敲铁皮顶,她显然也瞧见了被炸飞的厌世者:“他们死不掉的,别打了。”
死不掉吗?
就连机关炮都能被削得掉漆,她才不信这群人死不掉。
不过……确实连火炮也无法击破他们的防御。
于颂秋把望远镜别回腰间,抓着竖梯往下爬。
安娜兴奋地让出一个位置,然后看着于颂秋对她笑了笑,放手跳到了地上。
安娜&车顶的撬棍:“……”
于颂秋拍拍手掌上的灰:“你们先走,我马上回来。”
这群打不死的厌世者绝对不能跟着回去,虽然她不介意被别人知道避难所的位置,却不代表能容忍这些怪家伙一路尾随。
无视掉翡翠湾居民们的目光,于颂秋向旁迈了几步,等待最后一辆车的到来。
厌世者们在火炮的冲击下再次飞走,随后缓缓逼近。
待烟雾散去,他们发现自己被数人包围,拦住了去路。
“我们好好聊一聊吧。”于颂秋提着电锯,礼貌地问好,“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厌世者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骨骼泛着和电锯锯齿同样的光泽,于颂秋猜测:这两件东西,连同防御型游走机关炮,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位变态科学家——或者是变态工程师,给废土世界留下很多麻烦,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也不知道这群人是从哪得到的金属骨骼,于颂秋满怀期待地看向他们的骨头。
特大好消息,厌世者居然可以交流!
打头的厌世者目光正义凛然,口中大声念诵:“我们的痛苦是天降的刑罚,因此人类不应该享受生活,而应该进行苦修!”
他身后跟随着的厌世者齐齐上前迈了一步,一起大声喊道:“我们的痛苦是天降的刑罚,因此人类不应该享受生活,而应该进行苦修!”
林堰不耐烦地想拔刀开战,却被于颂秋轻轻拦下。
于颂秋不退反进,高兴地问道:“所以,你们感觉糟糕的饮食,繁重的工作,和痛苦的环境是好事?”
厌世者们第一次碰见有人质疑他们的信仰,赶紧回答道:“这是天上赐予我们的考验,我们将因此获得永生。”
于颂秋若有所思:“你们为什么要跟上来呢?自己享受痛苦不是很好?”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回答过许多遍了,甚至无需思考,带头的人便自信满满地说道:“我们将劝导你们奔赴天堂。”
于颂秋把电锯柱在地上:“我猜,你们应该会乐于给大家做个好榜样,而不是只说不做吧?”
厌世者们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感觉不对劲,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在于颂秋再三的催促下,带头的人看了一眼火炮和电锯,谨慎地回答道:“我们的信仰永不破灭,你们应当和我们一样。”
于颂秋拍拍手:“来吧,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等等会有一辆卡车来接你们的。”
她摸着微微发烫的蜂鸟收音机,知道这是来自安娜的“一切平安”的信号。
厌世者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他下意识地感觉眼前的人是不是疯了。
片刻后,他摇摇脑袋:这一定不是疯了,自己的信仰难得被认可,理应珍惜才对。
第74章 第七十四份希望
平板运输车在运输完伤员后重新驶回。
它驾驶舱后侧的平板上放置着一间简易铁皮房屋。
铁皮房屋周围的四扇小窗被黑布蒙上,活像是一只囚禁野兽的牢笼。
无光,狭窄,充满了未知的考验。
打头的厌世者很远就瞧见这辆车了,饶是他无所畏惧,也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大口口水。
不祥的预兆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现在怀疑:眼前女士之前所说的任何话,都只是在诓骗他——真正的目的是把他们拖去偏僻的角落里处刑。
可惜……厌世者并非人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黑芒:厌世者不死!她会后悔的。
于颂秋也瞧见了那辆平板运输车,她的余光瞥见身边的厌世者开始紧张起来,脚步偷偷蠕动,从散米变成一颗被捏紧的饭团。
搞什么啊,原来还是人类嘛!她有些失望。
还以为这群长着奇怪金属骨骼的家伙,会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无所畏惧呢!
结果还是在怕啊……
于颂秋收回目光:就连祖母绿都比他们更不像人一些,好歹中年版的她永远都保持着差不多的礼貌微笑。
“哐当——”
车轮碾过石块,安娜的脑袋从驾驶舱里探出来:“到了,上、上来吧?”
她的刘海被汗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腮帮子上却泛出了莹润的红光。
“咦?不应该是撬棍负责开车吗?”于颂秋走到驾驶舱左侧,踮着脚尖张望了一会儿。
撬棍的脑袋从副驾驶座上钻出来,愤愤不平地告状:“她非要抢我方向盘。”
安娜不好意思地强笑了一下,指尖颤抖,却把方向盘握得死紧:“我还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厌世者呢!”
撬棍耸耸肩,躺回椅背上:“我劝过了……”
于颂秋心中了然,她直视安娜的双眼,鼓励道:“那就试试看。如果真的怕的话……”
她瞥了一眼撬棍。
撬棍在两个人的目光中缩了缩,默念:别看我。
于颂秋收回目光:“那就我来开吧。我相信这群人不会逃跑的。”
安娜的笑容瞬间勉强了起来:“你放心,我不怕。我来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了。”
开什么玩笑,于颂秋如果不在后面看着,情况不是会更加糟糕?
只是,如今想反悔也不行了。
安娜死咬牙关,看着后视镜中,于颂秋面带微笑地劝说厌世者们“要以身作则,争取共创美好未来”。
感谢废土世界不存在涌动的车流和行人。
一路上,平板车虽然有些颠簸,却还是平安无事地开回了避难所附近。
于颂秋一等车停下,便敲敲车厢壁,对安娜喊:“停车,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做些准备,好好接待这群客人。”
厌世者不安地看向于颂秋,打头的人低声询问:“到了?”
于颂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到了,但是我们没有为各位做好准备。你们放心,我这就去通知所有人向你们学习!”
“到时候,保准给大家准备一个合适的环境。”
厌世者们不作应答:这种避难所,他们也不是没有碰见过。
一群人想要用美好的生活“治愈”他们,用糖衣炮弹“腐蚀”他们,用虚伪的温柔“感化”他们……
最后的结果嘛……
诡异的笑容在黑暗的“车厢”里浮现。
然而,于颂秋头也没回一下,因此错过了身后人的表情。
她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被重新锁上的铁皮房屋门:“这群人还是蛮乖的嘛!我还以为他们会中途跳车逃跑呢!”
“跑了,怎么证明他们的信仰。”难得摸鱼的叶木榕从她的身后走过。
“他们喜欢看着‘好心人’痛哭流涕,陷入绝境,不得不承认‘人类不应该享受生活’。”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把双手插进兜袋里,“呵!享受生活才是人类的本质!”
“哦……”于颂秋转身看他,“我不用陷入绝境,也赞同他们的观点。”
叶木榕警惕地压下眼皮,又听见于颂秋继续说:“我尊重他们的,他们也应该尊重我的。”
他愣了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颂秋笑起来,像一簇火红色的对兰:“字面意思——难道尊重不是互相的吗?”
叶木榕拍拍脑袋。
他看了一眼车厢,又看了一眼哼着小曲、跑进避难所的于颂秋。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怀揣着意味不明的感慨,叶木榕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继续绕着避难所散步。
……
“让一让,让一让!”于颂秋像颗炮弹一样窜进避难所中,直直冲向自己的办公室。
她快速合拢房门,启动仪器,打算为厌世者们开辟“一片全新的领土”。
时间有限,只能先把雏形做出来,别的细节日后再说。
水管拉一根就可以了,电线也拉一根吧……她的手指飞速滑动。
左右不过十来分钟,一间密闭的地下室便完成了。
好听的男音在耳侧轻轻响起:“你是在设计地牢嘛?”
“是居住区,不是地牢。”于颂秋否定了对方的说辞。
不需要抬头,她也能猜出来者是谁。
毕竟,为了安全着想,办公室的门只有于颂秋和林堰可以打开——这是一扇自动锁死的金属门。
林堰眨着黑眼睛,看向仪器的屏幕。
虽然他并不会绘制这种充满线条的设计图,但不妨碍他察觉出:这间屋子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于颂秋轻松地笑笑,把椅子往左侧挪了挪,给自己的“合伙人”腾出部分空间。
“我只是在按需分配。”她点击“确认”按钮,“他们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们什么。”
林堰扯来一把椅子坐下:“你真的打算把厌世者们收进来?”
他神色有些严肃:“大部分居民都不能接受和厌世者共处一室。”
厌世者的想法被直接略过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得知这个情况后,会不会感到伤心。
于颂秋站起身,一只手按在仪器上,另一只手则插在腰间。
她的眼中充满自信:“我当然知道这个啦!要不然,为什么要给他们一片单独的空间呢?”
“地下四米,混凝土墙壁,墙壁厚半米,四扇铁门。”于颂秋的指关节轻敲屏幕,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杰作:“甚至连厕所都没有……我就不信,这还满足不了他们。”
她越说越兴奋,干脆关闭了仪器:“走,我带你去看看。”
这些行动说起来久,其实左右不过二十来分钟。
中途,于颂秋唯恐厌世者们等急了,不耐烦地跑掉,还特地去车厢处探望了他们一次。
“真乖啊……”
透过门缝,她瞧见厌世者们齐刷刷挺直腰背,盘起双腿,闭目养神。
如果被不知情的人瞧见了,只怕会以为:车厢里载满了富有后现代艺术的人型雕像。
地下室的入口处在远离避难所主体的枯草地上。
于颂秋打算把这片区域设置为“污染区”,专门用来处理垃圾和杂物。
“路过的人少,有价值的东西少,因此不需要太多看守。”于颂秋比划着周围,像林堰解释道,“再者,万一他们住得不耐烦了,想跑,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和影响。”
跑出地下室,就是垃圾处理场。
即便他们不高兴,也只能炸炸垃圾,伤不到财物和居民。
林堰左右环视,忍不住笑出了声:“厌世者们会被你的计划气死的。也许,你是唯一一个如此残忍地对待他们的人。”
于颂秋摊开双手:“这不是他们的信仰嘛?住在信仰里,难道还能有错?”
