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清日朗,万里无云。
本该是清泉宗百年难遇的大典之日,山门外却连一丝喜庆之气都无,只有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山风穿云而过的呜咽。
谁也不曾想到,不过短短数月之间,那位曾被全宗寄予厚望、清冷如月的冰魄仙子,会再度落回宗门之手。
这一次,不再是幽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牢。
而是直接,押赴至整座清泉宗最神圣、也最血腥的地方——主峰之巅·献祭祭坛。
她是被擒回来的。
清泉宗出动了三位元婴老祖、两位闭关百年的太上长老,布下早已筹备多年、专门克制冰魄玄体的七星锁灵绝杀阵。阵纹一动,天地变色,四方皆封,连一丝风、一缕灵力都无法透出。
纵使沐清宗冰魄玄体全力爆发,霜雪漫天,冰封十里;
纵使凌引宵临行前留给她的护身魔器感知危局,自主轰鸣,魔光护主;
纵使她拼尽一身修为、一腔孤勇,血战到底,不肯低头。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在蓄谋已久、环环相扣的死局面前,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她终究,还是输了。
一身白衣染血,发丝凌乱,灵脉受损,气息奄奄,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眼清冷,不肯折半分傲骨。
待到再度睁眼时,入目已是祭坛上空那片冷漠而辽阔的苍穹。
整座祭坛,以万年不化的玄冰与天外坠落的星辰陨铁铸就,冰冷坚硬,寒气刺骨,每一寸石面都镌刻着古老、玄奥、又透着诡异血腥的符文。那些符文沉寂万年,此刻却被一一唤醒,幽幽泛着冷冽蓝光,与天穹之上隐隐浮现的星子遥相呼应,汲取着浩瀚而冰冷的星辰之力。
光,是圣洁的。
气,是庄严的。
可内里藏着的,却是最肮脏、最自私、最惨无人道的掠夺与杀戮。
宗主一身繁复到极致的暗金祭袍,高立于祭坛最中央。
往日里那副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模样荡然无存,面容肃穆如神,眼神却狂热如魔,冰冷如刀,仿佛世间一切生灵,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供牺牲、可供炼化、可供踏脚的棋子。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宗门安宁,不是什么天道大义。
他要的,自始至终,只有沐清宗体内那独一无二的冰魄本源。
以及……当年从凌引宵身上,强行剥夺而去的那枚金丹。
两者相融,方能助他打破境界壁垒,一步登天,登临无上大道。
为了这一日,他布局百年,隐忍百年,双手早已染满鲜血,良心早已喂给豺狼。
沐清宗被强行褪去一身常服,换上了那套象征着“祭品”的素白长袍。
衣袍宽博,纤尘不染,圣洁如仙,却偏偏是送她入黄泉的丧服。
四根由星辰玄铁所铸的冰冷锁链,穿透虚空,牢牢缚住她的四肢,锁在祭坛四角的石柱之上。锁链之上,符文流转,不断吞噬着她的灵力、她的生机、她的意志。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挣扎厮杀时未干的血迹,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虚弱的水雾。
可她没有哭。
没有求。
没有怕。
那双素来清冷如月、不染尘埃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沉沉的平静,以及深深刻入骨髓、永世不灭的恨意。
恨这虚伪宗门。
恨这无情天道。
恨这道貌岸然、双手沾满鲜血的宗主。
更恨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撑到他来。
“沐清宗。”
宗主的声音,被灵力无限放大,如同天道纶音,浩浩荡荡,传遍整个主峰,落入每一位清泉宗弟子耳中。
“你身负冰魄玄体,天生仙骨,此乃上天赐予我清泉宗无上之机缘,万世之福泽。”
他语气庄严,字字铿锵,仿佛真在诉说一件惊天动地的正道大义。
“今我清泉宗大劫将至,天道晦暗,生灵涂炭,需以纯阳祭天,以纯灵引道。你身为宗门翘楚,当挺身而出,以身祭天地,以魂铸大道,换我宗门长存,换天下苍生安宁。”
“此,乃汝毕生之荣耀!”
一番话说下来,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下方,密密麻麻的清泉宗弟子跪伏一地,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有人神色狂热,将宗主之言奉为天道;
有人麻木不仁,早已习惯了牺牲与服从;
亦有人眼底闪过不忍与不安,心有戚戚,却慑于宗门威严,不敢有半分异动。
无人敢站出来。
无人敢说一句不公。
荣耀?
沐清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淡,极冷,带着彻骨的嘲讽与悲凉,不大,却穿透层层喧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荣耀?”
她抬眸,那双冰寒彻骨的眸子,直直望向高踞祭台中央的宗主,一字一顿,声音微弱,却字字诛心。
“不过是你们为一己之私,行此禽兽不如、天理难容之事,拿来遮羞的一块破布罢了。”
话音顿了顿,她眸中恨意暴涨,如同冰封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宗主,你当年暗中出手,窃取凌潜金丹,毁他一生,将他逼入魔道之时——”
“可曾想过,今日会有这般报应?!”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全场!
满场哗然!
无数弟子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骇、茫然、难以置信。
凌潜之名,早已是宗门禁忌。
那位当年惊才绝艳、却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天才,那位后来凶名赫赫、被全宗通缉的魔头……原来当年之事,并非叛宗,而是被窃金丹?!
真相太过惊悚,颠覆了所有人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认知。
宗主脸色骤然一沉,从虚伪的庄严,变成赤裸裸的阴鸷与暴怒。
“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污我清誉!”
他不再伪装,不再多言,一声厉喝,震得全场弟子心神俱颤。
“行祭!!”
一声令下,天地变色!
