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卜》
1. 引子
陨仙崖,自古便是九天十地之中,最负凶名的绝地之一。崖高万仞,下接九幽寒渊,上抵乱流罡风,崖间常年萦绕着散不去的灰雾与戾气,草木不生,鸟兽绝迹,连流云行至此处,都要被那股蚀骨的凶煞逼得绕道而行。千百年来,多少仙门骄子、魔道枭雄在此折戟沉沙,魂飞魄散,只余下崖壁上深浅交错的旧痕,无声诉说着一段又一段不得善终的过往。
而今日,这素来死寂的陨仙崖顶,却被一股近乎疯狂的灵气彻底席卷。
天地间的灵力早已失却了原本温顺流转的模样,如同被激怒的洪荒凶兽,在崖顶狭小的方寸之间横冲直撞,卷起满地碎石与枯土,砂石翻飞,尘浪滔天,一层层、一圈圈,不断向内挤压、旋转、凝聚,最终在崖心之处,拧成了一个遮天蔽日、足以吞噬一切的毁灭性漩涡。风啸如鬼哭,石碎似骨裂,狂暴的灵气乱流撕扯着周遭一切,连坚硬如铁的崖石都在这股力量之下寸寸崩裂,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仿佛下一刻,整座陨仙崖都要被这股灭世之力连根拔起,碾作齑粉。
漩涡中心,一道纤弱却执拗的身影,孤伶伶立在风暴最盛之处。
女子名唤乐冰慕。
曾是名震仙魔两道、以音入道、一曲可惊鸿、一弦可破阵的顶尖音修。她的琴音,昔日能引百鸟朝凤,能化戾气为祥和,能于千军万马之中,抚弦一曲,退敌千里。多少仙门子弟为她琴音倾倒,多少正道巨擘对她赞誉有加,她本是云端之上、不染尘埃的惊鸿客,一身风华,举世难寻。
可如今,她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清雅风姿。
一身艳如烈火的红衣早已在连番激战之中碎裂不堪,衣袂褴褛,布条翻飞,大片刺目的猩红自衣衫裂缝之中渗透而出,染透了层层布料,又被狂风卷得飞溅开来,点点滴滴,落满周身。她浑身浴血,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与颈间,额角、肩臂、腰腹,处处皆是深可见骨的伤口,灵力溃散,经脉寸断,一身修为十不存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风一吹,便要彻底熄灭。
她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栽倒在这狂暴的灵气漩涡之中,被撕成碎片。
可她偏偏没有倒。
身躯再孱弱,伤势再沉重,她依旧挺直了那副早已被重创得千疮百孔的脊梁,如同崖边一株宁折不屈的寒梅,于绝境之中,撑着最后一口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
本该清澈如水、含着琴音雅韵的眼眸,此刻早已被血色与恨意填满,眼尾泛红,眸光炽烈,燃烧着最后的、近乎癫狂与偏执的决绝。那是一种被逼至穷途末路、退无可退之后,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疯狂,是恨入骨髓、怨入魂魄的炽烈,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仇敌一同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曾是云端音仙,如今,却成了陨仙崖上,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而在她对面,风暴之外,稳稳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衣,衣料华贵,纤尘不染,周身没有半分狂暴灵气侵扰,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混乱与惨烈,都与他毫无干系。他身姿挺拔如松,容颜俊美无俦,眉眼冷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那寒气并非来自风雪,而是自骨血深处透出,淡漠、疏离、冷酷,不带半分人间温情。
他便是万秋沉。
仙魔两道皆闻之色变的顶尖强者,行事狠绝,手段凌厉,不循正道,不堕魔道,独来独往,随心所欲,世人皆以“魔道巨擘”称之,畏其锋芒,惧其狠辣,却无人敢真正近身,更无人敢拂逆其意。
他手中,握着一柄名剑。
剑名霜殁。
剑身修长,通体莹白,寒气森森,剑刃之上流转着淡淡寒光,冷冽如万年不化的玄冰,又锋利如斩尽世间一切情缘的绝情刃。剑光映着他那张俊美却毫无波澜的面容,映不出半分情绪,映不出半分动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濒临绝境的女子,不过是一只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不值得他分出半分心神,更不值得他流露半分情绪。
他今日来此,不为恩怨,不为争夺,不为求证。
只为诛杀。
只为取乐冰慕一条性命。
万秋沉垂眸,目光淡淡落在漩涡中心摇摇欲坠的红衣女子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却比那陨仙崖下的万年玄冰还要冷上数倍,一字一顿,清晰地穿透狂暴的风啸与灵气乱流,直直砸在乐冰慕耳中,冷酷得不留半分余地:
“乐冰慕,伏诛。”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多余的嘲讽。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是宣判,便是死刑,便是不容置喙的绝杀。
乐冰慕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破碎、干涩,如同被砂石磨破了喉咙,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蚀骨焚心的恨意与极尽嘲讽的冷意,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笑声自喉间逼出,裹挟着她体内最后一丝、濒临枯竭却依旧悍然燃烧的灵力,如同滚雷一般,在陨仙崖顶轰然传开,震得周遭灵气乱流愈发狂暴,震得碎石纷飞,天地皆颤。
她笑得凄厉,笑得癫狂,笑得血泪几乎要自眼角滚落。
她恨。
恨这世道不公,恨这人心险恶,恨自己识人不清、错信非人,更恨眼前这个冷面冷心、狠绝无情、将她一步步逼至绝路、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她这一生,清高傲骨,不染尘埃,到头来,却落得一身是血、魂归绝地的下场。
她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笑声渐歇,她猛地抬眼,那双布满血色与决绝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玄衣冷立的万秋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发出了此生最后、最怨毒、最刻骨的诅咒,声音凄厉,穿云裂石,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万秋沉——!”
“我咒你。”
“此生此世,所求皆虚妄,所爱皆白骨!”
一语落,天地惊。
那是她以残躯、以残魂、以毕生修为、以永世轮回为代价,立下的血咒。
不求自身生还,不求仇敌挫骨扬灰,只求他永生永世,求而不得,爱而不得,身边之人,皆化枯骨,心中所想,尽成虚妄,一生孤苦,永坠煎熬,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话音未落,她丹田之内,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欲盲、炽烈如烈日的强光。
那是她的灵核。
修士修行之本,性命之源,凝聚毕生修为与魂魄根基的灵核。
而此刻,她竟选择——自爆灵核。
以自身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为代价,引爆体内所有残存灵力与灵核本源,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要将这陨仙崖顶,连同眼前这个她恨之入骨的仇敌,一同彻底摧毁,一同化为飞灰,同归于尽,永不分离。
强光暴涨,灵气漩涡瞬间被引爆至极致,毁灭性的力量以她为中心,疯狂向外席卷,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炽白,仿佛要将一切存在尽数吞没。
万秋沉眼神骤然一凛。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与冷厉。
他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想要阻止这场自爆的意思。
在他眼中,乐冰慕的自爆,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人最后的挣扎,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要的,从不是阻止她自爆,而是——在那股毁灭性能量彻底爆发、伤及自身之前,先行绝杀,亲手送她上路。
身形骤然一动,快如鬼魅,疾如闪电,玄色衣袂在狂风之中翻飞,却依旧不染半分尘埃,身姿凌厉,气势骇人。手中霜殁剑应声出鞘,寒光暴涨,化作一道划破长空的惊鸿,剑风凛冽,剑气森寒,直直射向乐冰慕心口要害!
这一剑,快到极致。
准到极致。
狠到极致。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是绝杀之剑,是夺命之剑,是斩断一切、冷漠至极的一剑。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自乐冰慕喉间破碎溢出。
下一秒,冰冷锋利的剑尖,已然透心而过。
冰凉的剑刃,刺穿她残破的红衣,刺穿她温热的皮肉,刺穿她濒临崩溃的心脉,从心口前方刺入,后背透出,鲜血瞬间顺着剑刃疯狂涌出,染红了霜殁剑洁白的剑身,染红了她褴褛的红衣,一滴一滴,坠落尘埃,融入脚下碎石之中。
乐冰慕身躯剧烈震颤,整个人都被剑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呆滞、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枚深深没入自己胸膛的冰冷剑尖,又缓缓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万秋沉。
男人就立在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看清他俊美无俦的眉眼,看清他那双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动容的眼眸。
没有怜悯。
没有愧疚。
没有不舍。
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温情。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仿佛他刺穿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曾与他有过牵扯的女子,只是一截枯木,一块顽石。
乐冰慕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扭曲、凄艳、绝望到了极致,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鲜血自唇角源源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绽开一朵朵凄艳刺目的血花。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输了性命,输了修为,输了一切,更输在了一颗真心,错付了一个冷面冷心、无情无义之人。
也就在这同一瞬——
一道撕心裂肺、凄厉到极致的呼喊,骤然撕裂长空,冲破狂暴的灵气乱流,直直撞入这片死寂与毁灭之中。
“冰慕——!”
声音之中,盛满了绝望、悲痛、慌乱与不顾一切的癫狂,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与他并肩作战的挚友走向绝路,却无力回天的极致痛楚。
一道红墨色交织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不要命一般,疯狂冲向灵气自爆的核心之处,冲向那片即将被毁灭白光吞没的地方。
是百墨然。
他来迟了。
迟了一步。
便已是天人永隔,再无挽回余地。
他双目赤红,发丝飞扬,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运转,不顾自身安危,不顾自爆之力足以将他瞬间碾成飞灰,他只想冲过去,想拉住她,想抱住她,想阻止她,想替她承受这一切。
哪怕明知是徒劳。
明知是以卵击石。
明知是飞蛾扑火。
他也义无反顾。
可他终究,还是太迟了。
他拼尽全身力气,疯了一般扑上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乐冰慕那残破的红衣衣角,却终究,连一丝一缕的衣料,都未能真正触碰得到。
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下一刻。
毁灭性的炽烈白光,轰然爆发,彻底吞没了漩涡中心的乐冰慕,也在同一瞬间,瞬间淹没了不顾一切扑来的百墨然。
“轰——————!”
震耳欲聋、响彻天地的巨响,在陨仙崖顶轰然炸开。
巨响之威,震得整座陨仙崖都在剧烈颤抖,崖壁崩裂,巨石滚落,罡风呼啸,灵气暴乱,仿佛天地都在此刻为之崩塌。
狂暴的力量之中,百墨然那道红墨色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力狠狠攥紧、碾碎、撕裂的精美琉璃,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哀嚎,来不及留下最后一句遗言,整个人便在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下,顷刻间爆成了一团浓郁刺目的血雾。
血雾弥漫,纷纷扬扬,在狂暴肆虐、灰黄交织的灵气乱流之中,显得格外刺目,格外凄艳,格外悲凉。
红衣化尘,青衫化雾,两条鲜活的性命,转瞬之间,便在这陨仙崖顶,消散得无影无踪。
万秋沉亦被这股巨大无匹的自爆冲击力狠狠震飞出去。
玄色身影如同断线风筝,向后倒飞数丈,重重撞在后方坚硬的崖壁之上,闷哼一声,一口鲜血自喉间涌上,他抬手以指背拭去,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猩红。
他缓缓稳住身形,拄着手中霜殁剑,半跪于地,微微喘息。
剑身之上,乐冰慕温热的鲜血尚未冷却,顺着剑刃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与百墨然散逸的血雾融为一体,化作一片刺目的红。
他抬眼,向前方望去。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的漆黑深坑,坑边碎石嶙峋,狼藉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灵气溃散后的焦糊气,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与悲凉。
乐冰慕,灵核自爆,形神俱灭。
百墨然,葬身自爆之力,化为血雾,尸骨无存。
两个活生生的人,两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牵扯的人,就这样,在他眼前,彻底消失。
万秋沉默立片刻,握着霜殁剑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隐隐凸起,骨骼分明。他垂眸,望着剑身上那抹未干的血迹,眸色深沉,无人能看清他眼底究竟藏着何种情绪。
是漠然?是平静?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无人知晓。
死寂,如同潮水一般,彻底笼罩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狂风渐歇,灵气乱流缓缓散去,月光穿透云层,清冷而孤寂地洒落在陨仙崖顶,洒在狼藉的深坑之上,洒在半跪在地的玄衣男子身上,也洒在不远处,另一道孤寂得近乎凝固的身影之上。
万秋沉缓缓起身。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袂之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玄色长衣依旧飘飘,身姿依旧挺拔,容颜依旧俊美,周身依旧纤尘不染,与脚下这片满目狼藉、血腥遍地的绝境,格格不入,仿佛他自始至终,都是置身事外的看客,从未卷入这场惨烈的杀戮与毁灭。
他一步步,缓缓向前走去。
脚步平稳,姿态从容,没有半分刚刚经历一场大战与自爆冲击的狼狈,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镇定。
他径直走到那道孤寂身影身侧,停下脚步。
那人半跪于地,脊背挺直,却一动不动,如同被寒冰凝固的石像。
周身气息低沉、压抑、死寂,仿佛心魂已随方才那两道消散的身影,一同死去。
是凌引宵。
亦名,凌秋廖。
万秋沉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凌引宵紧绷而僵硬的肩头,那肩头线条分明,却绷得极紧,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他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搭在凌引宵冰凉而紧绷的肩上,动作轻柔,姿态温和,与他方才冷酷绝杀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冰冷的安抚,一字一句,缓缓传入凌引宵耳中:
“阿廖,结束了。”
“碍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轻而易举的小事,仿佛那两条逝去的性命,不过是挡路的石子,随手清除,不足挂齿。
凌引宵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了他的神情,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如同彻底失去了七情六欲、失去了所有知觉的木偶,又如同心已死、魂已灭,只余下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留在这世间。
万秋沉也不在意。
他素来知晓凌引宵的性子,沉默、内敛、隐忍、不善言辞,心中纵有惊涛骇浪,面上也永远波澜不惊,习惯了将一切情绪、一切痛苦、一切挣扎,都深埋心底,从不外露,从不言说。
他收回搭在凌引宵肩头的手,袖袍轻轻垂下。
而在那宽大的玄色袖袍之下,他的左手,却在无人看见之处,微微拢起。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通透、散发着淡淡柔光的暖玉。
玉质细腻,触手生温,乃是世间罕见的温养魂魄、稳固魂息的至宝。
而在那枚暖玉之中,一丝微弱到了极点、几乎要彻底消散的残魂,正安安静静、沉沉眠眠地蜷缩着,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是百墨然的魂息。
在百墨然身躯被自爆之力碾成血雾、魂飞魄散的前一瞬,被万秋沉以无上秘法、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强行攫取、剥离、封存下来的,半缕残魂。
他没有让他彻底魂飞魄散。
却也没有让他得以轮回。
只是将那半缕残魂,囚于暖玉之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由他掌控,由他拿捏。
而这只握着暖玉、修长干净、看似无害的手。
正是数月之前,凌引宵仓皇逃离那日,亲自将那无色无味、无影无踪、无解可解的剧毒“陨魔散”,悄无声息掺入凌引宵酒盏之中,亲手推入他唇边,看着他一饮而尽的那一只手。
杀人不见血。
害人不留痕。
他步步为营,算尽一切,利用人心,利用情感,利用羁绊,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碍眼之人、所有威胁之人、所有可能牵绊凌引宵、动摇他计划的人,一一清除,一一抹杀,一一掌控。
乐冰慕死了。
百墨然亡了。
所有障碍,尽数清除。
所有牵绊,尽数斩断。
这场以性命为筹码、以情感为诱饵、以天下为棋局的杀戮与算计,终于落下帷幕。
杀戮已毕。
阴谋已成。
戏,也随之落幕。
清冷孤寂的月光,无声洒落在陨仙崖顶,洒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之上,洒在万秋沉玄色的衣袂之上,也洒在凌引宵那道孤寂落寞、一动不动的身影之上。
凌引宵依旧半跪于地。
他双手,稳稳托着一物。
一枚器物,静静躺在他掌心之中。
器物名唤——荆棘之心。
它看上去,便如同一颗由质地纯粹、色泽暗沉的暗红水晶精心雕琢而成的心脏,形态逼真,脉络清晰,却并非温润柔美,而是通体布满了尖锐、细密、漆黑如墨的荆棘倒刺,狰狞、冷冽、危险,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暴戾与痛苦。
心脏内部,有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正如同活人的呼吸一般,缓缓明灭,一明一暗,一暗一明,仿佛在诉说着某种生生不息、却又痛苦纠缠的力量。
这便是荆棘之心。
是凌引宵一生,最沉重的枷锁,最强大的力量,也是最刻骨的痛苦。
他这一生,恰如这枚荆棘之心。
力量与痛苦,同源而生。
守护与伤害,一体两面。
他手握这世间至强至烈的力量,可披荆斩棘,可横扫强敌,可守护他想守护之人,可抵挡他想抵挡的风雨。可每一次,他动用这股力量,每一次,他以荆棘之心战斗、守护、抗衡、厮杀,他自己的心,便会被器物之上那些尖锐的荆棘,狠狠刺穿一分,割裂一寸。
力量越强,刺穿越深。
守护越甚,伤害越重。
日积月累,年复一年。
他的心上,早已被荆棘刺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积攒了太多太多的悔恨、愧疚、悲伤、无奈,太多太多无法挽回、无法弥补、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为守护而生,却因守护而伤。
他为所爱而战,却因所爱而痛。
时至今日,乐冰慕魂飞魄散,百墨然尸骨无存,两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逝,而这一切,皆与他身边之人息息相关,皆因那场他无力挣脱、无力改变的阴谋算计。
外界的强敌、凶险、阴谋、杀戮,早已不再是最可怕的威胁。
他内心之中的荒芜、绝望、痛苦、死寂,早已远胜世间一切险恶。
他再也不需要荆棘之心的力量。
再也无力承受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刺骨痛苦。
凌引宵缓缓抬起指尖。
修长而苍白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荆棘之心表面那些尖锐冰冷的黑色荆棘尖刺。
只是轻轻一碰。
尖锐的荆棘便瞬间刺破他指尖娇嫩的皮肉,一滴晶莹而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悬在指尖。
下一秒,那枚暗红水晶雕琢而成的心脏,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猛地爆发出一股微弱却贪婪的吸力,将那滴血珠瞬间吸入内部,吞噬殆尽。
荆棘之心微微一颤,内部明灭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
凌引宵闭上双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唇角,极淡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般的弧度。
解脱。
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己生命之中,最后的温柔,与最后的决绝。
双手紧握,将那枚冰冷刺骨、布满荆棘的荆棘之心,紧紧按向自己心口最柔软、最脆弱、也最伤痕累累的地方。
他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亲手,结束这永无止境的痛苦与煎熬。
没有预想之中撕心裂肺的剧痛。
没有预想之中荆棘穿胸、血肉模糊的惨烈。
在荆棘之心接触到他心口肌肤的那一瞬,整枚暗红水晶心脏,骤然化作无数道温暖而柔和的血色流光,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一般,温顺而缠绵,一点点、一缕缕,尽数融入他的身体之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
自他心脏所在的位置,由内而外,一股无法抗拒、无法阻挡的力量,疯狂爆发。
一根根尖锐、漆黑、冰冷的荆棘,猛地刺破他的衣衫,刺破他的皮肉,自他胸膛之内,疯狂地生长、蔓延、舒展、缠绕。
那不是外物的攻击。
不是器物的反噬。
而是他内心深处,所有被长久压抑、被强行封锁、被钢铁意志死死禁锢的情感,在此刻,彻底挣脱束缚,化作了具象化的实体。
那些深入骨髓的孤独。
那些因他而逝去、再也无法相见的面孔。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未曾表露的温柔、未曾兑现的承诺。
那些渴望被爱、渴望被守护、渴望有一个温暖归宿的执念。
那些求而不得、爱而不能、悔不当初、痛彻心扉的情绪。
全部。
全部在此刻,冲破心防,化作实体荆棘,自他胸膛疯狂绽放,肆意生长。
凌引宵缓缓站直身躯。
他没有倒下。
没有挣扎。
没有哀嚎。
只是静静地站立着。
任由那些自内心而生、漆黑尖锐的荆棘,将自己层层缠绕、紧紧包裹、牢牢囚禁。
囚禁于一座由自己心念、自己痛苦、自己执念所筑成的荆棘牢笼之中。
鲜血,顺着一根根漆黑冰冷的荆棘尖刺,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之上,缓缓晕开,绽开一朵朵凄艳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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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血色花。
花开无声,花落无期。
他这一生,为别人撑伞,为别人挡刀,为别人背负一切痛苦与罪孽。
到最后。
他拥抱了自己。
也死于自己。
死于自己的心。
死于自己的痛。
死于自己永无救赎的孤独与绝望。
而另一边,原本平静从容、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万秋沉,忽然脸色剧变。
一股突如其来、前所未有、足以击穿魂魄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自心底猛地炸开。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预示着永久失去的极致恐慌与剧痛。
他脸色瞬间惨白,周身从容冷漠的气质轰然破碎,再也顾不上半分仪态与冷静,再也顾不上什么算计与布局,瞳孔骤缩,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浓烈到极致的慌乱、恐惧、难以置信与崩溃。
“阿廖——!”
他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破周遭一切阻拦,身形如电,向着凌引宵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瞬间凝固。
天地寂静,万籁无声。
只有清冷孤寂的月光,成为这场永恒悲剧,唯一沉默的见证。
万秋沉沉滞的目光,直直望向前方。
他看见的。
不是一具倒下的遗体。
不是一滩冰冷的血迹。
而是一座。
一座正在缓缓“生长”的、诡异而凄美、残酷而神圣的荆棘丰碑。
那些漆黑尖锐、自他胸膛爆发而出的荆棘,疯狂缠绕着他的躯干、手臂、双腿、脖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却又并非粗暴的撕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轻柔地攀附上他低垂的脸颊,他紧闭的眼帘,他苍白的唇瓣。
荆棘顶端,缓缓绽开了几朵小小的、苍白脆弱、毫无血色的花。
在清冷月光之下,美得惊心动魄,也痛得撕心裂肺。
凌引宵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
身姿挺拔,眉眼安宁,没有半分痛苦扭曲,没有半分挣扎狰狞,反而带着一种殉道者一般的平静、释然与永恒。
仿佛他不是死于自我禁锢,而是归于永恒沉睡。
唯有地面之上,蜿蜒流淌、尚未干涸、刺目惊心的血迹,在无声诉说着这场离别,究竟有多惨烈,多绝望,多无法挽回。
万秋沉的脚步,狠狠钉在原地。
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呼吸,在喉咙深处,被生生掐断。
胸腔之中,心脏狂跳,剧痛汹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张了张嘴,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气音。
那声音轻得,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场永恒的、再也不会醒来的沉睡。
“阿……廖……?”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回应。
只有微凉的夜风,轻轻吹过陨仙崖顶,吹过满地荆棘,带来一阵空洞而悲凉的呜咽,吹动荆棘顶端那几朵苍白小花,微微颤抖,如同无声的哭泣。
下一刻。
排山倒海、足以将整个人彻底吞噬的剧痛,才猛地击穿他的四肢百骸,击穿他的魂魄根基。
那不是利刃穿身、瞬间而至的刺痛。
而是缓慢的、绵长的、残忍的、彻骨的。
如同被无数根尖锐荆棘,从内心深处,一点点撕裂、一寸寸撑爆、一遍遍凌迟。
缓慢。
彻底。
毁灭。
他踉跄着,疯了一般扑上前,双手伸出,却在这一刻,彻底忘记了那些荆棘尖刺的锋利,忘记了疼痛,忘记了一切,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没了。
他的阿廖,没了。
那个沉默、隐忍、温柔、坚韧,永远默默站在他身后,为他挡下风雨,为他背负伤痛,为他收敛锋芒,为他倾尽所有的人。
那个他以为会永远在他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可以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人。
就这样。
在他眼前。
以这样一种惨烈、决绝、永不回头的方式。
与他,永别了。
“为什么……”
万秋沉伸出的双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指尖冰凉,却迟迟不敢落下,不敢触碰那道被荆棘紧紧包裹、早已失去生机的身影。
他怕。
怕自己一碰,那道身影便会如同幻影一般,彻底破碎消散。
怕自己一碰,便会亲手确认,这一切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无法逆转的现实。
他声音颤抖,嘶哑破碎,不成调子,一遍又一遍,喃喃低语,近乎哀求:
“凌秋廖!你回答我!”
“你回答我——!”
声音从最初低沉破碎的低语,一点点拔高,一点点失控,最终化作撕心裂肺、崩溃绝望的呐喊,在空旷死寂的陨仙崖顶、在寂静无声的大殿之中反复回荡,撞击着冰冷的石壁,反弹回来,只剩下一片空洞与悲凉。
他这一生。
自幼修行,心狠手绝,冷漠自持,修为高深,权势在握,算尽天下,布局一生。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冷漠无情,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习惯了以最理智、最冷酷、最无情的方式,处理世间一切人与事。
他从不失态,从不慌乱,从不崩溃。
可此刻。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理智、淡漠、修为、风骨。
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碎得彻底。
碎得再也拼凑不起。
他怔怔望着那座荆棘丰碑,眼前一幕幕、一帧帧,不受控制地疯狂闪过。
闪过他最后一次,静静凝望凌引宵时的模样。
那人垂着眼,长睫低垂,眸色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可如今回想,那双眼眸深处,是不是早已藏下了了无生趣、一心求死的决绝?