第75章 第七十五份希望
无论是谁,被打发到垃圾场底下居住,都是不会高兴的。
这和是不是“艰苦”无关,纯粹是对地位的贬低和侮辱。
但此时此刻,眼前的枯草地,还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枯草地罢了。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浮动着自然的气息。
厌世者们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枯草地;等到住下了,便不会再重返地面。
因此非常安全。
倘若他们真的决定要“自行离开”此处,估摸着也不会在乎上面新增了什么奇怪的建筑。
计划通。
“所以,厌世者们应该不会拒绝住在草地下吧?”于颂秋绕着周围走了一圈,金紫色的阳光有些晃眼,“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给他们造一间石头城堡,但是现在的能源量不太够……时间也不太够。”
她叹息一声:“提早几天告诉我,我还能给他们现场造一栋。”
饶是荣光避难所吸收了足够多的避难所居民,获得了足以升级为“小型据点”的可调用能源值,依旧无力承担一座石头城堡的消耗量。
与此同时,它升级为“小型据点”后的首选建筑群风格,是“城镇”。
钢筋水泥,四四方方,整整齐齐——这是她可以有权使用“优惠价”调用的建筑群。
避难所的设计者们似乎考虑到了建筑风格的多样性问题,因此,每一间避难所可以用“优惠价”调用的建筑群都是不同的。
比如,翡翠湾的“优惠价”建筑群是圆弧形的钢铁堡垒,充满着金属通道和银灰色的墙壁,仿佛是从科幻电影中截取出来的一样。
而蜂鸟部落的“优惠价”建筑群则是树屋,就地取材,建造在高高的树冠中,好似热带雨林的度假景点。
于颂秋握住遥控器,点击“启动”按钮。
地上的草皮交错翻起,露出通向深处的水泥无障碍通道。
林堰歪了歪脖子:“有点眼熟。”
于颂秋沉默数秒:“真的很像机关炮备件库的通道。”
两个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一前一后,走了下去。
“我感觉这不像居住区——更像是地牢。”林堰跟随着于颂秋,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抬头仰望天花板。
也许是为了防止厌世者们感到压抑,于颂秋把天花板设置得很高,足足有四米多,更显得整间房间空旷阴森起来。
于颂秋双手叉腰,缓步前行:“我发誓,这真的是居住区。”
她伸长手臂,指指天花板上的挂钩:“看见这些挂钩了没有?”
林堰顺势望去,下意识地回答道:“用来让他们解脱?”
于颂秋双手一拍,响亮的鼓掌声回荡在地下室里:“没错,我还给他们准备了帘子。如果受不了的话,可以自己做一个简易隔断。”
她在毫无区分度的水泥地板上虚空划分功能区:“男女分开,还能再隔出一间休息区和一间厕所……”
林堰走到“厕所”的位置,盯着地上的坑洞和一块木头盖板,陷入了沉思。
他脖子一扭,找起了所谓的水龙头——水龙头孤零零地杵在水泥色墙壁上,近乎融为一体。
甚至于……假如有什么粗心的家伙站在房间的另一头,搞不好都发现不了这个“隐形”水龙头。
“我去过的地牢都没有你的‘居住区’条件差。”林堰总结道。
于颂秋惊讶地张大嘴巴:“你居然去过地牢?”
“……只是去找人罢了。”林堰别过身体,摆了摆手,“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带领他们参观新住处?”
当然是……
立刻!马上!
托了避难所升级为“小型据点”的福,虽然于颂秋还没有把各种“优惠价”建筑从地底下调出来,但依旧拥有了相关权限。
比如……现在的“避难所加入仪式”不再需要走到仪器前,排队录入身份,而只需要手持扫描器,扫描一下新居民即可。
于颂秋绝对不会承认:在刚刚得知“手持扫描器”的存在时,她的脑海中冒出了“要不要跑出去,见一个扫一个?”的糟糕想法。
“你是个好人。”她返回办公室,从仪器中取出“手持扫描器”,无声地对自己嘀咕起来,“你不是反派,你是英雄。”
“你的避难所应该给大家带来快乐,而不是把别的地方统统搞得家破人亡。”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反反复复念叨了数十遍,才抵抗住了这条极具诱惑的捷径。
“你在说什么?”冷不丁,林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不是独口裁者。”于颂秋飞速回答。
然后,才意识到她不小心说出了声。
林堰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片刻后,他捂着肚子,艰难地坐到椅子上。
“拜托,你在想什么?”他面容扭曲,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你如果是独口裁者的话,那其他管理员算什么?”
于颂秋一下子就泄了气,她把“手持扫描器”丢在办公桌上:“够了,有什么好笑的?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忍住不走捷径吗?”
只要出门走上几圈,她的避难所就能“蹭蹭蹭”地升级,还不需要对新居民们负责。
代价是别的避难所被她搞凉而已,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林堰微笑着凑近,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于颂秋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她想要的是一个文明的社会环境,而不是独自伫立在痛苦大地上的愉悦庄园。
“走了走了。”她逃避似的把手持扫描器揣进兜里,“如果动作快一些的话,我们还能赶上晚饭。”
……
厌世者们看见地下室的反应和于颂秋脑补的差不多。
他们难辨雌雄的脸皮在骨架上抖了抖,嘴唇蠕动却又停下,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视,又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快速收回。
显然,他们根本没有料到,自己的新住处居然会是这种鬼地方。
打头的厌世者稳稳心神:“你这是……”
于颂秋一手拄着电锯,一手握着手持扫描器:“完全按照你们的要求量身定制,我还花了大价钱安装了自然光模拟系统和空气过滤系统。保准各位住在地下,也不会生病。”
“因为害怕你们感觉这里太过舒适,而无法磨炼自己的内心,所以我把家具和软装放在角落里。”
她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杂物:“需要的话可以自己拿,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按铃呼叫我们,我们马上给你们送下来。”
她顿了顿,不情愿地说:“当然,假如你们改变了想法,也可以告诉我……只是这样一来,过来参观学习的居民们就不能被启发了。”
“过来参观学习的居民?”厌世者眼睛微微睁大。
他们的脸本就骨瘦如柴,像一只没有肉的骷髅,在眼睛瞪大后,更显得面部除了眼睛,什么都没有了。
于颂秋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了,你们不是要传教吗?我又不是来压榨你们的,我只是想给你们提供一个潜移默化、做榜样的机会。”
她指了指其中一面墙壁:“这面墙可以打开,如果打开的话,墙面会变成玻璃。”
“你是说……你会让其他居民前来参观?”厌世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迫不及待。
让于颂秋想起来了清晨六点冲去超市抢购特价鸡蛋的狂热者们。
“对,如果你们要休息的话,可以把窗帘拉上。”于颂秋跑到墙壁旁边,拖动窗帘,“很自由,你们可以按照你们喜欢的节奏来。”
她弯起嘴角,垂下眼皮:“假如想偷偷享受一下,也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什么叫做“想偷偷享受一下,也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这是在看不起他们的信仰吗!?
厌世者们瞬间神色坚毅起来,齐声念诵:“享受将带来堕落,我们必将苦修到底!”
于颂秋尬笑一声:“好吧,那你们介意以身作则,给我的居民们带来好榜样吗?我是说……在工作方面。”
她指指房间:“就在这里,都是很简单的活。”
很简单,很机械,所以很无聊,都没什么人想干。
她在心底补充道。
带头的厌世者想了想:“假如你能稳定地带来新的居民,让他们沐浴在我们的虔诚生活中,我们可以帮忙做一些你们来不及做的事情。”
“好说。”于颂秋眨眨左眼,“一言为定。”
厌世者颇为感动地看向于颂秋,嘴上念念有词:“你真是一位值得改造的聪明人,要不要加入我们?”
“我们的痛苦是天降的刑罚,因此人类不应该享受生活,而应该进行苦修!”
“只有苦修才能获得永生!”
于颂秋后退一步,语气诚恳:“我决心将你们的生活展示给更多的人看,我打心底里支持你们,但是支持的方法有所不同。”
厌世者想了想,感觉她说的有道理:很多时候,避难所居民们一看见厌世者的到来,就如鸟兽般散去,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听他们念诵。
但是,如果能稳定派人前来听讲,效果说不定会比他们在荒野上到处乱逛好的多。
“你可不能骗我们,这几道小铁门拦不住任何人。”一名厌世者挥舞了一下拳头。
于颂秋注意到:她的手骨浮在皮肤上,泛出蓝紫色的金属光泽。
“放心,我一向诚实,从不违约。”于颂秋赌咒发誓,“今天有点忙,最多三天,我就会派人来学习了。”
厌世者左右对视,缓缓点头。
他们盘腿坐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集体诵唱:“我们等待你的归来。”
一时间,于颂秋感觉自己仿佛是什么“邪口教头子”,正在准备一场惊心动魄的献祭仪式。
她笑容僵硬了一会儿,礼貌地和厌世者们道别,返回地面。
“啪——”
草皮盖板合拢,把一切怪异的东西阻隔在地底下。
林堰面色古怪:“你真的要给他们提供新成员?”
并非所有人都有着清醒的头脑,搞不好真的会有人因为“永生不死”而心动。
于颂秋眨眨眼:“是啊。”
她离开盖板处,边往回走,边压低嗓子,用播音腔念台词:“任何违反规定的人,任何浑水摸鱼的人,都将看见懒惰的下场。”
“懒惰者将被关进地下,睡在冰凉的地板上,乏味的机械工作将二十四小时统治着大家。”
她俏皮地扬起眼角,像星星似得眨了眨:“但只要学会勤劳和刻苦,就能重返舒适的避难所中快乐生活。”
林堰慢吞吞地跟在于颂秋身后,像一道站立起来的影子:“厌世者们会生气的……你违反了和他们的约定。”
于颂秋看向自己的指甲,神色漠然:“这又不是我说的,我只负责派人去学习。”
“被学习的人讨厌也是宣传思想的一部分,不是吗?”
林堰用咳嗽掩饰笑声:“万一他们真的被说动了怎么办?”
于颂秋摇晃手指:“玻璃是隔音玻璃。”
很好,林堰简直要为她鼓掌了。
“比起这个……”于颂秋停下脚步,回望那片草地,“我感觉他们坚持不了太久,需要时不时有人去提醒他们,他们是‘厌世者’。”
林堰怔怔地看向于颂秋的双眼,他的睫毛在下眼睑处垂下阴影,仿佛午夜婆娑的树影:“偶尔,我会感觉你有些邪恶。”
于颂秋的眼珠在紫色的夕阳下熠熠生辉:“那你可是第一个这样觉得的人。”
“咳。”尖晶石不自然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她咳嗽得非常用力,恨不得给自己的嘴巴安装一个扩音器。
尖晶石的身影遥遥地站在稍长的野草丛后,手指缠着自己的麻花辫:“我不是想破坏气氛,但是……该吃晚饭了!”
在她的身后,许许多多人盯着于颂秋和林堰的方向,沉默寡言,如同舞台下的观众木偶。
于颂秋难得脸红一下,她感觉尖晶石说得非常委婉。
她的本意应该是想催促自己给身后的人安排住处。
“先吃饭,马上就给大家安排。”她快步走到前方,把这群人带回避难所中。
吃饱喝足,鼠族、叶木榕等人和翡翠湾的遗民们集体盘坐在四合院的中央。
荣光避难所最初的居民们,则坐在侧面的金属长凳上。
于颂秋指着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开始分配工作和住处。
“我们主要的工作分配暂时划分为四大块:战斗与拾荒,医疗与技术,后勤与贸易,还有教育与娱乐。”
她清清嗓子,提高音量:“在正式分配前,我需要你们和我一起宣誓。”
“工作不分贵贱,每一种职业都值得尊重!”