宗主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印诀古老而诡异,每一道落下,祭坛之上的符文便亮一分。不过瞬息之间,整片祭坛光芒暴涨,幽蓝之光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一股浩瀚、冰冷、无情、霸道到极致的吸力,从祭坛中心疯狂涌出,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沐清宗的四肢百骸、经脉神魂!
“呃——”
极致的、撕裂神魂般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本源被强行抽离、灵脉被生生折断、神魂被一寸寸碾碎的痛。
比当年在地牢之中,被锁链穿骨、被药力侵蚀,还要痛上百倍、千倍、万倍。
沐清宗身躯剧烈颤抖,四肢被锁链勒得更深,铁器摩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死死咬紧下唇,牙关咯咯作响,唇角的血迹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嘴唇咬碎,却硬是不肯发出一声哀嚎、一声求饶。
她只是抬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冰冷、倔强、恨意滔天,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光芒中央、享受着她本源力量的宗主。
盯着那个毁了凌潜、毁了她、毁了一切的刽子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自己的修为,在层层溃散。
自己的神魂,在片片碎裂。
那与生俱来、陪伴她一生的冰魄本源,如同最精纯的冰雪洪流,被无情地从体内剥离、抽出、席卷而去,化作一道浩瀚纯净的蓝光,注入祭坛,涌向宗主,成为他修为大进的养料。
她的身躯,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如同冰雪,在阳光下缓缓消融。
意识,也在一点一点,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她神魂即将彻底消散、眼前最后一丝光亮也要熄灭的刹那——
“轰————————!!!”
一声震彻天地、撕裂苍穹的巨响,骤然从清泉宗山门方向爆发开来!
整座山脉都在剧烈震颤!
护宗大阵发出不堪重负、濒临崩碎的呻吟哀鸣!
光芒黯淡,符文崩裂,阵眼轰鸣!
一道缠绕着无尽怨魂、燃烧着幽冥黑火的身影,如同一颗自地狱冲撞而出的黑色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焚山煮海的狂暴气势,悍然撞碎护山大阵,撞碎云层,撞碎一切阻拦,直直冲入清泉宗腹地!
是他。
凌引宵。
他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隐匿行踪,不再悄然潜入,不再步步为营。
他以最狂暴、最决绝、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归来。
地狱已至。
魔主临尘。
“老狗——!!”
一声咆哮,震碎云层,响彻九天十地,带着无尽的痛楚、疯狂与杀意。
“放开我师姐——————!!!”
凌引宵状若疯魔,双目赤红如血,发丝倒竖,周身魔气翻涌如海啸,黑色魔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整片天空染成地狱之色。
那枚陪伴他多年、威震天下的忘邪铃,悬浮于他头顶上空,不断震颤,发出撕裂神魂、刺耳至极的尖啸。
铃音所过之处,修为稍低的清泉宗弟子,瞬间抱头惨嚎,七窍流血,神魂直接被震碎,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而在他身后。
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尸傀大军,如同黑色潮水,席卷而来。
腐臭与死气弥漫天地,尸骸遍地,煞气冲天,刀兵如林,嘶吼阵阵。
那是他以半生修为、无数心血、近乎燃尽自身根基,才召集而来的力量。
是他为她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他为她掀起的,一场滔天浩劫。
“拦住他!!快拦住他!!”
宗主脸色剧变,惊怒交加,再无半分从容,厉声狂喝。
无数早已待命的长老、执事、精英弟子,如同潮水般涌出,法器齐鸣,剑光冲天,法术轰鸣,与尸傀大军瞬间厮杀在一起。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惨叫连天,轰鸣震地。
不过瞬息之间,昔日仙气缭绕、圣洁庄严的清泉宗,便彻底沦为一片血腥炼狱、人间地狱。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哀嚎震天。
凌引宵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眼中,没有宗门,没有仇恨,没有胜负,没有天地。
只有祭坛之上,那道被锁链束缚、即将彻底消散、透明如冰雪的白衣身影。
那是他的师姐。
是他的光。
是他的命。
是他坠入无间地狱,唯一不肯放手的执念。
谁也不能动她。
谁也不能伤她。
谁也不能,带她走。
“滚开——!!”
凌引宵咆哮一声,魔元燃烧到极致,本命精血一路燃烧,修为在剧痛之中疯狂暴涨。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回的杀神,无人可挡,无坚不摧。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法器崩碎,剑光湮灭。
他硬生生以一身魔功、一腔执念、一条残命,在人山人海之中,杀出一条血淋淋的通路,不顾一切,冲向主峰祭坛!
“来不及了!!”
宗主见状,惊怒狂喜交织,面目扭曲,仰天狂笑。
“祭典已成!她的本源,已是本座囊中之物!谁也救不了她——!!”
他猛地加大输出,祭坛光芒再度暴涨,抽离之力狂暴到极致!
沐清宗的身躯,已经透明到近乎看不见。
她缓缓转动眼眸,艰难地,朝着那个浴血厮杀、疯魔一般冲来的身影望去。
看着他赤红的双目。
看着他染血的衣袍。
看着他不顾一切、毁天灭地的疯狂。
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足以焚尽一切的痛楚与绝望。
那是为她而疯。
为她而狂。
为她而坠入无间地狱。
一滴晶莹剔透、冰蓝色的泪珠,终于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泪珠尚未落地,便被祭坛狂暴的幽光吞噬,瞬间汽化,消散于无形。
就像她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一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最后一缕神魂,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没有灵力。
只有微弱到极致的口型。
却清晰无比。
“快……走……”
活下去。
不要为了我,把一切都赔进去。
不要为了我,永世沉沦,万劫不复。
也就在这一瞬。
一道清冷、孤绝、快到极致、静到极致的剑意,骤然从虚空之中浮现!