是不是早已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闪过他每一次动用荆棘之心、承受剧烈反噬之后的模样。
总是独自寻一处安静角落,紧抿着唇角,面色苍白,默默忍受着穿心刺骨的痛苦,从不吭声,从不抱怨,从不让他看见半分狼狈与脆弱。
闪过那些无数个日夜,凌引宵默默为他挡下的明枪暗箭,默默为他化解的危机凶险,默默为他承受的非议指责,默默为他付出的一切守护与温柔。
那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在意。
那些他从未表露于外的深情。
那些他深埋心底、至死未曾言说的牵挂。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了解他的沉默,了解他的隐忍,了解他的背负,了解他的坚韧。
他以为自己懂他。
以为自己可以护他周全。
以为自己扫清所有障碍,便能让他安心,让他快乐,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直到此刻,直到永远失去的这一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痛彻心扉地明白。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懂过他。
从来都没有真正触碰到过,凌引宵内心那片早已被痛苦与孤独侵占、早已荒芜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
他曾是他的盾。
为他抵挡世间所有风雨凶险。
他曾是他的剑。
为他斩断前路所有荆棘障碍。
他曾是他晦暗无光、冷漠孤寂的人生之中,一道沉默、温柔、却无比坚实的光。
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温暖,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光。
而现在。
这道光。
以最残酷、最决绝、最无法挽回的方式。
永远,熄灭了。
再也不会亮起。
精神与魂魄双双崩溃的万秋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节用力,泛白发青。
可压抑不住的、剧烈而破碎的呜咽与痛哭,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指缝之间迸发出来,混着源源不断、无法抑制的滚烫泪水,一同滑落。
他这一生,历经无数生死,见过无数离别,亲手葬送过无数性命,早已看淡生死,淡漠离合。
可他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此刻这样。
痛得这么具体。
这么清晰。
这么撕心裂肺。
这么万念俱灰。
这么……生不如死。
良久。
他终于缓缓放下捂住嘴的手。
泪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玄色衣襟。
他缓缓、颤抖着,伸出手。
不顾那些漆黑荆棘的尖锐锋利,不顾尖刺瞬间划破掌心、刺痛皮肉、鲜血涌出。
他轻轻、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上了那张被荆棘轻轻攀附、冰冷苍白、早已失去所有生机与温度的脸颊。
指尖冰凉,触感冰凉。
再也没有往日的温热。
再也没有往日的柔软。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荆棘,泪水无声坠落,声音破碎、哽咽、轻柔、心疼到了极致,像是在问沉睡之人,又像是在问自己那颗同样被荆棘狠狠贯穿、鲜血淋漓的心:
“疼不疼……”
“到最后……你还是这么疼吗……”
他曾天真而自负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那轮暖阳,足以融化凌引宵心中万年不化的寒冰,足以驱散他所有痛苦与孤独,足以给他一个安稳温暖的归宿。
可到头来。
他连他最后一刻的孤独,都没能驱散。
连他最后一丝的痛苦,都没能察觉。
连他最后求死的决绝,都没能阻止。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悔恨感、愧疚感。
比失去本身,更让他痛彻心扉,永生难忘。
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万秋沉缓缓跪倒在那片荆棘丛前,跪倒在那座荆棘丰碑之下,双膝跪地,额头轻轻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双肩剧烈颤抖,肩胛骨因极致的悲痛与压抑的痛哭而不住起伏。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无声地、绝望地、崩溃地恸哭。
仿佛要将自己一生的眼泪,在此刻流尽。
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自己的真心、自己的一切,都一并哭出来,永远留在这座由凌引宵生命最后时刻、痛苦与执念所绽放的、残酷而美丽的荆棘之墓旁。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永生永世,忏悔赎罪。
月光依旧清冷,依旧孤寂,无声地洒落在陨仙崖顶。
照亮了他蜷缩在地、崩溃痛哭的孤寂身影。
照亮了那座静静伫立、被荆棘包裹、永恒沉睡的荆棘丰碑。
照亮了这世间,最绝望、最悲凉、最无法挽回的一场离别。
从此之后。
万秋沉的心上。
也缓缓长出了一片,永远不会枯萎、永远不会凋零、永远不会消失的黑色荆棘。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狠狠刺痛着他,折磨着他,提醒着他。
提醒着他那个。
用最惨烈、最决绝、最无声的方式。
与他,永别的人。
提醒着他这一生,所求皆虚妄,所爱皆白骨。
乐冰慕以血立下的诅咒。
终究,一语成谶。
2. 向阳(上)
那一夜的风,是带着血腥味与焦糊气的,卷着冲天烈焰,将凌家盘踞百年的武林世家府邸,烧得通红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小半片沉沉夜幕,连天边悬着的残月都被这炽烈的红芒吞了去,只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赤艳,如同天地被撕开一道淌血的伤口,狰狞又绝望。
曾经的凌府,是江南武林里顶顶体面的所在,朱门高墙,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草一木皆藏着世家底蕴,白日里车马盈门,夜里灯火通明,仆从往来,剑影书香,处处都是鼎盛世家的雍容与气派。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喊杀声、兵刃相撞的金铁交鸣之声、修士真气炸裂的轰鸣、垂死者嘶哑的哀嚎、妇孺无助的啼哭、梁柱燃烧的噼啪作响,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丧曲,将这百年繁华,撕得粉碎,碾作尘泥。
火光舔舐着朱红梁柱,烧穿了青瓦飞檐,将精美的木雕烧成焦黑的残躯,将锦缎帷幔燃成飞散的灰烬,滚烫的火星随着狂风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血泊里,落在一具具渐渐冰冷的躯体上,凌家上下,从家主凌啸天到洒扫的仆从,无一幸免,黑衣杀手如同从九幽爬出来的索命厉鬼,手持淬毒利刃,见人便杀,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地,昔日清雅世家,转瞬沦为修罗场,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木与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牢深处,阴湿冰冷,石壁上渗着刺骨的寒水,地面黏腻湿滑,混杂着陈旧的血迹与霉斑,空气中飘着腐臭与铁锈味,是凌家用来关押恶徒的禁地,如今,却成了年仅七岁的凌潜,最后的藏身之所。
他蜷缩在地牢最阴暗的角落,瘦小的身躯裹着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又被地牢的寒风吹得半干,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上,每一寸肌肤下,都藏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痕——是那些黑衣杀手在血洗府邸时,抓住他施以酷刑留下的,鞭痕、烫伤、指甲抠出的血痕、棍棒击打的淤青,层层叠叠,遍布全身,稚嫩的皮肉被反复撕扯,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牵扯到伤口,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他的筋骨血脉。
可他没有哭,没有哼唧,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七岁的孩童,本该是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不知人间疾苦的年纪,可凌潜的眼中,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柔软与天真,只有一片与年龄极度不符的、冰冷刺骨的沉静,眼底深处,燃着两簇小小的、却异常执拗的火焰,那火焰里裹着恨意、执念、求生欲,还有一份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决绝,如同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明明微弱,却烧得滚烫,烧得坚定。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府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透过地牢狭小的气窗,映在他苍白却紧绷的小脸上,他清楚地知道,爹娘已经凶多吉少,凌家完了,可他还有弟弟——六岁的凌落,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拼上性命也要护着的人,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凌潜咬紧牙关,下唇被狠狠咬出深深的齿痕,渗出血丝,他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缓缓挪动身体,指尖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摸索着,最终,攥住了一截从地牢朽坏的棺木上脱落的、被他提前削尖的肋骨。那肋骨惨白坚硬,尖端被他用碎石磨得锋利,边缘泛着冷光,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能打开生路的工具。
他屏住呼吸,小小的身子贴在阴冷的石壁上,如同一只蛰伏的小兽,听着牢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等到周遭彻底归于死寂,只余下自己急促却压抑的心跳声,他才缓缓抬起手,将那截尖锐的肋骨,一点点插进牢门生锈的铁锁缝隙之中。
铁锁早已被岁月侵蚀,锈迹斑斑,结构松散,可对于一个浑身是伤、气力微弱的七岁孩童而言,依旧重若千斤。他指尖用力,骨节泛白,肋骨在锁芯里艰难撬动,每一次转动,都要耗费他全身仅剩的力气,伤口被拉扯得剧痛难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血迹,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血花。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眼神死死盯着那把锈锁,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撬开它,出去,找到阿落,带他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锈死的铁锁,终于被撬开了。
凌潜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险些栽倒在地,他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直身体,小小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崖边倔强的幼竹,宁折不屈。他将那截肋骨攥在手心,当作防身的武器,放轻脚步,如同鬼魅一般,将自己彻底融进地牢的阴影里,凭借着对凌府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刻入骨髓的熟悉,小心翼翼地潜行着。
他从小在凌府长大,府内的回廊、暗巷、密室、死角,甚至每一块石板的位置,都烂熟于心,哪里有杀手巡查,哪里的阴影最浓,哪里能避开耳目,他一清二楚。黑衣杀手们正忙着在府内搜刮、屠戮,未曾想到地牢里还藏着一个孩子,凌潜借着梁柱、假山、盆景的遮挡,如同一只灵活的小兽,在刀光剑影与血腥之中,悄无声息地穿梭,躲过了一拨又一拨手持利刃、眼神阴鸷的黑衣杀手,每一次与杀手擦肩而过,他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却始终没有乱了方寸,眼底的冰冷,反而愈发厚重。
一路潜行,鲜血与尸体不断映入眼帘,有熟悉的仆从,有朝夕相处的护卫,有和蔼的管事嬷嬷,那些曾经对他温和笑闹的人,此刻都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没了生机,滚烫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角,溅在他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不是不疼,不是不怕,而是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任何一丝软弱,都会让他和弟弟万劫不复。
终于,他穿过被血染红的回廊,避开最后一拨巡查的杀手,摸到了凌府西侧院墙之下。
院墙根处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荒草掩映之中,藏着一个窄小低矮、毫不起眼的狗洞——那是他幼时,带着弟弟凌落偷偷溜出府玩耍时,发现的秘密通道,洞口狭小,只容孩童钻过,平日里被荒草遮盖,无人知晓,如今,却成了他们兄弟二人,唯一的生路。
凌潜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洞口,小小的身子几乎贴在地面,伤口与粗糙的石面摩擦,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侧头,对着假山的方向,压低声音,发出了几声惟妙惟肖、清脆细碎的蟋蟀鸣叫。
那是他和凌落约定好的、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暗号。
一声,两声,三声,轻柔又急促,在喧嚣的杀戮声中,微弱却清晰。
他屏住呼吸,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片刻之后,假山后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抽泣与颤抖的呼吸,一个纤细瘦小、浑身发抖的身影,抱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布包袱,从假山石后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是六岁的凌落。
凌落生得白净清秀,眉眼像极了母亲,大大的眼睛,眼睫纤长,本该是灵动可爱的模样,可此刻,他小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大大的眸子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慌乱与无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如同一只受惊的幼猫,抱着包袱的小手冰凉僵硬,连脚步都踉跄不稳。
可在看到洞口处,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的瞬间,他眼底的恐惧,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硬生生被强忍了下去,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信任与委屈,那是孩童面对至亲时,才会流露的、毫无保留的柔软。
“阿姊……”
他带着哭腔,小声呢喃了一句,再也忍不住,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进凌潜怀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哥哥,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凌潜破烂的衣衫,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打湿了凌潜肩头的血迹。
凌落自小体弱,又比凌潜小一岁,向来依赖这个比他沉稳果敢的哥哥,在他心里,凌潜从不是普通的兄长,而是能为他遮风挡雨、无所不能的依靠,是慌乱恐惧时,唯一的救赎。
凌潜伸出瘦小却有力的手臂,用力抱了抱弟弟颤抖的身子,掌心感受到弟弟冰凉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又疼又涩。他压下喉间的哽咽,将所有的恐惧与痛苦都藏在心底,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压抑而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凌落耳边,如同最安稳的承诺:
“别怕,阿落,跟紧我。”
有我在。
我会带你活下去。
简单的一句话,却给了凌落无穷的勇气,他止住抽泣,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凌潜的手,不再哭闹。
凌潜不再多言,时间紧迫,杀手随时可能寻来,他拉着凌落,毫不犹豫地将弟弟轻轻推向那个窄小的洞口,语气急促却温柔:“钻出去,一直往北跑,进后山密林,不要回头,不要出声,快!”
凌落身形瘦小,轻易便钻进了洞口,小小的身子在洞口顿了顿,回头看向凌潜,眼神里满是不舍。
“快出去!”凌潜低声催促,眼神坚定。
凌落咬着唇,不再犹豫,顺着洞口,一点点钻到了府外。
凌潜紧随其后,他身形比凌落稍大,洞口狭窄,身上的伤口不断与粗糙的石面、尖锐的石棱摩擦,撕裂开新的创口,暗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在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他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硬生生忍着,一点点挤出了洞口。
双脚落地,踩在府外冰冷的泥土上,夜风呼啸,吹得兄弟二人衣衫猎猎,浑身发冷。
就在两人即将完全没入墙外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凌潜下意识地,缓缓转过了头。
他回头,望向身后那座燃烧着熊熊烈火、沦为人间炼狱的家。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夜幕,也映在他漆黑深邃的瞳孔深处,将那小小的身影,映照得无比孤寂。
他看见,凌府主堂的方向,父亲凌啸天惯用的那柄玄铁长剑,被巨大的真气震得飞上半空,剑刃断裂,寒光一闪,随即无力地坠落,“哐当”一声,掉在血泊之中,断剑染血,再无往日锋芒。
他听见,风里传来母亲最后一声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穿透了喧嚣的喊杀声、兵刃声、燃烧声,直直撞进他的耳中,刻进他的灵魂深处——不是求救,不是哀嚎,而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们兄弟二人的嘱托与期盼:
“阿凌,阿落,活下去!”
“活下去——!”
那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温度与刺骨的疼痛,狠狠印在他的魂魄之上,永生永世,再也无法磨灭。
那是母亲用生命,留给他们最后的遗言。
活下去。
无论多难,无论多痛,都要活下去。
凌潜的身躯,微微一颤,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没有流泪,没有崩溃,没有回头。
那双尚显稚嫩、却早已历经生死的眼睛里,所有的痛苦、恐惧、软弱、不舍、温热的孩童心性,在那一刻,被冲天的火光与彻骨的恨意,彻底焚烧殆尽,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硬的、沉重的、名为仇恨的基石,在心底缓缓筑起,厚重、冰冷、坚不可摧。
从此,世间再无娇憨天真的凌家少主凌潜。
只有一个,背负着满门血仇、弟弟性命、父母遗愿,在黑暗中负重前行、不死不休的孤子。
“走!”
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身后的火海与杀戮,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拉起弟弟冰冷冰凉的小手,掌心相贴,将彼此的温度与执念,紧紧相连。
兄弟二人,如同两只受伤、却依旧倔强的幼兽,踉跄着、脚步急促却无比坚定地,一头扎进了凌府之外,那片无边无际、漆黑幽深、充满未知凶险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后,是吞噬了他们的家园、亲人、过往与一切的滔天火海,是血流成河的炼狱,是永世难忘的血海深仇。
身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荒无人烟的密林,是荆棘丛生、危机四伏、未知且艰难的求生之路。
夜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林间藏着野兽的低吼,藏着未知的凶险,可凌潜没有丝毫畏惧。
他紧紧握着弟弟的手,仿佛握着这世间,仅存的温暖、仅存的希望、仅存的全世界。
他将这一夜的一切,都死死刻进灵魂深处:刻下漫天火光,刻下满地鲜血,刻下亲人冰冷的尸体,刻下黑衣杀手冷漠阴鸷的脸,刻下那淬满毒的刀刃,刻下父母最后的呼喊,刻下这彻骨入髓、不死不休的恨。
此仇不共戴天。
此恨永世不忘。
总有一日,他要让所有血债,血偿。
山林之中,荒草没膝,荆棘丛生,夜色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兄弟二人在密林里艰难跋涉,不敢停歇,不敢出声,只能凭着本能,一路向北狂奔。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边无际的逃亡与煎熬。
凌潜和凌落,像两只受惊过度、无处可依的兔子,在荒山野岭、密林沟壑之间亡命奔逃,不敢走平坦的官道,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城镇、村落,生怕被追杀的黑衣杀手发现,只能沿着人迹罕至、荆棘密布、野兽横行的荒山野岭,一路向北。
凌潜年纪虽小,却自幼跟着父亲学过一些粗浅的江湖常识、野外求生之法,他凭着这点有限的知识,在山林里采摘野果、野菜,用削尖的木棍挖掘蚯蚓、捕捉细小的山鼠、野兔,生火烤熟,艰难地维持着两人最基本的生机。野果酸涩难咽,烤肉没有调料,腥气刺鼻,有时连日找不到食物,只能啃食树皮、喝山涧冷水,饥饿与疲惫,时刻缠绕着他们,可凌潜从未让弟弟饿过肚子,但凡有一点食物,他都会尽数塞给凌落,自己则咬牙忍着。
凌落自那场灭门惨案后,便变得异常沉默,往日灵动爱笑的模样消失不见,整日安安静静,紧紧跟在凌潜身后,不哭不闹,不吵不叫,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双大眼睛,始终紧紧黏在凌潜身上,寸步不离。只有在深夜,疲惫不堪的他陷入噩梦之中时,才会无助地蜷缩着身子,小声啜泣,喃喃地喊着“爹娘”,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恐惧从梦境里蔓延到现实,挥之不去。
每当这时,凌潜都会立刻从浅眠中惊醒,不顾浑身的伤痛与疲惫,立刻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弟弟颤抖的小身子,将他护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身躯,温暖弟弟冰凉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用温柔却坚定的声音,低声重复着:
“不怕,阿姊在。”
“阿姊在,阿落不怕。”
这句话,是说给惊魂未定的弟弟听,更是说给自己那颗即将被恐惧、仇恨与疲惫压得崩溃的内心听。
他是兄长,他不能怕,不能倒,不能软弱。
他是弟弟唯一的依靠,他必须撑住。
一路向北,风餐露宿,饥寒交迫,身上的伤口没有药物医治,反复发炎、化脓、结痂,又被荆棘撕裂,疼痛日夜不休,可凌潜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他清楚地记得,父亲生前曾与他提起过,北方有一位生死至交,名为百里雄,坐镇玄铁城,执掌百府,以锻造玄铁兵刃闻名江湖,实力雄厚,为人重情重义,是他们兄弟二人,唯一的、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他只能朝着北方走,只能去寻百里雄。
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可他们的逃亡,从未真正安全。
那群屠杀凌家满门的黑衣杀手,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嗅觉灵敏,阴魂不散,一路循着他们留下的细微痕迹,紧追不舍,从未放弃。
凌潜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身上只有粗浅的拳脚功夫,野外求生的伎俩,在真正的江湖好手、训练有素的杀手面前,如同孩童戏耍,不堪一击,双方的实力,有着云泥之别,毫无胜算。
逃亡的第七日,一个雾气弥漫、浓得化不开的清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雾气缭绕,能见度不足三尺,寒风刺骨,吹得雾气翻涌,冰冷刺骨。
兄弟二人逃到了一条湍急汹涌的河流旁。
河水浑浊,浪涛翻滚,水流湍急,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水花飞溅,寒气逼人,身后是追杀而来的杀手,身前是绝路一般的湍急河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陷入了绝境。
三名身着黑衣、蒙面遮脸、眼神冷漠阴鸷的杀手,呈扇形缓缓围拢而来,将兄弟二人堵在河岸之上,三人气息沉稳,脚步轻盈,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目光如同看两只待宰的羔羊一般,落在两个瘦小的孩子身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漠然与杀意。
为首的杀手,身形高大,气息最为阴冷,他缓缓上前,沙哑的声音,如同破锣一般,在雾气中响起,带着戏谑与残忍:“小子,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说话间,他的目光,刻意扫过凌潜身后,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凌落,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似乎对这个年幼的孩子,有着别样的心思。
凌潜瞬间将凌落死死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挡在弟弟身前,如同一只护崽的小兽,脊背挺直,眼神凶狠、凛冽、决绝,如同濒死反扑的狼崽,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提前削尖的粗木枝,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稚嫩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休想!”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厮杀,在瞬间爆发。
杀手们身形一动,便化作三道黑影,直扑而来,利刃寒光闪烁,直取二人要害。
凌潜知道自己绝无胜算,只能拼尽一切,以命相搏,他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借着河岸崎岖的地形、弥漫的浓雾遮挡,灵活地躲闪、反扑,竟然一时之间,缠住了其中两名杀手,为弟弟争取着一线生机。
可他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重伤未愈,连日逃亡,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真气微薄,拳脚粗浅,不过片刻,便渐渐力竭,破绽百出。
冰冷的利刃,不断划过他的身躯,添上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顺着衣角滴落,落在河边的泥土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剧痛席卷全身,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气息越来越紊乱,随时都会倒下。
“阿姊!”
凌落被护在身后,看着哥哥浑身是血、苦苦支撑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忍不住惊恐地尖叫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小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未曾动手、冷眼旁观的杀手首领,眼神一冷,身形骤然一动,如同鬼魅一般,避开缠斗的战团,速度快到极致,绕过凌潜,直扑他身后毫无反抗之力的凌落!
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凌落。
“放开他!”
凌潜目眦欲裂,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攀升到极致,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回身救援,想要扑过去护住弟弟,可却被另外两名杀手死死缠住,利刃逼身,空门大露,根本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布满厚茧、冰冷有力的大手,带着凛冽的杀气,狠狠抓向凌落瘦弱的肩膀!
那一刻,凌潜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无法呼吸。
而一直瑟瑟发抖、满脸恐惧的凌落,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勇气,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避开对方的手掌,随即弯腰抓起地上一把泥沙碎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扬向那名杀手首领!
泥沙迷眼,杀手首领下意识偏头躲闪,动作微微一滞,就这短短一瞬的间隙,凌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纵身一跃,跳进了身后湍急汹涌的河流之中!
“噗通——”
水花四溅,小小的身影瞬间被冰冷湍急的河水吞没,眼看就要被浪头卷走,沉入河底。
“落落!”
凌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心跳几乎彻底停止,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杀手首领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狠厉,足尖在岸边轻轻一点,身形如同苍鹰扑兔,骤然掠向河面,在凌落即将被河水彻底卷走的瞬间,大手一伸,精准地抓住了他单薄的后襟,猛地向上一提,将他从冰冷的河水中提了出来!
凌落在他手中,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扭动,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一遍遍地喊着:“阿姊——!阿姊救我——!”
稚嫩的哭喊,撕裂了浓雾,也撕裂了凌潜的心。
杀手首领脸上没有丝毫怜惜,眼神冷漠至极,抬手一掌,精准地切在凌落纤细的颈后。
一声微弱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凌落小小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如同一朵在寒风中,骤然凋零、毫无生机的小花。
“阿落——!!!”
凌潜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哑绝望的嘶吼,声音破碎不堪,他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地挣脱身前的杀手,后背完全暴露在利刃之下,想要冲过去夺回弟弟。
可他太慢了。
一柄冰冷的钢刀,趁机狠狠劈在他的后背之上。
“嗤啦——”
刀锋入肉,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河边的泥土之中,滚烫的鲜血从后背疯狂涌出,迅速漫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与河水的湿气混在一起,腥气刺鼻。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渐渐涣散,死亡的阴影,将他紧紧笼罩。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挣扎着,用仅剩的、微乎其微的力气,一点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扛起凌落昏迷身体的黑衣首领,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刃,要将对方的身形、衣着、气息、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绝不忘记。
他看到,那名杀手首领冷漠地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漠然、轻蔑,如同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毫无波澜,毫无怜悯。
随即,对方不再停留,不再看他一眼,身形几个起落,轻功施展,带着昏迷的凌落,转瞬便消失在浓雾缭绕、幽深无边的山林深处,再也不见踪影。
弟弟,被抢走了。
他唯一的亲人,被他弄丢了。
另外两名杀手,看着倒地不起、鲜血淋漓、气息微弱、似乎已经气绝身亡的凌潜,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没有丝毫在意。
“解决了,走吧,不必多此一举。”
“一个小崽子,活不成了。”
淡漠的对话声响起,随即,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之中。
河岸之上,重归死寂。
冰冷的河水,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寒风刺骨,血腥气与水汽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冰冷血泊之中的凌潜,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强烈到极致、失去至亲的痛楚与绝望,如同世间最烈的毒药,狠狠刺激着他几乎彻底消散的意识,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不能死。
他绝对不能死。
弟弟被带走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要找到他,要救他,要报仇,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这个执念,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紧紧拴住了他即将飘离的魂魄,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孤狼丧偶、绝望到极点的呜咽,从他染血的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声音嘶哑、破碎、悲凉,在空旷的河岸上,断断续续地回荡着。
他用指甲,死死抠进身下冰冷坚硬的泥土里,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凭借着这股锥心刺骨的恨意、执念与不甘,拖着几乎被彻底破碎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艰难地爬离了河岸,爬进了身后更深、更暗、更冰冷、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山林之中。
伤口撕裂,鲜血淋漓,每挪动一寸,都痛得死去活来。
可他没有停下。
他必须活下去。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无论前路有多艰难、多黑暗、多凶险。
他都要活下去。
活下去,找弟弟,报仇雪恨。
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凌潜拖着残破不堪、油尽灯枯的身体,靠着心中那股永不熄灭的执念,硬生生从山林荒野之中爬了出来,一路向北,历经半月风霜,终于抵达了玄铁城。
玄铁城,北方重镇,城池坚固,民风彪悍,因百府锻造玄铁兵刃闻名天下,城内铁匠铺林立,终日响彻着叮叮当当、铿锵有力的打铁声,炉火熊熊,铁花飞溅,是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兵刃之乡。
百府,便坐落在玄铁城中心,府邸恢弘,高墙深院,府后连着巨大的铁器工坊,终日炉火不熄,风箱拉动的呼呼声、铁锤敲击铁器的脆响、淬火时的滋滋声,日夜不停,响彻云霄,是百里雄执掌的、江湖一流的兵刃世家。
这里,是凌潜父亲凌啸天曾经的生死至交,是他心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当凌潜衣衫褴褛、浑身布满狰狞可怖的新旧伤痕、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极致,带着满心最后的期盼与执念,一步一步,艰难地叩响百府偏僻侧门的铜环时,他得到的,并非想象中故旧相逢、温情庇护的场景,而是门仆冰冷审视、鄙夷疏离的目光,是居高临下的盘问与驱赶。
他费尽口舌,才得以见到百府家主——百里雄。
厅堂之上,百里雄端坐主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捻着胡须,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少年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惋惜,有一闪而过的怜悯,有对凌家灭门的唏嘘,可这些情绪,最终都沉淀了下去,化作了一种权衡利弊、明哲保身后的疏离与冷漠。
凌家已灭,覆水难收,屠杀凌家的势力庞大,阴狠歹毒,连江南凌家都能一夜覆灭,百府若是收留凌家余孽,无疑是引火烧身,为百府上下数百口人招来灭顶之灾,是百害而无一利的烫手山芋。
江湖道义,在家族存亡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百里雄看着凌潜,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故作惋惜,面露难色,字里行间,都是推脱与拒绝:“贤侄……唉,凌家惨遭横祸,世叔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只是……对方势力滔天,手段狠辣,百府弱小,百里家上下数百口人,世叔不得不为家族安危考量啊。”
一句“不得不虑”,便将所有的道义、旧情、承诺,尽数推开。
最终,凌潜没有被百里雄直接赶走,却也没有被奉为上宾、妥善安置,只是被以一种近乎施舍、屈辱、卑微的方式,留了下来。
他被安置在了百府最底层、最肮脏、最嘈杂的铁器工坊之中,做最卑贱、最劳累的杂役,终日与炉火、铁料、炉渣为伴,不见天日,劳苦不休。
百里雄对府中人的交代,委婉却冰冷,字字都在提醒他的身份与处境:“贤侄暂且在此安身,避过风头,切记……莫要声张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免为百府招来无妄之灾,安分守己,方能活命。”
一句话,便将昔日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凌家少主,打入尘埃,沦为百府工坊里一个名不见经传、连姓名都不能轻易提及、任人欺凌的低贱杂役。
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天之骄子沦为卑贱奴仆,巨大的落差,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凌潜彻底淹没。
而落差,从来都是滋生恶意、纵容欺凌最肥沃的土壤。
工坊之内,鱼龙混杂,管事刻薄,学徒势利,杂役粗鄙,人人都擅长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没过多久,工坊里的管事、资历稍老的学徒、甚至一同做工的杂役,便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这个新来的少年,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交谈,浑身伤痕累累,眼神清冷倔强,带着一股与卑贱身份格格不入的傲骨与清冷,从不低头,从不谄媚。
再加上家主百里雄那暧昧不明、既不接纳也不驱赶的态度,更让众人确信,这少年定然是犯了大错、见不得光的弃子,是家主不屑理会、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欺辱的对象。
于是,无休止的欺凌与压迫,接踵而至。
工坊里最脏、最累、最苦、最危险的活计,毫无例外,全部都落到了凌潜的头上。
拉不完的风箱,日复一日,手臂酸痛肿胀,几乎抬不起来;搬不完的沉重玄铁料,小小身躯被压得佝偻,肩头磨出血泡,破裂化脓,结痂又磨破;清理灼热滚烫的炉渣,稍有不慎,便会被烫伤,皮肤红肿溃烂,疼痛难忍。
他吃的饭菜,永远是馊臭变质、最下等的残羹冷炙,难以下咽;住的地方,紧邻嘈杂灼热的工坊,阴暗潮湿,蚊虫滋生,拥挤不堪,连一张完整的草席都没有。
哪怕他拼尽全力、一刻不停地做工,稍有迟缓,稍有不慎,迎来的便是呵斥、辱骂、鞭打,管事的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层层叠叠,遍布全身。
“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少爷呢?动作快点!慢腾腾的,找死!”
“没爹没娘的野种,家主慈悲赏你一口饭吃,别不识抬举,给我安分点!”
“一个卑贱杂役,也敢摆着一张冷脸,给谁看?”
那些尖酸刻薄的讥讽、恶意满满的嘲弄、不堪入耳的辱骂,如同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日复一日地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上。
凌潜紧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尝到自己鲜血的咸腥与苦涩,可他始终沉默着,不还口,不辩解,不反抗,不哭闹,不求饶。
他不能走,不能闹,不能冲动。
这里,是他目前唯一能苟活下去、不被杀手发现的栖身之所;这里,是玄铁城唯一的大府,或许藏着仇人的线索,藏着弟弟凌落的下落;这里,是他积攒力量、等待时机的唯一落脚点。
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弟弟,为了报仇,一切屈辱,一切痛苦,一切欺凌,他都可以忍。
身体上的劳累、饥饿、伤痛,尚且可以咬牙忍受,可最让他感到窒息、绝望、寒冷的,是工坊里无处不在的恶意、孤立、排挤与窥探。
没有人愿意与他说话,没有人愿意与他靠近,所有人都将他视作瘟疫、视作贱民,随意践踏,随意欺辱,偌大的工坊,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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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冰冷的恶意与无尽的煎熬。
有一次,他连日逃亡、劳作、伤痛交织,连日高烧不退,头晕目眩,浑身滚烫,四肢无力,在搬运沉重玄铁料时,脚步慢了些许,动作迟缓了几分。
便被管事的儿子,带着几个恶仆、势利学徒,团团围住,肆意欺凌。
管事的儿子名叫百里石,自幼娇生惯养,嚣张跋扈,欺软怕硬,最是擅长仗势欺人,他看着脸色苍白、虚弱不堪、摇摇欲坠的凌潜,一脚狠狠踢翻他好不容易垒起的玄铁料,铁料滚落,发出哐当巨响,他脸上满是肆意的嘲弄与不屑,尖声呵斥:“病痨鬼,没吃饭吗?一点力气都没有,百府白养你了!”
凌潜缓缓抬起头,汗水混着灰尘、炉灰,从额角缓缓滑落,沾在脸颊上,狼狈不堪。他静静地看着百里石,那双漆黑深邃、如同寒潭一般的眸子里,没有乞求,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淡漠得让人心头发慌。
这双不卑不亢、毫无惧色的眼睛,彻底激怒了嚣张跋扈的百里石。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冒犯,觉得一个卑贱杂役,竟敢用这种眼神直视自己,是大逆不道。
“看什么看!一个下贱杂役,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百里石恼羞成怒,厉声呵斥,一把夺过凌潜手中用来钩取铁料的铁钩,狠狠掷到不远处烧红滚烫的炉渣堆里,随即用力一推,将虚弱的凌潜狠狠推倒在地。
“给我打!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让他知道,在这百府工坊,谁才是主子!”
一声令下,身旁的恶仆与学徒,立刻蜂拥而上。
拳脚如同冰雹一般,密密麻麻、毫不留情地落在凌潜蜷缩的身体上,踢打、踹踩、推搡,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残忍又恶毒。
凌潜蜷缩在地上,紧紧护住头脸与心口要害,一声不吭,任由那些疼痛加身,不反抗,不哀嚎,不流泪。
炉渣灼热的气息、铁锈的味道、鲜血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浑身剧痛,骨头仿佛都被打断,可他的眼神,始终平静冰冷,没有丝毫屈服。
直到施暴者打够了、闹够了,觉得无趣了,才骂骂咧咧、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工坊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炉火噼啪燃烧的声音,与凌潜微弱的呼吸声。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艰难地从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爬起来,浑身酸痛,伤口崩裂,鲜血渗出,衣衫湿透。
他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堆灼热滚烫的炉渣,想去捡回自己唯一的工具——那把被扔进炉渣里的铁钩。
炉渣温度极高,靠近便觉得灼烤难忍,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就在他即将伸手的那一刻,一个清冷、干净、带着少年清冽气息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住手。”
凌潜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清雅,眉眼精致,气质清冷疏离,矜贵不凡,周身带着一股与这肮脏灼热、嘈杂混乱的铁器工坊,格格不入的贵气与干净,如同皎皎明月,落入尘泥,却纤尘不染。
凌潜认得他。
他是百里雄的独子,百府名正言顺的少主,百墨然。
府中所有人,包括管事与百里石,都对他敬畏有加,不敢有丝毫冒犯。
方才还嚣张跋扈、围着凌潜施暴的几人,在看到百墨然的瞬间,顿时噤若寒蝉,脸上的嚣张与得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谄媚与惶恐,百里石连忙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弓着身子,慌忙解释:“少、少主,您怎么到这种肮脏下贱的地方来了?这贱奴手脚不干净,怠工偷懒,我们正……正教训他,让他守规矩……”
百墨然目光淡漠,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百里石等人,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凌潜身上,缓缓扫过他破烂不堪的衣衫、嘴角干涸的血迹、浑身狰狞的伤痕,以及那双死寂冰冷、却异常明亮坚定、藏着傲骨的眼睛。
他声音不高,清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不容违背的威严,缓缓开口:“我百府的规矩,何时允许尔等私设刑堂,随意殴打府中杂役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百里石等人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
“少主恕罪!少主恕罪!是……是他先怠工偷懒,是他的错……”百里石慌忙跪地,磕头辩解,语无伦次。
“怠工?”百墨然淡淡打断他的话,眉梢微挑,语气淡漠,“我看,是你们寻衅滋事,仗势欺人。自己去刑房领十鞭,若有下次,全部逐出百府,永不录用。”
没有丝毫留情,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百里石等人脸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惶恐不安地退了下去,瞬间消失在工坊之中。
偌大的铁器工坊,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炉火依旧在噼啪燃烧,铁料静静堆放,空气中的灼热与铁锈味,依旧清晰,可周遭的氛围,却变得安静而平和。
百墨然缓缓走到凌潜面前,身姿挺拔,清冷矜贵,他没有伸手去扶他,没有流露出半分怜悯或鄙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明亮、洞悉人心的眸子里,只有一丝淡淡的探究与审视。
“能站起来吗?”他轻声问道,语气平淡,无悲无喜。
凌潜与他对视片刻,少年清冷的眼眸,干净澄澈,没有丝毫恶意,没有丝毫鄙夷,让他紧绷的心,微微松了一丝。
他没有依靠旁人的搀扶,用手撑着地面,咬紧牙关,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虚弱与疼痛,还在微微颤抖,却始终挺直了脊梁。
百墨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淡、转瞬即逝的类似赞赏的神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目光缓缓扫过不远处灼热的炉渣,淡淡开口:“你的铁钩,在那里。”
凌潜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地走过去,不顾炉渣的灼烫,捡起一块破旧的粗布垫在手心,忍着高温,将那把铁钩,从炉渣里捡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百墨然再次开口,询问他的姓名。
凌潜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与锋芒,掩去了凌家少主的身份,掩去了所有的仇恨与执念,声音低沉沙哑,平静无波:“……家中不受宠,无名无姓,旁人随意唤之。”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没有提及凌家,在这人心叵测的百府,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只能将自己彻底隐藏。
百墨然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隐瞒,却没有追问,没有强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清淡:“嗯。”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隐忍、倔强、满身伤痕却不肯屈服的少年,缓缓开口,说了一句改变了凌潜一生的话:“记住,在这百府,在这江湖,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若不想被人欺凌,若不想任人宰割,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强大,强大到无人敢随意欺辱。”
说完,他不再停留,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缓缓离去。
月白锦袍的衣袂,在灼热的空气中划过一道清冷、优雅的弧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工坊的门口,纤尘不染,遗世独立。
凌潜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手中尚有余温、带着灼热温度的铁钩,目光静静地看着百墨然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这是他落入尘埃、受尽屈辱以来,第一次,在这冰冷无情、恶意满满的百府之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纯粹恶意的复杂意味。
他清楚地知道,这并非全然的善意,或许只是百府少主一时兴起的随手维护,或许只是上位者对下属规矩的规整,或许是出于某种他尚未知晓的考量与兴致。
可无论如何,这一刻,百墨然的身影,连同他那句平静却有力的“变得有用,变得强大”,如同一点微弱却温暖的星火,悄然落入了凌潜那片被仇恨、绝望、痛苦、屈辱冰封多年的心湖之中,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让他死寂的心,有了一丝微乎其微的波澜。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铁钩,更加用力地握紧,指尖泛白。
变得有用。
变得强大。
这八个字,从此刻起,刻入了他的心底。
路还很长,苦难还未结束,仇恨还未报,弟弟还未找到。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忍下去,必须一点点,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守护自己,强大到足以寻回弟弟,强大到足以血债血偿。
百墨然那一次随手解围,并未立刻改变凌潜在百府的处境,并未让那些欺凌彻底消失,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之中的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不一样的波纹。
工坊里的人,忌惮百墨然对凌潜的态度,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欺凌、殴打、辱骂,欺凌变得隐晦、收敛,却依旧未曾停止。
而凌潜,却将百墨然的那句话,牢牢记在了心底,字字句句,奉为圭臬。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那些粗重、肮脏、劳累的杂役活计,不再浑浑噩噩、隐忍度日。
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无人理会的深夜,当工坊里的人都陷入沉睡,当炉火渐渐熄灭,他便悄悄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与炉火余温,偷偷站在角落,默默观察工匠们锻打铁器的技巧、手法、力道、节奏,牢牢记住淬火的时机、火候的掌控、矿石的配比,静静聆听老工匠们关于锻造、兵刃、武学的只言片语,沉默地吸收着一切他能接触到的知识、技艺、本领。
他如同一片干涸了千百年的土地,疯狂地汲取着每一丝微弱的雨露、每一点微薄的养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学习、可以变强的机会。
偶尔,百墨然会来到工坊之中。
他并非每次都与凌潜交谈,并非每次都刻意关注他,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熊熊炉火,检查新锻造好的兵刃,思索武学招式,沉默而立,清冷孤寂。
可凌潜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清冷干净的目光,偶尔会不动声色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好奇。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百府接到了一笔来自江湖名门的紧急订单,需要锻造一批精巧锋利的鱼肠剑,核心难点,在于一门复杂晦涩、极少有人掌握的折叠锻打技法,技法精妙,步骤繁琐,容不得半点差错。
工坊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在最关键的锻造步骤失手,导致一块价值不菲、极为珍贵的玄铁料出现细密裂纹,几乎彻底报废,无法再用来锻造鱼肠剑,整个工坊都陷入了愁云惨淡之中,人人惶恐,无人敢再轻易尝试。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唉声叹气、焦急万分之时,一直沉默地缩在角落、做着杂役活计的凌潜,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那桌报废的玄铁废料旁,拿起一块不起眼的边角废料,又拿起最简单的铁锤、铁钳,凭借着连日来默默观察、牢记于心的细节,以及一种近乎天生、刻入骨髓的领悟力,开始缓缓尝试。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笨拙,可眼神却异常专注、沉稳、坚定,心无旁骛,每一次挥锤,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折叠,都精准无误,节奏平稳,力道均匀,一点点,将有瑕疵的废料,反复锻打、折叠、淬炼。
百墨然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了他的身后,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没有打断,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一丝惊异。
整个工坊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怔怔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卑贱不起眼的杂役少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当凌潜缓缓停下手中的铁锤,轻轻将锻打完毕的铁器,浸入冷水之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时。
那块原本布满瑕疵、濒临报废的废料,已然被他锻打成了一片寒光凛冽、纹路细腻、质地均匀、毫无瑕疵的完美剑胚。
剑胚轻薄,寒光闪烁,锋芒内敛,一看便是上等佳品。
整个工坊,瞬间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百墨然缓缓走上前,伸手拿起那片剑胚,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纹路精美的刃面,清冷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明显、毫不掩饰的惊异与赞赏。
他看向凌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你跟谁学的这门技法?”