她很清楚:在废土世界里,医生和拾荒队队员的身份是最高的。
医生的身份高是因为:这项职业具有技术壁垒,一般不会公开教授相应的知识。
拾荒队的身份高是因为:这项职业朝不保夕,随时会疯会死。
它们的高地位源于技术垄断和残酷的生存环境。
但是,假如想要让避难所的氛围变得更为和平,想要让不适合继续拾荒的拾荒队队员们发挥余热……
就需要把“以拾荒队为中心”的思想转换成“以制造业和农业为中心”的思想。
好消息是,荣光避难所的现有居民们大部分都不属于拾荒队和医生,因此,这项宣誓几乎没什么阻碍,就完成了。
众人——包括躺在担架上郁郁寡欢的前翡翠湾拾荒队队员们,潦潦草草地举起右手,跟着于颂秋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
大部分人对此都没什么感觉:要他们念就念了,还能咋滴?
于颂秋没有气馁,她很快又说:“虽然工作不分贵贱,待遇一视同仁,但是会有危险补贴和恶劣环境的补贴。每个人的工作量不一样,获得的工资也会不一样。”
见演讲者提到了有关生活待遇的事情,众人这才勉强打起了点精神,伸长脖子,仔细听讲。
“你们填写的特长会影响到分配的岗位,因此建议各位不要草率,一定要认真填写,把能写的都写上去。”
她顿了顿:“所有特长都是特长,包括讲的笑话特别好听,数东西从来不会出错,打架一直不会害怕……这些都是特长。”
她温柔的目光从左侧滑到右侧,语气中充满鼓励:“你们填写的特长只有我们这些负责人才会看见,所以放心填,大胆填!”
这时,有个人大着胆子举起了手。
于颂秋认出来,对方似乎是鼠族里的一员——当然,现在这些人都属于荣光避难所了。
“你说。”她热情地邀请对方发言。
那个人挠挠头:“我特别能吃,算不算特长?”
顿时,隐忍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好在,提问的人非常淡定。
她一点也没有被周围人的取笑影响到,丝毫不感到尴尬或后悔,依旧举着手,亮着眼睛等待于颂秋的回答。
于颂秋沉吟片刻:“算的。我想请问一下,你是什么都吃呢?还是单纯的吃得多?”
旁边的人见于颂秋很好说话,便插嘴道:“她什么都吃!人称‘菜扫光’。”
见周围的人又要开始窃笑,于颂秋严肃地伸出左手,向下按了按:“嘘,你们太吵了。”
她正面回答提问者:“这是一个很好的特长,你可以把写在表格上。”
刹那间,院子里安静下来。
提问者放下了手,成为了数秒内仅有的动静。
仿佛是一颗丢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它扩散的涟漪此起彼伏,不断扩张。
寂静了一会儿后,院子里徒然炸开了锅!
“那我呢?我见谁都能聊起来,算不算?男女老少都行,嘿,我都能聊!”
“你弱爆了,看看我旁边的豆芽菜……他可是莫名其妙被所有人认识的奇葩存在。”
“我爬梯子特别快,拾荒队的也追不上我!”
“我逃跑技术一流,每一次都能当第一个发现危险的人!”
在“菜扫光”的带领下,院子里的人们扭来扭去,声音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骤然间,这间院子沸腾成了清晨的菜市场,热热闹闹,红红火火,一扫之前的沉寂。
安娜把下巴搁到于颂秋的肩膀上,低声问:“她是你的托吗?”
于颂秋隐晦地摇摆一下手指,耳语道:“不是,我的托是叶木榕。本来想让他说自己特别能屈能伸的。”
两个人下意识地看向叶木榕。
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仿佛无事发生,满脸迷茫。
一时间,两个人居然不知道他是真的“满脸迷茫”,还是装出来的“满脸迷茫”。
好在,效果依旧达到了。
由提问者炒热的气氛带动了所有人踊跃填写表格,什么乱八七糟的技能统统写了上去。
于颂秋看着一个人奋笔疾书,写完正面写反面,写完反面写夹缝,最后密密麻麻地写了整整一页,把白纸染成黑色,看得人头皮发麻。
撬棍默默远离了这位恐怖的存在:“他的表格别给我,我已经要吐了。”
于颂秋抽搐了一下眼皮,不得不亲自接下了这份让人头晕目眩的个人介绍表格。
很快,众人的表格纷纷递了上来,一百多张纸堆在一起,变成了一座小山坡。
于颂秋鼓鼓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距离正式分配工作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这周,大家先坚持一下,干一些基础的体力活。”
她微微一笑,补充道:“一定要珍惜第一周的时间,不要偷懒。因为哪怕被分配去了后勤部,也是要体测的。”
这句话说完后,大家都没什么反应。
显然,身为废土世界的幸存者,哪怕是避难所居民,也有着不弱的体能。
于颂秋转转眼珠,把人群分成三堆。
“我们先简单一点,第一周,你们分成三组。”
她竖起一根手指,左、中、右各点三下:“一组人负责建房子,一组人负责拾荒,一组人负责照顾病人。”
“珍惜这次机会,唯独本周的拾荒没有危险。”于颂秋的手臂划过一道圆弧,指向撬棍等人,“他们会全程护航,你们只需要搬东西就可以了。”
撬棍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撬棍,把森冷的金属棍子扛在肩头,呲了呲牙。
他的肌肉骤然凸起,显示出“肌肉加强”的义体来。
于颂秋鼓鼓掌:“瞧见没有?特别安全。”
她食指和中指交错,在纠结的肌肉块上敲了敲:“那么,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安装过义体?”
手臂齐刷刷地竖起。
出乎于颂秋的意料,几乎所有人都举手了。
唯一没有举手的几个人是年纪轻轻的小孩子,正在懵懂地吸着手指。
她的笑容倏然僵硬在了脸上:“……”
逗她玩呢?怎么连鼠族都安装过义体?
说好的义体很贵呢?
好在,她曾长期面对各色专家组和突然袭击的评估员,因此笑容迅速消散,变得坚毅又有亲和力。
根本看不出她的内心有多震惊。
“很好……这个问题我们之后再说。”她艰难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将这批人挨个分配进已经建造好的竹屋中。
“刚开始的几天,稍微坚持一下。”她不动声色地给众人打气,“等到时机合适后,我会给大家分配房间的。”
……
之前被“填写特长”一事炒热的氛围,依旧没有冷却下来……
众人三三两两聚拢成团,跟着叶易和叶木榕走向竹屋处。
考虑到这一次的人比较多,因此,卫星的小队也派了一个人跟随,以免发生意外。
于颂秋转过身,看向留下来的人们,挥挥手,说:“扩建的事情明天再说,今天比较晚了,大家好好休息。”
撬棍欲言又止:“这些文件……”
于颂秋侧过头看他:“嗯?”
撬棍深呼吸数次,把口中的话咽下去:“没什么。”
他从于颂秋不容拒绝的眼神中,读出了自己接下来一周的命运:
休想逃避看表格!
一百多张表格,其实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
就按照“一张表格需要看十分钟”来算好了,左右不过一千分钟,才十六个小时不到。
于颂秋认为:稍微加加班,一天之内即可搞定。
但是,一口气看那么多表格会眼花,很容易漏掉关键信息,因此她决定平均分配,每个人看几张。
最后,她会在晚上的时候抽空检查一遍,以免有人出错。
夜深人静,于颂秋把这叠表格放进办公室,合上门离开。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中,片刻后,她掉转方向,前往走廊的尽头。
“叨叨叨。”
她叩响林堰的房门。
“我有事找你。”面对准备睡觉的林堰,于颂秋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去。
林堰微微一愣,还是贴心地关上了门,问道:“怎么了?”
于颂秋自来熟地寻了把折叠椅坐下,求知若渴:“为什么……”
她斟酌着语句:“为什么连鼠族都要安装义体?我感觉里面有很多人,并不需要去拾荒吧?”
原来是这件事。
林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呼了一口气,原本紧张到清醒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
“因为安装义体是一种风尚,它意味着你有实力获得义体。”林堰一屁股坐在床边,回答道。
“不一定是为了义体的能力?”于颂秋问。
“不一定。很多鼠族根本弄不到好的义体。”林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想想……装上义体之后得不到太多的改善,反而会面临义体损坏和污染,这很亏。”
他唐突地直视于颂秋的双眼,瞳孔微微放大,好像是在期待什么。
于颂秋低着头默数林堰被子上的花纹,全然没有注意对方的目光:“我真是搞不懂这个文化……现在把他们的义体取出来,还有救吗?”
她期待地看向林堰,恰好错过林堰满意的眼神。
“没有救了……从安装义体的那一天起,就只能维护,无法复原。”林堰的脖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显现出好看的线条,“这是一张单程车票。”
于颂秋的心沉了下去,她刚想说什么,却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来者敲得又急又猛,仿佛有什么要紧事。
于颂秋困惑地看向林堰,却看见林堰也困惑地看向了自己。
他只好从床边站起身,边嘟哝着“为什么会有人在半夜找我?”,边打开房门。
“啪……咚!”
大门打开,安娜飞也似地冲进屋子,迅速找到了于颂秋:“秋秋,不好了!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会在三天后抵达荣光避难所!”
她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不断喘着粗气,似乎刚刚经历了一段急速冲刺。
等到脸上的涨红稍稍消下去一些后,安娜低声疾呼,面露不安之色:“这个世界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新的避难所了,他们会不会过来接管?然后把我们赶出去?”
第76章 第七十六份希望
“复兴大学城”和“百万人口之都”,是废土世界的两座长明灯塔,是幸存者眼中的美好天堂。
它们永恒地伫立在大陆的东西两端,半只脚留在现实,半只脚跨入传说。
饶是在如此残酷的时光里,依旧保留了些许来自“旧时代的美好”,就足够让幸存者们为其疯狂了。
更不用提: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物资条件,也是全大陆最优秀的。
“比如……不用担心变异体的袭击,可以发展自己的爱好,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屋。”
“那可是真的‘属于自己’的房屋,你可以对它做任何事情,仿佛是一间小小避难所的管理员。”
安娜坐在于颂秋身边的折叠椅上,小口小口喝水,咬着重音强调。
她刚刚冲进来的时候,还裹着一身冷汗;现在,已然冷静了下来,正把双脚踩在椅子下的横杆上。
“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吃饭,晚上要不要多吃一些,或者是想吃蔬菜还是想吃肉类……统统可以自己决定。”
这在其他避难所中,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于颂秋靠椅背上,困惑地问:“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起码对你而言,是一件好事。”
既然是好事,安娜应该偷着乐才对,又何必惊慌失措地跑来通知她呢?