如同天外飞仙,如同暗夜惊鸿,无声无息,却致命无比。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喧嚣刺耳的轰鸣。
就那么静静地,骤然出现在宗主身后!
是万秋沉。
他不知何时,早已悄然潜入祭坛之下,隐于虚空,耐心蛰伏,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一直等到这最关键、最致命的一刻,才悍然出手,一剑封喉!
这一剑,不救天下,不救宗门,不救正邪。
只为救她。
只为不让他兄长,彻底疯魔,彻底绝望。
宗主猝不及防,心神巨震,魂飞魄散,被迫放弃祭典,猛地回身,全力抵挡!
“铛——!!”
金铁交击,巨响震天。
祭坛之上的抽取之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骤然一滞!
光芒微黯。
符文微颤。
锁链微松。
就是这一瞬。
就是这一滞。
就是这一线生机。
“师姐————!!!”
凌引宵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咆哮。
他燃烧本命魔元,燃烧寿元,燃烧神魂,不顾一切,速度再增三分,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冲上了祭坛!
他无视宗主与万秋沉的惊天激战,无视四周杀声震天,无视血流成河。
眼中,只剩下那个即将彻底消散的身影。
他伸出颤抖的、染满鲜血的手,一把将她紧紧、紧紧抱入怀中。
可怀中之物,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透明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她快要没了。
“师姐……师姐……”
凌引宵声音破碎嘶哑,泣血一般,魔元如同不要命一般,疯狂涌入她体内,试图留住她最后一丝生机,留住她最后一缕神魂,留住她最后一点温度。
可一切,都如同泥牛入海,无影无踪,毫无回响。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沐清宗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
看着他泪流满面、疯魔痛楚的模样。
看着他为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想抬起手,再轻轻碰一碰他的脸颊。
想再为他擦一擦脸上的血与泪。
想再对他说一句,别怕。
可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连抬手,都做不到。
她只能张了张干裂苍白的唇,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尘埃。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等到你。
对不起,终究还是要先走。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世间。
顿了顿,她眸中泛起一丝极浅、极柔、极暖的微光。
那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光。
“还有……”
“谢……谢……”
谢谢你,不顾一切,来救我。
谢谢你,为我入魔,为我成狂。
谢谢你,曾做我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
话音落下。
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最后一缕神魂,彻底溃散。
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冰冷。
沐清宗的身躯,在凌引宵怀中,彻底化作漫天点点冰蓝色的光粒。
如同破碎的星辰,如同消融的冰雪,如同消散的萤火。
轻盈,美丽,绝望,凄美。
一点点,向上飘散,融入祭坛的幽蓝光华之中,融入这片清冷辽阔的夜空,融入这片她恨了一生、也痛了一生的天地之间。
无影,无踪。
无声,无息。
“不——————————!!!”
凌引宵发出撕心裂肺、震碎神魂的哀嚎。
他伸出双手,徒劳地、疯狂地、绝望地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粒,想要将她重新抱回怀中。
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什么也留不下。
光粒从他指尖流过,从他指缝消散,从他怀中消失。
他怀里,只剩下那件空荡荡、冷冰冰、纤尘不染的素白祭袍。
她来过。
她爱过。
她痛过。
她挣扎过。
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祭坛光芒大盛,直冲云霄,天地为之变色。
仪式,完成了。
宗主狂笑之声,响彻天地。
沐清宗,彻底消失了。
凌引宵跪在冰冷坚硬的祭坛之上,紧紧抱着那件空荡荡的祭袍,身躯僵硬,一动不动,如同失去了一切、魂飞魄散的行尸走肉。
天地之间,仿佛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任何色彩,任何光亮。
只剩下无边无际、永世沉沦的黑暗。
周身魔气,彻底失控,疯狂暴走,肆虐四方,将整座祭坛都震出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裂痕。
碎石簌簌,符文崩灭,寒气与魔气交织,化作末日景象。
万秋沉缓缓收剑,落在他不远处。
面具遮面,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唯有那双紧紧攥起的双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泄露了他心底所有的痛楚与绝望。
他赢了。
他毁了清泉宗。
他报了仇。
他乱了天下。
可他,输了她。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永世不得超生。
宗主虽被万秋沉一剑猝然打断祭典,身形踉跄倒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可周身气息非但没有半分衰竭颓败,反而在祭坛残余的星辰之力与沐清宗散逸的冰魄本源冲刷下,隐隐攀升一截,浑厚得令人心悸。
他缓缓拭去唇角血渍,原本道貌岸然的面容彻底褪去伪装,只剩下阴鸷狠戾与得逞后的冷傲,目光如毒刃,先扫过祭坛上失魂落魄、形如枯木的凌引宵,再落向一旁持剑而立、气息冷冽的万秋沉,声音冷得淬冰:
“魔头,祭品已成,本源归我,尔等……也一并留下,给我清泉宗殉祭吧。”
一语落,杀意彻骨。
凌引宵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映过月光、藏过温柔、燃过疯狂的眸子,此刻彻底死寂下去,再无半分属于“人”的温度与光亮,只剩下一片荒芜空洞的漆黑,以及沉在最深处、足以焚尽天地万物的纯粹毁灭欲。
世间最后一缕光,已随那场冰蓝色光雨消散。
世间最后一丝牵挂,已随那道白衣身影湮灭。
他心中最后一点名为“凌潜”的少年气,最后一点对人间的眷恋,最后一点对生路的期盼,尽数随沐清宗的消散,葬身在这座冰冷血腥的祭坛之上。
从此,世间再无清泉宗少年凌潜,亦无半分恻隐的魔主凌引宵。
唯有一尊从九幽血海爬回的复仇恶鬼。