凌潜垂眸,声音依旧低沉平静,没有丝毫骄傲:“看的。”
只是看,便学会了旁人钻研数年都难以掌握的精妙技法。
这份悟性,这份天赋,堪称惊世。
百墨然看着他被炉火熏黑、却眼神晶亮、藏着万丈光芒的脸,良久,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浅、转瞬即逝的笑意,清隽雅致,如同明月破云。
“看来,我百府祖传的锻铁之术,竟要被一个默默无名的杂役,偷师学成了。”
他没有丝毫责怪,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带着一种发现璞玉、惊见奇才的兴致与欣喜。
从那一天起,凌潜在百府的命运,彻底改变。
百墨然开始光明正大地“借用”凌潜,名义上,是让他帮忙整理自己的书房、擦拭收藏的神兵利器、打理日常琐事,做些轻巧的活计;实则,是悄悄给了他接触百府藏书、武学典籍、兵刃图谱、高深锻造秘术的机会,给了他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学习、变强的平台。
百墨然的书房,宽敞雅致,堆满了各类武学典籍、锻造古籍、江湖秘闻、兵刃图谱,书香与兵器的冷香交织,清雅安静,是百府最珍贵的地方。
在这间书房里,两个少年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依旧话不多,凌潜沉默隐忍,百墨然清冷寡言,可凌潜的坚韧、隐忍、超高悟性、沉稳心性与隐藏在沉默下的锐利锋芒,与百墨然的清冷、博学、聪慧、洞悉人心、温柔内敛,形成了一种奇特又和谐的互补。
他们会为了一个剑招的发力技巧、心法的运转路线,轻声争论,各抒己见;会一起研究珍稀矿石的特性、锻造的秘法,一同钻研,一同尝试;偶尔,在月色清朗、晚风温柔的夜晚,他们会并肩坐在书房的屋顶上,分享一壶清淡的清茶,大多时候都是沉默无言,静静看着天边的月色,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疏离,反而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平和。
一种基于相互认可、相互欣赏、相互理解的少年情谊,在沉默的陪伴、铁器的铿锵、书卷的墨香之中,悄然滋生,缓缓扎根,快速成长。
凌潜渐渐知道,百墨然虽身为百府少主,自幼锦衣玉食,却并不满足于继承家业、做一个坐镇一方的兵刃世家家主,他志在武道,心在江湖,渴望习得绝世武学,闯荡广阔天地,不甘于被困在一方玄铁城之中。
百墨然也凭借着自己的聪慧与敏锐,隐约猜到了凌潜身世不凡、身负血海深仇,却始终心照不宣,默契地从不点破,从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为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庇护、资源与机会,护他周全,助他成长。
3. 向阳(下)
时光流转,岁月匆匆,转眼,便是一年。
江湖之中,名门大派清泉宗开山收徒,广纳天下天资出众的少年弟子,是所有年轻武者鱼跃龙门、改变命运、踏上武道之路的最好机遇。
消息传入玄铁城,百墨然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凌潜。
他坐在书房之中,手持一卷兵书,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我要去。”
简单三个字,没有丝毫犹豫。
凌潜正低头擦拭一柄长剑,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一片坚定,他的回答,同样简洁,同样没有丝毫犹豫:“我也去。”
他要变强,要寻弟,要报仇,清泉宗,是最好的去处。
百里雄得知二人的决定,对此乐见其成,百墨然若能拜入清泉宗门下,对百府而言,是无上荣光,百府在江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他甚至难得地,给了凌潜一个“家仆伴读”的名分,赐字秋廖,算是给了他最后一点体面,让他能名正言顺地,与百墨然一同前往清泉宗。
凌秋廖。
从此,他便以这个名字,行走世间,隐藏过往,蛰伏成长。
清泉宗立派数百年,雄踞青云山脉之巅,云雾长绕,灵泉潺潺,飞瀑流泉映着苍松翠柏,远远望去,如悬在九天云海间的一片清净仙府,不染凡尘。正道之中,论底蕴之厚、门规之严、弟子之精锐,少有能与之比肩者。每三年一次开山收徒,四方少年侠士不远千里奔赴而来,只为求一个入道机缘,一脚踏入仙门,从此脱胎换骨,鱼跃龙门。
而清泉宗的入门考核,素来以严苛闻名江湖。
非只验根骨、测悟性、试剑法,更要闯那问心路——以宗门秘法引动心魔幻境,将人心底最痛、最惧、最不敢回首的往事,一丝不漏,摊开在天光之下。心性不坚者,入之即溃,或哭或疯,或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唯有意志如钢、道心稳固之人,方能一步步踏过满径虚妄,走到尽头。
心性、根骨、悟性,三者缺一不可。
少一分天资,便被挡在山门之外;少一分韧性,便折在问心路中;少一分通透,便终生难窥剑道门径。
考核那日,云海翻涌,山风浩荡。
广场之上,少年少女林立,衣袂翻飞,个个目光灼灼,意气风发。有人家世显赫,有人身负绝技,有人自幼修道,有人师承名门,放眼望去,皆是一时之选。
百墨然立在人群之中,无需刻意张扬,便已是最惹眼的一个。
他身着月白弟子服,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清俊,眉眼清冷,周身自有一股矜贵疏离之气,与周遭的喧嚣热切格格不入。旁人或紧张,或亢奋,或交头接耳,他只垂眸静立,指尖轻握,一派从容淡定,仿佛这决定一生命运的考核,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走过场。
待到考核开始,他一路从容应对。
验根骨,灵光通透,引动长老眼中惊色;
试悟性,过目不忘,心法口诀一观即会;
演基础剑法,招式沉稳有度,剑意内敛,不见张扬,却处处合于章法,自有大家之风。
一路过关,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这般表现,惊艳四座,却又在所有人意料之中。
百府少主,天资卓绝,风骨天成,本就该是这般耀眼。
是以无论结果如何,旁人只当理所当然。
可谁也没有料到,最终真正叫全场哗然、令数位长老齐齐动容、久久不语的,并非这位天之骄子,而是他身后那个名不见经传、名义上只是百府家仆伴读的少年——凌潜。
彼时他还顶着百里雄所赐的字,对外自称凌秋廖。
衣衫素净,眉眼清瘦,下颌线条利落,不笑时,眼底还藏着几分经年不散的沉郁与冷锐,那是从尸山火海与无尽屈辱中磨出来的痕迹,寻常少年身上,绝不会有。
轮到他闯问心路。
幻境一开,云雾翻腾,无边血色骤然铺天盖地而来。
冲天火光,焦木气息,兵刃交击之声,亲人凄厉呼喊,弟弟绝望哭腔——那一夜凌家覆灭的所有惨状,一字、一幕、一声,分毫毕现,重重砸在他心上。
寻常少年,骤见这般幻境,早已心神失守,泪落当场,或是腿软难行,或是捂耳奔逃。
可凌潜只是身形微微一震。
他没有闭眼,没有逃避,没有崩溃。
就那样站在漫天血色幻境之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旧伤仿佛在皮肉下重新裂开,刺骨的疼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步履蹒跚,摇摇欲坠。鲜血似是从心底漫出,浸透衣衫,顺着指尖滴落,在虚幻的青石路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抿得极紧,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可那双眼睛,始终亮得惊人。
如寒夜孤星,如淬火利刃,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屈服,更没有半丝软弱。痛苦、悔恨、绝望、仇恨,所有能摧垮一个人的情绪,尽数被他强行压在心底,压成一块坚硬冰冷的基石,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踏碎虚妄,走到幻境尽头。
路尽,幻境消散。
他立在原地,微微喘息,额间布满冷汗,却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场外一片寂静。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惜才。
这般心性,这般韧性,这般于绝境之中不肯折腰的骨血,便是在清泉宗历代弟子之中,也实属罕见。
而后演武试剑。
他手中一柄寻常铁剑,无华光,无灵气,无花哨招式。
起手,落剑,横挡,斜劈,每一招都朴素至极,却又精准得可怕。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半分浪费,每一剑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力道、角度、时机,分毫不差,如同千锤百炼过千万次。剑风之中,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却又隐隐要破鞘而出的锋锐,那不是少年人的张扬意气,而是从生死里熬出来的、沉默又霸道的杀意。
一剑既出,满堂皆静。
长老席上,有人轻轻颔首,低声叹道:
“此子剑里有骨,心内有锋,将来不可限量。”
最终考核结果,当众宣读。
百墨然,天资出众,根骨上佳,入西舍,为内门弟子。
意料之中,无人意外。
而紧随其后,那一句落下,却叫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低语——
“凌秋廖,心性超绝,悟性上佳,剑意沉稳,破格录入西舍。”
破格。
二字,重逾千斤。
一个无家世、无背景、无名号、只以伴读身份前来的少年,竟能与百墨然并肩,一同踏入清泉宗最核心的西舍。
一时间,惊羡、质疑、好奇、探究,无数目光落在凌潜身上。
他却只是淡淡垂眸,无喜无悲。
直到走出考核广场,站在青云山脉之巅,清泉宗云雾缭绕的山门前。
山风卷着云海,拂过他身上崭新的西舍弟子服饰,素白布料翻飞,洗去了几分百府工坊里沾染上的尘灰与烟火气,也渐渐洗去了那段寄人篱下、卑躬屈膝的晦暗过往。
他缓缓回头。
来路蜿蜒,隐在云海之中,一片模糊。
玄铁城、百府、炉火、铁屑、鞭打、屈辱、那些咬牙咽下的眼泪与恨意……都被远远抛在身后,如同一场快要醒过来的旧梦。
身旁,百墨然静静立着。
整个清泉宗,唯有此人,大致知晓他的过去,知晓他满身伤痕从何而来,知晓他眼底沉郁为谁而藏。不必言说,不必解释,一个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亦友,亦同伴,亦唯一知己。
凌潜缓缓握紧拳。
丹田之中,一缕微弱却清晰、崭新而温暖的真气,缓缓流淌,虽浅,却真真切切,属于他自己。
不再是靠一身狠劲挣扎求生,不再是靠隐忍苟活。
从今往后,他有师门,有修行,有前路,有力量。
新的起点,自此开始。
寻弟之路,复仇之途,终于踏上真正的征程。
晨光穿透云海,洒在他身上,暖意漫开。
紧锁了多年的眉宇,在这清泉宗的晨曦里,一点点,缓缓舒展。
冰封多年的心湖,似是被这山间清风与暖阳,吹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开始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宗门弟子那样生活。
练剑场上,见师弟招式偏差,会驻足片刻,轻声指正一二,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
膳堂之中,同门顺手递来一碟点心,他会微微颔首,轻声道谢,眉眼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山间行走,遇见花开,会驻足多看一眼,遇见飞鸟,会稍稍放缓脚步。
某日,春风拂山,杏花纷飞。
百墨然途经一条青石小径,忽见前方身影一顿,不由也停下脚步。
只见凌潜立在杏花树下,微微仰头,漫天粉白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瓣轻轻飘至他唇边。他没有避开,只是微微弯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不是刻意装出的开朗,不是用来遮掩锋芒的嬉皮笑脸。
是破冰初融,是寒花乍放,是沉寂多年的眼底,第一次透出一点干净柔和的光。
那一点笑意很淡,却足以照亮他整张清俊的脸,也落在百墨然眼中,叫这位素来清冷的少年,微微怔然。
原来这个人,也会有这般毫无防备、干净柔软的模样。
原来那些冰冷、尖锐、隐忍、狠厉之下,藏着的依旧是一个本该明媚张扬的少年魂灵。
春风吹过,杏花簌簌,岁月一时温柔。
入院一月,清泉宗一年一度新生大会如期而至。
演武台依山而建,青石铺地,宽阔平整,四周围满弟子,人头攒动,喧嚣阵阵。新入门的少年弟子皆想借此一战扬名,崭露锋芒,博得长老青睐,也为自己在宗门之中,挣一份立足之地。
气氛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万众瞩目之下,台上两道身影对峙。
一人,是入门以来便声名鹊起的女修——沐清宗。
她白衣胜雪,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剑法以凌厉迅捷著称,一手清溪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在新生之中少有对手,素来心高气傲,眼底少见他人。
另一人,便是凌潜。
他立在台侧阴影里,身姿闲散,眉眼舒展,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开朗温和,与台上紧绷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旁人只当他是运气好才破格入西舍,多有轻视,并未放在心上。
沐清宗抬眼瞥他,眉梢微挑,语气直白,毫不掩饰眼底轻蔑:
“凌潜?”
“听说你入门考核,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仗着百墨然的关系,才混进西舍。今日倒要看看,你这靠关系进来的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挑衅直白,毫不留情。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凌潜脸上笑意微收,眼神淡淡扫过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直白不客气,轻声道:
“你有疯病吗,大姐?”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叫沐清宗脸色瞬间一沉。
裁判长老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
沐清宗不再多言,手腕一转,清溪剑出鞘,寒光乍现,如毒蛇出洞,剑势凌厉,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取凌潜身前大穴。招式华丽流畅,迅捷如风,引得台下阵阵低呼赞叹。
她本就天资出众,又心高气傲,一出手便是全力,要将眼前这个她看不起的少年,一剑逼下台去,以证自己实力。
剑光扑面,寒气逼人。
凌潜却立在原地,不闪不避,身形稳如磐石。
直到剑锋将至,距胸口不过数寸,他才骤然动了。
手腕轻转,看似随意一抬。
“铛——”
一声清锐刺耳的金铁交鸣,响彻全场。
没有炫目的变招,没有精妙的走位,没有磅礴的真气迸发。
只有一剑。
精准到极致,沉稳到极致,简单到极致。
两剑相撞,沐清宗只觉一股沉厚如岳、稳如磐石的力量,顺着剑身上涌,震得她整条手臂微微发麻,虎口发酸,剑势竟被硬生生挡在半空,再难进分寸。
她脸色微变,心头惊色一闪而过。
此人看似闲散,力气与根基,竟扎实到这般地步。
她不肯示弱,当即变招,手腕翻飞,剑光如瀑,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压向凌潜,欲以速度与攻势压制,叫他无从招架,只能被动躲闪。
剑风呼啸,寒光漫天。
可凌潜步法极简,朴素无华,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寸,不少一分,总是在剑锋及身的前一瞬,轻轻错开,从容避开所有锋芒。他手中长剑不急不躁,缓缓划出一道道朴素弧线,看似被动,却每一次格挡、点刺,都精准落在沐清宗剑势最薄弱、最僵硬之处。
只守不攻,却叫沐清宗越打越焦躁,节奏渐渐被打乱,气息微乱。
“你就只会躲吗!”
她恼羞成怒,一声轻叱,体内真气骤然奔涌,周身灵气激荡,剑势陡然暴涨,不再留手,直接使出自己压箱底的绝学——流风回雪。
一剑出,剑影重重,寒光缭乱,漫天剑网将凌潜周身尽数笼罩,密不透风,避无可避。
台下惊呼四起。
“是流风回雪!沐师姐居然这么早就用了绝学!”
“这凌潜怕是要输了,根本躲不开!”
百墨然立在台下人群前方,神色平静,唯独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台上。
他信凌潜的剑。
漫天剑影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将凌潜彻底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凌潜动了。
不硬撼,不强攻,不硬碰。
身躯以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轻轻一拧,柔韧如柳,迅捷如鱼,精准切入层层剑网之间那唯一一道细微空隙。身法之巧,角度之妙,判断之准,叫人叹为观止。
剑光从他身侧擦过,带起一缕衣袂,却未伤及分毫。
他手腕轻抖,长剑无声递出。
没有攻向心口、咽喉、肩头这些要害,只是简简单单,一点。
精准无比,点在沐清宗握剑的右手腕关节之上。
“呃——”
沐清宗一声闷哼,只觉腕间一麻,酸麻之感瞬间蔓延整条手臂,五指一软,长剑险些脱手飞出,那华丽磅礴、气势惊人的流风回雪,瞬间溃散,剑势一泄千里,再无半分威力。
她踉跄后退数步,神色震惊,难以置信。
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酸软无力的手腕,再抬眼,望向台上收剑而立、气息平稳、神色淡然的凌潜,心头又惊又怒,又羞又气,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凌潜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无得意,无炫耀,无嘲讽,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也传入全场每一个人耳中:
“大姐,剑,不是这么用的。”
没有张扬大笑,没有冷言讥讽,没有半句多余炫耀。
只这一句。
却比任何胜利宣言,都更叫沐清宗颜面尽失,心神震动。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再战,可手臂酸软,剑心已乱,再无半分胜算。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只能咬着唇,颓然垂剑,低声认输。
“……我输了。”
台上一时寂静。
台下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议论之声。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着闲散温和的少年,剑法竟强到这般地步。
不凭花哨,不凭真气,只凭精准、沉稳、判断、根基,一剑破绝学,赢得干净利落。
凌潜之名,自此一战,真正踏入清泉宗所有弟子的视野之中。
不再是“百墨然的伴读”,不再是“破格进来的幸运儿”。
而是一个有真才实学、剑法沉稳、不容小觑的对手。
他收剑入鞘,神色平淡,对周遭惊羡议论的目光,恍若未觉,转身迈步,从容走下演武台。
途经百墨然身侧时,两人目光轻轻一触,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
百墨然只是极淡、极轻、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认可,放心,赞许,尽在其中。
凌潜唇角微勾,略一点头,擦肩而过。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坚毅、沉静、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俊。
这一战,他赢的不只是一场新生比试。
更是将那段在百府卑微度日、化名凌秋廖的过去,轻轻斩断了一层束缚。
从今往后,他是清泉宗西舍弟子,凌潜。
春日正好,暖风拂面,演武堂外草木葱茏,繁花点点,一派生机盎然。
沐清宗刚指导完几名外舍弟子练剑,收剑而立,白衣清冷,气质出尘,正欲转身返回自己居所,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夸张至极、懒洋洋的哀嚎,与周遭肃穆沉静的宗门氛围格格不入。
她蹙眉循声望去。
只见树底下,斜斜靠着一个少年。
一身西舍弟子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歪歪扭扭,头发微乱,神色惫懒,双手合十,对着身前一道月白身影作揖,语气可怜巴巴,满是耍赖意味:
“哎哟喂——百大公子,您就行行好,帮我把《基础心法详解》抄三遍吧!就三遍!我保证,下次传功长老的课,我再也不睡过头了!”
被央求的少年,身姿挺拔,神色清冷,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正是百墨然。
耍赖少年见百墨然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嬉皮笑脸,一脸诱惑:
“要不……我跟你换?我新发现后山灵鸟窝,位置绝密,那鸟蛋,烤起来香气扑鼻,滋味一绝,一般人我可不告诉……”
百墨然终于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淡漠,没有半分起伏:
“凌、潜。”
一字一顿,叫出他的名字。
“你的清风步,若是练得有你耍赖皮一半纯熟,也不会次次都被执法弟子逮住。”
凌潜挠挠头,笑得一脸坦荡,毫无愧色:
“嘿嘿,我那是让着他们,不然就他们那点功夫,怎么可能抓得到我……”
沐清宗站在一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宗门功课,严谨肃穆,岂能如此懈怠儿戏?还要找人代笔,成何体统。
她身为外舍资深师姐,素来恪守门规,见此情景,实在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语气严肃:
“宗门功课,岂容他人代笔?懈怠修行,不思进取,成何体统!”
凌潜闻声回头。
一眼看到沐清宗。
白衣清冷,眉眼精致,气质疏离,明明是女儿身,却自有一股凛然剑气,干净又耀眼。
他眼睛骤然一亮,所有惫懒之色瞬间散去大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站直身子,对着她笑嘻嘻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半分规矩也无的礼,语气轻快:
“这位师姐看着面生得很,可是新来的?师弟凌潜,这厢有礼了。师姐训斥得是,功课自然要自己做才有意思……”
嘴上说得乖巧,一双眼睛却灵动明亮,在她脸上轻轻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笑意狡黠,半点没有被训斥的愧疚。
那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叫沐清宗眉头皱得更紧。
百墨然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字字戳穿:
“他上月烤了药园看守的灵鹤,被罚抄门规百遍,也是我替他抄的。”
凌潜脸上笑容一僵,瞬间垮下,转头瞪向百墨然,一脸控诉:
“百墨然!你不仗义!”
沐清宗看着眼前两人。
一个清冷如冰,端正自持,风华内敛;
一个跳脱如火,嬉皮笑脸,散漫不羁。
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对比鲜明,叫她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不愿再与这惫懒少年多言,目光转向气质卓然、神色端正的百墨然,语气稍缓,带着几分善意提醒:
“这位师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交友当慎。”
百墨然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算是回应。
凌潜却不乐意了,立刻凑上前,一脸不服气,笑嘻嘻反驳:
“师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这样的朋友怎么了?风趣幽默,知情识趣,能说会笑,上哪找第二个?”
沐清宗懒得再听他狡辩,只冷冷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白衣翩跹,裙摆划过一道利落弧线,背影清冷决绝。
凌潜立在原地,摸着下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咂了咂嘴,转头看向百墨然,笑意玩味,语气轻快:
“这师姐,挺有意思。就是太严肃了,女孩子家,得多笑笑才好看。”
百墨然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毫不留情:
“你若把这份逗弄人的心思,分一半在修行上,何至于天天被罚。”
“修行多无趣。”凌潜伸了个懒腰,重新懒洋洋靠回树干,眯着眼望向沐清宗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还是逗弄这样的冷美人,比较有意思。”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少年意气,明媚张扬。
一场鸡飞狗跳、不甚愉快的初遇,却也在不经意间,埋下了往后无数纠缠相伴的伏笔。
清泉宗的日子,从此多了几分嬉闹烟火,不再只有清冷剑意与枯燥修行。
暮色四合,夕阳西垂,云霞染满天边,一片暖红。
沐清宗独居的小院清幽安静,青竹环绕,青石铺地,一尘不染,极符合她清冷自持的性子。此刻她正立在院中,凝神练剑。
一剑一式,清冷如月华流转,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烟火气。白衣与剑光相融,人剑如一,美得像一幅画。
忽然,院墙头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响动。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探出来,黑发微乱,笑容狡黠,不是凌潜是谁。
他翻身跃下,动作轻盈利落,稳稳落地,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一脸笑意,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轻快赞叹:
“大姐,好剑法!”
沐清宗收剑而立,眉头微蹙,眼神清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惯常的冷淡:
“凌秋廖,我说过多少次,走正门。”
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无视规矩,翻墙闯入她的小院。
凌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得一脸坦荡:
“走正门多无趣,还要通传等候,麻烦得很。”
他说着,径直凑上前,将手中锦盒递到她面前,脸上嬉皮笑脸散去几分,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柔和的意味,眼神明亮:
“喏,昨日下山去坊市,偶然看到的,觉得这颜色,很配你。”
沐清宗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轻轻打开锦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条淡蓝色发带。
质地柔滑如水,色泽清雅浅淡,不艳不俗,不张扬,不刺眼,在夕阳余晖之下,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正是她平素会喜欢的样式与色调。
她眸光极轻地微动了一下,心底一丝细微暖意,悄然掠过。
凌潜见她没有立刻拒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说笑。
却见沐清宗轻轻合上锦盒,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神色清冷依旧,语气淡淡:
“礼,我收了。”
凌潜脸上笑容刚刚绽开。
下一句,便叫他笑容僵在脸上:
“既如此有心,那便留下吧。”
凌潜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
“……留下?”
“嗯。”沐清宗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院中东北角杂草丛生,劳你清理干净。还有墙角那几块练功石,搬到西侧檐下。做完这些,再离开。”
她顿了顿,看着他一脸错愕的样子,语气微顿,淡淡补充一句,平静却叫人无法反驳:
“既是送礼,总要有些诚意,不是吗?体力活,最见诚意。”
凌潜脸上笑容彻底垮掉。
他看看沐清宗那双清澈平静、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睛,又转头瞥了一眼院角半人高、杂乱茂密的杂草,再看看那几块一看便分量不轻的练功石,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收礼。
分明是收礼,外加收“苦力”。
他苦着脸,一脸哀怨哀叹:
“大姐,你这可是滥用劳力!欺负师弟!”
沐清宗不再理会他的抱怨与哀嚎,转身迈步,走入屋内,只留下一句清冷话语,飘散在晚风之中:
“做完自可离去,记得,走正门。”
石桌之上,那条淡蓝色发带静静摆放,在暮色余晖里,泛着柔和微光。
凌潜站在原地,看看发带,再看看眼前一堆“诚意考验”,哭笑不得,最终只能认命撸起袖子,一边嘀嘀咕咕小声抱怨,一边弯腰拔草、搬石,灰头土脸,忙得不亦乐乎。
而这一幕,恰好被途经院外的百墨然,尽收眼底。
他脚步微顿,透过未关严的院门,看着院内凌潜吭哧吭哧、一脸狼狈拔草搬石的模样,又看了看屋内窗前,静坐修炼、神色淡然的沐清宗,一时沉默。
片刻,他低声轻轻吐槽一句,声音细碎,带着几分无奈与笑意:
“秋廖你个大傻子,都说了不让你总来外舍……”
话音落,他轻轻摇头,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
院内,晚风轻拂,只剩下凌潜小声嘟囔抱怨的声音,与那条淡蓝色发带一起,静静留在暮色里,见证着这场别别扭扭、又格外温柔的赠礼与回礼。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刻意讨好。
一个清冷嘴硬,心内藏软;
一个嬉皮笑脸,步步靠近。
情愫未明,羁绊已生。
清泉宗弟子居所,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隐在云雾翠竹之间。
沐清宗修为出众,心性沉稳,素来刻苦,是外舍公认的杰出弟子,是以得以独自独居一院。小院清净宽敞,除了主屋,左右两侧各有两间空置厢房,常年闲置,落着薄薄一层灰尘。
这日午后,暖风宜人,阳光正好。
沐清宗刚练剑完毕,收剑入鞘,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神色清冷平静。
一转头,便见凌潜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手里拎着一包刚从山下坊市买来的蜜饯,笑容轻快,脚步散漫。而百墨然也恰好同行而来,是为商议下月宗门小比团队配合一事。
三人立在小院之中,一时安静。
沐清宗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神色平淡,开口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左右两间厢房,尚且空着。你们二人,搬过来住吧。”
一句话落下。
凌潜与百墨然皆是一怔,明显意外。
凌潜最先回过神,眼睛瞬间一亮,立刻凑上前,笑得一脸狡黠得意,语气轻快调侃:
“大姐这是终于发现我的好了?舍不得我每天跑这么远来看你?”
沐清宗无视他的调侃与嬉闹,神色淡然,语气平静解释,字字皆是正道理由,无半分私情:
“宗门大比在即,你二人修为都尚可,只是一同出手的机会太少,配合生疏。住得近一些,方便朝夕切磋磨合,利于团队比试。”
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沉静的百墨然,微微颔首:
“百师弟,意下如何?”