她最近很忙。
如果安娜不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也许要等很久很久之后,才会发现。
彼时,说不定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的联合队伍已经贴脸袭击了,能“打”他们个猝不及防。
安娜有些扭捏,她纤细的十指互相缠绕,搓来搓去:“我也不知道……”
“……我不想看见荣光避难所被夺走。”她声音低沉,宛若呢喃,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她用了“夺走”这个词语,这让于颂秋和林堰的眼睛都闪了闪。
安娜没顾得上查看于颂秋和林堰的反应,而是深吸一口气,如同一名躺在病床上艰难喘息的老人:“而且,它们不一定比你们好,不是么?”
起码她现在能稳定地生活在避难所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卧室,也有机会尝到奇奇怪怪的奢侈美食,也有和大家嬉笑怒骂的闲暇时光。
总体来说……差距也不是很大嘛!
从未去过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安娜如是想。
她对这两个地方的了解仅来自导师和内部网络,但依旧坚定不移地认为“荣光避难所不比它们差太多”。
于颂秋低低地笑了,她接过安娜捏着的玻璃杯,以防失手摔碎。
林堰坐在床沿边,客观而理智地评价道:“现在的荣光避难所,和它们两座城市相比,依旧是有一定差距的。”
“至少我们没有中心绿地,没有喷泉和霓虹灯,也没有那么多人。”
安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随后撅起嘴,眼中几乎要喷火。
林堰没搭理她,兀自说下去:“但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优势。”
他的眼神扫过于颂秋,如一片洁白松软的羽毛:“我们有于颂秋。”
准备喷火的安娜顿时熄火了。
听见自己被点名了,于颂秋自信地从椅背上脱离:“没错,我们有我和大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她又瘫了回去,像一块挂在椅子上的大饼。
安娜差点咬上自己的舌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感觉差距不大……喷泉怎么了?秋秋,你难道不能调用喷泉嘛?她只是不想罢了!”
别忘了,荣光避难所能直接把她从蜂鸟部落调走,就说明这里至少是“第三代智能系统”。
大家都是“第三代智能系统”,哪里有什么分别?
话是这样说,但于颂秋清楚自己确实没有富余的能量调用喷泉。
她左手空空,虚握成拳,轻咳一声:“我们还是来说说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想干什么吧?”
安娜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大概是希望我们给他们送东西吧。”
她左右手分别举起,各竖起一根食指:“我听我的导师和前辈提起过……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好像和大陆上的所有避难所都有稳定的交易。”
“它们提供军事和科技,其余的避难所提供物资和人口……最关键的,还是人口。因为它们很有钱,物资可以靠买来解决。”
于颂秋若有所思。
第三代智能系统本来就有权调用第四代、第五代和第六代智能系统麾下的所有居民。
……不需要其余避难所“提供”才对,它们可以直接上手抢人。
没道理它们会大发善心,在能强抢的时候主动退让,选择交易。
想到这里,她目光微闪,试探着询问:“是不是……曾经的避难所和避难所之间打起来过?”
也许是曾发生过糟糕的事情,双方谁也没能得到好处……因此才有了相对和平的折中手段。
如今的避难所与避难所之间的关系分外友好,亲亲热热,这也是让于颂秋吃惊过的现象。
安娜下意识地摇摇头,紧接着,她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细节,便又点点头。
她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透过门缝确认外面没有人,这才压低着声音,凑近说话。
“希望之地……据说,希望之地是被其他避难所联手击垮的……”
“带头人就是百万都。”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小道传言,我从鼠族那里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当时的人们都涌向希望之地——曾经的希望之地和旧时代一模一样:夜间灯火通明,歌舞声四处可闻,活像是从未有过灾难似的。”
“可别的地方就不行了,会死很多人,还有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后果是大家都挤破头想加入希望之地……把别的避难所管理员气坏了。”
如同在上课时鬼鬼祟祟分享秘密的学生,安娜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这才揉揉脸,坐回折叠椅上。
于颂秋并不吃惊:她猜到了“打起来”的部分,却没猜到倒霉蛋是“希望之地”。
她下意识地扫过全场,意外地发现林堰也没什么反应。
就像是他早就听说过那样。
安娜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们为什么都不吃惊?”
现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打算分享秘密,结果别人早就知道了”的失望感笼罩了安娜。
……甚至把“被人发现自己在说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坏话”所带来的惊慌感给压了下去。
林堰摊开双手:“我是荒野猎人啊……肯定比你知道的多。”
安娜:“……”
似乎有点道理。
她失望地靠在椅背上,忍住把头转向于颂秋的冲动:不用问了,于颂秋身为荣光避难所的负责人兼管理员预备役,知道的八成也比自己多。
分享点刺激的新闻怎么那么困难?
安娜晃晃脑袋,将偏移的话题扭回正轨:“秋秋,你想好把谁交出去了没有?”
……
最后,因为天色太晚,安娜没有等到答案。
她打着哈欠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准备睡觉,一路上摇摇晃晃的。
房间又只剩下两个人。
于颂秋和林堰对视一会儿,开口邀请:“明天,我要去一斧头伐木场找祖母绿,你来不来?这件事可以在路上讨论。”
自从荣光避难所升级为“小型据点”后,她从仪器处得知,那一箱珍贵的“精神稳定剂”就存放在仪器内部。
只要她想,随时可以调用。
既然这样,于颂秋决定随身带上两支,好完成和祖母绿的约定。
无论如何,是祖母绿递给她的地图和绿碧玺胸针,让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避难所。
于颂秋向来知恩图报,是个好人。
林堰踌躇数分钟:“翡翠湾的新人刚刚到,我们就这样走了,真的合适吗?”
于颂秋的眼睛眨都不眨:“尖晶石之前可以搞定,现在也可以搞定。何况我们还有汤姆等人从旁协助。”
林堰抬头,凝视于颂秋的双眼:“你就那么相信尖晶石?”
于颂秋没有说话。
她既然没有说“我相信尖晶石”,林堰便明白过来。
他意味深长地说:“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失望的。”
一直到这时,于颂秋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当然相信她,但我更相信我能提供的条件。”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异常冷静:“我相信情感,但我不会用情感绑架别人,逼迫别人选择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她自信地笑起来,像璀璨的明灯:“和我站在一起,就是最有利的局面。”
第77章 第七十七份希望
等于颂秋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时间已近凌晨。
一只披散着火红长发的头颅从隔壁屋子里探出来。
“你回来了?”卫星八卦地扫视四周,发出失望的低语声,“怎么就你一个啊……”
于颂秋停住脚步,好心询问:“安娜没有回来吗?她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
卫星打了个哈欠,把脸缩回屋子里:“安娜啊……安娜当然回来了。”
她滴哩咕噜了一串听不清的话,随后说道:“她当时敲了半天的房门,结果发现你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最后,还是我给她指的路。”
卫星得意洋洋地甩了一下红发,像一团在屋内燃烧的烟火:“真的被我猜中了,晚安。”
“啪。”
房门合拢,把一脸莫名其妙的于颂秋独自留在走廊里。
“猜中了什么?”于颂秋抓抓头发,搞不懂卫星的意思,“说起来,她怎么知道我在林堰的屋子里?”
有点可疑,但也不完全可疑。
这间避难所的主要负责人就是她和林堰,因此,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她肯定是要去找林堰商量的。
“突发状况”才不会区别白天和黑夜,她当然也不会区分。
“行吧,还挺敏锐。”于颂秋在走廊里活动一下肩膀,她的影子被昏黄的夜灯拉得又细又长。
“咔哒。”
门把手转动,于颂秋反手关上房门。
她终于下班了。
“结果明天还得早起工作。”于颂秋把自己丢进淋浴间,又把自己丢回双人床上。
出于“哪怕是疲惫工作,也得有美好时光”的想法,她丝毫不吝啬能源,给大部分宿舍都配备了独立浴室。
虽然这间独立浴室又小又挤,但它依旧是独立的,可以在深夜或是凌晨使用。
既不必担心没有热水,也不必担心黑洞洞的集体澡堂里藏着未知的生物。
“都废土世界了,应该不会有人怕鬼了吧?”于颂秋嘟嘟哝哝,给自己盖上被子,“变异体好像和鬼差不多嘛……反正都怪怪的。”
她侧过身,一堆晃荡的液袋影子在窗帘上起起伏伏,投下暗红色的可怖光晕。
那是从不远处路过避难所的囊液袋们,长得像植物,却跑得飞快。
“也许我需要两层窗帘,月光真的太亮了。”于颂秋收回目光,合上双眼。
自从脱离了睡光秃秃地板的可悲命运后,于颂秋的睡眠质量日益增高。
经历了完美的八小时睡眠,她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和林堰“探访一斧头伐木场”。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们去吗?”尖晶石忧心忡忡,筷子把面条搅成了糊状,“毕竟你们谁没有去过……”
“没事的,卫星会监控我和林堰的状况。”于颂秋摆摆手,“翡翠湾的遗民有近百人,他们刚刚换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肯定需要熟人的安抚,你不能到处乱跑。”
她又转向安娜,命令道:“安娜,如果避难所里出了什么问题,记得发消息通知我。”
安娜咬着筷子点点头:“我就在避难所里呆着,今天不出门。”
安排好一切事务,又去竹屋附近转了一圈。
翡翠湾的遗民们和原住民相处融洽。
准确说:这群遗民听话极了,别人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一点儿自己的想法也没有。
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自然不会出现矛盾。
于颂秋微微蹙眉,转身离开。
“你在想什么?”林堰趁左右无人时问她,“他们不是相处得很好?连吵架都不吵。”
于颂秋叹了口气:“我担心鼠族欺负他们。”
她倒是不担心叶木榕等人——叶木榕太咸鱼了,不会乐意多费力气的。
林堰垂眸看她:“他们的路是他们自己决定的。性格如此,你也没办法啊。”
于颂秋停下脚步,认真道:“人的性格会被环境影响。在翡翠湾的时间安排下,有想法的人都过不好。”
她顿了顿:“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有想法的早就跑光了。”
这里的“有想法”是“刺头”的委婉代称。
原本翡翠湾的居民总数有两百多个,现在少了一大半——只能说各有利弊。
林堰摸摸下巴,走到巡游花车旁:“他们不爱惹麻烦,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假如像你所说的那样,人的性格会被环境改变,我相信他们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林堰握住方向盘,用脚踩踩车底,发出“咚咚”的闷响:“来,我们也该出发了。”
为了节省时间,于颂秋和林堰决定开车前往伐木场。
巡游花车的车身不是很大,因此能灵活地从树林间隙里穿过。
“所以,你决定把谁交出去?”林堰摇下车窗,让狂风扑打在脸上。
“谁也不交。”
于颂秋系着安全带,依旧遵守交通规则——尽管,交通规则早就不复存在了。
林堰诧异地看了于颂秋一眼,于颂秋急忙把住方向盘:“开车不要乱瞄,你现在可是在树林里,不是在外面的土路上。”
十米之内有三棵树和两块大石头呢!