他轻轻、缓缓地松开怀抱,将那件空荡荡、犹存一丝冰寒气息的素白祭袍放平,指尖颤抖却异常珍重地一层层叠好,如同珍藏世间唯一的至宝,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紧贴心口——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而后,他垂眸,拾起跌落在祭坛石缝间的忘邪铃。
铃身早已不复往日纯黑暗沉,此刻竟泛着一层诡异而凄厉的暗红,像是浸透了万千生灵的血、无边无际的怨、以及他自身燃尽的神魂与寿元,触目惊心,不祥至极。
凌引宵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袍染满血污,发丝凌乱黏在苍白狰狞的面颊上,周身魔气不再狂暴翻涌,而是沉如死海,静如深渊,那种极致的死寂压抑,比任何嘶吼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那是火山喷发前,地底熔岩死寂的沉潜;
那是海啸降临前,潮水疯狂退却的空茫;
那是天地崩塌前,万物归于寂灭的绝望。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
扫过目露凶光的宗主,扫过惊慌失措的长老,扫过跪伏一地、麻木不仁的清泉宗弟子,扫过这座曾给过他短暂温暖、却最终毁了他一生、葬了他所有光的仙家灵山。
这里是他的出生地,是他的修行地,是他遇见师姐的地方,也是他被窃金丹、被逐出师门、被推入魔道、被夺走一切的地狱。
而今,他要亲手,将这地狱,彻底化为灰烬。
凌引宵薄唇轻启,声音极轻、极淡、极冷,如同九幽寒风吹过白骨,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冻彻神魂:
“都……给她陪葬吧。”
没有咆哮,没有怒喝,没有戾气冲天。
可就是这一句平静低语,比最恶毒的诅咒更可怕,比最决绝的杀令更诛心。
下一刻。
他抬起手,将全部的生命、全部的神魂、全部的恨意、全部的绝望、全部焚心蚀骨的痛,尽数灌注指尖,以燃尽自身为代价,第一次,毫无保留、疯狂至极地摇动了忘邪铃!
“叮铃——铃——铃————!!!”
铃声骤起。
不再是往日摄魂夺魄的单一魔音,不再是隐忍克制的低沉轻响。
这一次,铃声炸开,如同千万道怨魂同时尖啸,亿万具尸傀同时嘶吼,无数亡者同时哀泣,夹杂着冰川崩裂的轰鸣、幽冥烈火焚烧的爆裂、灵脉崩断的哀鸣、金丹碎裂的脆响……
所有他这一生吞噬过、炼化过、承受过的痛苦、怨毒、凄厉、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音波洪流,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无死角、无怜悯地疯狂席卷!
音波过处,空间扭曲,符文崩裂,山石碎裂,空气都被震成齑粉!
金丹以下的普通弟子,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头颅便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轰然炸裂,红白之物溅满一地,神魂瞬间被铃声撕成碎片,吞噬殆尽;
金丹修士抱头翻滚,七窍流血,识海剧痛欲裂,神魂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扯出,在魔音之中寸寸湮灭;
即便是元婴期长老,拼尽全力撑起护体灵光,可那铃声无孔不入,直钻神魂最深处,引动潜藏心魔,搅乱周身真元,让他们口喷鲜血,惨叫连连,瞬间失去战力!
这早已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这是屠杀。
是一场由一枚魔铃主导、针对整片生灵的灵魂末日天灾。
“魔头!尔敢!!立刻住手!!”
宗主目眦欲裂,睚眦尽赤,眼见门下弟子成片惨死,宗门根基瞬间崩毁,再也顾不得与万秋沉缠斗,周身灵光暴涨,裹挟着祭坛反馈的冰魄本源与星辰之力,化作一道璀璨却狰狞的流光,不顾一切直扑凌引宵,欲将这尊杀神当场镇杀!
凌引宵目不斜视,不闪不避,甚至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骤然停铃,左手猛地探出,不闪不躲,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抓住宗主含怒全力的一击!
灵光与魔元轰然碰撞,疯狂湮灭,气浪席卷四方,祭坛石面寸寸崩裂!
他整条左臂瞬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白骨森森外露,剧痛足以让顶尖大修当场昏厥,可凌引宵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之色,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五指如铁铸刑钳,死死扣住宗主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骨骼生生捏碎。
“老狗。”
他盯着宗主因惊骇、恐惧、难以置信而扭曲狰狞的面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白骨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淬血的恨意:
“你先下去,给她……谢罪。”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扬!
忘邪铃再次疯狂摇响!
这一次,铃声不再扩散,而是极致凝练,化作一道细如发丝、漆黑如墨、无声无息的音刃,穿透层层护体灵光,无视一切防御,径直刺入宗主眉心!
宗主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的暴怒、杀意、挣扎,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他眼中的神采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不甘,永远定格在那张狰狞的脸上。
体内元婴刚欲破体遁逃,便被凌引宵周身骤然暴涨的幽冥魔火轰然包裹,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瞬间焚烧殆尽,魂飞魄散。
清泉宗宗主——
陨落!
群龙无首,本就溃不成军的清泉宗长老与弟子,瞬间兵败如山倒,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哭嚎、惨叫、哀求、奔逃,响彻整座灵山,却没有一人能逃出这片被魔音与尸潮笼罩的死亡绝地。
凌引宵缓缓松开手。
宗主尸体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他看都未看一眼,如同踏过一抔尘土,转身,一步步走下祭坛。
玄色身影踏过尸山,踩过血海,所过之处,魔焰滔天,尸傀咆哮。
他成了一尊不知疲倦、没有痛感、不分善恶、只知杀戮的机器。
忘邪铃在他手中时而成片收割,铃声过处,生灵尽灭;时而定点狙杀,音刃所及,神魂俱灭。
他召唤出所有蛰伏的尸傀大军,黑压压的尸潮如同潮水般席卷整座灵山,撕碎眼前一切活物,啃噬血肉,践踏生机。
他施展出怨兰宗最霸道、最恶毒、最伤天和的禁忌魔功,幽冥黑火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点燃一座座宫殿亭台,焚毁一片片仙草灵木,将昔日清澈甘甜的灵泉,烧成沸腾翻滚、腥臭刺鼻的血池!