百墨然略一沉吟。
他与凌潜性子截然不同,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却深知对方剑法根基扎实,实力不俗,彼此互补。沐清宗此议,于修行、于比试、于宗门规矩,都无可挑剔,合情合理。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温和:
“师姐考虑周全,墨然没有异议。”
“喂喂,百墨然,你答应得也太快了吧!”凌潜嘴上故作抱怨,眼底却亮晶晶一片,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期待,显然对这同住一院的安排,满意至极。
三日后,两人一同搬入小院。
凌潜选了左侧厢房。
入住当日下午,便不知从哪里移来几株歪歪扭扭、却生机盎然的花草,亲手种在门口,还美其名曰:为小院增添生气。明明是简陋厢房,被他这么一折腾,倒多了几分烟火气与少年气。
百墨然则选了右侧厢房。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柜、一剑,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尘不染,清冷规整,一如其人。
自此,沐清宗独居多年的清静小院,彻底热闹起来。
清晨天微亮,便能听见凌潜被沐清宗逼着扎马步、练基本功、一遍遍纠正步法的哀嚎抱怨声,少年声音清亮,满是不情愿,却又不敢真的反抗;
午后阳光温暖,三人常一同立在院中切磋剑法。凌潜剑招跳脱灵动,百无禁忌,奇招迭出;百墨然剑势沉稳精准,法度森严,步步严谨;沐清宗则清冷通透,每每一语点破两人破绽,调和互补。一来二去,三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左侧厢房,偶尔传出凌潜研究机关小术的轻微叮当声响;右侧窗棂之下,映着百墨然静坐修炼、身姿挺拔的剪影;主屋之内,沐清宗闭目调息,白衣清冷,气息平和。
一院三人,三餐四季,朝夕相伴。
沐清宗依旧清冷少言,不苟言笑,却会在凌潜胡闹过头、触犯门规时,出声制止,语气严肃,却暗含维护;会在百墨然陷入武学瓶颈、百思不得其解时,寥寥数语,点破关窍,简洁通透,一语中的。
凌潜依旧跳脱散漫,爱闹爱笑,爱耍赖,爱调侃,却会默默记住她不喜喧闹,尽量收敛几分;会在她练剑疲惫时,悄悄放上一碟清甜蜜饯,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百墨然依旧沉静寡言,清冷自持,却会在凌潜被沐清宗“教训”时,不动声色帮衬一句;会在三人切磋之时,默默守在两侧,护着两人不会误伤,沉稳可靠。
一种微妙、平和、温暖的平衡,在这方小小的山间小院之中,悄然滋生,缓缓扎根。
凌潜的跳脱热烈,百墨然的沉静清冷,沐清宗的孤高自持,三种截然不同的性子,意外相融,构成一份独一无二、旁人无法介入的和谐与羁绊。
不是亲情,胜似亲情;
未至情深,却已难离。
月色如水,倾泻满院。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山间只有清风拂竹的沙沙轻响,静谧安宁。
沐清宗静坐院中青石之上,闭目调息,运转自家独传的冰系心法。
心法运转,周身灵气骤然变冷,寒气丝丝缕缕,从她周身散发开来,周遭气温骤降,空气之中凝结出细碎晶莹的冰晶,缓缓飘落。地面之上,覆上一层薄薄白霜,清冷剔透。
她白衣胜雪,被寒气环绕,眉眼清冷,宛如月下冰雕玉琢的仙人,遗世独立,不染半分烟火。
凌潜睡到半夜,腹中饥饿,迷迷糊糊醒来,趿着鞋子,半睡半醒推开房门,想在院中找点吃食。
房门一开,一股刺骨极寒之气扑面而来,冻得他瞬间清醒,浑身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阿……阿嚏!”
一个响亮又突兀的喷嚏,在寂静小院里格外清晰,打破深夜安宁。
他搓着冰凉胳膊,瑟瑟发抖,抬眼看到院中霜华之中静坐的沐清宗,忍不住小声嘟囔,声音带着睡意与鼻音:
“沐师姐,你这练功……也太冻人了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连串接二连三的喷嚏,打得他鼻子发红,眼眶微湿。
沐清宗缓缓收功。
周身寒气一点点收敛、散去,地面白霜渐渐融化,冰晶消散。
她睁开眼,眸色清冷,目光落在只穿着单薄中衣、头发凌乱、鼻子通红、浑身瑟瑟发抖的凌潜身上,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
语气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明知我在修炼冰系心法,寒气重,为何不知加件衣裳?”
凌潜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带着浓重鼻音,脑袋昏沉,浑身发软,委屈巴巴:
“我……我哪知道威力这么大……我就是饿醒了,想找点吃的……”
沐清宗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抬手,伸出一根纤细干净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额间。
一缕极细微、极温和的冰凉真气,缓缓探入他体内,略一探查,便已清楚他体内气息紊乱,燥热上浮,风寒入体,已然生病。
她收回手,神色平静,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感染风寒了。”
凌潜一脸哀怨,垮着肩膀,只觉得自己实在倒霉,不过半夜出来找点吃的,竟平白无故染了风寒,浑身酸痛无力,难受得很。
翌日清晨,阳光温暖,驱散夜半寒意。
百墨然从外返回小院,一进门,便看到格外滑稽又格外温馨的一幕。
凌潜裹着厚厚的棉被,像一只圆滚滚的团子,蔫头耷脑、无精打采地坐在院子石凳上,一脸生无可恋。
是沐清宗勒令他必须在院中晒太阳,驱寒发汗。
而素来清冷疏离、极少亲自照料旁人的沐清宗,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缓步走到他面前。
药汤乌黑,气息苦涩浓郁,一闻便知难以下咽。
“喝了。”
她语气简洁,不容拒绝,带着几分强硬,却藏着十足关心。
凌潜看着那碗黑乎乎、苦气扑鼻的汤药,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满眼抗拒,下意识转头,可怜巴巴看向一旁的百墨然,眼神求助,希望有人能帮他说句话。
百墨然迎上他求助的目光,面无表情,平静移开视线,语气淡淡,不留情面:
“良药苦口,利于病。”
说话间,嘴角极轻微、极隐晦地向上弯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凌潜求救无门,叫苦不迭,却在沐清宗清冷平静、不容置喙的目光注视之下,无处可躲,无法推脱,最终只能认命,捏着鼻子,皱着眉,苦大仇深、一口一口,将那碗苦涩至极的汤药,尽数灌下。
药汁入喉,苦涩蔓延,满嘴都是药味,难喝得他五官扭曲。
他在心底默默发誓:
以后沐师姐夜半修炼冰系心法,他一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靠近半步!
一碗汤药下肚,暖意缓缓从丹田散开,风寒之症渐渐缓解。
而经此一事,三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疏离彻底消散。
打闹有之,争执有之,照顾有之,守护有之。
嬉笑怒骂,朝夕相伴,风雨同舟。
挚友二字,已然当之无愧。
清泉宗后山,有一片连绵竹海,名紫音。
竹色青翠,竿直叶长,风一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清响连绵,如碎玉相击,如冰珠落盘,清脆悦耳,空灵悠远,是宗门之内最清净雅致的去处。
这日,风轻云淡,薄雾缭绕。
三道身影,并肩漫步在竹海小径之上。
沐清宗走在最前。
一袭白衣,与林间薄雾相融,几乎分不清彼此。周身气息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眉眼平静,步履从容,自带一股孤高剑气,遗世独立。
凌潜落后她半步。
依旧是那副闲散自在的模样,嘴里随意叼着一根嫩绿竹叶,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松垮,眉眼带笑,正眉飞色舞,低声说着什么趣事,语气轻快,眉眼弯弯,一身少年意气,明媚耀眼。
百墨然立在另一侧。
神色沉静,面容清俊,极少开口,只在凌潜话语间隙,偶尔简短应和一两句。目光却始终温和留意着四周,警惕山间意外,护着身旁两人,沉稳可靠,不动声色。
三人并肩而行,身影被竹林光影拉长,错落相依。
这一幕,恰好被几名途经此处的清泉宗弟子,看了个满眼。
几人下意识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彼此交换着惊奇诧异的目光。
谁不知道,清泉宗内外两舍,沐清宗沐师姐,是出了名的“清溪剑”,清冷孤高,独来独往,极少与人亲近,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敢;
百墨然百师兄,人称“寒灵剑”,出身名门,天资出众,清冷矜贵,自持内敛,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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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难以接近,更别说并肩同行、说说笑笑;
唯有凌潜凌秋廖,宗门异类,跳脱不羁,散漫爱笑,剑法却极为出众,一手枫岚剑沉稳精准,曾在新生演武之上,正面击败沐清宗,一战成名。
便是这三个,在外人眼中,个个都不好亲近、个个都独来独往的人。
此刻竟并肩走在一处。
沐师姐依旧神色清冷,却没有对凌潜的聒噪与嬉闹,露出半分不耐与厌烦;
百师兄依旧沉默寡言,可眼神之中流转的默契,与另外两人心照不宣;
凌潜更是自在随意,笑闹轻快,仿佛本就该站在他们身侧,朝夕相伴。
明明性子气质,格格不入,截然不同。
可站在一起,却有一种难以言喻、旁人插不进去的和谐与默契。
自成一方天地,不染喧嚣。
“快看,是沐师姐他们……”
“他们三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知道,可这画面,看着……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低语轻声,随风飘散。
沐清宗似有所觉,清冷目光淡淡向后一扫。
目光平静,却自带一股凛然剑气。
那几名弟子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言,慌忙躬身行礼,匆匆快步离去,心底却早已将这道奇特又和谐的三人行身影,深深记下。
竹林深处,光影斑驳,薄雾轻绕。
凌潜浑然不在意旁人目光,指尖抛接着口中取下的竹叶,笑得一脸轻快,回头看向身侧两人,语气得意:
“刚才那几个同门,眼睛都快看直了。”
百墨然神色未变,语气淡淡,毫不留情:
“是你太吵。”
沐清宗没有回头,身姿依旧从容前行,声音清冷,随风轻轻传来,简洁二字:
“聒噪。”
可脚步,却并没有因此加快半分。
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等着身后两个并肩同行的少年。
风过竹海,竹叶沙沙,清响依旧。
三道身影,缓缓行在青翠竹林之间,渐行渐远,隐入薄雾深处。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生死与共的诀别。
只是这样,安静地,并肩地,一起走下去。
少年意气,知己相伴,清风暖阳,长剑在身。
这便是清泉宗岁月里,最温柔、最干净、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紫音竹海的风,向来是清的。
竹露沾衣,云气绕肩,清泉宗后山常年灵气充沛,草木温润,连尘埃都带着几分淡淡的松竹之气,不染凡俗,更不沾腥膻。是以那一缕极轻、极淡、却冷冽刺骨的魔气,漫过竹丛时,几乎是瞬间,便刺破了山间温煦的宁静。
凌潜本是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片半枯的竹叶。
他耳力本就比寻常弟子敏锐数倍,早年在玄铁城颠沛求生,昼夜不敢松懈,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惊得他瞬间警醒。此刻山林间气息微乱,灵气扭曲,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自西侧幽谷蜿蜒而上,阴柔、晦涩、带着血腥与腐朽的味道——
是魔道气息。
他指尖微顿,竹叶从指间滑落,轻飘飘落在青石上。
身侧百墨然也似有所觉,清冷眉目微凝,原本闲适的身姿悄然绷紧,指尖不自觉搭在腰间剑鞘上。月白衣袂被山风微拂,气质依旧沉静,可眼底已多了几分戒备。
正道宗门地界,千年清修之地,怎会有魔气渗入?
沐清宗步伐也停了。
她白衣无尘,眉眼清冷如冰,周身气息骤然一凝,冰系心法自然流转,周遭空气都似冷了几分。她虽少言,却并非迟钝,清泉宗境内出现游离魔气,绝非小事,轻则是外门弟子误入禁地沾染邪祟,重则,是有魔道修士,暗中潜入了青云山脉。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然默契。
凌潜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光,唇角那点散漫笑意淡去,却依旧没显半分紧绷,只轻轻抬了抬下巴,朝西侧幽谷方向示意,声音压得极低,清朗朗的少年音里添了几分沉敛:
“在那边。”
他语气平淡,可只有自己知道,在嗅到那股魔气的刹那,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
是当年凌家覆灭那夜,漫天火光里,同样阴冷刺骨、叫人骨血发寒的气息。
恨吗?
恨。
怨吗?
怨。
可他如今站在正道山门之下,身着清泉宗弟子衣袍,手握三尺青锋,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在尸堆里苟活、连仇恨都只能深埋心底的孤儿。他可以拔剑,可以斩魔,可以为家人讨一份迟来的公道,却不能因一己之恨,失了分寸,乱了道心,更不能沦为只知杀戮的恶鬼。
有些路,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比谁都懂。
三人放轻脚步,循气而行。
竹海愈深,光线愈暗,竹影交错,遮天蔽日,灵气越来越稀薄,魔气却越来越浓重。阴寒之气如细蛇,顺着衣料缝隙钻入,贴着皮肉游走,叫人浑身不适。林间偶有飞鸟,也早已惊走,四下寂静得只剩下三人轻浅的脚步声,与风穿竹枝的呜咽之声。
越往幽谷深处,血腥味越清晰。
待到转过一片茂密竹丛,眼前景象,骤然叫人眉头微蹙。
幽谷低洼处,斜倚着一道少年身影。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布衣,身形单薄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折断却依旧不肯弯下的枯枝。他半边身子染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颈侧,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艳得诡异,眼底翻涌着红丝,周身魔气翻涌,如黑雾缭绕,明明已是走火入魔之兆,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他手边横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刃缺口遍布,沾着暗红血迹。
不远处,草丛里躺着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身着黑衣,面覆黑巾,指节粗大,骨骼突兀,一看便知是常年修炼邪功、游走在正邪边缘的散修魔头。看模样,应当是这少年遭遇两人截杀,拼死反击,以伤换命,才将人斩杀,可自己也被魔气侵体,心神失守,濒临入魔。
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应当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被魔气浸染,一半清明,一半猩红,挣扎、痛苦、绝望、暴戾交织在一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即将失控的小兽。他浑身紧绷,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强的戒备与敌意,如同嘶吼:
“别过来!”
凌潜三人脚步顿住。
沐清宗眉峰微冷,指尖已凝起一缕冰灵气,只需一瞬,便可出手镇压。她出身正道,自幼受门规教诲,魔即是魔,邪即是邪,遇魔斩魔,是天经地义。此人魔气缠身,杀戮已现,按正道规矩,当场镇杀,也不为过。
百墨然神色沉静,剑未出鞘,却已守在侧方,既防少年暴起伤人,也隐隐挡在凌潜身前半步。他看得清楚,这少年并非天生魔种,眉宇间尚有青涩纯粹,只是被逼至绝境,被魔气趁虚而入,是误入歧途,而非本性为恶。
只是,正道之中,从无姑息魔道的道理。
幽谷之中,气氛一时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少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体内真气与魔气疯狂冲撞,经脉剧痛如裂,神智在清醒与疯狂之间反复拉扯。他看到眼前三人衣着整洁、气质出9尘、周身灵气纯净,一看便是大宗门的正统弟子,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自惭、一丝怨怼、一丝破罐破摔的暴戾。
“正道弟子……”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又凄厉,带着满身狼狈与不甘,“来看我笑话?还是要顺手斩魔除害,给自己挣一份功绩?”
他猛地咳了几声,嘴角溢出血丝,猩红眼底戾气更重:
“动手啊!我杀了两个魔头,你们杀了我,正好凑一份大功,回去风光领奖——”
“你没有入魔。”
一句清淡平静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凄厉的自嘲。
凌潜上前一步。
他没有拔剑,没有运功,没有露出半分戒备或杀意,只是就这样徒手走近,身姿闲散,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却也没有宗门弟子面对魔道时的凛然与冰冷。
他的眼神很干净,也很沉。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过往与共情。
他停在距离少年数步之外,不远不近,既不逼迫,也不疏离,声音清浅,语气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没有大义凛然的说教,只是像一个旁观者,轻声陈述一个事实:
“你只是怕了,慌了,走投无路,被魔气趁虚而入。”
少年身形猛地一震。
那双猩红挣扎的眼睛,死死盯住凌潜,似是被人戳中了最痛、最不敢承认的一处,浑身剧烈颤抖,嘶吼出声:
“你懂什么!我家人被魔修所杀,宗门被邪祟踏平,我颠沛流离,一路逃命,求人无路,求助无门!你们这些大宗门高高在上,只管自己清修,谁管过我们死活?我不修炼魔气,不变得比他们更狠,怎么报仇?怎么活下去!”
“活下去,就是变成和杀你家人、毁你宗门的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凌潜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极深、极沉的重量,一字一句,轻轻敲在少年心上。
“你杀的那两个人,是魔修,是恶人,死有余辜。”
“可你现在,被魔气侵心,杀意失控,再往下走,今日你杀恶人,明日,你便会杀无辜。为了力量,为了复仇,为了活下去,你会一点点丢掉底线,丢掉良知,丢掉那个还知道痛、还知道恨、还知道自己是谁的少年。”
他微微垂眸,目光掠过少年紧攥剑柄、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分明还很年轻,很干净,只是沾了血,染了魔,并非无可救药。
“你不是魔。”凌潜声音轻了些,却更清晰,“你只是个,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又不甘心就这么死了的少年。”
少年浑身一颤,眼底猩红微微晃动,挣扎更甚。
“我没得选……”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我没有背景,没有师门,没有根骨,没有天赋,正道不收我,宗门不要我,我不借魔气之力,我永远报不了仇,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谁说没得选。”
凌潜抬眼。
晨光穿过层层竹影,落在他眼底,明明是温和的光线,却亮得惊人,如寒星破雾,如利刃出鞘,带着一种从生死里熬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和你一样。”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在场另外两人,同时微怔。
百墨然眉目微沉,没有说话。
他知道凌潜的过往,知道那句“一样”二字,承载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与颠沛流离。
沐清宗也微微侧目,清冷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她素来知凌潜看似散漫,实则深藏心事,却从未想过,他会在这样一个场合,在一个濒临入魔的陌生少年面前,亲口袒露自己的过往。
凌潜却只是淡淡一笑,笑意很浅,没有半分自怜,也没有半分怨怼。
“我家族满门,一夜被屠,火光冲天,尸横遍野。”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从尸堆里爬出来,苟活于世,颠沛流离,受人欺辱,看人脸色,连光明正大站在太阳底下,都不敢。我恨那些凶手,恨到夜夜难眠,恨到想把全世界都拖进地狱,陪我一起痛。”
少年怔怔看着他,眼底猩红渐渐褪去几分。
眼前这个看似散漫阳光、一身正道风骨的清泉宗弟子,竟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甚至更惨烈的过往。
“我也曾想过,只要能报仇,只要能变强,不管什么力量,正道也好,魔道也罢,我都敢碰,都敢试。”凌潜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温和却坚定,“我比你更懂那种绝望,那种走投无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卖给恶鬼、换一份复仇力量的冲动。”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有力: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借魔气复仇,仇报了,你也变成了魔。”
“你用恶的力量斩恶,到最后,你自己,就成了那个你最恨的恶。”
“到那时,你死去的家人、宗门,看到你变成这副模样,他们是会欣慰,还是会痛心?”
少年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底猩红一点点散去,痛苦与迷茫却越来越重。
“我没有路走……”他低声喃喃,失魂落魄,“正道不容我,我这样的人,就算现在弃魔,也不会有宗门肯收我,不会有人肯信我……”
“路不是别人给的。”凌潜轻声道,“是自己走出来的。”
“正道不是一套衣服,不是一个门派,不是一句口号。”他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神清澈而坚定,“正道,是你在这里,还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知道痛,还知道愧,还知道不应该为了一己之私,害无辜之人;还知道就算全世界都黑暗,你也不肯把自己变成黑暗本身。”
“你今日没有滥杀无辜,你杀的是为非作歹的魔修,你守住了最后一点底线。”
“这就说明,你心里的光,还没有灭。”
“只要光还在,就不算误入歧途。”
“只要还肯回头,就不算晚。”
幽谷之中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轻轻穿过竹丛,带来微凉的气息。
少年浑身颤抖,紧绷的脊背一点点垮下来,紧攥剑柄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猩红彻底散去,露出原本清澈却盛满痛苦的眼眸,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滚落,砸在沾满血迹的衣衫上。
他不是入魔的恶鬼。
他只是一个怕黑、迷路、又受了伤的孩子。
凌潜没有再靠近,给了他足够的体面与空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盏灯,不刺眼,却足够照亮眼前迷途。
身侧,沐清宗周身冰寒气息渐渐散去。
她看着凌潜的侧脸,清冷眸中第一次泛起极细微的波澜。
她从前只当这人散漫跳脱,爱闹爱笑,没个正形,偶尔还油嘴滑舌,惹人头疼。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沉静、温和、通透、有骨、有心,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却还愿意伸手,拉另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少年一把。
百墨然依旧沉默,只是搭在剑鞘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信凌潜。
也信凌潜选中的,这份不斩魔、只劝人的慈悲。
少年哭了许久,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哽咽。他慢慢抬起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与血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虽依旧疲惫痛苦,却已没了暴戾与魔气,多了几分清醒与坚定。
他挣扎着想站起身,可伤势过重,身形一晃,险些再次跌倒。
凌潜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力道温和,不带半分轻视,也不带半分怜悯,只是纯粹的扶持。
“你体内魔气未清,再强行压制,只会伤及根基。”凌潜声音平和,“清泉宗后山有清灵丹,虽不能彻底拔除魔气,却能暂时镇压,护住心脉,不至于走火入魔。”
少年抬头,看向他,又看向一旁气质清冷、一看便不好接近的沐清宗与百墨然,眼神有些局促,又有些不敢相信:
“我……我是沾染魔气之人,你们肯帮我?”
沐清宗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没有拒绝:
“魔气是外力所侵,非你本心向魔。正道不诛迷途知返之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已是她最大的温和。
百墨然也微微颔首,清冷声音简洁有力:
“先疗伤,其余之事,从长计议。”
少年眼眶再次一热,低下头,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
“多谢……多谢诸位师兄师姐……”
凌潜笑了笑,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轻快散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冲淡了幽谷之中压抑沉重的气息:
“别谢太早,清灵丹苦得很,等会儿喝药,有你皱眉的时候。”
少年被他说得微微一怔,随即也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狼狈、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竹影,暖暖洒下,落在四人身上。
弥漫在幽谷之中的魔气,一点点散去,被山间纯净灵气冲淡、消融。血腥之气渐渐被竹香取代,阴冷的风,也变得温和起来。
凌潜扶着少年,转身往竹海上方走去。
百墨然缓步走在左侧,沐清宗行在右侧,三人一少年,身影错落,并肩而行。
没有人再提复仇,没有人再提过往,没有人再提正邪。
只是这样,一步步,走出阴暗幽谷,走向有光的地方。
竹影婆娑,风轻云淡。
凌潜微微仰头,看向头顶穿透竹叶的天光。
他曾经以为,仇恨是他一生唯一的路,黑暗是他注定的归宿。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血与恨里挣扎,永远走不出那夜漫天火光。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真正的强大,从不是不惜一切代价换取力量,不是把自己变成最恨的模样。
而是看过最黑的夜,流过最痛的泪,尝过最苦的痛,却依旧愿意守住心底那一点微光,依旧愿意伸手,拉一把同样在黑暗里迷路的人。
他没有变成魔。
他走出了自己的正道。
身侧,沐清宗忽然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
“你方才,很不像你。”
凌潜侧头,看向她,眉眼弯弯,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故意逗她:
“哦?师姐是觉得,我刚才很帅?”
沐清宗冷冷瞥他一眼,脸颊微不可察一热,立刻转回头,不再理他,只吐出两个字:
“聒噪。”
百墨然在旁,清冷唇角,极淡地、极隐晦地,向上弯了一下。
竹海深处,风依旧轻,叶依旧响。
迷途少年找到了方向,伤痕少年守住了本心。
正邪从来不在衣衫,不在门派,不在力量。
在心。
心向光明,便是正道。
4. 幻花
清泉宗的风,一向是清的。
山巅云雾终年不散,灵泉潺潺,松涛阵阵,连落在檐角的日光,都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淡远。外门任务堂前人来人往,衣袂翻飞,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弟子,眼底藏着对修行的热忱,对下山历练的向往。
可这一日,任务堂前那方素色木牌之上,一行新添的墨字,却像一块冷石,投进了沸水里,引得周遭一片低低骚动。
“蒋家村,疑似有妖物作祟,人口屡屡失踪,近日更有一名幼童于村口离奇失踪,发现尸体时周身冰凉,药石无灵。推测此妖为化形期。建议筑基上接取。”
字迹工整,语气平静,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阴冷与诡异,却叫围在四周的新弟子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他们入门已整整半年。
晨钟暮鼓,打坐练剑,心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基础招式练得有模有样,可真正下山,直面那吃人的妖物,却是头一遭。心底既有跃跃欲试的亢奋,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与不安。
有人踌躇,有人观望,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爽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少年音,骤然挤开人群,响在众人耳边:
“我去!我去定了。”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挤到木牌前。少年一身宽松的西舍弟子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黑发微乱,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草茎,唇角勾着一点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笑意,眉眼清俊,眼神明亮,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脱劲儿。
正是凌潜。
他目光落在那行任务描述上,眼底散漫散去几分,多了一丝真切的兴味与锐利。
妖物作祟,幼童惨死,周身冰凉……
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他身后不远处,月白身影静静而立,身姿如青竹,面容清俊,眉眼清冷,周身自带一股疏离矜贵之气,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正是百墨然。
不等旁人再多说什么,他平静无波的声音,淡淡响起:
“我也去。”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叫周遭一片寂静。
百墨然是何人?
百府少主,天资卓绝,根骨上佳,入门即入西舍,是长老们眼中最有望一飞冲天的顶尖弟子。他竟也愿意接下这等凶险未知、又无甚好处的乡下任务?
众人惊愕之际,一道更为清冷的身影,自人群稍远处缓步走来。
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周身气息冰寒疏离,如同月下寒玉,不染半分烟火。
沐清宗。
外舍最出众的弟子,一手冰系功法出神入化,剑法凌厉,性子清冷,独来独往,是无数弟子心中既敬畏又仰望的存在。
她清冷眸光在任务卷轴上轻轻一扫,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周身冰凉’……或许与我功法有涉,我想同去……但——”
她话语顿住,余下未尽之言,藏在那双清冷眼眸深处,无人能懂。
旁人只当她是恪守规矩,顾虑身份。
唯有凌潜与百墨然二人,心底隐隐明白。
她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月华如练,静静流淌。
沐清宗独居的外舍小院,隐在清泉宗最深处,青竹环绕,寂静无声。这里是宗门眼中灵气充沛的清修之地,是旁人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可只有沐清宗自己知道,这方看似华美清幽的院落,不过是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
她是这一代,身负冰魄玄体的宗门祭品。
从出生那一日起,她的命运便已被牢牢钉死。
不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修行而活,不是为剑道而活。
而是为了宗门那桩流传千年、秘不外宣的大计,静静养着一身精纯冰灵,等待某个既定时刻,以身献祭,魂归天地,成全宗门千秋伟业。
她是器物,是筹码,是符号。
唯独不是沐清宗。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份死寂与孤独,以为这一生,便会这般在冰冷与禁锢中,静静走向既定的终局。
直到那两个人出现。
一个跳脱如火,一个沉静如冰。
一个翻墙越脊,扰了她一院清静;一个沉默相伴,守了她几分安稳。
这方沉寂多年的囚笼,终于被硬生生撞开一道缝隙,漏进了一丝久违的天光。
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精准的暗号,落在沐清宗耳中。
她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袖中寒意悄然凝聚,周身冰灵气瞬间绷紧。
下一刻,窗外轻轻探入一张熟悉的脸。
五官俊秀,眉眼狡黠,气息干净却又带着几分无法无天的混不吝,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藏着漫天星火,映着窗外月色,笑得肆无忌惮。
“师姐,是我。”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轻快,几分笃定,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是凌潜。
他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滑入室内,反手关上窗,动作流畅利落,仿佛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不等沐清宗开口质问,他已飞快收敛了脸上玩笑之色,眼神变得罕见的专注与郑重。
“别问,信我。”
他语速极快,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百墨然在外面策应,拖住了巡夜长老。时间不多。”
沐清宗心头一震。
他竟真的……敢做。
敢闯她的禁地,敢瞒过长老,敢将她这枚注定献祭的“器物”,从既定命运里,硬生生“偷”出去。
微凉的、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膏体,被他指尖轻轻蘸起,一点点,细致地涂抹在她脸上。
他的指尖稳定、迅速、轻柔,每一次触碰都轻如羽毛,不沾半分轻薄,却又实实在在,落在她冰封多年的心湖之上,一点一点,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与任何人如此靠近。
近得能清晰看见他低垂的浓密睫毛,近得能感受到他温热而平稳的呼吸,近得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竹香与少年气息。
身体下意识微僵,指尖蜷缩,心底一片慌乱。
可她终究,没有避开。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一点点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细微的痛感,压制着心底翻涌的陌生情绪。
凌潜手中,一张薄如蝉翼、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的“面皮”,被他小心翼翼覆上她的脸颊,指尖细细按压,一点点贴合,调整边缘,力求不露半分破绽。
他靠得更近,呼吸几乎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灼热,几分认真。
沐清宗闭上眼,心头一片混乱。
有恐惧,有不安,有违背宗门规矩的愧疚,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可在这一切之下,却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而雀跃的——
期待。
片刻之后,凌潜终于退后一步,长长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反手递过一面光滑水镜。
沐清宗缓缓抬眼,看向镜中。
那一刻,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住。
镜中之人,眉眼清秀,肤色白净,气质普通,是一张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毫无特色的南舍女弟子面容。
没有清冷,没有孤高,没有那一身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寒剑气。
只有平凡,普通,安全,以及……
自由。
“好了。”
凌潜眼底重新染上那副熟悉的痞笑,伸手将一套素净普通的女弟子服饰,轻轻塞到她手中,语气轻快,“从现在起,你是南舍弟子‘林雪’。大姐正在闭关,无人打扰。”
他抬眼,看向她那双依旧冰冷、却已微微波动的眼眸,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褪去所有玩笑,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认真:
“外面的山和海,你得亲自去看看。”
“你的命,不该只是祭坛上的符号。”
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
狠狠砸在沐清宗心上。
冰封多年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脸上那层陌生却真实的轮廓,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不必被“冰魄玄体”“宗门祭品”这些枷锁束缚的轻松。
抬眸,看向眼前这个胆大包天、不顾一切、将她从牢笼里短暂偷出来的少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悠长的鸟鸣。
清脆,干净,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是百墨然。
凌潜立刻转过身,对着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温暖,指尖干净,眼底映着窗外漫天月色,与一身无所畏惧的明亮笑意。
“明天一起走吧,‘林师姐’。”
沐清宗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月光洒在她身上,白衣胜雪,映着那张平凡却安稳的面容。
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笃定与温柔,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彻底烟消云散。
终究,她轻轻抬起手。
将自己微凉、纤细、从未被人这般握住过的手,轻轻放入了他温暖而坚定的掌心。
一触即分,却已足够。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偏离既定轨迹。
第二日,天光大亮。
清泉宗山门前,一支十五人的新生小队,无声无息集结完毕。
以凌潜、百墨然这两位新生中最受瞩目、风头最盛的弟子领头,外加十二名自愿前往、一腔热血的同门,再加上隐在人群之中、化名“林雪”的沐清宗。
没有人察觉异样。
没有人知道,那个清冷孤高、从不踏出居所半步的沐清宗,竟会以这样一种荒诞又勇敢的方式,悄悄离开了那座囚禁她多年的山门。
一场逾越规则、惊心动魄、注定载入三人命运的旅程,就此开始。
蒋家村坐落在青云山脉脚下一处偏僻山坳之中。
往日里,这里本该是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宁静村落。田埂间有孩童追逐嬉闹,村口有老人晒日闲谈,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飘出淡白炊烟,饭菜香气弥漫。
可此刻,整座村庄,却被一种沉甸甸、令人喘不过气的不安寂静,死死笼罩。
空气里没有烟火气,没有欢声笑语,没有犬吠鸡鸣。
只有死寂,阴冷,压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村正是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满脸皱纹,双眼浑浊,布满血丝,一看便知多日未曾合眼。见到一行人身着清泉宗制式服饰、气质出尘的少年弟子,老者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
“仙师们!你们可算来了!”