他“哈”了一声,重新握住方向盘:“好吧,可你谁也不交,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肯定会生气的。”
“它们的地位不容挑战。”他略带警告地说。
于颂秋瘫在副驾驶座上:“每个月推荐一个人,我哪来那么多人。”
他们想要的可是人才,并不是胡乱找些阿猫阿狗就能打发走的。
一年推荐上数十位……荣光避难所得抽中多少流落在外的天才,才能负担得起如此巨量的消耗?
“实在不行的话……我去问问有没有想加入复兴大学城或是百万都的鼠族好了。”于颂秋又想到了一个新的解决方法。
林堰的嗤笑声从身侧传来。
于颂秋诧异地看他:“这个方法不行吗?”
林堰刹住车,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不……只是太巧了。”
在于颂秋困惑的眼神中,林堰懒洋洋地躺在椅背上,举起水壶喝水:“因为当初,百万都就是这样敷衍希望之地的。”
“历史可真是个轮回。”他低头盯着水壶口,好像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
“希望之地也干过这事?”于颂秋有些吃惊。
她还以为这种馊主意是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原创的。
林堰盖上水壶盖子:“希望之地要求各大避难所定期派人交流。”
他拖长语调:“据说……很多人交流着交流着,就不愿意回去了。”
“再然后嘛,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可能感觉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就将规则修改为:所有避难所每个月都得推荐一个人参加入城选拔。”
“作为交换……它们将提供技术和武力支持。”
卡车车轮重新滚动起来,于颂秋瞠目结舌:“也就是说,曾经,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打败了手握机器人军团的希望之地?”
林堰意味深长地看向地平线:“是打败了智能系统还未崩溃时的希望之地。”
“只可惜,即便是百万都,也没能复刻曾经的辉煌。”他的声音如秋风卷起落叶,“或许是因为它的戒心更重,害怕自己会步希望之地后尘吧。”
车辆飞速驶过,树叶和碎石被空气激流卷起,击打在车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林堰不幸被一根枯枝砸到手臂,只好重新摇起车窗。
于颂秋总算是弄懂:为什么旧时代的技术会惨遭失传了。
各自封闭的结果就是:很多东西都会和人一起埋葬进坟墓里,再也不见天日。
闲聊到此为止,一斧头伐木场就在前方。
于颂秋跳下卡车,扶起倒在枯叶和淤泥中的路牌。
“我们的第一个休息点到了。”她举着牌子,挥动几下,“比想象中的还要快一些……赞美卡车。”
第一个休息点其实是一家坐落于山脚下的加油站。
于颂秋四处转了转,毫不意外地发现加油站里的油箱都已经空了。
“也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没有空,里面的汽油也不能用了。”于颂秋失望地转来转去,最后什么也没有拿。
林堰靠在卡车外吹风,他见于颂秋空手而归,问道:“你不打算拿点什么吗?”
于颂秋环顾四周:“这里有东西可以拿吗?”
林堰顺着她的目光扫视一番,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对。
介于第一个休息处的前车之鉴,于颂秋和林堰并未在余下的休息处里做过多停留。
在确保自己休息好之后,他们便将车停在最后一个休息站的路边,徒步往上走。
“淅淅索索——”
不祥的树叶吹动声环绕四周,仿佛身旁的草丛和树影中,随时会钻出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
于颂秋和林堰绕开一群叽叽喳喳的红眼钻地鼠,沿着尖晶石绘制的地图拐进右手边的阴暗树林中。
“祖母绿很聪明,她在逼迫我帮助尖晶石。”她侧身看向远处,真心诚意地感慨道。
事实证明,能当上管理员的人,都非等闲之辈。
隔着树林,仅仅二十米的距离,原先的大路拐了个弯,从一片忽隐忽现的巨型蛛网中穿过。
蜘蛛网又细又透明,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金紫色的反光。
她猜:假如从正面通过的话,应当是完全看不见蜘蛛网的。
这张半隐形的蜘蛛网拦在大路中央,如果没有地图的指引,说不定他们已经开着车撞上去了。
“有谁会想到大路不能走呢?”林堰的声音在身后浮起,“这是食人巨蛛。”
于颂秋回忆有关“食人巨蛛”的情报。
“这是一种可怖的变异体怪物,它们会在宽阔的道路上结出层层叠叠的蛛网,却难以通过肉眼看见……”
“……无论是如钢铁般坚硬的足部,还是极具黏性、可以拉起数千斤物体的透明蛛丝,都会让猎物无法逃脱。”
“……好消息是:只要不碰到蛛网,它们就是极度无害的大可爱。”
食人巨蛛的结网地点无法控制,要不然,把它们绕着避难所放一圈,当作墙壁,自然是极好的。
于颂秋略带遗憾地继续往前走。
在尖晶石手绘地图的带领下,于颂秋和林堰顺利躲过各种古怪的“自然陷阱”,来到一斧头伐木场的前方。
“能找到这种地方,翡翠湾一定付出了不少代价。”林堰双手插在裤兜里,绕着大门转了一圈。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拾荒队经常伤亡惨重了。”于颂秋迈步跟上,“这些线索都是靠人换来的。”
食人巨蛛、枯叶陷阱、红眼钻地鼠……
这片区域里藏了太多变异体,却只有一条道路可以完美绕开。
一斧头伐木场的大门牢牢紧闭,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于颂秋使劲扯了一下缠绕在门口的铁链,在“哗啦哗啦”声中,放弃了把它们锯开的想法。
“翡翠湾来了那么多次,但始终没有把铁链锯断,一定有她们的原因。”
她带上劳工手套,握住栅栏门上的栅栏:“我们直接翻进去吧。”
翻越栅栏门对于颂秋和林堰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当两个人落到伐木场中,却发现周围被灰尘和枯叶掩盖,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祖母绿没有来吗?”于颂秋低声呢喃。
“这里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林堰嗅了嗅空气,手指缓缓展开,又重新收拢,握在刀柄上。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于颂秋视线一凝,走向厂房。
掉下来的重物不是祖母绿,而是一只木箱子。
林堰主动拔刀,朝着厂房的顶端跑去。
伐木场中的建筑最多不过两层,丢箱子的人无处可逃。
“滋——”
锯齿转动声响起。
于颂秋没有把注意力放到林堰身上,而是将木箱子再次一劈为二。
一封同样的信出现在木屑里。
“感谢你带来了精神稳定剂,把它放在一楼食堂的投票箱里,我会出来拿的。”
“答应你的纺织机器就在地下车库中,我已经把它们打包好了,你可以直接开车拉走。”
“又及,告诉尖晶石我很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抽空回去看她。只是当下,我无法抽身。”
“祖母绿,留。”
写这封信的时候,她的状态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
字迹清晰,语法完整,没有错误。
于颂秋收下信件,等待林堰回来。
一个多小时后,林堰困惑地从厂房内走出来。
他慎重地环顾左右,最后看向于颂秋:“你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于颂秋摇摇头:“没有,祖母绿应该在这里,她知道我把精神稳定剂带来了。”
她语气一顿,又说:“或者是猜到我把精神稳定剂带来了。”
林堰把长刀插回腰间:“我也看见了祖母绿留下的痕迹……但是她人不在这里。她是不是把翡翠湾的纺织机器都带走了?”
于颂秋眨眨眼,和林堰一起前往地下车库。
这是何等壮观的场面,足足有一人多高的庞大机器伫立在一辆平板推车上,将整块平板遮挡得严严实实。
只需一眼,就能发现这绝非人力可为。
“她是怎么运过来的?”于颂秋喃喃自语。
林堰站在不远处,微微颔首:“也许是控制推车自己跑过来的。”
这并非没有可能,毕竟祖母绿可以控制信号。
“不管怎么说,这场诡异的交易终于达成了……”于颂秋走到机器前,从正前方的托盘上扯出一本小册子,“她还为我准备了纺织机使用手册。”
林堰问:“那你还打算把精神稳定剂给她吗?”
于颂秋诧异地看过去:“当然了,我一向信守承诺。”
她招呼林堰把纺织机推出地下车库,又溜进餐厅里,把精神稳定剂的玻璃管塞进投票箱。
就在精神稳定剂触碰到投票箱的刹那,令人牙酸的铁链摩擦声从大门口传来。
“门开了。”林堰简单地说明情况。
于颂秋猛然回头看向天花板——一只小小的监控摄像头一动不动,圆形玻璃状的球体悬挂在空中,反射出她的影子。
……
“起码我们现在知道:祖母绿没事了。”于颂秋返回避难所后,单独找来了尖晶石和郑凡。
“你们呢?你们两个人有什么想法?”她给两个人一人倒了一杯花茶,手指攥着茶杯,询问道。
尖晶石失神地看着水汽袅袅上升:“她不想看见我们,所以才没有出现,不是吗?”
于颂秋让水杯在指尖打了个转儿,热水搅出漩涡:“也不一定,搞不好是不方便见我们。”
郑凡一口气喝干了茶杯中的水:“我要去一趟一斧头伐木场,我有事找她。”
他说完后,见于颂秋没有追问“究竟有什么事”,偷偷松了口气。
于颂秋对此有别的看法,她的指腹摩擦了一下茶杯,对郑凡提议道:“你最好明天出发,过几天再回来。”
郑凡微微一愣:“为什么?”
于颂秋回答道:“因为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队伍,会在后天抵达荣光避难所。”
尖晶石困惑地看向于颂秋,于颂秋只好补充道:“他们来和我们建立外交关系。”
荣光避难所已经属于“小型据点”了,在废土世界琳琅满目的避难所里,成功排上了号。
因此,免不了被百万都注意到。
说起来……百万都能监控各个避难所的启动?
她摸了摸下巴,感觉这个猜测很可能是真的。
“该死的。”
郑凡咒骂了一句脏话,甚至用拳头砸了一下桌面,最后嗷嗷叫着揉起了自己的指关节。
“啊哈……这群阴魂不散的人。”郑凡甩着砸痛的手指,同意了于颂秋的看法,“那我避一避。”
他没有多问于颂秋为何会猜出他的来历,就如同于颂秋也没有多问他为何要去寻找祖母绿。
“你有什么想对祖母绿说的吗?”于颂秋看向沉默的尖晶石,“我离开一会儿,你们自己商量。”
她自动自觉地离开房间,把屋子留给尖晶石和郑凡。
“你想不想偷听一下?”路过的卫星看见于颂秋独自站在门外,立刻挤眉弄眼,教唆起来。
于颂秋双手抱胸,靠在门口:“避难所里的每一间房间都有监控,这是常识。”
“切……真不好玩。”卫星甩了一下头发,又兴致勃勃地询问道,“说起来,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人长什么样子?你见过吗?”