灵山崩塌,灵脉崩断,灵田枯萎,灵树焦死。
仙气缭绕的圣地,不过半刻钟,便沦为人间炼狱,鬼哭狼嚎,腥风漫天。
万秋沉静立在废墟高处,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屠戮,也没有出言阻止。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凌引宵燃烧本命魔元,燃烧寿元,燃烧神魂,燃烧自己存在的一切,进行这场注定同归于尽、永无回头的复仇。
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的凌引宵,早已没了“自我”。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言语,能够阻止他。
能够阻止他的,唯有彻底燃尽,或是彻底死亡。
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昔日钟灵毓秀、传承万载的清泉宗,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焦土黑灰、冲天魔氛与刺鼻血腥。
亭台楼阁坍塌成废墟,藏经阁化作火海,历代祖师塑像被一一击碎,宗门令牌被魔火熔成铁水,所有象征荣耀与传承的东西,尽数被碾成尘埃。
凌引宵踏着血与火,一步步走向最高处的清泉主殿。
这里曾是他年少时向往之地,是宗主端坐受拜之地,是宣布将他逐出师门之地,也是密谋窃丹、献祭师姐之地。
他挥袖,魔元化作遮天巨掌,轰然拍下!
那块高悬万年、象征清泉宗无上权威的牌匾,瞬间被轰成碎末,随风飘散。
他闯入主殿,抬手击碎历代祖师牌位,挥袖焚毁宗门典籍,魔火席卷,将这座最神圣的殿堂,烧成一片白地。
他要做的,不只是杀人。
而是从肉身与精神两层,将这座毁了他一生的宗门,彻底抹去。
让它从天地间,永远除名。
当最后一处反抗据点被尸潮淹没,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长老在魔火中化为灰烬,当最后一丝挣扎哀嚎彻底消散在风中——
这场席卷整座灵山的杀戮,终于渐渐停息。
幸存的极少数弟子,早已趁乱逃窜无踪,不敢回头。
偌大的清泉宗,再无一个活口。
只剩下死寂、废墟、魔气、血腥,以及站在废墟最高处、如同上古魔神降世的玄色身影。
天边,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浓烟与魔氛,艰难洒落。
可映照下来的,不是温暖光明,而是一片死寂、惨淡、触目惊心的猩红。
凌引宵站在废墟之巅,静静伫立。
他做到了。
他复仇了。
他灭了清泉宗,毁了这一切。
他为被窃的金丹复仇,为被践踏的尊严复仇,为被牺牲的师姐复仇。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没有半分解脱,没有半分酣畅淋漓。
只有无边无际、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空虚与寒冷。
他失去了金丹,失去了道途,失去了过往,失去了身份。
到最后,连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师姐,也失去了。
他赢了天下,输了所有。
凌引宵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之中,那枚陪他走过无尽黑暗、助他复仇屠宗的忘邪铃,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光泽暗淡,暗红褪去,死气沉沉,再也发不出半分铃声。
它也随他一起,燃尽了所有力量。
他沉默地看着那枚裂铃,良久,轻轻松开手。
“铛……”
一声沉闷、轻微、再无半分魔威的轻响。
忘邪铃从他掌心坠落,跌落在下方的血污与灰烬之中,滚了两滚,彻底沉寂,再无声息。
如同他熄灭的心。
如同他死去的魂。
如同他永无归期的人生。
凌引宵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埋葬了他少年时光、所有温暖、无尽痛苦、以及师姐最后一缕残魂的废墟,目光平静,无喜无悲,无恨无爱。
而后,他缓缓转身,步履蹒跚、身形踉跄地,一步步走入前方弥漫的烟尘、黑暗与未知之中。
没有归途。
没有方向。
没有希望。
只剩一具空壳,一缕孤魂,在世间漂泊。
万秋沉默默跟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问询。
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废墟尽头的黑暗深处。
从此。
清泉宗,自此除名,万载传承,一朝尽灭。
魂铃落祸凌引宵,以一场焚山毁宗的惊天血案,永远刻入修真界史册,成为一个让人闻之色变、永世恐惧的黑暗传说。
而世人不知。
那个威震天下的魔头。
那个屠尽大宗的恶鬼。
那个毁了清泉宗的复仇者。
早已在沐清宗化作冰蓝色光雨消散的那一刻,就死了。
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失去了一切、无家可归、永无救赎的孤魂野鬼。
覆灭清泉宗,血洗祭天台,凌引宵亲手将那座囚禁他半生、毁他一切的仙家宗门,化为一片焦土废墟。
可那场毁天灭地的屠戮,那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并未如世人所想那般,抚平他心底的空洞与疮痍,更未让他得到半分解脱。
相反,那股自师姐沐清宗魂飞魄散那一刻便燃起的、毁灭一切的火焰,在燃尽了清泉宗上下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他胸腔之中,燃烧得更加狂暴、更加炽烈、更加饥饿。
它需要新的尸骨作为燃料。
需要新的权柄作为灰烬。
需要新的毁灭,来填补那片永远空茫的深渊。
而怨兰宗——这个在他最绝望、最狼狈、最走投无路之时,向他伸出“援手”,给了他容身之地、给了他魔功力量、给了他复仇之刃的地方,也成了这团毁灭之火,下一个要吞噬的目标。
这里不是归宿。
不是家园。
不是救赎。
只是另一个将他推入深渊、将他视作棋子、将他当成利刃与祭品的囚笼。
尤其是怨兰宗主——万夏昼。
那个在他被逐出师门、金丹破碎、走投无路之际,看似“慈悲”接纳他的老魔。
那个不断灌输他恨意、喂养他痛苦、纵容他杀戮、一步步将他打磨成一柄绝世凶刃的幕后黑手。
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把他当作一把锋利好用、用完便可吞噬夺舍的最佳棋子。
凌引宵比谁都清楚。