“救救我们蒋家村!救救剩下的人吧!”
凌潜脸上那点惯有的嬉皮笑脸,瞬间淡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起老者,语气难得沉稳平和:
“老人家,先起来,慢慢说。”
老者颤巍巍站起身,抹着脸上泪水,泣不成声:
“先是鸡鸭,一夜之间,死的死,丢的丢,尸首冰凉,一丝热气都没有……后来,就开始是人……一个个,好好地走着,走着,就没了踪影……这几天……连我家小孙子也……也死了……”
说到最后,老者声音哽咽,几乎崩溃。
凌潜眼神微沉,不再多言,转身在村口四处细细查看。
他自幼颠沛求生,对危险与血腥的气息,远比旁人敏锐数倍。目光在地面、墙角、草木之间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地面上几近淡去、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淡淡黏液之上。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碰,凑近鼻尖,微微一嗅。
眼神骤然一凛。
“有股水腥味。”
“很淡,却阴寒得很。”
一旁,百墨然已在有条不紊询问其余村民细节。
村民们七嘴八舌,恐惧不安,断断续续,将所知一切尽数道出。
所有失踪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皆是在靠近村后那片黑水潭附近时,离奇消失。
而那名惨死的幼童,死前一日,也曾偷偷跑到潭边玩耍。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百墨然站起身,清冷眉目微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问题就在黑水潭。”
一行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朝着村后黑水潭而去。
越靠近潭边,气温越低。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水腥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
不多时,一片黝黑死寂的水潭,出现在众人眼前。
潭水黝黑如墨,深不见底,一眼望下去,只觉一片幽暗阴冷,仿佛连阳光都能被彻底吞噬。四周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终年不散的白雾,温度明显比村中低了数度,寒意刺骨,灵气浑浊,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看来是个喜欢阴寒环境的家伙。”
凌潜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轻微脆响。
腰间那柄陪伴他多日的枫岚剑,已悄然出鞘半寸,露出一截清冷剑锋,剑意沉稳内敛,却藏着一丝蓄势待发的锋锐。
沐清宗——此刻化名林雪,不言不语,静静立在一侧。
无人察觉,她周身已开始有极淡极淡的寒气,无声弥漫开来。
脚下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缓缓靠近水潭的瞬间。
潭水中心,骤然“咕嘟咕嘟”冒起大量气泡!
漆黑的水面剧烈翻滚,一股强大、阴寒、充满!凶戾之气的妖气,冲天而起,撕破半空薄雾,直逼众人面门!
妖气之浓,之烈,之阴冷,叫在场所有弟子,脸色齐齐一变。
“来了!”
百墨然低喝一声,声音紧绷。
腰间寒灵剑“呛啷”一声,应声出鞘,火红剑光一闪而逝,灵气纯净,剑意凌厉。
哗啦——!
一声巨响,水花冲天四溅!
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破水而出,腾空而起,带着滔天凶戾与阴寒,横亘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巨蟒!
蛇身粗壮如柱,鳞片坚硬冰冷,反射着幽暗冷光。蛇瞳猩红如血,残忍暴戾,头顶生着一个不甚明显、却隐隐泛着冰蓝光泽的肉冠。张口嘶吼之际,喷出的不是寻常妖蟒的剧毒毒液,而是裹挟着细碎冰碴、足以冻结灵气的黑色寒气!
“是寒水蟒!”
百墨然见识广博,瞬间辨认出来,立刻厉声提醒,“小心它的寒气,能冻结灵力!”
话音未落。
那寒水蟒显然已将闯入领地的众人,视作不死不休的入侵者。
粗壮庞大的蛇尾,带着千钧之力,裹挟着狂风与寒气,横扫而来!
所过之处,地面裂开,草木冻结粉碎,气势骇人至极。
“散开!”
沐清宗清斥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身份,身形如烟如雾,轻盈一闪,轻易避开横扫而来的蛇尾。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精纯冰蓝剑气,没有直接攻击蟒身,而是精准无比,射向寒水蟒喷吐而出的黑色寒气!
“嗤——!”
冰与冰相撞。
她的冰灵气,远比寒水蟒更为精纯,更为凝练。
一瞬间,竟将那片扑面而来的阴冷寒气,硬生生冻结大半,减缓扩散之势,为众人争取一线生机。
凌潜见状,眼底一亮,朗声大笑一声,意气风发:
“个头大有什么用!笨得很!”
他不退反进,身形灵动如风,迅捷如影,贴着那横扫而来的粗壮蛇尾,纵身欺身而上。手中枫岚剑化作点点星火,不与巨蟒硬拼力量,专挑那坚硬鳞片之间的薄弱缝隙下手。
“噗嗤!”
“噗嗤!”
一剑又一剑,精准,狠厉,毫不留情。
虽不致命,却刀刀见血,叫那皮糙肉厚的寒水蟒,剧痛难忍,狂性大发,疯狂扭动嘶吼,整个水潭四周,一片混乱。
另外十二名清泉宗弟子,也立刻回过神来,各施手段。
符箓燃烧,剑光翻飞,法术纵横,一时间灵气激荡,众人齐心协力,从四面八方牵制巨蟒行动。
战场之上,一片混乱。
百墨然眼神沉静,目光锐利,静静等待时机。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寒水蟒皮糙肉厚,防御惊人,寻常攻击根本难以伤其根本,唯有攻其要害,方能一击制胜。
终于——
寒水蟒被凌潜扰得烦躁不堪,剧痛攻心,猛地仰头,张开巨口,再次喷吐阴冷寒气,欲将眼前这只烦人的小虫彻底冻结!
就是现在!
百墨然眼底精光爆射!
不再留手,体内灵力毫无保留,轰然奔涌!
手中寒灵剑剑身,骤然亮起耀眼夺目的火红光芒,剑意凌厉无匹,直冲云霄!
“喝——!”
一声低喝,剑气破空!
一道凝练到极致、如白虹贯日的火红剑气,瞬间划破长空,精准无比,直刺巨蟒那大张的口中!
“噗——!”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穿透声,响彻全场。
剑气穿透力之强,超乎想象,直接从巨蟒口中刺入,狠狠穿透后脑,带出一蓬腥黑血雾!
寒水蟒庞大身躯猛地一僵。
下一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震耳欲聋的嘶吼!
粗壮的蛇身疯狂扭动、翻滚、抽打,砸得潭水四溅,地面震动,草木横飞。
挣扎片刻,生机彻底断绝。
“轰——!”
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水花与尘土,再也不动。
妖蟒,既除。
笼罩在蒋家村上空那股沉甸甸、令人窒息的阴寒妖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散。
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天地间仿佛一下子,恢复了几分久违的暖意与清明。
众人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笑意。
清泉宗弟子们婉拒了村民们百般恳切的酬谢与馈赠,不愿多做停留,整理行装,便准备即刻启程,返回宗门。
可就在一行人走到村口,即将离开之际。
村口那棵苍老古朴、枝繁叶茂的槐树下,不知何时,静静站了一个人。
那一刻,连空气都仿佛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
身着一身浅紫衣裙,料子普通,却掩不住她那一身灵秀剔透、干净纯粹的气质。最惹眼的是,她赤着一双白皙小巧的脚,脚踝之上,轻轻系着一串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光滑卵石,随着她微微一动,卵石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悦耳、如同风铃一般的清脆声响。
而她的眼睛。
清澈得像山涧最深处、最干净的泉水,不染一丝尘埃,不染一丝杂念。
可那双清澈眼底深处,却又偏偏藏着一丝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洞悉世事、沉静如渊的淡漠与悠远。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背靠老槐树,仿佛早已与老树、土地、村庄融为一体。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连沐清宗这般感知敏锐、冰系功法大成之人,都未曾提前半分,察觉她的气息。
村民们看到她,也皆是一脸讶异,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女娃子哪来的?”
“没见过啊,不是本村人吧?”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大人呢?”
凌潜好奇心最盛,心性也最坦荡。
他收敛了一身痞气与散漫,上前几步,站在少女面前数步之外,停下脚步,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戒备:
“小姑娘,你不是本村人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少女缓缓抬起眼。
那双清澈如泉的目光,轻轻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沐清宗身上,微微一顿,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淡、无人能懂的波动。
随即,又在凌潜与百墨然脸上,平静掠过。
最终,缓缓望向村后黑水潭的方向,轻轻开口。
声音空灵,干净,柔和,如风拂铃兰,轻轻回荡在寂静村口:
“你们……杀了那条蛇?”
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叫在场众人,心头齐齐一沉。
百墨然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凌潜护在侧后方,神色沉静,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
“你如何得知?那妖蟒盘踞此地为祸四方,残杀村民,我等受清泉宗之命,前来清除,为民除害。”
少女闻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清澈眼底,缓缓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像是怜悯,像是惋惜,像是无奈,又像是……
一丝极淡极淡的悲悯。
“它并非主动为祸。”
少女声音平静,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只是潭底的‘冰魄’即将成熟,逸散的寒气影响了它的心志,让它变得狂躁,需要大量血食压制。它……原本只是守着那东西而已。”
此言一出。
全场死寂。
冰魄?!
那是天地间极寒之地,历经千年万年,方能孕育而出的顶尖天材地宝!
至阴至寒,灵气精纯到极致,对于冰系修行者而言,乃是可遇不可求、无价之宝的无上至宝!
难怪那寒水蟒的寒气,如此精纯,如此凛冽,如此克制灵力。
沐清宗清冷的眸子里,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泛起清晰而剧烈的波澜。
她体内冰系灵力,在听到“冰魄”二字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起来,产生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共鸣与渴望。
她看向眼前这名神秘莫测的少女,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紧绷:
“你究竟是谁?为何对此地隐秘如此了解?”
少女缓缓转过头。
清澈目光,直直对上沐清宗的视线。
下一瞬,她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纯净无瑕,干净通透,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一切阴霾、一切痛苦与戾气。
美得令人心颤,美得令人失神。
“我叫‘阿沅’。”
凌潜摸着下巴,眼底散漫褪去,重新染上几分玩味与锐利,轻轻开口,语气低沉:
“有意思。”
“看来这蒋家村的事,还没完啊。”
百墨然神色愈发凝重,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并未松开。
沐清宗看着眼前自称阿沅的少女,心底不受控制,升起一股强烈而清晰的预感。
这个女孩的出现,绝非偶然。
她,将会把他们一行人,引向一个完全始料未及、凶险万分的方向。
阿沅依旧赤足站在原地,脚踝上那串卵石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等待着他们的抉择。
她的话语,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剧烈涟漪,久久不散。
冰魄。
妖蟒。
神秘少女。
未完结的阴谋。
一切,才刚刚开始。
沐清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波动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清冷坚定。
冰魄对她冰系功法,有着无法估量的巨大裨益。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有种感觉——
此事背后,藏着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暗。
她不能退。
她抬眸,看向阿沅,声音清冷,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
“带路。”
阿沅嫣然一笑。
那笑容纯净依旧,却在无人察觉的深处,藏起一丝妖异与诡谲。
她不再多言,缓缓转过身,赤着一双白皙小脚,轻盈迈步,朝着村后那片漆黑死寂的黑水潭走去。
步伐轻盈,身姿灵动,脚踝石串叮咚作响。
清脆悦耳,却与周遭阴冷死寂、弥漫血腥的潭水环境,形成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对比。
越靠近黑水潭,空气越发寒冷。
潭面之上,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面。
潭水中心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幽蓝莹光,微弱,却精纯,冰冷,诱人。
正是冰魄即将彻底成熟的征兆。
众人凝神戒备,全神贯注,目光死死盯住潭底那点幽蓝莹光,心神紧绷。
就在这最关键、最专注的一刻。
异变,陡生!
走在最前方的阿沅,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
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依旧纯净无瑕、美丽动人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干净温柔的笑。
可那笑容,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味。
不再纯净,不再涤荡污浊,不再令人心安。
反而透出一股妖异、魅惑、阴冷、残忍的甜腻,如同黑暗深处,悄然绽放的剧毒花朵,散发着致命而诱人的香气。
“多谢诸位。”
她开口,声音空灵依旧,却多了一层缱绻甜腻,柔媚入骨,却冷如寒冰,“带我至此。”
“冰魄是我的。”
“你们的精魂……”
“也都是我的。”
“你不是……”
一名同行弟子惊骇欲绝,失声开口,话音未落。
便见阿沅周身,骤然泛起一片迷离绚烂的七彩光华!
浓郁到令人头晕目眩、心神失守的异香,如同潮水一般,瞬间爆发,铺天盖地,笼罩全场!
“闭气!”
百墨然反应最快,脸色剧变,厉声暴喝!
手中寒灵剑剑光瞬间暴涨,不再留手,直刺阿沅真身!
可已经晚了。
阿沅身形如烟,如雾,如幻影,轻轻一闪,便在原地散开,又在数步之外,重新凝聚成型,不闪不避,笑意妖异。
她原本站立的地面之下,无数缠绕着诡异紫光的粗壮藤蔓,疯狂破土而出,肆意蔓延,疯狂生长!
藤蔓顶端,一朵朵瑰丽绚烂、色彩妖异的花朵,轰然绽放!
致幻妖花!
“吾名蒋幻花。”
少女——不,致幻花妖蒋幻花,悬浮半空,衣裙飘飘,妖异绝美,声音冰冷残忍,“于此蕴养冰魄,已历多年。这寒水蟒,不过是我逸散力量,随手催生的一条看门狗,一条蠢物罢了。”
“本想借你们之手,除掉那躁动不安、碍事的蠢物,再慢慢享用你们这些灵气充沛、鲜嫩可口的修士精魂……”
她轻笑一声,笑意残忍,“现在看来,盛宴……可以提前了。”
花香弥漫,毒气四溢。
即便众人拼命闭气,那绚烂迷幻的光芒与无孔不入的异香,也仿佛能直接穿透肉身,侵蚀神魂!
“呃啊——!”
一名弟子率先中招。
他双眼瞬间失神,瞳孔涣散,脸上却露出一种极度狂热、极度狂喜的扭曲笑容,仿佛看到了毕生追求、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
他猛地转身,挥剑便砍向身旁毫无防备的同门!
“杀!杀了你们!所有宝物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师尊!弟子终于悟了!大道可期!哈哈哈哈!”
场面,瞬间大乱。
花香致幻,引动每个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执念、恐惧、心魔。
让人沉沦幻境,自相残杀,六亲不认,疯狂嗜血。
连沐清宗,都身形猛地一晃,眼前景象剧烈扭曲。
宗门冰狱,冰冷祭坛,冰冷锁链,冰冷的“祭品”二字……
一幕幕她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宿命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不受控制。
体内冰寒灵气,疯狂躁动外泄,几乎失控。
凌潜眼神,也出现一瞬间的迷茫与恍惚。
眼前仿佛浮现出失散多年的弟弟小小的身影,正朝着他伸出手,轻声呼唤,笑容干净。
“哥……”
“哥,带我回家……”
那是他心底最柔软、最痛、最放不下的执念。
可就在他即将沉沦幻境的刹那。
凌潜猛地一咬舌尖!
“嘶——!”
剧痛攻心,瞬间将他从迷幻之中,狠狠拽回现实!
他眼前清明,看清场中惨烈景象——
同门相残,鲜血飞溅,惨叫连连,妖藤肆虐,花香迷幻。
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醒来!都是幻象!全是假的!”
他身法全力展开,快如鬼魅,不再保留一丝一毫。
手中枫岚剑化作道道残影,不是攻击花妖本体,而是疯了一般,精准挑飞、格挡同门互相砍杀的兵刃!
“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他嘶吼着,咆哮着,疯了一般,试图唤醒每一个沉沦幻境的同门。
可幻境之力太过强大,花香太过诡异,他一人之力,杯水车薪。
百墨然面色苍白,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形摇摇欲坠。
他显然也在抵抗极强的心魔幻境,道心震荡,灵力紊乱。
可他道心坚定,剑意纯粹,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厉喝一声,声震全场:
“清心咒!护住灵台!守好心神!”
一道清冽纯净的剑气光环,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
勉强驱散一小片区域的致幻花香,让附近两名陷入疯狂的弟子,眼神恢复片刻清明。
“没用的。”
蒋幻花悬浮半空,衣裙飘飘,妖异绝美。
无数粗壮妖藤,如同无数触手,疯狂鞭挞、缠绕、撕裂,花瓣摇曳,散发出更浓烈、更致命的幻彩光芒与异香。
“沉沦吧。”
“在最美、最渴望的梦境之中,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养分……”
战斗,在这一刻,彻底变味。
从原本的除妖历练,变成了一场在致命幻境之中苦苦挣扎、抵御心魔、同时还要抵挡无情妖藤攻击的绝望死战。
冰魄幽蓝光芒,在潭底隐隐闪烁。
映照着这场突如其来、血腥诡异、惨烈至极的杀戮与疯狂。
凌潜、百墨然、沐清宗三人,背靠背,死死支撑。
既要应对无孔不入、撕裂一切的妖藤,又要时刻对抗那引动心魔、几乎无法抗拒的迷幻花香。
蒋家村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那片妖异绚烂的七彩光芒,彻底染透。
战局,已至终末。
惨烈,绝望,尸横遍地。
十二名一同前来的清泉宗弟子,在幻境与妖藤的双重致命侵袭之下,已然尽数道消身殒,横尸当场。
鲜血染红地面,渗入泥土,刺鼻血腥,与妖异花香交织,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百墨然嘴角溢血,白衣染尘染血,狼狈不堪。
他凭借超乎常人的坚韧道心与纯粹剑意,苦苦支撑,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沐清宗周身寒气狂涌暴走,冰晶与妖异花瓣不断碰撞、湮灭、粉碎。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灵力透支,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也已到极限。
而战场最核心之处。
凌潜与致幻花妖蒋幻花之间的战斗,最为疯狂,最为惨烈,最为绝望。
蒋幻花的本体——那株巨大无比、绚烂妖异的致幻花,已被凌潜那不要命、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打法,斩断无数藤蔓,撕裂无数花瓣,流淌出七彩诡异的汁液,气息萎靡不少。
可她释放的幻境,也随之愈发强大,愈发致命,愈发直击心底最痛之处。
凌潜眼前,幻象丛生,疯狂交织。
弟弟凌落被人强行抓走,小小的身影哭喊挣扎,渐行渐远。
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气息断绝,死不瞑目。
沐清宗一身白衣,在他眼前,一点点冰封碎裂,化为飞灰。
一幕幕,一刀刀,一剑剑。
狠狠扎在他心上,割在他魂上。
每一次幻象冲击,都让他心神剧震,灵力紊乱,身上便多一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伤口。
“阿凌,阿落,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微弱呼唤,与花妖扭曲得意的笑声,疯狂交织,响彻耳畔。
“阿姊——!救我——!”
弟弟凄厉绝望的哭喊,仿佛就在耳边,近在咫尺。
凌潜双目赤红,眼眶欲裂,浑身浴血,气息狂暴。
他几乎已经彻底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
全凭一股从尸山火海之中熬出来的、不屈不挠的悍然意志。
全凭一股要守护身后同伴、不能倒下、不能认输的本能。
在疯狂战斗。
他体内灵力,早已彻底透支,干涸见底。
心神损耗到极致,濒临走火入魔,坠入魔道。
“够了——!”
沐清宗目眦欲裂,清叱一声,声嘶力竭。
她不顾自身经脉重创、灵力暴走的可怕后果,强行催动体内所有残存灵力,甚至燃烧一丝本源!
一道巨大无比、冰冷刺骨的冰环,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玄冰禁锢——!”
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场!
将周围疯狂肆虐的妖藤、弥漫半空的幻彩花粉,硬生生冻结一瞬!
就一瞬。
却已足够。
为众人,争取到了最关键、最致命的一线生机。
而她自己,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骤降,摇摇欲坠。
就是现在!
百墨然眼中,精光爆射!
不再留手,不再犹豫,不再顾忌自身安危。
人剑合一,神魂与剑意相融,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的流光!
不顾一切,直刺蒋幻花那株巨大本体的核心花蕊!
这是凝聚他全部修为、全部灵力、全部神魂的最后一击!
蒋幻花发出一声尖锐凄厉、扭曲至极的嘶鸣!
她疯狂调动所有残余力量,在身前凝聚起一面厚重无比、绚烂七彩的光盾,死死抵挡!
“轰——!”
巨响震天,地动山摇。
光盾剧烈震荡,裂痕蔓延,却终究没有完全破碎。
百墨然被狂暴反震之力狠狠弹飞,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狂喷,重伤昏迷,再也不动。
战场之上,只剩下最后一人。
凌潜。
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分、绝望降临的瞬间。
一直被幻象折磨、浑身浴血、看似已是强弩之末的凌潜,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咆哮,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如同蛰伏深渊、等待最后一击的幽灵。
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生命力。
所有意志力。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情感、执念、守护、不甘、愤怒、温柔。
尽数,不顾一切,疯狂灌注于手中那柄早已不堪重负的枫岚剑!
枫岚剑剑身,发出不堪重负、即将崩碎的剧烈嗡鸣,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裂痕。
他没有冲向花妖核心。
没有选择同归于尽。
而是纵身一跃,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向……
潭底,那枚即将彻底成熟、幽蓝莹光璀璨的——冰魄!
“不——!”
蒋幻花终于露出真正的惊惶与恐惧!
冰魄,是她千年蕴养、恢复力量、进阶突破的关键!
是她的命根子!
她凄厉尖叫,不顾一切,收回所有力量、所有妖藤、所有幻境,疯狂扑向凌潜,试图阻止!
无数粗壮尖锐的妖藤,如同无数致命利箭,瞬间射穿凌潜的后背!
“噗嗤!噗嗤!噗嗤!”
妖藤穿透肉身,从前胸透出,鲜血喷涌而出,如同在他身后,绽放出一朵朵凄厉刺目的红梅。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所有意识。
可他前冲之势,不减反增!
借着妖藤贯穿身躯的恐怖力道,以一种决绝、惨烈、不顾一切的姿态。
抢先一步。
将手中那柄布满裂痕、即将崩碎的枫岚剑。
狠狠,刺入了潭底那枚幽蓝冰魄的正中心!
“咔嚓——!”
一声清脆、冰冷、绝望的碎裂声。
冰魄,这枚凝聚天地至阴至寒之力的无上奇物。
与凌潜体内燃烧的炽热生命元力。
与枫岚剑承载的决死剑意。
发生了最剧烈、最狂暴、最毁灭性的冲突!
一股无法形容、混合着极致冰寒与毁灭风暴的恐怖能量冲击波。
以冰魄为中心,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便是近在咫尺、不顾一切扑来的蒋幻花。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扭曲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那株绚烂妖异、肆虐四方的致幻花本体。
那些无数的藤蔓、花瓣、妖异光芒。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之中。
如同投入烈阳的冰雪。
迅速消融,瓦解,粉碎,湮灭。
她那双曾经纯净如泉、也曾妖异残忍的眼眸之中。
最后映出的。
是凌潜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解脱笑意的脸。
随即,彻底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花妖,形神俱灭。
而凌潜。
正处于爆炸最中心,最恐怖、最致命的位置。
恐怖绝伦的寒冰能量,如同万千冰针,瞬间侵入他早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躯体。
冻结他的经脉,冻结他的血肉,冻结他的脏腑,甚至……冻结他的灵魂。
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更是几乎将他所有生机,彻底断绝。
他像一片破碎、染血、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潭边冰冷地面之上。
身下,迅速蔓延开一片冰晶与鲜血交织、凄厉刺目的狼藉。
枫岚剑,寸寸断裂,碎裂满地。
如同他的人一样,走到了尽头。
“凌潜——!!!”
沐清宗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冲过去。
百墨然也艰难睁开眼,挣扎着爬起,踉跄跟上。
两人冲到凌潜身边。
只见少年静静躺在那里。
身体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没有一丝温度。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衣衫破碎,面目全非。
他努力想睁开眼,视线却一片模糊,黑暗不断吞噬意识。
只能模糊感受到,两个熟悉而焦急的气息,拼命靠近。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笑容。
却连这最后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如同沉入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
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之中,最后一个念头,轻轻飘散:
“落落……我……尽力了……”
“大姐……百墨然……抱歉……”
蒋家村,恢复了死寂。
妖患已除,幻梦已碎。
代价是。
十二名同门弟子身死。
致幻花妖形神俱灭。
而那个永远笑着、闹着、跳脱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此刻,静静地躺在冰与血交织的地面之上。
生机渺茫,如同燃尽最后一丝光芒的星辰。
意识彻底消失、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刹那。
他灵魂深处,响起一句冰冷、淡漠、带着一丝魔道幽冷的低语,如同烙印,狠狠刻入神魂:
“不醒,愧有魔道之姿。”
意识,像是从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之中,缓缓上浮。
不知过了多久。
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弥漫在四肢百骸、沉重到极致的虚弱与酸痛。
以及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源源不断透出、挥之不去、渗入灵魂的冰冷寒意。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刺得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视线一点点,艰难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朴素、陈旧的木质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并不难闻的草药清香。
这是……哪里?
他试图,微微移动一下身体。
一瞬间,一阵剧烈、源自灵魂深处、无法形容的钝痛,轰然袭来!
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刺穿血肉与神魂。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冰凉的冷汗。
“你醒了?”
一个清冷,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与一丝极淡惊喜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他偏过头,艰难转动视线。
看见一个身着白衣、容颜极美、却面色苍白到极致、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疲惫与担忧的女子,坐在床边。
她那双清澈如冰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里面盛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关切,担忧,后怕,痛楚,以及一丝他完全看不懂的、深藏的温柔与心疼。
她是……谁?
紧接着,另一张俊朗、眉眼清冷、却同样带着浓浓倦意的少年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
神色沉稳,气质矜贵,此刻却也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眼底紧绷的寒意,稍稍散去。
“感觉如何?”
少年开口,声音平静,却比往常低沉、温和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陌生而又隐隐有些熟悉的脸。
张了张嘴,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沙哑破碎,只能发出几个微弱模糊的音节:
“……你……们……是……”
他的眼神之中。
只有纯粹的、面对陌生人的茫然、困惑、与警惕。
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亲近,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与笑意。
沐清宗和百墨然,同时怔住。
空气,瞬间凝固。
沐清宗搭在他腕间、轻轻输送灵力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百墨然沉稳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惊疑与不安。
“凌潜?”
沐清宗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期待,试探着,轻轻叫出这个名字。
床上的少年,眼中疑惑更甚。
他艰难转动视线,看看沐清宗,又看看百墨然,最终,缓缓、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空洞,陌生,毫无意义。
如同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我……是谁?”
他嘶哑、微弱、茫然地,问出了这个最简单。
却也最残酷的问题。
房间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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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一片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死寂。
沐清宗看着他眼底那片空空荡荡、再无往日半分神采与飞扬的茫然。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未散的冰寒,狠狠、狠狠刺了一下。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记得。
记得他挡在她身前,决绝悍然的背影。
记得他浑身浴血,重重倒下的惨烈。
记得这一个月来,她与百墨然不眠不休、日夜守候、拼尽全力的祈祷与救治。
可他醒来。
却将一切。
忘得干干净净。
连同她,连同百墨然,连同清泉宗,连同那些嬉笑打闹、并肩作战、温暖明亮的岁月。
一起,全部忘记。
百墨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震动与痛楚,尽量用最平稳、最温和的语气,一字一句,轻轻开口:
“你叫凌潜。”
“这里是清泉宗。”
“我们是你的同门。”
“我,百墨然。”
“她,沐清宗。”
“凌潜……清泉宗……沐清宗……百墨然……”
他喃喃地,吃力地,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眼神依旧空洞,依旧茫然,依旧一片空白。
仿佛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记忆废墟之中,拼命寻找,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凌潜”的过往。
最终,他疲惫地,缓缓闭上眼。
不是因为身体无法承受。
而是那片彻底空白的脑海,那片完全陌生的世界。
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助、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沐清宗默默地,将一碗温热、散发着灵气的灵液,轻轻喂到他唇边。
动作依旧轻柔,依旧稳定,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极力压制的颤抖。
他活下来了。
可他。
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跳脱飞扬、胆大包天、会翻墙、会耍赖、会笑着叫她“大姐”的少年了。
百墨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好友眼中那片陌生的茫然。
心中沉重万分,一片冰凉。
他知道。
一场比治愈身体创伤,更艰难、更漫长、更绝望的战斗。
现在,才刚刚开始。
日子,一天天缓缓过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日复一日、不离不弃、耐心温柔的陪伴与努力之下。
凌潜脑海之中,那片厚重浓密、笼罩一切的迷雾,正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被驱散。
起初,只是零星破碎、毫无头绪的碎片。
沐清宗带他到后山竹林,练剑散心。
当一道剑气不经意袭来,他身体记忆快于思考,下意识侧身、迈步、避开,使出了一招精妙流畅、浑然天成的“清风步”时。
两人同时,猛地怔住。
“这步法……”
凌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喃喃自语,一脸困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你。”
百墨然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平静温和,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切与期待,“偷懒不想扎马步时,自己琢磨,自己悟出来的。”
记忆的复苏,如同春日融雪。
缓慢,艰难,却坚定不移。
百墨然搬来宗门典籍,与他同坐共读。
当读到某一处艰涩难懂的功法注解时,凌潜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这里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猛地一怔。
百墨然缓缓抬眸,看向他,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浅、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想起来了?”
“当时,你我还为此,争论了半日。”
而最关键、最彻底的转折。
发生在一个温暖安静的午后。
凌潜靠着院中的老槐树,闭目小憩。
沐清宗在不远处,静坐修炼,运转冰系心法。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冰蓝寒气,清冷,干净,安宁。
半梦半醒之间。
凌潜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他迷迷糊糊,推开房门,被那股极寒之气冻得连连打喷嚏,鼻涕眼泪横流。
而那个清冷白衣的身影,静静端坐霜华之中……
“大姐——!”
他猛地睁开眼,脱口而出,声音清亮,熟悉,自然,脱口而出。
没有一丝茫然,没有一丝陌生。
沐清宗周身,寒气骤然一滞。
她缓缓收功,缓缓转过身,缓缓抬眸,看向他。
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里。
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
不再空洞、不再茫然、不再陌生的眼神。
“大姐那次练功……”
凌潜指着她,语气带着久违的、熟悉的、理直气壮的控诉与抱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了起来,笑得明亮,“故意冻我!害我染了风寒,喝了那么苦的药!”