于颂秋看向卫星:“和正常人长得差不多……你想去看看吗?”
如果卫星想要加入它们,她不介意卖个人情。
卫星摆摆手:“你当我傻啊……我在这里能当队长,去了那里连队员都不一定能轮上,不去不去。”
于颂秋:“……”
真够直白的。
卫星刚想继续往前走,却又僵硬数秒,缓缓倒退回来。
于颂秋抬起眼皮,无声地冲她丢出一个问号。
卫星舔舔嘴唇,把红发撩到耳朵后:“我说……你的避难所还收不收人?”
于颂秋理所当然地回答:“收啊,怎么?你有什么人要推荐给我吗?”
这可是大好事,虽然卫星有点八卦,但她的实力并不差,还非常罕见。
这种人多多益善。
卫星嘿嘿一笑,手指指向自己:“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于颂秋歪头瞥她:“你不是已经加入荣光避难所了?忘了么?还是我亲自带你验证的身份。”
卫星嘘声道:“不是这种啦……我是说,正式加入你们。”
于颂秋想了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态度模棱两可:“等霞光避难所喊你回去的时候,你仍旧想加入我们,再加入吧。”
卫星咬咬嘴唇,主动拉起于颂秋的右手,和她拉了拉勾:“一言为定。”
这回,于颂秋没有拒绝她:“放心,我不会忘记的。”
送走了卫星,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响起。
尖晶石从门里跳出来,挂在于颂秋的身上:“秋秋,郑凡告诉我百万都和复兴大学城很可怕。”
她有些忐忑不安:“这一次,不会出事吧?”
于颂秋拍拍她的背:“我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你等着就可以了。”
想了想,她又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不要暴露你的医生身份。”
“拾荒队队员他们不能强行带走,但绑架一名医生,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尖晶石被吓了一跳:“要不,我躲起来?”
于颂秋想了想,说:“你去贴着卫星,怎么样?这几天,我让她和你一起留守医务室。”
卫星说不上能打,但是她的义体非常奇特,很适合在有人配合的情况下,第一时间逃跑。
“还有……翡翠湾的纺织机有人会用吗?能不能帮我喊一下人?”她补充道。
“有的,我这就去喊人过来。”尖晶石鼓起勇气,快步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可不会管你的准备。”郑凡不知何时走出了房间,他靠在门框上,眯起眼睛,“你打算怎么办?”
于颂秋注视前方,意味不明地说:“我的运气一直很好……如果他们派来的人被困在这里了,倒也不能怪我们吧?”
郑凡笑了一声:“你要怎么困住他们?虽然说你和林堰……哦,还有汤姆和那个整天神游天外的叶木榕挺能打,但是你们才四个人。”
“他们一向是整队出动的。”
“四人想打赢几十个人……”郑凡笑着笑着,突然卡了壳。
“除非……”他的后背脱离了门框,倏地站直身躯。
“除非那个倒霉的防御型游走机关炮又来骚扰我们了。”于颂秋冷静地回答,“它确实很久没有出现了,但是谁能说得准,它会不会重新回来呢?”
“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途径我们这种危险区域,自然要做好出意外的准备。”
郑凡沉默地拉上夹克拉链:“机关炮不受控制,你想把它引过来?引过来之后,荣光避难所也会遭殃的,不值得那么做。”
于颂秋俏皮地眨眨眼:“我怎么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情呢?”
“但是,我的运气一向很好。信我,一切都会站在我这边的。”
近一个月过去,复兴大学城发出的悬赏依旧没有人接下,因此,他们不得不提高了奖励的数量。
现在,上交一只“还算完整的防御型游走机关炮”,可以获得复兴大学城的两次帮助。
而上交部分碎片,也能获得和“研究员随意交流的机会”。
于颂秋猜测:在“随意交流”的过程中,上交者可以要求他们帮忙。
只要事情不是太过分,就都能被解决。
从这个角度来看:复兴大学城的武力条件远没有那么逆天,至少没有达到断崖式上升的地步。
万一场面失控起来……靠防御型游走机关炮阻止他们回归,与他们“共患难”的计划,应该可以得到应有的效果。
于颂秋无视掉郑凡的臭脸,将语句重复了一遍:“……你别担心啦,信我就对了。”
通过郑凡离开时的表情,可以得知:他根本不信于颂秋的说辞。
只是考虑到自己已经加入了荣光避难所,才忍住了反驳的欲望。
于颂秋不以为然地哼起一支半零不落的走调小曲,回到避难所的大厅里。
天色已晚,拾荒队和种植队早就回来了,现在正在痛苦地查看居民表格。
一张黑不溜秋的表格被摆在于颂秋的座椅前,充分说明了大家有多么不想看这个人写的东西。
于颂秋没有抱怨什么,只是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开始从头往下读。
半个小时后,她抬起头来:“这个人,我们非常需要。”
第78章 第七十八份希望
两天后,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联合队伍,即将抵达荣光避难所。
郑凡为了避免和复兴大学城的来客迎面撞上,已经揣着他的小包裹躲去了一斧头伐木场。
于颂秋站在窗边,盘算了一下“这几天,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由衷地发出了“生活果真充实”的感慨。
现在,生活区、工作区、医疗区和污染区各自分开,井井有条。
虽然大部分居民依旧住在避难所外的竹屋里,但她还是给大家准备了充足的“避难所床位”,以防不测。
“透闪石在大厅里等你。”安娜敲响于颂秋的房门。
她的脸上怀揣着激动与紧张,还有一丝隐晦的、对于“于颂秋居然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到处乱跑!”的惊讶。
于颂秋忽略掉安娜的惊讶,侧身闪出卧室:“我也准备好了,走吧。”
那位特别能写的人才名叫“透闪石”,当于颂秋与他畅谈了三个多小时后,意识到他的能力其实是“把简单的事情说得非常复杂”。
考虑到联合队伍会在荣光避难所里停留好几天,她感觉,有一位非常能聊的居民相伴,对这群人而言,一定十分重要。
来到大厅,卫星正趴在摇椅上摇来摇去。
她一直搓揉着自己火红的长发,活像是打算把它们揉成一只草窝。
“还有三公里不到。”她察觉到于颂秋的到来,便抬起了上半身,“动静有点大,他们……”
卫星有些踌躇,把握不定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真相。
她苦恼地鼓起腮帮子,把头发吹走:“他们好像在被变异体潮追逐……”
“声势特别浩大,黄土浓烟滚滚。”她展开双臂,在空中画圈,“我感觉这不太对劲。”
“听上去确实有些奇怪。”于颂秋单手叉腰。
她沉吟片刻,环视四周:“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众人纷纷摇头。
诚实来说,荣光避难所的地理环境非常优越。
这点从“于颂秋在这块荒草地上呆了一个多月,都没有撞上任何变异体袭击事件”即可看出。
因此,联合队伍居然会在荣光避难所附近,被一群变异体追着跑,就显得分外可疑起来。
一时间,避难所的大厅里寂静无声。
随后,沉默被人打破。
撬棍犹豫不决地站出来:“我之前拾荒的时候……”
他的语气像是一名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且这位学生对于老师提出的问题,无法做出具有确定性的回答。
“确实看见了很多鼠族。”他谨慎地描述道,“以前没有那么多鼠族的。”
撬棍迟疑地将手指捏在一起:“我不知道这个现象对你有没有帮助。”
于颂秋叉腰想了想:“我们接翡翠湾遗民的时候,是不是也撞上了很多鼠族?”
“之前,我还以为是他们跑出来看热闹,所以数量才会多了那么多。但是按照汤姆的说法,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聚集地不再适合居住了呢?”她猜测道。
这个猜测富有逻辑,却没有证据证明它是正确的。
于颂秋脚尖扭转:“我去问问厌世者们……他们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好消息——
由于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联合队伍被变异体潮困在了不远处的郊外。
因此,于颂秋得以抽出半个多小时的空余时间,拜访一下住在地下室里的厌世者们。
“哇哦……”
再一次来到地下,于颂秋依旧不太能适应这个环境。
但是厌世者们却把整间房间打扫得闪闪发亮,丝毫没有人类居住过的痕迹。
他们正盘腿坐在一起,围拢成圈,进行冥想,脊柱上端暴露出的青紫色金属骨骼显得更加闪耀。
于颂秋屏住呼吸,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打扰他们的冥想。
一分钟后,她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想法。
“咳咳。”于颂秋无情地打断了他们的仪式。
带头的厌世者面露惊愕之色,随即恢复了平静:“好心的管理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工作吗?”
于颂秋向前两步:“荒野上是不是出事了?”
厌世者齐齐看向她,异口同声地念诵:“苦修,是人类获得幸福的唯一途径。”
于颂秋没有做声。
看着厌世者们赤o裸在外的骨骼……她一点都不感觉他们属于人类。
片刻后,带头的厌世者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很难说清楚这究竟是一个善意的微笑,还是一个恶意的微笑。
非要说的话,更像是超越人类的生物冲着幸存者们露出了怜悯之色。
怜悯,同情,高高在上。
“苦修,这是大自然给我们带来的苦修。”他笑容愈加强烈,让人无法忽略,“凡倡导享乐者,必将走向灭亡!”
于颂秋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是的,变异体变多了,那几个大型避难所遭遇的变异体袭击也会增多。
多么简单的结论,非要不讲人话,她暗自腹诽。
“谢谢了。”她友好道谢,随后询问建议,“那该如何在苦修中活下来呢?”
厌世者倒是很热情:“加入厌世者吧,管理员,我看见了你身上的灵光。”
这就是一句废话了。
于颂秋委婉地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带头的厌世者突然开了口。
他难得说了一句人话,声音却又细又轻,一不留神便会从耳朵缝里溜走。
“坚定信仰。”他说。
等到于颂秋回过头的时候,他们早已重新聚拢成圈,开始新一轮的冥想。
“坚定信仰?”于颂秋从略带阴暗的地下室离开,回到阳光灿烂的草坪上,“什么是‘坚定信仰’?”