他与怨兰宗,从来不是恩情,只是利用。
他与万夏昼,从来不是主仆,只是互相吞噬。
如今清泉宗已灭,仇血已洒,这柄沾满鲜血的刀,自然要反过来,斩向执刀之人。
这一日,黑云压城,幽冥风啸。
正是怨兰宗万魔朝拜的大典之日。
巍峨阴森、高耸入云的幽冥大殿,矗立在九幽深渊之畔,通体由漆黑魔玉与皑皑白骨筑成,殿内魔气翻涌如潮,怨魂哀泣之声不绝于耳,处处透着诡谲、霸道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殿最上方,那座由万千强者尸骨堆砌、被无尽怨魂缠绕的白骨宗主宝座之上,高踞着一道苍老而威严的身影。
正是怨兰宗千年以来,最狠戾、最深沉、最令人敬畏的宗主——万夏昼。
他面容枯槁,眸色如墨渊,周身魔气内敛,却隐隐透出足以撼动天地、镇压万古的恐怖气息,比之当年清泉宗宗主,还要强横数倍不止。
下方,密密麻麻的魔修跪伏一地,气息森冷,敬畏如神,大气都不敢喘。
万夏昼闭目养神,享受着万千魔修的朝拜与臣服,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漠然与志得意满。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大殿中央,那道独自伫立、不跪不拜、与周遭阴森氛围格格不入的玄色身影。
凌引宵。
魂铃落祸。
覆灭清泉宗的绝世凶魔。
他一手培养、一手纵容、一手推向深渊的最完美作品。
看着凌引宵,万夏昼眼底除了满意与冷傲,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凌引宵身上,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破碎后却愈发强横的变异金丹根基。
有吞噬无数怨魂、杀戮无数生灵铸就的绝世魔体。
有覆灭一宗、血染青天的滔天煞气。
这是天地间最完美的鼎炉。
最完美的祭品。
最完美的,夺舍之躯。
只要吞噬了凌引宵,他便可突破境界桎梏,一步登天,真正一统魔道,登临无上魔主之位。
万夏昼缓缓睁开眼,沙哑苍老的声音,带着魔性的蛊惑,回荡在空旷阴森的大殿之内。
“引宵。”
“你覆灭清泉宗,血染青天,威震修真界,为我怨兰宗立下不世奇功,震动魔道。”
“本座今日,当重赏于你。”
凌引宵垂眸而立,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死寂如渊,听着这番虚伪说辞,薄唇微抿,没有半分反应。
万夏昼眼底冷光一闪,继续开口,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本座特许你,入我怨兰宗禁地万怨窟核心之地修炼,吸收万年怨力,他日功成,或可窥得无上魔道真谛,与本座并肩,执掌幽冥。”
这番许诺,在旁人听来,已是天大恩赐,足以让任何魔修为之疯狂。
可他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凌引宵,缓缓抬起了头。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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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
整个幽冥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所有魔气、所有怨魂、所有声响,都在这一刻,诡异凝固。
他那双曾经映过月光、藏过温柔、燃过疯狂、最后归于死寂的眸子,此刻不再是空茫一片。
而是燃烧着一种。
比覆灭清泉宗时。
更加冰冷、更加疯狂、更加绝望、也更加霸道的——
毁灭之火。
那是连神魔都要畏惧的死寂与狂乱。
凌引宵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接打断了万夏昼的话语。
“赏?”
“不必了。”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压过一切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殿内所有魔修,皆是身躯一震,骇然抬头,却又不敢直视那道玄色身影,只觉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如同冰冷毒蛇,悄然缠上脖颈。
万夏昼眸色一沉,眼尾微眯,危险的光芒在眼底闪烁,语气冷了下来:
“哦?你既不要赏,那今日,是为何而来?”
凌引宵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不带一丝波澜,直直指向高踞白骨王座之上的万夏昼。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心间。
“今日,我来取两样东西。”
万夏昼面色微冷:“何物?”
凌引宵目光淡漠,先点了点王座之上的老魔,再缓缓扫过那座皑皑白骨铸就的宗主之位。
“你的命。”
“和你的位置。”
一语落地。
全场死寂。
所有魔修吓得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敢在幽冥大殿,万魔朝拜之日,直面怨兰宗主,说出“取你性命,夺你位置”这等大逆不道、找死之言的。
古往今来。
唯有凌引宵一人。
“狂妄!!”
万夏昼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周身沉寂千年的恐怖魔气,轰然爆发!
如同实质的黑色海啸,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席卷整座大殿,魔玉地面寸寸崩裂,白骨簌簌发抖,怨魂发出惊恐的哀鸣!
他的确一直在算计凌引宵,一直在等待吞噬对方的最佳时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凌引宵竟敢如此大胆,如此疯狂,在总坛重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发难!
简直是自寻死路!
“本座念你有功,本想留你一条全尸,既然你自己找死——”
“那本座,便成全你!”
万夏昼一声厉喝,魔气翻涌如潮,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掌,带着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势,向着殿中凌引宵,狠狠碾压而去!