沐清宗微微一怔。
随即。
一抹极浅、极淡、极干净、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如同冰雪初融,如同寒花乍放。
在她清冷唇角,轻轻,缓缓,漾开。
“是你自己,不知加衣。”
她轻声说。
声音温柔,前所未有。
那一刻。
笼罩在凌潜记忆之上的最后一块坚冰,轰然碎裂,彻底消融。
清泉宗的一切。
初入山门的新奇与忐忑。
与百墨然相识、相伴、斗嘴、默契的岁月。
和沐清宗别扭、吵闹、却又彼此守护、彼此温暖的相处。
后山竹林里,三人并肩同行、嬉笑打闹、无人能介入的和谐。
蒋家村的惨烈,冰魄的爆炸,濒死的黑暗,失去的恐惧……
所有被强行封存、被冰魄冻结、被遗忘的、完完整整、属于“凌潜”的记忆。
如决堤潮水,汹涌而至,轰然涌回。
他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是凌潜。
是清泉宗西舍弟子。
是百墨然唯一认可、嘴上嫌弃、心里珍视的“麻烦”朋友。
是会翻墙、会耍赖、会笑、会闹、会拼命守护、会不顾一切的……
会让沐清宗露出无奈、纵容、与温柔笑意的人。
“我想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他忧心、为他守候、为他不顾一切的人。
笑得灿烂,明亮,失而复得,热泪盈眶。
“所有的事。”
“全部,都想起来了。”
百墨然缓缓走到他身边,轻轻,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沐清宗也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冰雪消融,暖意流淌。
才轻轻,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几乎听不见:
“回来就好。”
笼罩小院数月之久的阴霾与沉重,终于,彻底散去。
那个跳脱飞扬、明媚张扬、永远笑着的少年……回来了。
蒋家村的风,终于静了。
黑水潭边的腥气、寒气、妖异花香,随着蒋幻花形神俱灭,一点点散入青云山的灵气流里,只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冰屑、干涸的黑血,和一截截被斩断枯萎的妖藤。
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也落在凌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刚从失忆的混沌里彻底挣脱,眼底重新燃起那点跳脱又明亮的光,可只要一闭眼,前一刻沉入黑暗前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冰冷、剧痛、撕裂、冰封,还有那朵在风中轻轻摇晃、渐渐散作流光的紫色幻花。
阿沅。
蒋幻花。
这两个名字,像一根细而轻的刺,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发疼。
他比谁都懂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沼、从纯善被逼成恶鬼的滋味。
也比谁都清楚,有些恶,从来不是与生俱来。
阿沅并不是一个恶毒的妖。
在她成为后来令人闻风丧胆的蒋幻花之前,她只是蒋家村后山深处,一株无名无姓、默默沐浴日月精华而生的小小花妖。
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幽谷,溪泉清浅,草木葱茏,连风都是软的。致幻花生在幽谷最深处的石缝间,根系无意间缠上一缕地底渗出的蕴灵地脉——那是天地间稀薄而温和的灵息,不烈不狂,恰好够一株草木缓缓开窍,凝气,化形。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高人点化,没有同门相伴。
她就那样,一日日,一年年,在寂静里睁开了眼睛。
化形那日,月光正好,落在她刚凝成的小小身躯上,衣衫是花瓣凝成的淡紫,赤着一双干净白皙的脚,脚踝上空空荡荡,后来她捡了溪里圆润好看的小卵石,串成一串,系在足间,一动,便叮咚轻响,像山涧最清的铃。
她给自己取名——阿沅。
无父无母,无宗无派,不知善恶,不懂人心。
她最大的欢喜,不过是清晨接住落在花瓣上的露,午后晒一晒不烫人的太阳,傍晚听归鸟掠过枝头,夜里枕着风声入眠。
她是妖,却从无半分妖性。
她本体所开的七彩花朵,并非后来惑乱心神、引动杀戮的妖异毒花,而是天生带着一股安抚神魂、涤荡心浊的生机之力。尤其是对那种被凡人称作离魂症、又叫白病的怪病,有着奇效。
患上白病的人,心神涣散,目无神采,日渐苍白萎靡,不吃不笑,不哭不闹,像一朵被抽走颜色的花,一天天枯下去。
寻常药石无用,凡俗大夫束手,唯有阿沅的花瓣,能一点点将他们散逸的魂,慢慢拉回来。
这份善意,本是天赐。
却也成了她一生劫难的开端。
不知从哪一年起,蒋家村的人,发现了后山的秘密。
最初,只是村里一个老实的郎中,循着药香入山,见危重病人已是回天乏术,才斗胆采了两朵小花,回去煎水喂服。
没想到,几日后,那眼看要断气的病人,竟真的缓了过来,眼神渐渐有了光。
郎中感念,再来时,只采一两朵,还会在花根旁埋几粒米,一炷清香,算是答谢。
阿沅不懂人间礼数,只知道这人没有伤她,没有拔她的根,采走的花能救人,她便安安静静,默许了。
她那时还信——
人,与山中鸟兽一般,有善,有恶,有温和,有凶戾,并非全都可怕。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试探,更经不起好处的引诱。
“后山有神花,能治白病!”
“吃了能延寿!能强身!”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像野火般烧遍整个蒋家村。
起初的小心翼翼、感恩戴德,一点点被贪婪啃噬干净。
后来入山的,不再是郎中,而是成群结队、扛着箩筐、握着铲锹的村民。
他们不再是“求药”,而是收割。
大片大片的七彩花被粗暴掐断,连根挖起,扔进筐里,像割草一般。
为了抢年份更久、灵气更足的“花王”,他们互相推搡、咒骂、动手,踩碎满地花瓣,踏烂花根,将那一片曾安静温柔的幽谷,弄得一片狼藉,泥土翻露,花香染血。
阿沅怕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两条腿的生灵,可以这么凶,这么狠,这么不知餍足。
她试着在月光下现出身形,站在他们面前,小小的身子,赤着足,声音轻轻颤抖,一遍一遍恳求:
“别挖了……别挖了……给我留一点……”
她没有伤人,没有放毒,没有施展妖法。
她只是在求。
可这份柔弱,在贪婪的人眼里,便是最好欺的证明。
村民先是一惊,见这貌美娇小的少女浑身灵气纯净,眼神干净,半点杀气也无,顿时松了口气,胆子一下子壮了。
“原来是个花妖!”
“还是个没什么用的妖!”
“正好!抓回去圈起来,锁在院子里,想采多少采多少,咱们村以后就靠她发财!”
“抓起来!圈养起来!”
恐惧化作肆无忌惮的恶,祈求变成围追堵截的狂。
绳索、柴刀、贴了道士符咒的网,一齐对准了那个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少女。
阿沅逃。
她拼命逃。
以妖力催生荆棘挡路,以花香布下迷雾藏身,可那符咒专克妖灵,迷雾一冲就散,荆棘一斩就断。她本就纯善,不擅攻伐,更不狠辣,在成群的村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那一日,她被逼到幽谷死角。
一把铁铲狠狠铲在她本体花根上。
剧痛穿心。
灵源当场震裂。
淡紫色的妖血从唇角溢出,她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打断腿的小兽,满眼都是恐惧、茫然、不解,以及第一次尝到的——恨。
为什么她救人,却要被这样对待?
为什么她温和,却要被这样践踏?
为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被逼到绝路?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活生生捉住、永世囚禁、任人宰割的时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了谷口。
白衣清冷,气质孤绝,眉眼淡漠,周身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疏离,像一轮孤悬夜空的月,冷,却也亮。
是万秋沉。
他只是途经此地,感受到山中冲天的贪念与微弱的妖气,微微皱眉。
他出手驱散村民,不是因为同情妖,也不是因为主持公道,只是单纯厌恶那股不加掩饰、丑陋粗鄙的恶。
他一眼扫过满地狼藉,再看向岩石后缩成一团、伤痕累累、满眼恐惧的小花妖。
阿沅怯怯抬头,撞进一双淡漠如冰的眼睛。
没有鄙夷,没有厌恶,没有贪婪,也没有怜悯。
就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成了她黑暗一生中,唯一一道光。
万秋沉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随手丢下几粒莹白、能稳固灵源的丹药,衣袂一拂,便飘然远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修行路上,一次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
随手除恶,随手留药,随手而去。
可对阿沅而言。
那是她被全世界抛弃时,唯一伸过来的一只手。
是她坠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一抹月光。
她死死记住了那道清冷的身影,那身白衣,那双眼。
也在同一时刻,彻底寒了那颗曾天真地以为能与人共存的心。
人,是靠不住的。
善,是换不回善的。
不强大,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攥紧那几粒丹药,拖着重创的身躯,一步一步,离开了那片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幽谷,往青云山更深、更阴、更冷的地方去。
一直走到黑水潭。
潭水漆黑,阴气森森,地底残留着一丝稀薄的幽冥浊气,更深处,一枚天地奇物正在缓缓孕育——
冰魄。
至阴,至寒,至纯,至烈。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被欺负,为了有一天能把所有受过的痛,尽数还回去。
阿沅做出了她一生中最决绝、也最堕落的选择。
她将自己的花根,与冰魄死死缠在一起。
以妖元引寒气,以灵识纳阴浊,以心底的恨为火,以满身的伤为养料。
冰魄的阴寒侵蚀她,黑水潭积年的怨气污染她,心底的仇恨扭曲她。
曾经能治愈人心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异化,变成操控心魔、引动欲望、撕裂神魂的幻术。
曾经守护草木的本能,化作掠夺生机、吞噬神魂的妖法。
纯善的阿沅,死在了黑水潭边。
活下来的,是蒋幻花。
她姓蒋,是因为蒋家村给了她所有的痛。
她恨蒋字,是因为她恨透了那里的每一个人。
“我姓蒋,但是我恨蒋家村的人。”
这是后来,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语气温轻,却藏着一生的怨。
风一吹,那朵紫色的致幻花,在血与冰的狼藉里轻轻摇晃,慢慢散作流光。
凌潜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夜,又一次陷入了深眠。
不是伤势复发,而是灵魂深处,有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在冰魄之力消退后,终于缓缓解封。
那是他剑刺冰魄、生机与妖力疯狂冲撞、彼此湮灭的刹那——
两种截然不同的魂识,在极致的寒冷与毁灭中,强行交融。
他“看”到了蒋幻花埋藏最深、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记忆。
比蒋家村的迫害更早。
比万秋沉的出现更早。
比她化形、懵懂、天真的岁月,更早。
在她刚开灵智、灵识最脆弱、最干净、最无防备的时候。
有一缕极淡、极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神念,像一缕带着幽香的风,轻轻掠过她初生的魂海。
没有形体,没有面目,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清晰到刺骨的意念,深深烙印在她魂底:
恨这世间一切。
恨所有轻贱你的生灵。
力量,才是唯一的依靠。
痛苦,是最好的养分。
把你受过的所有痛,加倍还给世人。
那神念带着一股清雅的兰草香,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像一颗被精心埋下的毒种,落在她纯白如纸的本性里,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那时的阿沅不懂。
只当是风吹过。
直到后来,蒋家村的迫害、绝望、背叛、伤痛,一层层压下来。
那粒毒种,终于遇到了最合适的养料,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蒋幻花之所以会那么偏执、那么狠戾、那么不顾一切地追求力量、那么憎恨世人,不仅仅是因为被村民所逼。
更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被人动了手脚。
她的妖法本源,她的力量根骨,她的心魔源头,全都带着同一个印记。
那个印记,叫作——
怨兰宗。
凌潜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
蒋幻花,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由善转恶”的悲剧妖物。
她是一枚棋子。
一个从灵智初开就被盯上、被种下怨毒、被放养、被测试、被收集痛苦与怨念的试验品。
蒋家村的恶,是真。
她的痛,是真。
她的绝望,是真。
可她的堕落,她的扭曲,她最终变成那副模样,背后,自始至终,都有一只来自魔道的手,在轻轻推着。
怨兰宗。
这三个字,清雅如兰,阴毒如咒。
在他意识被无边冰寒吞没的前一瞬,像一道烧红的烙印,狠狠烫进他魂深处。
一个能在妖物化形之初就悄然种下神念、能隐忍多年、能布下这样漫长棋局的宗门。
绝非寻常魔道散修。
是巨擘。
是暗流。
是藏在青云山、乃至整个修真界阴影里的庞然大物。
蒋幻花只是一个开始。
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小小一角。
凌潜不敢深想。
怨兰宗到底想做什么?
它们布了多少这样的局?
埋了多少这样的棋子?
下一个,会是谁?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快如电光石火。
下一刻,剧痛与冰寒彻底淹没意识,他陷入漫长的昏迷,记忆被强行封存,身心俱碎,如同死去。
唯有“怨兰宗”这三个字。
像一颗唯一没有被冰封的种子。
深深埋在他灵魂最深处,安静蛰伏。
等着他醒来。
等着他重见天日。
等着有一天,破土而出,掀起惊涛骇浪。
凌潜睁开眼时,窗外天已微亮。
沐清宗坐在床边,白衣依旧,眉眼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温柔。
百墨然立在窗边,身姿如竹,神色沉静,见他醒来,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我都记起来了。”
凌潜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清晰,“不止是我们的事……还有她的,全都看见了。”
沐清宗指尖微顿。
百墨然眉峰微蹙。
他们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蒋幻花……不,阿沅。”凌潜望着屋顶,眼神有些空,又有些沉,“她不是生来就坏。”
“是被逼的。”
“也是……被人算计的。”
他没有细说怨兰宗,不是不想,而是此刻一说,只会让两人平白多一份心惊。
有些阴影,不必一开始就拖到日光下。
可他心里清楚。
蒋家村的事,了结了。
寒水蟒死了,蒋幻花散了,冰魄碎了,村民得救了,同门的血,也已经流了。
但这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
他醒来,要面对的,早已不只是身上的伤、曾经的痛、失而复得的同伴。
他要面对的,是一道刚刚拉开序幕的、巨大而黑暗的阴影。
那阴影的名字,叫作——
怨兰宗。
窗外,晨风轻轻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雨,何时会来。
又将卷向何方。
5. 坠落(上)
清泉宗的山,一向是清的。
云是轻的,风是软的,灵气流淌在峰峦之间,连落在檐角的日光,都带着几分不染尘嚣的温雅。
凌潜的记忆,才恢复不久。
那场在蒋家村黑水潭边的九死一生,冰魄噬体,妖魂冲撞,金丹险些崩碎,魂识几度飘零,最后是靠着一股不肯就死的韧劲儿,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沐清宗与百墨然守了他无数日夜。
汤药、灵草、灵力疏导、彻夜不眠的看护,一样不落。
他醒来时,窗外的竹影换了一茬又一茬,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断裂的经脉被一点点温养修复,连原本动荡不安的金丹,都在那场生死劫难之后,变得异常稳固。
甚至——
因祸得福。
灵力比从前更加凝练,更加沉厚,隐隐有脱胎换骨之兆。
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段最黑暗、最颠沛、最绝望的岁月,终于过去了。
他以为,往后有师门,有同伴,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有可以并肩的人。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不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四处飘零的凌秋廖。
却不知道,真正的深渊,从来不在黑水潭底,不在妖术咒杀之中,而在他最信任、最敬畏、最不敢有半分忤逆的地方。
在清泉宗,那座至高无上的——宗主大殿。
这一日,宗主召见。
消息传到外舍时,凌潜正靠着廊下晒太阳,百墨然在一旁闭目调息,沐清宗立在阶前,垂眸看着手中的剑穗,一派宁静安稳。
传讯的弟子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艳羡:
“凌师兄,宗主唤你去大殿,说是要亲自为你探查伤势,助你稳固金丹。”
凌潜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暖。
他为宗门涉险,入蒋家村,斩妖蟒,平祸患,虽险些身死,却也算不辱师门。宗主亲自照料,于情于理,都算得上是殊荣。
他没有半分怀疑。
没有半分戒备。
甚至在起身时,还回头对沐清宗笑了笑,语气轻快:
“大姐,百墨然,你们等我回来,晚些我请你们吃我藏好久的蜜饯。”
沐清宗抬眸,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轻轻颔首:
“去吧,万事小心。”
百墨然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如水,只淡淡吐出二字:
“早回。”
凌潜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他一身清泉宗弟子的素白衣衫,身姿挺拔,眉眼明亮,虽仍带几分病后清瘦,却已是少年意气,风华初显。
他不知道。
这一去,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凌潜。
再也回不到,这段短暂温暖的岁月。
宗主大殿,肃穆庄严。
玉阶高耸,香烟袅袅,四壁刻着上古灵兽纹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气息。
清泉宗宗主高居主位,衣袍华贵,面容温雅,眉眼间带着一派宗师的威严与慈悲,目光落在凌潜身上时,更是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
“凌潜,你过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凌潜依言上前,垂首行礼:
“弟子凌潜,见过宗主。”
“不必多礼。”宗主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慈爱而郑重,“你此番为宗门出生入死,身受重伤,险些道消身陨,功不可没。今日本座亲自主持,为你探查伤势,温养金丹,助你早日恢复巅峰,重回剑道。”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入耳。
凌潜心中感激更甚,只觉自己即便粉身碎骨,也难报宗门厚恩。
他不疑有他,依着宗主指示,走到殿中那方丈许方圆的温玉台上,盘膝端坐,腰背挺直,心神沉静。
“放松心神,摒除杂念,不可有半分抗拒。”宗主叮嘱。
“是,弟子谨记。”
凌潜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一身灵力缓缓归于丹田,任由金丹在气海中央静静旋转,散发着温润灵光。
下一瞬。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一股温和、浑厚、中正平和的灵力,如同春日融雪,缓缓注入他的顶门,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流淌四肢百骸,滋养着每一寸尚未完全愈合的暗伤。
起初,一切正常。
那灵力温和无害,醇厚绵长,与他自身灵力并无排斥,反而相辅相成,一点点修补着他经脉之中细微的裂痕。
凌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的金丹,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微微发热,轻轻震颤,发出一阵阵舒畅的共鸣。
他心中安定,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他信任宗主。
信任这座他视为归宿的山门。
信任这片他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净土。
却不知道。
最恶毒的背叛,永远藏在最温和的面具之下。
最致命的刺杀,永远来自最信任的人。
就在他心神最松懈、魂识最放空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温和如春的灵力,骤然一变!
刹那之间,温暖散尽,寒意暴涨!
那股浑厚灵力,如同沉睡苏醒的毒蛇,瞬间变得冰冷、尖锐、暴戾、歹毒,无数细如牛毛、淬着阴寒剧毒的灵力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经脉,疯狂俯冲而下!
方向直指——
他丹田气海之中,那枚刚刚稳固的金丹!
“宗主?!”
凌潜骇然变色,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他想要挣扎,想要运功抵抗,想要抽身而退!
可是——晚了!
一股无形却恐怖至极的禁锢之力,不知何时已将他从头到脚死死锁住,经脉、穴位、气血、神魂,全都被牢牢封死!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
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冰冷歹毒的力量,如万蛇噬心,疯狂冲入他的丹田,死死缠绕住他的金丹,狠狠啃噬、撕扯、剥离、吞噬!
“呃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嚎,冲破喉咙。
那不是皮肉之苦。
不是经脉断裂之痛。
而是道基被挖、金丹被夺、本源被抽的,魂飞魄散一般的剧痛!
比黑水潭边妖藤贯体更痛。
比冰魄噬魂更痛。
比当年家破人亡、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更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毕生修炼的灵力。
自己好不容易夺回的道基。
自己赖以生存、赖以复仇、赖以寻找弟弟的全部希望——
正被一股蛮横、冷酷、贪婪的力量,强行从体内抽离!
金丹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光洁的表面,一寸寸裂开,如同破碎的琉璃,蔓延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裂痕。
“为……为什么……”
凌潜目眦欲裂,眼角崩裂,渗出血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死死盯住上方那个依旧温雅、依旧慈悲、却眼神冷漠如冰的男人。
那是他的宗主。
是他的师长。
是他一度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可此刻,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不忍,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磅礴浩瀚的灵力,瞬间失控。
如同决堤洪水,从破碎的丹田之中疯狂倾泻而出,冲垮经脉,冲散魂识,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再也无法追回。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寸寸枯萎。
气血逆行,七窍流血。
剧痛与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如同两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狠狠捏碎。
凌潜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浑身力气被抽干,浑身骨头被拆碎,像一具被彻底掏空的破布娃娃,从温玉台上软软滑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鲜血从口鼻、眼角、耳孔不断涌出。
染红了白衣。
浸透了地砖。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
他最后看到的。
是清泉宗宗主冷漠转身的背影。
是他指尖轻轻萦绕的,那一缕属于凌潜自己的、金丹本源所化的、微弱却带着生死气机的光华。
那是他的道。
他的命。
他的一切。
就这么,被轻易夺走。
力量……没了。
修为……废了。
金丹……碎了。
道基……毁了。
希望……彻底湮灭。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比昏迷之时更加不堪,更加绝望。
上一次,他失去的是记忆。
这一次。
他失去的,是身为修士的根本。
是他这辈子,重新站起来的所有可能。
大殿之外,日光正好。
晴空万里,云淡风轻。
沐清宗与百墨然,还在院中安安静静地等他。
等他回来。
等他笑着说一声,一切安好。
他们不知道。
他们等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凌潜了。
他们等到的,只会是一个金丹已碎、道基已毁、前路已断、一无所有的——废人。
金丹破碎的痛,是刻入骨髓、深入魂识的。
比肉身任何创伤,都要凄厉万分。
那是从云端一脚踩空、直直坠入泥沼的失重与绝望。
是未来被一刀斩断、前路被彻底封死的虚无。
是全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崩塌的死寂。
凌潜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多久。
从日正当空,到夕阳西下。
从暮色四合,到夜幕降临。
月光透过窗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落在他染血的白衣上,冷得像冰。
他终于动了。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撑起沉重如铅的身体。
每动一下。
破碎的丹田,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空荡荡的经脉之中,再也没有一丝半缕的灵力流转。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不。
连凡人都不如。
丹田破碎,道基损毁,寿元大损,气血衰败,一身暗伤潜伏,此生再无修炼可能。
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可他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座大殿里。
更不能让沐清宗和百墨然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
他不敢想象。
那两人看到他七窍流血、道基尽毁、一身修为化为乌有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是震惊?
是怜悯?
是痛心?
还是……为了他,冲动之下冲去找宗主对质,从而引火烧身,陷入万劫不复?
沐清宗身负宿命祭品之命,自身尚且难保,一步踏错,便是永世不得翻身。
百墨然天赋卓绝,心性沉稳,前途无量,不该被他这样一个废人拖累,毁了一生。
他们是他黑暗生命里,仅存的光。
他不能。
也绝不允许。
因为自己,将那两束光,一同拖入地狱。
更何况。
宗主那冰冷贪婪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背叛。
如同一根最深最毒的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永生永世,拔不出来。
清泉宗。
这座他曾视为归宿、视为依靠、视为家的山门。
早已不是净土。
而是吃人的深渊。
他必须走。
必须离开。
凌潜咬紧牙关,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爬出大殿。
沿途血迹斑斑。
他不敢运功,不敢惊动任何人,只靠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志,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外舍。
回到屋中,他反手关上门,撑着最后一口气,换下染满鲜血的衣袍,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神采,连往日那点跳脱明亮的光,都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笑容。
可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还要扭曲的表情。
不行。
这样,骗不过他们。
沐清宗心思敏锐,百墨然观察力入微,只要一丝破绽,便会被他们一眼看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不断翻涌的腥甜,强行运转体内仅存的、用来维持生机的微薄气血,逼得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
又努力睁大眼睛,挤出几分疲惫却轻松的神采。
伪装。
他只能伪装。
伪装一切安好。
伪装宗主真的在为他疗伤。
伪装他依旧是那个前途光明的清泉宗弟子凌潜。
伪装他,还能站在他们身边。
做好这一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门。
院中风轻云淡。
沐清宗与百墨然,果然还在等他。
一看到他出来,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宗主找你何事?”沐清宗率先开口,清冷的眸光细细扫过他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与担忧,“伤势如何?”
凌潜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脸上却扬起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惫懒、几分得意的笑容。
他甚至想像从前一样,抬手去拍百墨然的肩膀。
可手伸到一半,便因为身体极度虚弱,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在大殿里经历的不是碎丹之痛,只是一场小憩。
“没事儿!”
“宗主看我恢复得不错,特意亲自为我梳理经脉,还赏了好几颗固本培元的上好丹药,说是助我稳固境界。”
他刻意抬高一点声调,露出几分占了便宜的窃喜:
“还吩咐我近期好好休养,不必再接宗门任务,只管安心养伤。”
百墨然定定看着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
眼前的凌潜,笑容依旧,语气依旧,神态依旧。
可那气息……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往日蓬勃跳动的灵力,没有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朝气,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空洞。
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是伤势太重,尚未恢复吗?
“你的脸色……不太好。”沐清宗声音微沉,一眼便看穿了表层之下的异常。
那不是简单的虚弱。
而是道基层面的……衰竭。
“嗨,没事,就是有点累。”凌潜连忙打断她,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宗主帮我梳理经脉,耗神太多,我得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全好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再多待一瞬,他怕自己伪装瞬间崩塌,怕自己控制不住,在他们面前倒下。
“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背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不敢踉跄。
不敢回头。
不敢让他们看到,他背影里的颤抖与绝望。
房门,轻轻合上。
在门彻底关闭的那一瞬。
凌潜再也支撑不住。
背靠着门板,身体一软,缓缓滑落在地。
所有伪装,瞬间粉碎。
所有坚强,彻底崩塌。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虚弱、绝望,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腥甜满口,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不能哭。
不能叫。
不能让门外的两人,听到半分异常。
鲜血从齿间渗出,混合着无声滚落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门外。
沐清宗与百墨然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凌潜的演技太过逼真,那熟悉的惫懒笑容,那随口就来的轻松语气,暂时安抚了他们心底的不安。
只是那一丝异样,如同细刺,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深夜。
万籁俱寂。
整个清泉宗,都沉入了梦乡。
只有天边一轮冷月,孤悬天际,清冷如水。
凌潜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短暂温暖、短暂欢笑、短暂安稳的地方。
目光,轻轻落在隔壁两间紧闭的房门上。
那里,睡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
是他黑暗里的光。
是他绝境中的岸。
是他拼了命,也想守护的人。
可现在。
他不配了。
他没有金丹。
没有修为。
没有力量。
没有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
更没有,再拖累他们的权利。
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眷恋、痛苦、决绝。
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留下一封信。
没有留下一句话。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同当年那个一无所有、悄无声息来到清泉宗的少年凌秋廖一样。
再一次,悄无声息地。
消失在清泉宗沉沉的夜色之中。
冷月无言。
清风无声。
见证了一个少年。
如何拖着一身残躯,一颗破碎的心,一段被彻底斩断的道途。
独自走向未知的、黑暗的、荆棘丛生的前路。
他失去了金丹。
失去了宗门。
失去了归宿。
失去了站在光里的资格。
但他带走了。
所有的真相。
所有的痛苦。
以及——
那份不愿拖累任何人的、最后一点温柔。
离开清泉宗。
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凌潜,或者说,再次被打回原形的凌秋廖。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被抽干了血液的躯壳。
漫无目的地流浪。
不问方向。
不问归期。
不问生死。
他从云端跌落,从少年英才,沦为一文不值的废人。
曾经握剑的手,如今连一只碗都端不稳。
曾经运转如意的灵力,如今半点也感应不到。
曾经意气风发的眉眼,如今只剩下颓唐与死寂。
他一路向下,沉沦在凡尘最浑浊、最肮脏、最底层的角落。
曾在一座破败不堪的凡人城镇里,最阴暗逼仄的小酒馆中。
用身上最后一块灵石,换了一碗最劣质、最辛辣、灼烧喉咙的劣酒。
他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一碗接一碗,狠狠灌着自己。
试图用那辛辣如刀的液体,麻痹丹田处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空洞与剧痛。
试图冲刷掉脑海里,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容。
沐清宗清冷温柔的眉眼。
百墨然沉静可靠的身影。
弟弟凌落模糊而温暖的笑脸。
还有……清泉宗宗主,那冷漠而贪婪的眼神。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充满自嘲。
引来周围酒客怪异、鄙夷、好奇的目光。
他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了。
金丹没了。
道途断了。
亲人找不回。
同伴被他亲手推开。
家,没有了。
根,没有了。
希望,没有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看什么看?”
他猛地抬头,眼底一片猩红,眼神死寂而疯狂,带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暴躁与自毁。
几名山野粗人被他眼中那股绝望狠戾慑住,悻悻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凌秋廖跌跌撞撞,推开酒馆破门,一头栽进一条散发着霉臭与泥泞的小巷。
雨水倾盆而下,冰冷刺骨,混着泥泞,浸透他破烂不堪的衣衫。
冷。
很冷。
可这冷,远不及他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望着漆黑一片、没有半点星光的夜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凌秋廖……你真是个废物……”
“家,护不住。”
“弟弟,找不回。”
“现在……连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在雨夜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他想起当年在百府做杂役时,那个咬牙不肯认输的自己。
想起在清泉宗努力修炼时,那个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少年。
如今再看。
一切都像一场荒谬至极、可笑至极的梦。
复仇?
拿什么复仇?
凭这具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残躯?
凭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身体?
寻找弟弟?
找到了又能如何?
让他看到,自己那个变成废物、一无所有、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哥哥?
回去?
回到沐清宗和百墨然身边?