她把四个字在口中咀嚼了一会儿,摇摇头,返回大厅。
“厌世者们说最近确实多了不少变异体,以前没有那么多的。”于颂秋把消息告诉大家,“提个醒,也许环境开始恶化了。”
卫星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地反驳道:“不至于吧……可能只是普通的倒霉。”
于颂秋左手撑着椅背,把自己的重量压了一部分在椅子上:“或许,我应该去拜访一下附近避难所的管理员,问问他们是否知道一些不同的情报。”
卫星眼睛一亮:“要来霞光避难所吗?”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于颂秋扫过撬棍和卫星两支小队,默默点了点头。
在拜访其他避难所前,还得把联合队伍应付过去。
虽然于颂秋之前动过“利用防御型游走机关炮困住他们”的想法,但是“困住”和“团灭”有些显著的区别。
“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队伍不能死在来我们避难所的路上。”
几分钟后,于颂秋痛苦地下令:“卫星,你找人打探一下外面的情况,我们要准备救人了。”
“你呢?”尖晶石紧张地捏着桌面,指尖泛白。
“我去找点机器人帮手。”于颂秋想了想,又说,“尖晶石,你和汤姆、叶木榕合作一下,把所有居民转移进避难所的大宿舍楼里,不要继续住在外面了。”
“其他人,把需要收到的东西收一下,全部搬进室内。”
幸好,早些时候她没有偷懒,老老实实设计了一栋条件颇为艰苦的宿舍。
十二人大通铺,公共卫生间,但是地下有一条避难通道,直接通向山坡的另一端。
水和电力系统是和避难所的其他建筑分开的,并且不惜花费大量的能源值加厚了宿舍楼的墙壁厚度。
本来,这间“宿舍”的存在是为了预防百万都翻脸,没想到,最后用在了预防变异体潮上。
“各就各位,散了散了。”她扯着嗓子拍拍手,看着居民们鱼贯涌出。
林堰握着刀,靠在门口的墙壁上等她:“为什么要去救联合队伍?”
于颂秋顿了顿:“他们暂时还不是我的敌人,而且,如果这批人没能回去,肯定会有更强的下一批。”
拜访她这种小型据点的队伍八成强不到那里去,到时候把“大BOSS”们都招惹来了,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于颂秋脚步不停,挥手招呼林堰:“别发愣了,我们去遥控机器人。”
为了避免吸引变异体的注意,卡车肯定是不能开的。
于颂秋和林堰跳上四人脚踏车,久违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自行车拉力赛”。
骑到一半,安娜的声音从蜂鸟收音机里浮出:“秋秋,联合队伍受伤惨重,但是还没有死多少人,我们要救吗?”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和别人交流,随后又开口道:“卫星说光靠我们几个人是没办法救的,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于颂秋坦然回应:“你们找地方藏好,把实时位置变化告诉我。十分钟后,赶紧离开那里。”
安娜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应了一声,随后断开了连接。
于颂秋把蜂鸟收音机丢进背包里,看向不远处静止着的防御型游走机关炮。
“不久前,我还很讨厌看见你……”她呢喃自语,“现在嘛,你倒是变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
果真世事无常。
防御型游走机关炮一出动,战局胜负即刻逆转。
把联合队伍撵得满地乱窜的变异体潮们,在激光的照射下如同一盘散沙,不一会儿,便各自逃走了。
联合队伍的负责人从压扁了一半的卡车后探出头来。
汹涌的杀气环绕在上空,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将大地笼罩。
奇形怪状的断肢残骸铺成一条可怖的长地毯,而白色的防御型游走机关炮兀自离开,好似它仅仅是名过客。
在长地毯的末端,在白色的恐怖过客缓缓离开的下一秒,一辆崭新的四人脚踏车从远处驶来。
第79章 第七十九份希望
身为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联合队伍的队长,杜简博从未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狼狈不堪。
说好的“只是去视察一家新增的小型据点”呢?
说好的“去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个危险区的存在”呢?
忒!这帮情报系统的记者们可真是不靠谱啊!
他的五官拼命扭曲,恨不得立刻扭曲出一个黑洞来,好把不靠谱的记者们传送到现场,亲自体验体验他们口中的“很安全,很轻松”。
如果怨念可以具现的话,想必杜简博的周遭已经缠满了黑云。
“请注意,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已靠近现场。”
植入式耳麦里,搭档记者的声音传来,不慌不忙,稳稳当当。
杜简博“呸”了一声,捏着能源已经用尽的手持式能源炮,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从侧边探出去。
如今,能够保护他不受伤害的障碍物,只剩下眼前的卡车了。
虽然——
这辆卡车已经失去了它原本英姿勃发的模样,但断成两截的身躯还是要比人类的身体坚固上不少。
不过,先是被变异体潮撵了一路,又撞上防御型游走机关炮,杜简博的警戒心已经拉满。
“鬼知道这个管理员是不是真的……”他恶狠狠地低声咒骂,“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把这些不靠谱的记者们统统干掉!”
坐办公室的人,就是体会不到他们这群跑外勤的人的痛苦。
随口瞎编的情报会让他们的经费少上一大截,却不会影响记者们分毫。
早知道这里那么危险,就应该出动更强的联合队伍才是。
而不是逼他这种三流小角色,赶鸭子上架啊!
杜简博一边腹诽,一边用目光侦查周围。
他不敢暴露自己太久,因此每过几秒,便把脑袋缩回去躲躲,然后再重新探出来。
“……哪有什么管理员?”
他嘟哝着,火从心中起,刚想咒骂记者几声,却突然发现危险的机关炮缓缓离开了。
这一下,杜简博立刻兴奋起来。
他挥手招呼队友们准备行动,这才小心翼翼地往卡车的另一侧挪了挪。
变异体潮已经被这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防御型游走机关炮驱散了,只要等机关炮同样离开现场,他们这群人就能安全逃离。
什么见鬼的荣光避难所,就让它见鬼去吧!
自己一定要给它的评分打低一些,好解心头之恨。
环境变得安全,杜简博的牙齿也开始痒了起来,恨不得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狠狠咬上几口泄愤。
他将怨气发泄在荣光避难所身上——如果不是因为它突然冒了头,自己何苦千里迢迢赶来,还碰到了那么多糟心的危险。
“请注意,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已抵达现场。”
记者古井无波般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
杜简博松了口气,他抖抖小腿,准备站起身来:“终于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血肉泥毯,重重落在一辆四人脚踏车上。
呵,管理员?
不过如此。
果然,前辈们说得很不错:这些小型据点的管理员还没有他们混得好,出行都得自己踩踏板。
被卡车废墟挡住的杜简博得意洋洋地站起来,等待于颂秋等人的靠近。
……
“看上去没出什么大事啊?人呢?”于颂秋双手托住下巴,看向前方的狼藉。
虽然卡车断了,环境毁了,变异体被压成地毯了,但是卫星表示这群人都还活着。
“就躲在卡车的残骸后,还有一部分人逃跑了,要追吗?”卫星提议道。
于颂秋品出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心思,挥手让林堰把车停下:“不追了,让他们自己去找吧。”
平心而论,在仓皇逃窜的时候,身后突然出现一队陌生人穷追不舍。
正常人的反应都是:是不是被敌人盯上了?
而不是:她们是来救我们的吧!
反正都混到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了,想必不会有什么草包,还是让他们自己救自己吧。
于颂秋不负责任地想着,然后跳下四人脚踏车,走向卡车后方。
那只在铁皮后忽上忽下的脑袋实在是太显眼了,她一眼便瞧见了。
绿色的头发?于颂秋有点乐了。
被逗乐之后,于颂秋的语气瞬间友好了许多。
“你好,我是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想必你们就是来自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的联合队伍?”她彬彬有礼地举起右手,打算塑造一个相对平和的开端。
杜简博自从于颂秋朝他走来后,就失了神。
一时间,什么“故意折腾折腾荣光避难所的管理员”,什么“想办法给她们打低分泄愤”,统统被抛在了脑后。
赞美记者!赞美荣光避难所!赞美他的好运!
这位管理员简直长成了天使的模样!
杜简博舔舔嘴角,他的心脏急速跳动起来,好似一只大功率的水泵。
几分钟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在林堰非常不友好的目光注视下,他顶住压力,挺直腰板,牢牢握住了于颂秋的右手:“你好,管理员,我是来自百万都的杜简博,也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他全然忘了之前歹毒的小心思,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呵。”他听见耳麦中传来记者的窃笑声,抬手挂断了通话。
咦?没想到这次来的联合队伍态度还不错嘛!
于颂秋狐疑地瞥了瞥其他队员,见其他人都在忙着“哎哟哎哟”,分辨不出除了“受伤很倒霉,很痛!”之外的任何表情,只好作罢。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杜简博的态度如此友善,她也不好再做些什么。
于颂秋只得温柔地关切了一下他的伤势,然后把卫星的队伍喊出来,准备护送“伤员们”返回避难所。
返回荣光避难所的时候,杜简博当然是坐在四人脚踏车的后座上。
为了防止他暴起伤人,于颂秋也从副驾驶座上离开,坐到了后方。
两个人笔挺笔挺地坐在同一排座位上,互相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呢?”于颂秋问。
这决定了郑凡何时才能从一斧头伐木场回来。
假如他们非常友善,于颂秋希望这支队伍可以立刻回去;
假如他们非常不友善,于颂秋则希望他们可以待久一些,好让她想出解决问题,或是解决人的方法。
杜简博的目光在于颂秋脸上打了个转儿,回答道:“看情况,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是由总部决定的。”
他的意思是联合队伍没有决定权?
于颂秋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想糊弄一个总部,可要比糊弄一支队伍麻烦多了。
正想着,杜简博主动介绍起了自己的目的:“你听说过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吧?”
于颂秋点点头:“听说过。”
杜简博咽了咽口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去过吗?”
于颂秋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想说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很好,所以她交出一些人才的话,并不算损失?
这是“怀柔”政策吧?
她边思索对方的目的,边礼貌地微笑道:“还没有呢,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想去看一看。”
她还有点零配件需要交易,希望这次之后,大家的关系不会搞砸。
杜简博眼前一亮,立刻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在百万都的生活。
“现在是春天,街边长满了果子。”他扭扭臀部,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百万都的管理员为了让居民们高兴,所以把果树载种在了道路两边。”
“想吃的话,随手去摘就可以,又水又甜,统统是免费的。”
“水龙头里拧一拧,哗啦啦的水就能流出来,甚至还有饮料和美酒。”
“洗衣服不用自己洗,做饭也不需要吃固定的套餐,我们有很多种类可以选。”
“而且……我们有甜品店。你吃过吗?甜甜的、凉凉的、叫冰激凌的玩意儿?”
杜简博小心地去瞥于颂秋的表情:为了吸引于颂秋的注意,他把很多特权说成了所有人都有的福利。
甚至还夸张了许多……
不过,这位管理员自称从未去过百万都,想必是不会发现问题的。
那么好的环境,可是哪都找不到第二个的宝贝地方。
杜简博略带得意的想:论世面和享受,这位管理员肯定比不过他。
于颂秋起初还颇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追问一些细节,十几分钟过去后,彻底对杜简博的描述失去了兴趣。
在杜简博的描述下,整个百万都好像是活在广告里的城市,无忧无虑,资源丰富。
资源真的丰富,怎么不把城外的人接进去呢?