在他看来,凌引宵纵然覆灭清泉宗,凶名赫赫,也依旧只是他培养出来的一条狗、一把刀。
他想捏死,轻而易举。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如今的凌引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拿捏、任他摆布、任他利用的破碎少年。
他踏过尸山血海,燃尽神魂寿元,覆灭一宗,杀尽仇敌,早已脱胎换骨,化作一尊真正的、无人可制的灭世魔主。
面对万夏昼这足以碾碎山川、镇压元婴的恐怖一击。
凌引宵面色漠然,连忘邪铃都未曾祭出。
他只是简简单单。
平平无奇。
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耀眼灵光,没有震天巨响,没有繁复魔纹,甚至连一丝魔气都未曾外泄。
就这么普普通通,向着前方,缓缓轰出。
可。
拳锋所过之处。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厉的哀鸣之声,寸寸扭曲,隐隐崩裂!
万夏昼那磅礴浩瀚、镇压万古的魔气浪潮,竟被这一拳,生生打穿、碾碎、彻底湮灭!
势如破竹!
无可阻挡!
万夏昼脸色骤然大变,惊骇欲绝,再也没有半分从容。
他身形猛地暴退,同时双手一挥,厉声大喝:
“万魂幡,出!”
嗡——
一面漆黑如墨、高达数丈、由万千生魂精血祭炼而成的诡异幡旗,凭空浮现,悬浮于半空之中。
幡面之上,无数狰狞怨魂扭曲嘶吼,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正是万夏昼祭炼千年、压箱底的本命魔宝——万魂幡!
此幡一出,可吞生灵,可噬神魂,可灭万法,纵横魔道数百年,从未一败!
“去!”
万夏昼一声令下,万魂幡轰然展开,无数怨魂如同潮水般狂涌而出,化作一道吞噬一切、遮天蔽日的黑暗帷幕,向着凌引宵疯狂扑去!
要将他生生吞噬,挫骨扬灰,神魂永镇幡中,永世不得超生!
“雕虫小技。”
凌引宵眼神冰冷,漠然开口。
他不闪不避,不退一步,就这般径直迈步,闯入那无穷无尽、足以将顶尖魔修都瞬间吞噬的怨魂潮中!
下一瞬。
骇人听闻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凌引宵周身亿万毛孔尽数张开,每一个穴窍,都化作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
那些扑杀而来、狰狞恐怖的怨魂,靠近他周身三尺,便被一股无形巨力强行拉扯,疯狂吸入他的体内!
啊啊啊——!!
凄厉的尖啸之声,响彻大殿。
凌引宵的身躯,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酸的撕裂、扭曲之声,皮肤下无数魔纹疯狂闪烁、爆裂、重组,显然是在承受着神魂被撕裂、被撑爆的极致痛苦。
可他。
面不改色。
眼不眨一下。
仿佛那痛苦,根本不属于他。
他就像一个无底深渊,一个饕餮巨兽,疯狂吞噬着万魂幡中的万千怨魂,吞噬着那足以撑爆任何魔修的恐怖力量!
“你——!!”
万夏昼惊骇欲绝,浑身颤抖,指着凌引宵,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本命魔宝万魂幡的联系,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速减弱、崩断!
这根本不是修炼。
这是在以身为鼎,以魂为柴,吞噬天地一切邪力,走的是一条自毁自灭、同归于尽的绝路!
“凌引宵!你竟敢强行吞噬生魂!你就不怕神魂过载,当场魂飞魄散吗?!”
凌引宵在漫天怨魂之中,缓缓抬起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冰冷、疯狂,带着一种彻底放弃一切、漠视生死的绝望,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魂飞魄散?”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如同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我早就……不在乎了。”
从师姐化作冰蓝色光雨,从他怀中消散的那一刻起。
从他抱着那件空荡荡的素白祭袍,跪在祭坛之上的那一刻起。
魂飞魄散。
于他而言。
早已不是惩罚。
而是解脱。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
张口。
发出一声。
不再属于人类的、绝望而狂暴的咆哮!
吼——————————!!!
那被他强行吸入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万千怨魂,混合着他自身崩毁的意志、毁灭的道则、焚心蚀骨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化作一道肉眼可见、扭曲空间、漆黑如墨的恐怖冲击波,从他口中,轰然喷薄而出!
轰——!!!
这一击,直直轰击在万魂幡本体之上!
咔嚓——嚓——!!
一声清脆、绝望、令人心悸的碎裂之声。
万魂幡。
这件万夏昼耗费千年心血、祭炼无数生魂、纵横魔道无敌手的本命魔宝。
在凌引宵这至邪、至暴、至狂、至绝望的一击之下。
轰然碎裂!
寸寸崩裂!
化为飞灰!
幡中无数怨魂,瞬间解脱,消散于天地之间。
恐怖的反噬之力,如同海啸般倒涌而回,狠狠轰击在万夏昼身躯之上!
“噗——!!”
万夏昼口喷漆黑魔血,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后方白骨王座之上,骨头碎裂之声清晰可闻,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他满眼都是惊骇、恐惧、难以置信。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而凌引宵,只是脚步一错。
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鬼魅残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已出现在万夏昼身前。
凌引宵垂眸,冷漠地看着脚下如同死狗般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宗主威严的老魔,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如钩,指尖覆盖着一层凝聚到极致、足以湮灭一切的毁灭魔元,漆黑如墨,冰冷刺骨。
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
他手臂一送,五指径直插入了万夏昼的胸膛!
“呃啊啊啊——!!”
万夏昼发出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惨叫,身躯剧烈抽搐,双眼暴突,痛苦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修炼千年的魔婴,正在对方那只冰冷的手掌之中,被死死攥住!
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意志,正在一点点侵蚀、撕裂、摧毁他的一切!