更不可能。
他无法面对。
无法面对他们知晓真相后的眼神。
无论是怜悯,还是痛心,还是失望。
他都承受不起。
绝望,如同最粘稠、最冰冷的沼泽。
将他狠狠包裹,死死缠绕,一点点拖向无底深渊。
他放弃了挣扎。
放弃了抵抗。
放弃了所有念头。
甚至觉得。
就这样,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肮脏角落里,默默腐烂,默默死去。
或许,才是他这一生,最好的归宿。
意识渐渐模糊。
身体越来越冷。
他缓缓闭上双眼,准备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灵魂最底层。
一道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猝然闪过。
蒋家村。
黑水潭。
冰魄破碎。
妖魂交融。
那段不属于他、却被强行烙印在他魂识中的记忆。
那道带着清雅兰香、却又怨毒刺骨的神念。
那个如同诅咒一般,刻入骨髓的名字——
怨兰宗。
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
在这片名为“凌秋廖”的绝望死灰之中。
极其、极其轻微地。
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瞬。
便又被更深的疲惫、痛苦、自暴自弃,彻底淹没。
他彻底闭上眼。
不再看这个让他一无所有的世界。
自暴自弃。
是他此刻,唯一能对抗命运的方式。
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
缓慢而绝望的——死刑。
翌日清晨。
清泉宗,外舍院中。
安静得过分。
往日里,即便凌潜重伤卧床,也总能听见他试图逗百墨然说话、或是被沐清宗督促练功时的哀嚎笑闹。
今日,却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死寂得令人心慌。
百墨然最先察觉不对。
他起身,走到凌潜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响。
无人应答。
再敲。
依旧无声。
他眉头一蹙,不再犹豫,轻轻一推。
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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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洁得过分。
床铺冰冷平整,没有半分睡过的痕迹。
桌上,空空如也。
没有一字留言。
没有一物留下。
人去房空。
沐清宗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在门口。
她目光一扫,便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清冷的容颜之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有一层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无需言语。
无需解释。
一种冰冷刺骨的预感,同时攫住了两人。
“他昨日……”沐清宗开口,声音比寒冰更冷,比刀锋更利,“在撒谎。”
百墨然沉默不语,走到凌潜昨日站立之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
空气之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晦、早已淡去的气息波动。
那不是稳固金丹之后的平和充盈。
而是……
被强行压制、强行掩盖的……
近乎死寂的衰竭。
“宗主召见之后,他便已经不对了。”百墨然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担忧,“他那副轻松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装给他们看。
骗他们安心。
然后,独自离开。
沐清宗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疯狂回溯昨日凌潜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那过于刻意的笑容。
那伸到一半又收回的手。
那看似平稳、实则紧绷到极致的脚步。
那一句句轻松平常的谎言。
所有被她暂时压下的疑虑,所有被她忽略的细微破绽。
此刻,串联在一起。
指向一个让她心口剧痛、几乎窒息的真相。
他出事了。
出了大事。
并且,他选择一个人扛。
一个人走。
一个人,去面对所有黑暗与痛苦。
“找。”
沐清宗猛然睁开双眼。
眸中寒霜炸裂,凛冽如刀,周身空气几乎凝固。
只一个字。
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不容放弃。
“无论天涯海角。”百墨然侧身而立,身姿如竹,神色清冷,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找到他。”
凌潜自以为是的温柔。
自以为是的不拖累。
于他们而言。
不是成全。
而是另一种,更加深刻、更加刺痛的伤害。
他们是同伴。
是亲人。
是生死与共的人。
不是他可以随意推开、随意抛下的累赘。
寻他。
已是必然。
纵是天涯海角。
纵是九幽黄泉。
也要找到。
那个独自消失在冷月夜色之中的少年。
残夜将阑,寒雾浸骨。
不知是哪一座凡俗城镇的阴僻巷尾,湿冷的风卷着尘泥与腐叶,刮过斑驳剥落的土墙。凌秋廖蜷缩在墙角,浑身沾满昨夜凝落的寒露与泥泞,破旧的衣料黏在身上,冷得刺骨,却远不及丹田深处那片死寂的空洞,更让他遍体生寒。
那里曾是他道基所在,曾有金丹流转灵光,曾藏着他少年意气、复仇寻亲的全部念想。可如今,金丹崩碎,灵脉尽断,丹田如干涸枯井,连一丝半缕的灵力都再无踪迹。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寒毒的钝刀,日夜在他骨血里反复磋磨,剜心蚀骨。
眼神麻木如枯木,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消散,他只想撑着残破身躯,再寻一处肮脏酒肆,换一碗最劣最烈的酒,狠狠灌下去,烧穿喉咙,烧麻五脏六腑,好暂时忘却这生不如死的境地。
可就在他撑着墙,刚要勉强起身的刹那。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自雾色深处行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仿佛本就与这阴暗融为一体,却又偏偏清绝孤高,与这满是泥污、霉臭、腐朽的巷陌格格不入,如皓月落泥淖,幽兰生浊土。
那人身姿挺拔如寒竹,一袭墨色长袍,料子看似朴素无华,垂落间却隐有暗纹流转——竟是一朵朵以极细银丝绣成的幽兰,瓣瓣含幽,冷艳入骨。风拂衣袂,一缕极淡、极清、又极诡的兰香,悄然漫开。
最慑人的,是那张脸。
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如墨画,目似寒潭,一双凤眸眼尾微挑,深不见底,眸光落处,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的伪装、痛苦、不甘与绝望。此刻,那双眼正静静看着蜷缩在地的凌秋廖,神色淡漠,却又藏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凉薄。
凌秋廖瞳孔骤然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是万秋沉。
这个名字,连同这道身影,曾在蒋幻花破碎的记忆里惊鸿一瞥,曾是那小花妖黑暗一生中唯一的光,也曾在凌潜魂识将灭之际,留下一道清冷如月华的残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凌秋廖下意识便想后退,想躲,想藏起这狼狈不堪、尊严尽丧的模样。可身体早已被连日的绝望与自弃拖垮,只剩僵硬与颤抖,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来人,喉间干涩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万秋沉垂眸,看着他。
凤眸之中,光影微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股能钻入魂识的磁性,安宁,却又令人心悸:
“凌秋廖。”
“或者说,我该叫你——凌潜?”
一语落下,如惊雷炸在凌秋廖耳畔。
凌秋廖!
凌潜!
一个是他家破人亡后,苟活于世的贱名;一个是他入清泉宗,重获新生的道号。这两个名字,一段前尘,一段过往,一段血海深仇,一段师门背叛,全是他不敢触碰、不愿提及的伤疤。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真名,即便是沐清宗与百墨然,也只知他是凌潜。
万秋沉,为何会知晓?!
凌秋廖浑身剧颤,眼底死寂之下翻涌着惊涛骇浪,却依旧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死死盯着眼前这谜一般的男子。
万秋沉没再言语,只是缓缓蹲下身。
他墨色衣摆垂落地面,沾了些许泥尘,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更衬得那人风姿卓绝,不染尘俗。他与凌秋廖平视,目光缓缓扫过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干裂的唇、沾满泥污的手、空洞枯寂却深处藏着碎光的眼,最终,停留在他丹田位置。
那里,灵机断绝,道基湮灭,只剩一片死寂废墟。
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剐在凌秋廖最血淋淋、最不敢触碰的伤口上:
“清泉宗待你,可谓不薄。”
“赐你新生,授你道法,给你安身立命之所。”
“最后——却取你金丹,毁你道途,断你一生仙路。”
每一字,都如冰针穿心。
凌秋廖猛地一颤,如遭重击,眼底终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恐与颤抖:“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他深埋心底、烂入骨髓的秘密!
是他宁可独自流浪、自暴自弃、烂死街头,也绝不告诉沐清宗与百墨然的锥心之痛!
除了他与那位高高在上的清泉宗宗主,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万秋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深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添了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与诡秘。
“这世间,并非只有清泉宗一处能窥探天机。”
“也并非只有他们口中的‘正道’,才是唯一的路。”
他缓缓抬起一手,指尖微曲。
一缕极细、极幽、带着清冷兰香的黑色气息,自他指尖缓缓萦绕而出,如烟如雾,轻轻一卷,便飘至凌秋廖身前。那气息阴寒,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吸力,竟让凌秋廖破碎空洞的丹田,隐隐传来一丝诡异的悸动——仿佛枯木逢春,仿佛死寂重燃,却是来自深渊、来自幽冥、来自魔道的召唤。
凌秋廖心头巨震。
这气息……
与他魂识深处,那道来自蒋幻花记忆、烙印至死的怨兰宗气息,一模一样!
万秋沉看着他眼底的震骇,声音再度响起,低沉如咒,一点点瓦解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碾碎他所有的苟且与逃避:
“你身负血海深仇,家族被灭,至亲失踪,流离失所,苟活如鼠。”
“如今,连你最信任、最依赖、视作归宿的宗门,亦背叛于你,夺你金丹,毁你根本,弃你如敝履。”
他顿了顿,凤眸深不见底,一字一顿,问得残忍,却又字字戳心:
“天地之大,四海之广,可有你半分容身之处?”
凌秋廖浑身剧烈颤抖,如风中残烛。
羞耻、痛苦、绝望、愤恨、不甘……万千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
他被看穿了。
被看得一干二净,连灵魂最深处的伤疤,都被赤裸裸揭开,暴露在日光之下。
万秋沉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不再有半分悲悯,缓缓站起身。
居高临下,他看着凌秋廖,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狼狈废人,不再是看一个可怜虫,而是在看一把蒙尘的利刃,一块待炼的凶铁,一个即将堕入深渊、却能焚尽一切的同类。
“凌秋廖。”
“清泉宗能给你的,是虚名,是枷锁,是虚情假意,最后是釜底抽薪的背叛。”
“而我——”
他墨色衣袂无风自动,兰香骤浓,声音带着来自九幽的诱惑,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我所在的怨兰宗,能给你的,是力量。”
“是复仇的资格。”
“是一条即便踏着荆棘、浴着鲜血、走入黑暗,也能让你重新站起来、昂首活下去的路。”
话音落。
他微微抬手,那缕萦绕指尖的幽兰黑气,轻轻一送,径直没入凌秋廖眉心。
一瞬之间。
凌秋廖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无数怨魂的哀嚎、嘶吼、悲泣,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开;磅礴阴冷、狂暴桀骜的魔元气息,如潮水般涌入他四肢百骸;那股深入骨髓的怨恨、痛苦、不甘,与他自身的绝望轰然共鸣,震得他魂飞魄散。
破碎的丹田之内,竟传来一丝久违的、灼热的、渴望力量的悸动。
那是黑暗的召唤。
是魔道的垂青。
是绝望之中,唯一一根伸向他的、染血的橄榄枝。
万秋沉的声音,如同宿命的宣判,在他耳畔回响,字字诛心,又字字救命:
“加入怨兰宗。”
“以你之恨,养我宗之兰。”
“在这里,你的痛苦,不再是弱点。”
“而是你最强的力量源泉。”
“你失去的一切——金丹,道途,尊严,家园,至亲,公道。”
“我们帮你。”
“一件一件,加倍夺回来。”
夺回来。
这三个字,如同一簇火星,坠入凌秋廖心底早已冷却万年的死灰之中。
他猛地抬头。
那双死寂了无数日夜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幽暗、冰冷、不祥的火焰。
他看着万秋沉。
看着这个来自魔道、洞悉一切、向他敞开深渊之门的男人。
一边是继续苟延残喘,烂死巷陌,化作无人知晓的尘土,让仇人得意,让亲人含恨,让守护之人失望。
一边是投身黑暗,堕入魔道,以恨为火,以怨为力,握起屠刀,向所有背叛他、伤害他、践踏他的人,复仇!
巷口寒风卷过,带起尘埃与腐朽气息,刮在脸上,冷如刀割。
凌秋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渗出血丝,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之上,绽开细小而凄艳的花。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少年凌潜的温暖与光亮,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决绝,是冰冷,是疯狂,是与过往一切、与清泉宗、与整个所谓正道,彻底告别的死寂寒芒。
他看着万秋沉,喉咙滚动,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问出那句坠入深渊的话:
“我……需要做什么?
6. 坠落(下)
怨兰宗。
不属九天,不属凡世,深藏于九幽裂隙之下,地脉阴浊之源。
终年不见日光,天幕暗沉如墨,空中弥漫着不散的黑色魔雾,雾中浮动着一缕缕清冷雅致的兰香,香风过处,却带着蚀骨怨念与森然鬼气。地面白骨零星散落,崖壁之上,一朵朵黑色幽兰悄然绽放,花瓣之上,似有无数怨魂扭曲挣扎。
万秋沉携着形如废人、满目死寂的凌秋廖,踏过幽冥浮桥,穿过层层魔雾,直抵怨兰宗最深处——幽冥大殿。
大殿之中,无玉柱,无金瓦,只有森森白骨堆砌成柱,万千怨魂缠绕成帘。正中央,一座由无数生魂与枯骨凝成的王座高踞其上,寒气逼人,怨念滔天。
怨兰宗主,端坐其上。
周身气息晦暗如深渊,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眸子,漆黑如墨,能吞噬一切光线,一眼望去,便让人魂识发颤,如临九幽。
他只是淡淡瞥了凌秋廖一眼。
那双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魔眼,瞬间便看透了凌秋廖骨血深处的一切——根骨尽碎,道基湮灭,灵脉断绝,可偏偏,灵魂之中燃烧着一团纯粹、炽热、足以焚尽诸天的恨火与不甘。
那是极致痛苦孕育出的魔道先天之姿。
是怨兰宗寻觅千载,都难遇一次的绝佳苗子。
宗主沙哑开口,声音如砾石摩擦,带着令人魂飞魄散的威严,却又满是赞赏:
“根骨尽毁,道基湮灭,心中却燃着如此纯粹的恨火……妙极。”
“万秋沉,你带回的不是一块璞玉。”
“是一块历经生死淬炼、血火打磨的——凶铁。”
一语定音。
凌秋廖在他眼中,已不是凡人,不是废人,而是一柄即将铸成、能屠戮天下的凶兵。
宗主抬手,一指轻点,一道漆黑如墨的灵光,径直烙印在凌秋廖魂识之上。
“从今日起,你舍弃旧名。”
“你名——凌引宵。”
“引动黑夜,执掌幽冥,以恨为道,以怨为宗。”
“忘却前尘,忘却爱恨,忘却你曾是凌秋廖,曾是凌潜。”
“从今往后,你只为怨兰宗意志而活,只为复仇而存。”
法则烙印,入魂蚀骨。
那一刻。
凌秋廖死了。
那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少年凌秋廖,死了。
那个入清泉宗、心怀微光、少年意气的凌潜,死了。
活下来的。
是凌引宵。
是怨兰宗,新一代的幽冥凶徒。
怨兰宗的修行之路,与清泉宗所谓正道功法,截然相反,截然相反,霸道,残酷,嗜血,戾绝。
正道引天地灵气,养浩然气,修清净心。
怨兰宗,则引动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怨恨、痛苦、杀戮、不甘为薪柴,以无上魔典点燃,化作焚尽一切的魔元。
痛越深,恨越烈,魔功越精进。
凌引宵破碎的丹田、断绝的灵脉,非但不是阻碍,反倒成了最好的容器——再无正统灵力与之冲突,再无正道心法与之排斥,狂暴魔元可肆意奔腾,肆意扩张,肆意吞噬。
他被投入怨兰宗禁地——万怨血池。
池中之水,由万千生魂精血、怨念戾气凝练而成,色如暗红,翻滚沸腾,一入其中,便有无数怨魂扑咬而上,啃噬皮肉,吸食精血,撕裂魂识,剧痛远超碎丹之痛百倍千倍。
凌引宵在血池中嘶吼,挣扎,翻滚,痛得几乎崩溃。
他修炼怨兰宗至高魔典——《幽兰焚心诀》。
每一次功法运转,都是将自己的灵魂投入业火之中灼烧,唤醒并放大他所有最痛苦的记忆:家族覆灭,满门抄斩,火光冲天;至亲失踪,生死不明,杳无音信;清泉宗恩将仇报,夺丹毁道,背叛如刀;昔日同伴,不敢相见,独自逃离,心如刀割……
所有痛苦,所有恨意,所有不甘,都被魔功无限放大,化作滚滚魔元,冲入他空荡的经脉,填满他破碎的丹田。
痛到极致,便是力量。
恨到极致,便是大道。
不知多少日夜过去。
万怨血池之中,凌引宵缓缓睁开眼。
眼底再无半分少年温情,再无半分狼狈怯懦,只剩下一片幽暗冰冷的魔火,燃烧着无尽暴戾与决绝。
魔元在他体内奔腾如狂潮,比昔日清泉宗的灵力,强大十倍,桀骜百倍,恐怖千倍。
他,已不再是废人。
而是一尊,自地狱爬回的修罗。
万秋沉,始终在他身侧。
他是引路人,是监督者,是同门,亦是……他早已忘却、却血脉相连的至亲。
无人知晓,这位怨兰宗天赋卓绝、清冷孤高的魅鬼,正是凌秋廖失踪多年、日夜牵挂的亲弟——凌落。
当年家族覆灭,他被高人救走,辗转投入怨兰宗,洗去前尘,更名万秋沉,修炼魔功,一朝惊世。
他认得凌秋廖。
从一开始,便认得。
可他不能认,不敢认,不愿认。
怨兰宗的路,是不归路。
认亲,便是软肋。
软肋,便是死路。
他只能以一个陌生人、一个引路人的身份,守在凌引宵身侧。
在他濒临崩溃、被心魔吞噬之际,默默抚琴,弹奏一曲幽兰安魂曲。那曲声并非安抚,而是以更强大、更冰冷的魔念,强行镇压他体内暴走的气息,护他魂识不散。
两人一同出任务,一同为怨兰宗杀伐征战,开疆拓土,扫平诸魔,屠戮正道。
凌引宵的战斗方式,狠厉,决绝,疯狂,彻底摒弃了清泉宗所有中正平和的剑道章法,出手便是杀招,剑剑索命,如幽冥修罗,所过之处,焦土遍野,生机断绝。
万秋沉则依旧清冷孤高,出手诡谲莫测,幽兰气息所过之处,无声无息,摄魂夺魄,杀人于无形。
一狂一冷,一暴一幽。
两人配合无间,如影随形,如魅如鬼。
死在他们手中的正道修士、敌对魔修,不计其数,血流成河。
不过短短半载。
“怨兰双鬼”的名号,便传遍正魔两道,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
影鬼凌引宵,形如鬼魅,剑引幽冥之火,杀伐果断,所至之处,唯余死寂与焦土。
魅鬼万秋沉,姿容绝世,一曲幽兰断命,清冷诡谲,杀人无形,摄魂无迹。
无人知晓。
影鬼凌引宵,曾是清泉宗那个眉眼带笑、心怀温暖、意气风发的少年凌潜。
无人知晓。
魅鬼万秋沉,与凌引宵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是他日夜思念、拼尽一切要寻回的亲弟弟。
这宿命,残酷,冰冷,荒诞,却又无法逆转。
怨兰宗最高处,黑色断崖。
崖下魔雾翻涌,黑兰遍地,怨魂低语。
凌引宵负手而立,一袭墨色魔袍,衣袂翻飞,周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恐怖威压,早已是名副其实的魔道巨擘,再非昔日那个任人欺凌、碎丹废道的可怜虫。
他俯瞰着脚下这片属于黑暗、属于怨念、属于他的幽冥疆土,眼底一片冰冷漠然。
万秋沉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墨发飞扬,兰香微动,声音清冷如故:“在看什么?”
凌引宵没有回头,目光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天幕,声音低沉,冰冷,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与温和,只剩死寂与决绝:
“看这——”
“属于我们的长夜。”
他抬手,指尖魔元流转,凝聚出一朵小巧而妖异的黑色幽兰,花瓣冰冷,怨念缭绕。
指尖轻轻一捻。
黑兰化作点点幽荧光屑,随风飘散,湮灭于魔雾之中,美得决绝,美得凄艳,美得绝望。
清泉宗。
沐清宗。
百墨然。
这些名字,这些人,这些短暂的温暖与光亮,早已被他亲手埋葬在灵魂最深处,覆上层层冰尘与血海深仇,再不触碰,再不提及,再不思念。
从今往后。
他只为力量而生。
只为怨兰宗而战。
只为复仇而活。
与身旁这位既熟悉又陌生、既疏离又默契的同伴一起,行走在这条永无归途、永无尽头的黑暗之路。
岁月流转,杀意更浓。
在怨兰宗的倾力栽培与自身无尽恨意的浇灌之下,凌引宵的修为,以骇人听闻的速度疯狂攀升,早已超越昔日巅峰,踏入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魔道境界。
可他心中的空洞与扭曲,却从未填补。
力量越强,恨意越烈,越需要更残忍、更绝望、更血腥的方式,来填满灵魂深处的荒芜。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杀戮。
死,太便宜了。
他要的,是让仇人,让所有世人,体会他曾受过的万分之一痛苦。
于是,他开始抓捕活人。
起初,是清泉宗修士,是当年与他家灭门有关的仇敌,是怨兰宗的敌对势力。
后来,是任何挡他路、碍他眼、被他视作“资粮”的修士,甚至是无辜凡人。
他将这些活生生的人,强行拖回怨兰宗幽冥炼狱,以无上魔功,抽离其神魂,禁锢其肉身,以阴煞魔火灼烧,以万千怨魂啃噬,日夜淬炼,生生将其炼制成唯他命是从、永不解脱的尸傀。
过程漫长,痛苦,残忍,灭绝人性。
被炼化之人,意识清醒,却无法挣扎,无法嘶吼,无法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行尸走肉,受尽无尽折磨。
他们的怨念,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痛苦,尽数成为尸傀的力量之源,也成为凌引宵修炼的最佳资粮。
他矗立在哀嚎遍野、怨气冲天的炼傀池边,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看着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满意。
人间道义,苍生疾苦,于他而言,早已如尘埃草芥,一文不值。
他的武器,也由昔日清泉宗的正道长剑,换成了一件魔道凶兵——
忘邪铃。
铃身通体漆黑,以幽冥寒铁与万千怨魂炼制而成,其上浮雕着无数挣扎嘶吼的恶鬼,与一朵朵缠绕不休的黑色幽兰,诡艳而恐怖。
铃心无击锤,只有一缕被永恒禁锢、不断发出无声尖啸的怨灵精魄。
凌引宵无需动手摇动。
只需注入一丝魔元。
忘邪铃便会自行震颤,发出清脆、冰冷、却直侵神魂的魔音。
铃声轻响,惑人心智,引动心魔,让敌手陷入最深的痛苦幻境,自相残杀,癫狂而死。
铃声急催,震荡魂魄,修为稍弱者,当场魂飞魄散,魂灵被铃铛吞噬,化作它的养分。
铃声凄厉至极致,则能强行剥离生魂,将活人直接化作尸傀雏形,或驱使万千怨灵,扑杀一切生灵。
自此,凌引宵出行,必有清脆而毛骨悚然的铃音随行。
铃声所至,生灵避退,万物凋零,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他身后,永远跟着一支沉默、冰冷、恐怖、由无数生灵淬炼而成的尸傀大军,如黑云压城,如末日降临。
世人敬畏,恐惧,憎恨。
再无人称他“影鬼”。
而是给了他一个更贴切、更恐怖、更令人胆寒的名号——
魂铃落祸。
落祸二字,道尽一切。
他所至之处,必有大祸降临,如灾星坠世,如幽冥降世,如末日来临。
正道宗门恨之入骨,却又忌惮无比,不敢正面撄锋。
魔道同僚亦被他的残忍手段震慑,心生寒意,敬而远之。
凌引宵对此,浑不在意,甚至享受这份来自天下的恐惧。
他高坐于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指尖轻轻把玩着那枚漆黑妖异的忘邪铃,听着铃音清脆悦耳,却又致命噬魂,看着下方匍匐战栗的魔众与尸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残酷、妖异的笑意。
万秋沉,依旧站在他身侧。
怨兰双鬼,依旧并肩而立。
只是凌引宵的凶名,因炼傀之术与忘邪凶铃,早已隐隐压过万秋沉,成为怨兰宗之下,最令人恐惧的修罗。
这一日。
凌引宵把玩着忘邪铃,眼底魔火微动。
目光穿透重重魔雾,穿透千山万水,仿佛一眼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清泉宗,看到了那两个他刻意埋葬、却从未真正忘记的身影——
沐清宗。
百墨然。
一瞬之间。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淡、极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痛,有怨,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被魔性彻底掩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与眷恋。
可仅仅一瞬。
那点微不可查的情绪,便被更深、更冷、更暴戾的魔焰彻底吞噬,湮灭无踪。
他缓缓抬手。
轻轻摇动了手中的忘邪铃。
“叮——”
一声清脆、冰冷、噬魂的铃音。
在死寂阴森的大殿之中,缓缓回荡。
如同一曲丧钟。
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为即将降临清泉宗的末日浩劫。
为他与过往一切,最终的、血腥的了断。
凌引宵闭上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彻头彻尾的幽冥漆黑。
他已彻底化身恶鬼,自深渊归来。
人间正道,光明温暖,于他而言,早已是前世幻梦。
从今往后。
他只行走于黑暗。
只手握凶铃。
只散播毁灭与恐惧。
直到——
血债血偿。
直到——
万物寂灭。
百年一度,七宗圣会。
是修真界一等一的盛事,亦是正道宗门划定疆界、分配灵脉、彰显威仪的台面。
七大宗门共掌天下正道牛耳,清泉宗位列其中,地位尊崇,声势煊赫。此番圣会选址清泉宗主峰,更是将宗门颜面,推至万众瞩目之巅。
主峰之上,云雾常年不散,如玉带缠腰。巨大的白玉广场经千年灵气滋养,温润通透,光可鉴人。广场四周,玉柱林立,雕绘着上古仙兽与先贤传道之景,香烟袅袅,钟磬相和,一派仙家气象。
盛会开启之日,天下修士蜂拥而至。
天空之中,灵舟如星河横列,仙鹤成群结队,御剑而行的弟子衣袂翻飞,灵光交错,映照得整片天际流光溢彩。人声、法宝嗡鸣、灵兽嘶吼、长老呵斥,交织成一片喧嚣鼎盛之景。
人人面上皆带向往与敬畏。
年轻弟子盼着一战成名,光耀师门;
各派长老意在势力权衡,资源划分;
即便是远来的散修与隐世家族,也想在此间露上一脸,为日后谋一条出路。
盛世之下,万流归宗,正道气象,一览无余。
清泉宗阵营立在广场最前,位列七宗之列,风光无二。
人群之前,两道身影,最是惹眼。
左侧一人,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容颜近乎不似凡人。周身寒气内敛,却又在不经意间,令周遭空气都微微凝结。正是沐清宗。
她自当年凌潜不告而别后,修为一日千里,心境却愈发冷寂。昔日那点仅对少数人展露的柔和,早已被层层冰封收起。此番代表清泉宗外舍出战,是公认的魁首热门,亦是整个清泉宗年轻一代的颜面。
她身侧,是百墨然。
少年早已褪去当年青涩,一身清泉宗核心弟子的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沉静,眸光深敛,气息浑厚如渊。几番生死磨砺,几番寻人不得的煎熬,早已将他打磨得愈发沉稳内敛。
他如今,已是清泉宗上下默认的下一代领袖。
两人并肩而立,一冰一沉稳,一冷一清隽,风姿卓绝,相映生辉。
不知引来多少道艳羡、敬畏、探究的目光。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风光之下,压着一块多少年,都化不开的冰。
凌潜。
那个笑着说要请他们吃蜜饯的少年。
那个重伤初愈、依旧惫懒跳脱的凌潜。
那个在某一夜,悄无声息、连一纸书信都未曾留下,便彻底消失的凌潜。
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这些年,他们寻遍千山万水,踏遍凡世与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查过妖踪,寻过秘境,探过险地,甚至暗中追查过与清泉宗宗主相关的蛛丝马迹。
可那人,就像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一般。
无影,无踪,无息。
只留下一段温暖短暂的过往,和一道扎在心头、拔不出来、消不下去的刺。
越是光鲜,越是空落。
越是强盛,越是荒凉。
“此次圣会,七宗精英尽出,隐世家族与奇才散修亦不少。”百墨然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喧嚣人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人能听见,“暗流,比表面更深。”
沐清宗微微颔首,清冷眸光掠过天际一道道隐而不发的强大气息,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盛会之下,多的是刀光剑影。”
“万事,多加小心。”
她话音刚落。
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不是人为的静。
是活物的声音,一瞬间被掐断。
风停。
鸟噤。
法宝灵光微滞。
连空气中流淌的灵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下一刻——
一股刺骨、阴冷、沉浊、带着无尽怨念与死气的气息,自九天之外,轰然碾压而来!
那不是寻常魔气。
不是散修小妖的阴邪之气。
是源自九幽深渊、浸染万千生魂、带着尸臭与兰香交织的诡异凶煞之气!
原本晴朗澄澈、祥云环绕的天空,像是被人当头泼下一桶化不开的浓墨。
漆黑云层,自天际尽头疯狂翻涌、蔓延,不过瞬息之间,便遮蔽了整片日光。
白昼,一瞬如夜。
“——那是?!”
“魔气!好重的魔气!”
“何方魔道妖人,竟敢闯七宗圣会!”
广场之上,哗然骤起,人声鼎沸转为一片惊惶与震怒。
各派长老脸色剧变,周身灵力轰然暴涨,一道道恐怖的神识如同天网,死死锁定那片从天而降的黑云。
七宗圣会,乃是正道颜面所在。
在清泉宗山门之内,在天下修士眼前,被魔道如此肆无忌惮地闯入——
这不是挑衅。
这是打脸。
是踩脸。
是将整个正道的尊严,按在地上践踏!
黑云翻涌,缓缓散开。
云隙之中,数道身影,缓缓显露。
为首一人,悬立虚空。
一袭玄黑长袍,衣袂如墨,无风自动,墨色长发在魔气之中肆意飞扬,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俊美得妖异。
眉眼轮廓,分明熟悉。
可那双眼睛——
再无半分少年跳脱,再无半分温暖明亮,再无半分对未来的期许。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死寂、冷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戏谑人间的残忍。
他腰间,悬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黑色铃铛。
铃身雕满挣扎恶鬼与缠绕幽兰,一看便知,是染遍鲜血的魔道凶兵。
方才那若有若无、勾魂摄魄的凄厉铃音,正是从此物之中传出。
而他周身散逸而出的魔威,沉如深渊,厉如九幽,赫然已是——
元婴后期!
放眼整个七宗年轻一代,足以傲视群雄,横扫大半英杰!
他身后,立着数道身影。
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周身死气沉沉,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不是活人。
是尸傀。
是用活人神魂、精血、肉身,以邪法生生炼就的死士。
一出现,便令在场不少女修脸色发白,心生寒意。
一时间,全场死寂。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玄黑魔影之上。
惊骇。
震怒。
忌惮。
恐惧。
而在清泉宗阵营之前。
百墨然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抑到极致,带着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颤抖,低低吐出一个名字:
“……凌秋廖?”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重得,碾碎了他多年来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
是他。
真的是他。
轮廓是他,眉眼是他,那骨血里藏着的桀骜是他。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死了。
那颗心,黑了。
那条道,毁了。
他入了魔。
还炼了尸傀。
还成了……正道人人闻之色变、恨之入骨的——
魂铃落祸,凌引宵!?
沐清宗更是如遭万冰穿心,浑身僵立,指尖冰凉刺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望着那道悬立虚空、魔焰滔天的身影。
望着那双再无半分熟悉温度、唯有深渊般寒冷的眼睛。
心口像是被一柄万载玄冰铸就的长枪,狠狠贯穿,冻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这些年。
他们找他,寻他,念他,担心他。
担心他饥寒交迫。
担心他孤苦无依。
担心他重伤难愈,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却从未想过。
再相见。
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这样的身份。
这样的立场。
他成魔。
他为凶。
他成了整个正道的死敌。
成了他们,不得不拔剑相向的人。
天地无声,风云变色。
凌引宵悬立半空,玄衣猎猎,魔威压城。
他目光淡漠,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惊骇、震怒、恐惧的面孔。
如同俯瞰蝼蚁。
最终,那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人群,穿透岁月,穿透所有伪装与距离,直直落在了清泉阵前,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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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他刻入骨髓、又亲手埋葬的身影之上。
他唇角,缓缓向上勾起。
勾起一抹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冰冷与残酷的弧度。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被魔元层层增幅,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撞在每一个人心头,带着刺骨寒意,与毫不掩饰的挑衅:
“清泉宗——”
“别来无恙?”