况且,她碰见过来自百万都的清理队,这些人的地位似乎和杜简博不相上下,口中的描述却天差地别。
真是个骗子,满口跑火车。
她偷偷打了个小哈欠,嘴上敷衍道:“没吃过呢,有机会真想去试试看。”
这下,杜简博更是来了劲儿:“你要不和我一起回去玩玩?我身为联合队伍的队长,还是有点儿权利的。”
他美滋滋地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嘴上一刻不停:“为了我们的友谊,我可以请假陪你好好逛逛,很多别人去不了的地方,你都能进去参观。”
说着说着,杜简博悄悄往于颂秋的方向靠过去。
“吱——”
“啊!”
四人脚踏车突然急刹车,把臀部腾空的杜简博甩了出去。
于颂秋急忙站起来,查看这位飞出去的倒霉蛋。
“你没事吧?”她还是有点着急的。
头朝下摔出去,别没死在变异体的手里,却死在了荣光避难所的门口。
那这锅可就丢不出去了。
杜简博缓缓从泥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
他看着于颂秋关切的眼神,咬牙道:“我没事。”
第80章 第八十份希望
说是说没事,但杜简博还是在泥地上“哎哎哟哟”了一会儿,这才勉强爬起来。
突然被甩出车厢真的太刺激了,更刺激的是这附近的泥地上还有不少碎石子儿。
于颂秋不好意思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意外,林堰很少当司机。”
……才怪。
他是吃了哪门子火药,还是说碰见了什么要紧事?
于颂秋回头一看,发现林堰已经没了踪影,只好悻悻地把头转回来。
杜简博扶着脚踏车站起来:“你是在找……嘶……你的司机吗?”
于颂秋点点头:“你看见他去哪了嘛?”
杜简博痛苦地呻o吟几下,手指抬起,指向远处的四合院:“他朝那跑了。”
自己的大腿肯定青了一块,现在勉强站直,都感觉肌肉一抽一抽地疼。
虽然很想发作,但是考虑到这是别人的地盘,杜简博还是把心中的怒气压了下去。
他恶狠狠地瞪了林堰离开的方向数眼,然后余光瞥见若有所思的于颂秋,顿时化成温柔的水。
“我没事,你别怪他……可能只是急着上厕所呢。”杜简博从牙齿缝里挤出宽慰的话。
于颂秋胡乱回应了一会儿,抬手招呼撬棍:“撬棍?来,这位是复兴大学城和百万都联合队伍的负责人,杜简博。”
她把杜简博送到撬棍的手上:“他腿部受伤了,你带他去医务室治疗一下。”
撬棍挠挠头,见来者一跳一跳的,腿确实是伤到了,便坦然蹲下身子:“来吧,我背你过去。”
杜简博犹豫一会儿,又感觉自己受伤是一个卖惨的好时机,于是开口婉拒道:“不用背我,这点小伤而已,你扶我过去就行。”
也行。
撬棍没什么想法,干脆利落地提溜着他的胳膊,把杜简博送进了医务室。
另一边,于颂秋挠着下巴转了转,感觉还是得去看看林堰发生了什么。
杜简博有撬棍和尖晶石,其他人有卫星一行人,姑且而言,自己消失个十几分钟也不会引起什么大问题。
“他不会真的是因为急着上厕所,所以才匆匆停车的吧?”于颂秋暗自揣测了一会儿林堰的心思,这才跑到办公室里,查看监控录像。
事实证明,林堰没有跑去厕所,而是消失了宿舍楼的大门后。
他一路小跑着找到叶木榕,不顾对方的意愿,把他抓进了一旁的杂物间。
之后,两个人似乎就什么问题产生了争执。
叶木榕气得差点撸起袖子管给他一拳,但还是忍住了心中的怒火,转而走到一旁的垫子上开始坐下讨论。
场面变得和平起来。
“真不容易。”于颂秋就没见过叶木榕生气。
她又看了一会儿,确定叶木榕和林堰只是在聊天后,便关闭了监控录像。
“看来林堰应该是想起了什么很关键的事情,所以才急刹车跑路了。”她指节敲敲桌面,自言自语,“我还是去看看倒霉的杜简博吧。”
杜简博的伤只是小伤,随便涂点药就行。
于颂秋向卫星确认了她那边没有意外状况后,便打发安娜去瞅瞅叶木榕和林堰怎么样了。
紧接着,她慢悠悠走到医务室门口,推开了房门。
“秋秋?”尖晶石正在指点新人如何处理杜简博腿上的伤口,“你是来看他的吗?他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好的。”
如果不是因为杜简博的身份是联合队伍的负责人,那么小的伤口,自己涂涂药就行。
一旁的杜简博早在开门声响起时,就把自己缩到了帘子后,闷闷地赞同道:“我确实没事,你可得好好提醒一下你司机。我脾气好,不在意这个;碰到别人遭殃,就没那么好商量了。”
说着,他还应景地“斯哈斯哈”了一会儿,似乎疼得不清。
确实应该问问林堰发生了什么。
于颂秋安抚道:“毕竟是在我们的门口出的事,保证给你最优质的服务。”
她招呼尖晶石给他安排最好的药,却被杜简博婉拒了。
“没必要浪费药物,我的时间很自由,多休息一会儿就行。”他情真意切地说,一边使劲儿伸长脖子,想看于颂秋的反应。
于颂秋被帘子挡住了,只能瞧见她摇摇晃晃的影子,杜简博无不遗憾地缩回脖子。
于颂秋没什么反应:“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尽快告诉我们。”
说罢,她朝着安娜比了个手势。
安娜了然地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药膏,拿起另一个。
让杜简博在病床上多躺一会儿,并不是坏事,起码他折腾不出水花了。
这样想着,她也就默认了杜简博的方案:给他普通一点的药膏。
来自变异体潮的危机被完美解决,但是来自联合队伍的危机却始终高悬头顶。
为了防止有人撞上联合队伍的成员,惨遭套话,于颂秋决定让鼠族们在宿舍楼里多住上一会儿,顺便休个长假。
“给他们多拿一点纸牌和飞行旗,然后再拿几个毽子吧……这几盒桌游也拿上。”
于颂秋点了几个拾荒得到的娱乐用品:“这些东西的玩法你们都会,不用我多说了吧?”
铲子眨眨眼:“不用,我这就去教他们。”
之前,晚上无聊的时候,于颂秋偶尔会抓人配她一起玩。
铲子对这些小玩意儿非常感兴趣,因此牢牢记住了规则。
“哪怕我忘了,也还有汤姆。”他补充道。
于颂秋把一堆纸盒子塞到铲子的手中:“那就麻烦你们了,你们的任务是把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娱乐上……还可以顺便把草编垫子和竹筐做了。”
等到铲子走了几步后,于颂秋又把他叫住:“顺便上上课,为之后做准备。”
刚好,明后天都是雨天,很适合在室内工作和学习,一点儿也不会浪费。
希望这些人不会因为成年了还得上学而痛哭流涕。
希望联合队伍的调查可以在三天内搞定,顺利离开。
正想着,于颂秋看见林堰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心平气和地走到于颂秋面前站定,诚恳道歉:“下次不会了。”
于颂秋:“???”
很快,她便想起来了“杜简博平沙落雁式着陆”事件。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杜简博看上去也不那么生气,还能怎么办呢?
于颂秋叹了口气,拍拍林堰的肩膀:“下次稳住,老兄。”
林堰别过头,“嗯”了一声:“叶木榕说对方可能会对我们有看法,我去道个歉。”
咦?
于颂秋惊愕地看了他几眼。
林堰理直气壮地看回去:“怎么了?”
于颂秋非常诚实:“我没想到你会去主动道歉。”
林堰扯了一下嘴角,眸色变得暗沉:“因为我感觉,叶木榕说的很有道理。”
他一字一顿,慢慢吞吞,有点不情不愿,又有点迫不及待:“我不能让我的失误影响你,造成的损伤,我会弥补的。”
复杂的情绪让于颂秋摸不着头脑,只好摆摆手:“不要那么在意,这只是小事。如果没有我们,他们指不定在路上就团灭了。”
“还有……”她背过手,叫住林堰,“你之前怎么了?那么急?”
林堰背影一僵:“……没什么,只是一点私事。”
哦,还真的是急着上厕所啊……
于颂秋看着林堰落荒而逃,提脚跟上。
那个杜简博看上去不是个实诚人,什么奇怪的大话都敢吹出口,她还是得去看看,以免自己人被坑。
于颂秋慢悠悠走到医务室,只看见林堰的身影从帘子后出现。
医务室还是一副风平浪静的状况,说明事情并没有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看上去你们聊得很不错?”于颂秋发现林堰居然在偷笑。
“咳……嗯,聊得很不错,杜简博是个好人。”他倏地看见了于颂秋的身影,顿时掩饰住自己的喜悦之情。
杜简博是个好人?于颂秋嘴角抽搐。
转念一想,他确实除了爱说“广告词”之外,性格非常友善,就连突然遭殃,也没怎么生气。
评价他是个好人,倒也不算有错。
“那就好。”于颂秋满意地目送林堰离开,拉开帘子。
杜简博被吓了一跳,他正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穿鞋。
“咦?你可以下地了?”于颂秋有些吃惊。
杜简博咳嗽一声,正儿八经地解释道:“我想了想,还是工作要紧,不能躺在病床上摸鱼。”
他神色凛然:“我要尽快上药,尽快结束任务,尽快返回百万都。百万都需要我!”
“……好吧。”于颂秋有些震撼,但还是依言照做。
尖晶石把一支效果更好的药膏递给他,仔仔细细叮嘱他如何上药。
杜简博接过药膏,从床上单脚跳下来:“我住哪?”
于颂秋看着杜简博迫不及待离开医务室的模样,好奇地眨眨眼:“别急,等等会有人带你去的。”
说是别急,可杜简博依旧坐立不安。
于颂秋看他的眼色愈来愈狐疑起来:是不是他接到了什么糟糕的消息……坏了,是不是卫星出事了?
她匆匆掉转脚尖,冲向大门口。
果然,卫星的队伍变得特别庞大起来。
于颂秋神色凝重,立刻喊人过来接应。
“发生了什么?”把这一大批人安置到荒草地上,于颂秋又差人去把杜简博扛过来,随后拉着卫星走到一旁,低声询问。
卫星满脸无奈:“我们带着联合队伍的伤病员往回走的时候,碰上了霞光避难所的拾荒队。他们受伤惨重,没办法在一天内赶回去了。”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本来想拒绝的,可是……带头的人自称已经和霞光避难所的管理员联系过了,他们的身份从拾荒队转为了外交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