修为。
神魂。
魔元。
生命。
“为……为什么……”
万夏昼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凌引宵,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至死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待他不薄。
他给了他力量。
他给了他地位。
他给了他复仇的机会。
为什么。
为什么要反咬一口。
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凌引宵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
玄色衣袍轻垂,遮住了这血腥而残酷的一幕。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轻淡,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一字一顿,钻入万夏昼耳中,成为他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你和清泉宗那群伪君子一样。”
“从头到尾,都只把我当成棋子。当成工具。当成一把,用完就可以毁掉的刀。”
“清泉宗已经灭了。”
“现在,轮到你了。”
“这怨兰宗,这虚伪的正道,这肮脏的世道……”
“都由我来。”
“亲手,碾碎。”
话音落下。
凌引宵五指,猛地收紧!
噗嗤——!!
一声清脆的、血肉与魔婴同时被捏爆的声响。
万夏昼的身躯,骤然一僵。
眼中所有的神采、光芒、生机、怨毒,在这一刻,彻底黯淡、熄灭、凝固。
这位雄踞魔道数百年、一手操控无数阴谋、培养出凌引宵这尊凶魔的怨兰宗主。
就此。
陨落。
他的身躯,缓缓软倒,化为最精纯的魔气,被凌引宵周身穴窍,无声无息,贪婪地吸收殆尽。
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剩下。
大殿之内。
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魔修,尽数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亲眼看着。
那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威压魔道数百年的宗主。
在电光火石之间。
被凌引宵。
一拳破法。
一吼碎宝。
一手掏心。
生生捏爆魔婴,当场弑杀!
快到他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强到他们连恐惧都来不及酝酿。
恐怖。
太强横了。
太绝望了。
凌引宵缓缓抽出手臂,沾满漆黑魔血的右手,在身前轻轻一甩。
血珠滴落,在魔玉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他看都未看万夏昼那早已消散的尸体一眼。
只是缓缓转身。
目光淡漠。
一步步。
向着大殿最上方。
那座高高在上、皑皑白骨铸就的宗主王座。
走去。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所过之处。
原本跪伏朝拜万夏昼的魔修们,纷纷惊恐地低下头,身躯不受控制地匍匐下去,额头紧紧贴地,瑟瑟发抖。
没有任何人敢抬头。
没有任何人敢出声。
没有任何人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心。
他们被那片尸山血海铸就的无上凶威震慑。
被那深不可测、恐怖到极致的力量震慑。
被那连宗主都能随手碾杀的漠然与冷酷震慑。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一切野心。
一切不服。
一切算计。
都只是笑话。
凌引宵一步步踏上高台,来到白骨王座之前。
他微微抬手,衣袖轻拂。
仿佛在拂去上面,残留的、属于万夏昼的、肮脏而卑微的气息。
而后。
他转过身。
在万千魔修颤抖敬畏的目光之中。
缓缓坐下。
玄色衣袍铺散而下,覆盖在皑皑白骨之上。
漆黑与惨白,形成最刺目、最妖异、最阴森的对比。
他高踞于白骨王座。
俯瞰着下方匍匐一地、瑟瑟发抖、如同蝼蚁般的万千魔众。
眸中。
没有得意。
没有狂喜。
没有傲然。
没有满足。
只有一片。
永恒的。
虚无的。
冰冷的。
荒芜的。
漠然。
仿佛脚下这万千魔修,这魔道权柄,这无上力量,这整片天地。
都不过是尘埃。
凌引宵薄唇轻启。
声音不高。
不响。
不厉。
却如同天地法则,烙印在每一个魔修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自今日起。”
“我,凌引宵。”
“即为怨兰宗之主。”
声音顿了顿,冰冷的杀意,无声弥漫。
“顺我者。”
“可居幽冥,可享魔功,可活。”
“逆我者。”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没有欢呼。
没有喝彩。
没有山呼万岁。
只有绝对的恐惧。
绝对的臣服。
绝对的寂静。
所有魔修,齐齐以头触地,恭敬到极致,不敢有半分违逆。
大殿角落,最深的阴影之中。
万秋沉静静而立,一身墨色衣袍,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抬眸,望着高踞白骨王座之上的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他的兄长。
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凌潜。
是他一路追随、不离不弃的凌引宵。
可此刻。
他却觉得,无比陌生。
无比遥远。
无比孤独。
万秋沉眼底,情绪复杂难明,有痛,有惜,有忧,有无奈,有心疼,却终究,化作一片沉默。
他比谁都清楚。
凌引宵走上的。
是一条比万夏昼更加极端、更加黑暗、更加血腥、也更加孤独的绝路。
一条。
永不回头。
永无救赎。
永无归途的。
死路。
凌引宵坐在白骨王座之巅。
感受着脚下万千魔修的恐惧与臣服。
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足以撼动天地、镇压万古的恐怖力量。
感受着这魔道至高无上、一言定生死、一念灭苍生的无上权柄。
他得到了。
他想要的一切。
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力量。
地位。
权威。
主宰。
可。
他的心中。
依旧是那片。
自沐清宗化作冰蓝色光雨消散之后。
便再也无法被任何东西。
任何力量。
任何权柄。
任何杀戮。
任何复仇。
填满的。
永恒的荒芜。
永恒的空洞。
永恒的死寂。
复仇的火焰,燃尽了仇敌,燃尽了宗门,燃尽了虚伪,燃尽了黑暗。
可最后,也连带着。
燃尽了他自己。
燃尽了他最后一丝温度。
最后一丝光亮。
最后一丝人性。
如今。
他高坐魔道绝巅,掌生杀大权,控万魔俯首,威震天下,无人敢敌。
可他。
也不过只是一具。
拥有着绝世强横力量。
没有心。
没有光。
没有希望。
没有归途。
永远冰冷。
永远孤独。
永远绝望的。
空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