一语落下。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聚焦。
聚焦在那突兀降临、魔焰滔天的魂铃落祸身上。
聚焦在他与清泉宗之间,那道无形却致命的裂痕之上。
聚焦在沐清宗与百墨然惨白却强撑镇定的脸上。
风暴。
早已在暗处酝酿多年。
今日。
便要在这七宗圣会、天下瞩目之地,以最惨烈、最不堪、最无法挽回的姿态——
悍然降临。
空气凝滞如冰,魔气翻涌如潮。
凌引宵那一句“别来无恙”,如同在滚油之中泼入一盆冰水。
炸得整个广场,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
便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溃之际。
一道清亮、带着怒意、却又威严凛然的声音,自高台主位之上,轰然传开。
那声音带着沛然莫御的灵压,如冰珠落玉盘,清脆却锋利,一瞬间便将弥漫全场的阴冷魔气,强行冲散几分。
“七宗圣会,乃正道论剑、切磋道法之圣地,岂容尔等魔氛肆意玷污!”
声音未落。
一道冰蓝色流光,自高台之上翩然落下,身姿轻盈如羽,却稳如泰山,一瞬便立在广场中央最大的演武台中心。
来人是一位女子。
身着水蓝色广袖流仙裙,裙摆之上绣着层层叠叠的冰纹仙莲,身姿曼妙,容颜清丽绝伦,眉眼之间,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冷意。
周身灵气浩荡,如江海倾泻,赫然是——
元婴后期!
在年轻一辈之中,已是近乎天花板的存在。
她便是此次七宗圣会的主持者,七宗之一晋华宗宗主亲传弟子——
乐冰慕。
乐冰慕立在演武台中央,玉容含霜,眸光如两道冰锥,直射半空之中的凌引宵,一字一句,清冷如刀:
“凌引宵——”
“或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魂铃落祸’。”
“不管你与清泉宗有何等私怨,此地是七宗圣会,不是你撒野行凶之地。”
“即刻退去,尚可留你一条残命。”
“若敢执迷不悟——”
她语气一厉,杀意毫不掩饰:
“休怪本主持依圣会规矩,将你,当场格杀!”
格杀二字,落地有声。
正道修士闻言,精神一振,怒喝之声此起彼伏。
“杀了这魔头!”
“敢闯圣会,找死!”
“正道除魔,义不容辞!”
群情激愤,声势震天。
可半空之中的凌引宵,却只是微微垂眸,看着下方那道凛然正气的蓝色身影。
随即,他低低嗤笑一声。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嘲讽与冷漠。
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周身魔焰,愈发高涨。
他缓缓抬手,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拂过腰间那枚漆黑妖异的忘邪铃。
“乐仙子,好大的威风。”
他语气慵懒,语调轻慢,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寒意,“谁说本座,是来撒野的?”
乐冰慕柳眉一蹙:“你意欲何为?”
凌引宵抬眸,凤眸之中,幽光微闪,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听闻七宗圣会,汇聚天下英才,正道翘楚。”
“本座心向往之,特来——以武会友。”
他微微一顿,笑意更深,嘲讽更浓:
“怎么,这七宗圣会的规矩里,写了魔道修士,不能参与?”
这话一出。
全场哗然!
哗然到近乎失控。
自古正魔不两立,如水火不容,如日月不相见。
七宗圣会,乃是正道标榜自身、彰显威仪的最高盛事。
从未有过,也绝不可能有——
魔道之人,敢如此大摇大摆、理直气壮地要求登台比试!
这不是挑衅。
这是荒诞。
是狂妄。
是将正道的脸,踩在脚下反复摩擦!
乐冰慕脸色骤冷,声音更厉:“歪理邪说!正魔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是刻意寻衅,是与天下正道为敌!”
“与天下正道为敌?”
凌引宵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最有趣的笑话。
他猛地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起初低沉,渐转狂放,带着无尽讥讽、桀骜、与睥睨天下的狠戾,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
“那又如何?”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狂到极致。
他笑声一收,脸色骤然转冷,眸光如刀,直直刺向清泉宗方向,锁定那两道身影,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今日,本座偏要在这圣会之上,领教领教——”
“你们所谓正道精英的本事!”
他抬手,指尖直指沐清宗与百墨然。
魔气翻涌,凶威滔天。
“乐主持人,既然是以武会友,不如就从清泉宗开始。”
“本座第一个挑战的——”
“便是他们!”
“沐清宗。”
“百墨然。”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如同诅咒。
“你二人——可敢应战?!”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广场上空。
将所有遮遮掩掩的私怨,所有深藏心底的旧情,所有不敢言说的伤痛。
全部,赤裸裸地。
摆在天下正道眼前。
摆在七宗长老眼前。
摆在万众瞩目之下。
这不是比试。
这是宣战。
是清算。
是旧友重逢,拔刀相向。
沐清宗周身寒气,轰然暴涨。
脚下白玉地面,以她为中心,一层层厚厚的冰霜飞速蔓延,冰冷刺骨,晶莹却狰狞。
百墨然一步踏出,挡在稍前,右手已然按在剑柄之上,指节泛白。
他眸光锐利如刀,神色冷冽如霜。
事到如今。
退,便是清泉宗颜面尽失。
退,便是他们对当年那段过往,彻底认输。
退,便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成魔的少年,在这条不归路上,一路走到黑,万劫不复。
他们不能退。
也无路可退。
乐冰慕立于台上,眉头紧蹙,心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
她本想压下私斗,维护圣会秩序。
可如今,魔头公然挑衅,直指清泉宗。
若不应战——
清泉宗颜面扫地。
七宗威信荡然无存。
整个圣会,都会沦为修真界千年笑柄。
她深吸一口气,玉容肃穆,声音传遍四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魔头执意寻死,我正道,便以手中之剑,卫道除魔!”
她目光一转,落在沐清宗与百墨然身上,郑重开口:
“清泉宗弟子——”
“尔等可愿应战,扬我正道之威?!”
沐清宗与百墨然,同时侧首。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瞬交汇。
没有言语。
没有迟疑。
只有一片决绝。
这些年的寻找。
这些年的担忧。
这些年压在心头的冰与火。
今日。
便在此间。
做一个了断。
沐清宗率先上前一步,白衣如雪,声音清冷,却坚定如铁:
“清泉宗,沐清宗——应战!”
百墨然紧随其后,身姿挺拔,声如清玉,掷地有声:
“清泉宗,百墨然——应战!”
两声清越激昂,响彻广场。
一往无前,再无退路。
乐冰慕眼中微松,不再多言,身形飘然后退,退出演武台中央。
她玉手一挥,灵力灌注钟声。
“——铛!!!”
象征对决开启的钟声,轰然震响,厚重苍凉,直上云霄。
“七宗圣会,第一场非例行比试!”
“清泉宗,对怨兰宗——‘魂铃落祸’凌引宵!”
“规则——”
她声音一顿,字字冰寒:
“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
四个字,压得所有人心脏,狠狠一缩。
这不是切磋。
不是争名次。
不是夺资源。
是死战。
是除魔。
是旧人相见,拔刀见血。
整个白玉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那座高耸的演武台。
心跳,仿佛都随之停止。
空气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
凌引宵缓缓抬手,周身魔气一卷,身形自半空之中,轻轻落在演武台另一端。
玄衣落地,尘埃不起。
他与沐清宗、百墨然,遥遥相对。
三人站成一条致命的直线。
中间隔着的,是数载岁月,是千山万水,是金丹破碎的痛,是不告而别的伤,是正魔殊途的鸿沟,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凌引宵垂眸,看着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看着沐清宗冰冷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
看着百墨然沉稳锐利、强压痛楚的眼。
他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残酷冰冷的笑。
微微偏头。
用一种极低、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沙哑地,吐出一个久违了多少年的称呼:
“师兄。”
“师姐。”
师兄。
师姐。
这三个字,曾是无数温暖岁月的开头。
曾是彼此依靠的证据。
曾是黑暗里的光,绝境中的岸。
可如今,从他口中吐出。
却冰冷如刀,锋利如刃,一字一刀,剜在心口。
“别来无恙。”
他语气平淡,笑意残忍。
“这份‘重逢大礼’——”
“希望你们……喜欢。”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手腕,微微一震。
“——叮铃!”
一声清脆、冰冷、空灵、却直透神魂深处的铃音。
骤然炸响。
如同九幽之下,怨魂苏醒。
如同深渊之门,轰然开启。
如同一段温暖岁月,彻底碎裂。
忘邪铃响。
对决——
开始。
7. 化名(上)
演武台上,风云激荡,杀意如沸。
方才那一声铃响,不过是开场。
真正的厮杀,才刚刚铺开。
沐清宗与百墨然心中都清楚——今日站在他们对面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赖兮兮蹭丹药、会在受伤后强装没事、会在夜里望着星空说想回家的少年凌潜。
站在那里的,是怨兰宗的凶煞,是修真界人人闻风丧胆的魂铃落祸·凌引宵。
是魔,是敌,是……必须拔剑相向的人。
没有退路,没有留情,没有半分转圜。
一动手,便是杀招。
沐清宗白衣翻飞,寒气自足下疯狂蔓延,白玉石面层层冻结,冰晶如莲绽放,又在一瞬之间崩碎为亿万锋利之芒。她修行的本就是至寒至纯的冰系道法,此刻心境被悲、愤、痛、恨层层绞碎,催动出来的灵力,更是带着一股近乎燃尽自身的决绝。
她指尖结印,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凝如冰的坚定。
“冰魄……葬花。”
四字轻吐,却如惊雷落地。
天地之间寒气骤然暴涨,半空之中凝结出一只巨大的冰凤虚影,羽翼张开,遮天蔽日,凤目之中寒光凛冽,哀鸣之声清锐刺耳,听得人心头发紧。那冰凤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灵气凝滞,无数冰晶长剑自虚空之中衍生,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汇成一道浩浩荡荡、摧枯拉朽的冰霜洪流,以碾碎一切之势,朝着凌引宵碾压而去。
这是她目前所能施展的极致一击。
是燃动本源,是透支修为,是将自身道骨都一并压上去的搏命之招。
她没有留手。
她不能留手。
同一瞬,百墨然亦动。
他自始至终沉稳如山,此刻却再无半分保留。云纹锦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右手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甚至点燃了一丝生命精元,换来刹那间超越极限的力量。
剑光自鞘中一跃而出,不再是清泉宗素来中正平和的剑道,而是带着一往无回、舍生取义的惨烈。
人,剑,魂,三者合一。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炽白到极致的流光,剑气撕裂长空,刺破魔气,笔直如枪,直指凌引宵眉心要害。
“舍身一剑。”
没有多余招式,没有花哨变化。
只有快,只有锐,只有以命换命的决绝。
冰凤哀鸣,剑龙长啸。
一左一右,一冰一锐,一柔一刚,两道足以让任何同阶修士为之色变的绝杀之招,轰然合围,将凌引宵锁在中央,不留一丝生路。
广场之上,所有修士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清泉宗两大真传的全力合击!”
“就算是元婴中期,也未必接得下来!”
“那魔头再强,也该被逼到绝境了!”
议论之声压得极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演武台中央那道玄衣身影上。
就连高台之上的几位七宗长老,都微微前倾身躯,神色凝重。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而演武台上,凌引宵立于冰霜与剑光中央,玄衣无风自动,墨发飞扬。
面对这足以掀翻半座山峰的合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那波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却复杂得令人心惊。
有嘲讽,嘲这正道虚伪,嘲这力量脆弱,嘲这所谓同门情谊,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有追忆,忆那些年白衣相伴,忆那些年灯下练剑,忆那些年他也曾以为,这便是一生归途。
更有一丝被他死死按在灵魂最深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痛楚。
像一根细针,轻轻一刺,便疼得神魂微颤。
可那痛,只存在一瞬。
下一瞬,便被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魔性彻底覆盖。
凌引宵没有抬手,没有出剑,甚至没有催动护体魔元。
他只是看着那两道扑来的身影,看着那两张熟悉又痛苦的脸,看着那两道为“正道”、为“清泉宗”、为“他”而燃尽一切的攻击。
然后,他缓缓抬手。
将手中那枚漆黑如墨、怨念缭绕的忘邪铃,猛地向空中一抛。
“去。”
一字轻吐。
忘邪铃在空中骤然悬停,随即高速旋转起来,铃身之上无数恶鬼与幽兰纹路同时亮起,幽黑之光轰然绽放,化作一片厚重如天幕的幽暗光幕,从天而降,将整座演武台都笼罩在内。
光幕之中,无数怨魂尖啸、嘶吼、挣扎、扑出。
它们形态扭曲,面目狰狞,皆是生前受尽折磨、死后被强行禁锢的生魂,此刻被忘邪铃释放出来,成为最凶戾的兵器。
“吼——!!”
“啊——!!”
凄厉之声直冲云霄,刺耳得让人神魂发颤。
下一刻。
冰霜洪流、炽白剑光、幽冥怨魂、魔光光幕——
四方力量,在演武台正中央,悍然相撞。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开,狂暴无匹的能量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席卷。
演武台外围布下的防护光罩剧烈扭曲、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道道裂痕在光幕之上蔓延,看得人心惊肉跳。
广场之上,修为稍弱的修士被这股余波震得气血翻腾,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有的人甚至直接跌坐在地,嘴角溢出血丝。
狂风呼啸,灵光乱溅,冰屑与魔气交织在一起,漫天飞舞。
天地一片白茫茫、黑漆漆,看不清场内景象。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光芒散尽。
等待胜负揭晓。
不知过了多久。
狂暴的能量渐渐平息,漫天光尘缓缓落下。
演武台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一瞬。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只见演武台中央——
沐清宗半跪于地,白衣染尘,多处破损,肩头、腰腹皆有魔气灼伤的痕迹,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上。她右手以剑拄地,指尖泛白,手臂微微颤抖,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而绝望的红梅。
她体内灵力早已近乎枯竭,神魂被忘邪铃音震荡,刺痛如针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气息萎靡到了极点,随时都可能昏死过去。
不远处,百墨然的状况更加不堪。
他半躺在碎裂的白玉石面上,长剑早已脱手,落在一旁,剑身布满裂痕,灵气黯淡。他身上多处伤口被魔气侵蚀,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漆黑,不断有黑烟从伤口处冒出,那是魔元在蚕食他的生机与道基。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想要再握剑,想要再站到沐清宗身前。
可刚一用力,胸口便是一阵剧痛,喉间一甜,再次呕出一大口鲜血,染红身前地面。
他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连抬手,都已做不到。
而他们对面。
凌引宵。
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玄衣在方才的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却依旧整洁,不见半分凌乱,除了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一分,唇线更淡一分,竟似……毫发无伤。
那枚染尽鲜血的忘邪铃,轻巧地落回他手中,铃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清脆的铃音。
像是在嘲笑。
嘲笑对手的不自量力。
嘲笑正道的脆弱不堪。
嘲笑那所谓同门情谊,在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胜负已分。
高下立判。
差距之大,大到令人绝望。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结果深深震撼。
更被凌引宵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那冷酷漠然的态度、那残忍至极的手段,彻底慑住。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背脊缓缓爬上。
原来……这就是魂铃落祸的真正实力。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正道天骄,在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高台之上,乐冰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玉手紧握,指节泛白。
她已暗中做好准备。
一旦凌引宵流露出半分杀意,一旦他要对沐清宗、百墨然下死手,她便会不顾一切出手干预。
哪怕坏了规矩,哪怕失了体面,也绝不能让清泉宗两大真传,死在七宗圣会之上。
那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而演武台上。
凌引宵垂眸,看着半跪在地、摇摇欲坠的沐清宗,又看了看躺倒在地、挣扎不起的百墨然。
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快意,没有复仇的狂喜,没有残忍的笑容。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仿佛刚才击败的,不是昔日同门,不是正道天骄,只是两只挡路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沐清宗走去。
脚步声很轻。
落在碎裂的白玉石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步,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每一步,都让气氛压抑到极致。
他在沐清宗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唇,看着她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清冷脊梁,看着她眼底深处那翻涌不息的悲伤、痛楚、质问与不解。
凌引宵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一只手。
指尖冰冷,毫无温度,带着魔元特有的阴冷,轻轻捏住沐清宗的下颌,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被迫与他对视。
两人距离极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最细微的情绪。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冰香,与他身上幽冷的兰香、死气交织在一起,诡异而刺心。
凌引宵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声音低沉,带着魔气侵染后的沙哑,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她耳中,也落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头:
“沐师姐。”
“这就是你拼死守护的正道。”
他微微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残忍的弧度。
“如此……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四个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像四座大山,狠狠砸在沐清宗心上。
她死死盯着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屈服,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悲伤,无尽的不解,无尽的痛楚,如同潮水一般,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唇瓣微微翕动,想要说什么,想要质问,想要哭喊,想要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成魔。
为什么要回来,以这样的方式,捅他们最痛的一刀。
可她伤势太重,灵力枯竭,神魂受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凌引宵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看着她强撑的清冷,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颤了一下。
快得无人察觉。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不再看她。
转身,走向百墨然。
百墨然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却依旧紧抿着唇,一身傲骨不肯折半分。
凌引宵在他身前站定。
低下头,目光落在一旁那柄脱手而出、裂痕遍布的长剑上。
他抬起脚,脚尖轻轻一挑,一踢。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长剑被他踢得微微晃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百大公子。”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
“你的剑,还是这么……正派得无趣。”
正派得无趣。
一句话,否定了他多年的修行,否定了他坚守的道,否定了他所信奉的一切。
百墨然睫毛微微一颤,却依旧闭着眼,不愿看他,不愿听他,不愿承认眼前这个魔,是当年那个与他并肩同行的少年。
可他紧握的双拳,却因为无力、因为愤怒、因为痛楚,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恨。
恨自己弱小。
恨自己无力。
恨自己连挡在他身前,都做不到。
到了这一刻。
全场所有人,都已经认定。
凌引宵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取走这两人的性命。
一来,以泄心头之恨,清算当年夺丹毁道之仇。
二来,以此立威,彻底震慑天下正道,让七宗颜面扫地。
三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免得这两人日后恢复修为,找他寻仇。
杀了他们,才最合理,最符合魔头心性。
乐冰慕已经绷紧全身,灵力蓄满,随时准备扑出。
几位清泉宗长老更是脸色铁青,目眦欲裂,却碍于圣会规矩,不能擅自上台,只能死死盯着场内,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
凌引宵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出手。
没有拔剑。
没有摇铃。
没有落下致命一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地上重伤无力的两人。
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无人能懂的挣扎。
有恨,有怨,有痛,有不甘,有嘲讽,有冷漠,有追忆,有不舍,有绝望,有疯狂……
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恨清泉宗,恨宗主夺丹,恨正道虚伪。
可他不恨眼前这两个人。
一点都不恨。
他们给过他温暖,给过他庇护,给过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们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仅有的、为数不多的甜。
可正魔殊途,立场对立,宿命碾压,一切都已无法回头。
他不能认。
不能软。
不能停。
一旦心软,一旦回头,一旦露出半分旧情,他在怨兰宗便再无立足之地,他的复仇之路,便会立刻崩塌。
他已经没有退路。
最终。
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剧烈的挣扎,所有深藏的痛楚,都在他眼底一点点沉淀、熄灭、冷却。
化为一片虚无的、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凌引宵缓缓直起身。
他背对着沐清宗与百墨然,玄衣背影挺拔而孤绝,如同立在悬崖之巅,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他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
只是抬起头,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声音被魔元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残酷而轻蔑的冷意:
“杀你们。”
“脏了我的手。”
“留你们一命。”
“好好看着。”
“你们所信奉的一切,你们所守护的一切,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
他语气一顿,字字如冰,刺入人心。
“是如何在本座脚下,一步步……崩塌瓦解。”
崩塌瓦解。
四字落下,如同诅咒,烙印在每一个正道修士心头。
凌引宵不再停留。
他手腕微抬,忘邪铃轻轻一震。
“叮铃——”
一声轻响。
他周身魔气轰然一卷,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如烟的影子,裹挟着身后那几名沉默无声、眼神空洞的尸傀,在一阵令人牙酸心悸的铃音余韵之中,冲天而起,冲破云层,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没有斩尽杀绝。
没有赶尽杀绝。
没有痛下杀手。
只是留下了满地狼藉,留下了重伤无力的两人,留下了满场死寂与震惊,留下了一句如同梦魇般的诅咒。
留下了一场,所有人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直到那道魔影彻底消失不见,那股阴冷刺骨的魔威渐渐淡去,白玉广场之上,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轻易打破这片沉默。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一战的震撼之中,沉浸在凌引宵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那冷酷残忍的作风、那出人意料的“手下留情”之中。
直到乐冰慕率先回过神。
她脸色凝重,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一动,立刻飞身而下,落在演武台上,快步走到沐清宗与百墨然身边,蹲下身子,伸手一探两人脉搏与气息,脸色瞬间更加沉重。
“快!来人!将他们抬下去,立刻疗伤!”
她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清泉宗的弟子与长老如梦初醒,纷纷冲上台,小心翼翼地将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沐清宗与百墨然扶起,以灵力护住心脉,匆匆抬下演武台,朝着清泉宗驻地急掠而去。
沐清宗在被弟子扶起的那一刻,意识已经模糊,却依旧凭着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眼,望向凌引宵消失的方向。
天空辽阔,云淡风轻。
早已没有那道玄衣身影。
只余下一片刺眼的光亮,和一片刺骨的寒凉。
她再也撑不住。
一滴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混着唇角的鲜血,顺着她苍白冰冷的脸颊,缓缓流下。
他留了他们一命。
可这份“饶恕”,这份“不杀”,比直接一剑杀了他们,更让人痛彻心扉。
比死亡,更绝望。
比战败,更屈辱。
比分离,更残忍。
凌引宵离去之后,七宗圣会依旧要继续。
乐冰慕悬浮于半空之中,水蓝色裙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清丽绝伦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凌引宵的突然闯入,肆无忌惮地挑衅,以绝对实力碾压清泉宗两大真传,最后扬长而去——这无疑是对七宗圣会威严、对整个正道颜面的严重践踏与羞辱。
可盛会不能乱,不能停,不能就此中断。
一旦乱了,便是彻底输了。
乐冰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运起全身灵力,清越而镇定的声音再次传开,如同清泉一般,缓缓流入人心,强行驱散那笼罩全场的压抑魔氛:
“魔道妖人,猖狂一时,终究邪不胜正!”
“此番小小插曲,动摇不了我正道根基,更阻不断七宗圣会弘扬道法、切磋共进之宗旨!”
她声音威严,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圣会——继续!”
“下一场,万剑门,对诗落阁!请双方弟子,登台比试!”
随着她的话语,广场之上那死一般的沉寂,才终于被一点点打破。
嘈杂之声渐渐响起,气氛缓缓重新活络起来。
只是,那份沉重,那份警惕,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再也挥之不去。
各派弟子、长老、观礼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一次次瞥向清泉宗所在的方向。
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惋惜,有唏嘘。
有探究,有好奇,有揣测。
亦有隐晦的审视、嘲讽、幸灾乐祸。
清泉宗此番,可谓是颜面尽失,威信大跌。
而清泉宗驻地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寒冬腊月,几乎要凝固成冰。
几尊修为深厚的长老围在沐清宗与百墨然的静室之中,面色铁青,神色凝重,不断将自身精纯浑厚的灵力输入二人体内,压制他们体内肆虐的魔元,修复受损的经脉与神魂,稳住不断溃散的生机。
室内药香弥漫,灵气缭绕,却压不住那股沉甸甸的绝望与愤怒。
“好狠毒的魔头!好狠辣的手段!”一位性情向来火爆的长老咬牙切齿,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声音压抑着怒火,“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击败两位师侄,故意羞辱我清泉宗!故意在天下人面前,打我们的脸!”
“唉……”另一位与当年凌潜颇有几分交情、看着他长大的长老,则是长长一叹,神色痛心疾首,眼中满是不解与悲凉,“秋廖这孩子……他当年明明那么乖巧,那么懂事,那么重情义……怎么会……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堕入魔道,炼制尸傀,凶名赫赫,六亲不认……”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没有人能回答他。
静室之中,只剩下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与灵力流转的细微嗡鸣。
榻上,沐清宗紧闭双眼,长睫微微颤抖,即便在昏迷之中,眉宇之间依旧凝结着化不开的冰寒与痛楚,仿佛连梦境,都是一片冰冷与刺痛。
百墨然则紧抿着唇,脸色苍白,意识在半清醒半昏迷之间徘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魔气肆虐,经脉刺痛,神魂被铃音震荡后的滞涩与昏沉。
可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上的痛。
他忘不了。
忘不了凌引宵那双冰冷死寂、再无半分旧情的眸子。
忘不了他那句“正派得无趣”。
忘不了他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的眼神。
忘不了他们曾经并肩同行,如今却拔剑相向,一正一魔,咫尺天涯。
痛。
痛入骨髓。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一处极为隐秘僻静的角落。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座。
万秋沉。
他依旧是那一身墨色长袍,暗绣幽兰,风姿清冷孤高,气质卓然不群,与周遭喧嚣热闹、群情激荡的环境格格不入。
仿佛方才演武台上那一场惊心动魄、翻天覆地的对决,那一场旧友成魔、拔刀相向的惨烈,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纤细好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白玉茶杯的边缘,动作缓慢而优雅。
目光淡漠,平静无波,投向下方重新开始的比试,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热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方才那一战的每一刻。
在凌引宵出手的每一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重伤倒地的每一刻。
他心底深处,那片被他死死冰封、强行遗忘的角落,都在隐隐作痛。
只是那痛,极淡,极轻,极隐秘。
藏在无人能看见的眼底深处,藏在无人能察觉的灵魂缝隙里。
快得,如同错觉。
他是万秋沉。
是怨兰宗的魅鬼。
是凌引宵的同门同路、并肩而行之人。
他不能乱。
不能动。
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更不能……认。
他只能就这样坐着,看着,听着,沉默着。
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广场中央的演武台上,新一场对决,已经正式开始。
万剑门弟子剑光煌煌,凌厉无双,剑影如织,铺天盖地;诗落阁弟子机关巧妙,阵法莫测,符箓法宝齐出,变幻无穷。
两人皆是各自宗门年轻一代的顶尖天骄,修为深厚,道法精妙,斗得精彩纷呈,灵光四溢,引得四周观礼修士一阵阵惊呼与喝彩。
热闹,喧嚣,鼎盛,繁华。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凌引宵出现之前的模样。
可只有亲身经历过方才那一幕的人,才心中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
再看眼前这些所谓“正道切磋”,所谓“英才竞技”,总觉得少了几分分量,多了几分苍白。
凌引宵那绝对碾压的实力。
那诡异莫测、摄魂夺魄的忘邪铃。
那冷酷残忍、漠视一切的作风。
那一句“你们所信奉的一切,终将在我脚下崩塌瓦解”。
像一座无形的、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沉甸甸,喘不过气。
窃窃私语,在人群之中,悄然流传。
“魂铃落祸……此獠不除,修真界日后,必定永无宁日啊。”
“清泉宗这次,真是……颜面扫地,威信大损。”
“你们听说了吗?那凌引宵,原本就是清泉宗的弟子,当年还是个颇受器重的好苗子,不知为何,突然失踪,再出现,就成了这副模样。”
“好好的正道弟子不做,偏偏要堕入魔道,炼制尸傀,残害生灵……真是造孽。”
“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一个心性尚可的弟子,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这般凶煞?怕是清泉宗内部,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吧。”
“嘘——噤声!这种话,岂能乱说!”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传开。
关于凌引宵的来历,关于他与清泉宗的恩怨,关于他为何堕入魔道,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七宗圣会之上,最引人关注、最让人好奇的话题。
热度,早已远远超过了任何一场比试。
高台之上,乐冰慕高踞主持之位,玉容沉肃,面无表情,有条不紊地维持着大会秩序,调度一场场比试,声音清亮,威严不减。
可她心中,却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她很清楚。
凌引宵的出现,绝不是一时兴起,绝不是单纯为了挑衅。
怨兰宗蛰伏多年,从不轻易现身,如今却派出这样一尊凶煞,公然闯入七宗圣会,横扫正道天骄——
背后,定然藏着更深、更大、更可怕的图谋。
这一场看似偶然的搅局,只是一个开始。
这一场百年一度的七宗圣会,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盛会。
而是……风暴之眼。
正与魔的较量,明与暗的交锋,旧与新的颠覆,都将在此处,缓缓拉开序幕。
没过多久。
一位清泉宗长老,面色凝重,悄然来到乐冰慕身边,压低声音,传音入密:
“乐师侄。”
“沐师侄与百师侄,伤势极重,魔元深入骨髓,神魂受损,再拖延下去,恐怕会伤及根本,道基崩塌,此生再难精进。”
“我等商议,决定立刻将他们送回宗门秘境,以至宝疗伤。后续的比试,清泉宗……怕是只能弃权了。”
乐冰慕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没有半分为难:
“长老请便。”
“救人要紧,无需顾虑比试。”
“清泉宗剩余弟子,可继续留在会场观礼,参与余下流程。”
长老长长一叹,神色复杂,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安排事宜,即刻启程。
钟声依旧,喝彩依旧,法术碰撞之声、法宝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七宗圣会,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一派繁华鼎盛,正道昌隆之象。
可所有人都明白。
自凌引宵踏云而来、悬铃现身的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被打碎。
正与魔的界限,被强行模糊。
旧日的恩怨,被赤裸裸揭开。
信任与信仰,被狠狠践踏。
一场更大、更猛烈、更毁灭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繁华鼎盛的盛会之下,悄然酝酿,悄然积蓄力量。
只待一个时机。
便会轰然爆发。
将整个修真界,都卷入其中。
而此刻。
早已远离七宗圣会、远离清泉宗、远离凡尘喧嚣的荒山之巅。
凌引宵负手而立。
玄衣墨发,在呼啸的山风之中,肆意飞扬,猎猎作响。
一轮清冷圆月,高悬于夜空,月华如水,倾泻而下,洒在他身上,映得他脸色愈显苍白,轮廓愈显孤绝。
他手中,那枚漆黑如墨、怨念缭绕的忘邪铃,在月光之下,泛着幽幽冷冽的光泽,铃身之上恶鬼与幽兰纹路,清晰可见,诡艳而恐怖。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望。
只是静静地站在山崖之巅,遥望着远方天际。
那里,是清泉宗的方向。
是七宗圣会所在的方向。
是他曾经以为的归途,如今却成了仇敌的方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
没有快意,没有悔恨,没有挣扎,没有留恋。
一片死寂的平静。
只有山风呼啸,呜咽作响,如同怨魂低语。
他留下了沐清宗与百墨然的命。
没有杀他们。
可他很清楚。
这份“生”,这份“饶恕”,这份“不杀”,比直接一剑杀了他们,更能折磨人。
更能击碎他们的信仰。
更能动摇他们的道心。
更能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与不解之中,一点点沉沦。
也更能……完美地推动他下一步的计划。
七宗圣会的舞台,他已经登台亮相。
他要的效果,已经全部达到。
震慑正道。
羞辱清泉。
宣告归来。
埋下恐惧。
接下来。
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该轮到那些一直藏在幕后、冷眼旁观、操纵一切的人。
一一粉墨登场。
凌引宵缓缓闭上眼。
忘邪铃在他指尖,轻轻一震。
一声极轻、极冷、极清脆的铃音。
在寂静的荒山之巅,悄然响起。
如同一声序幕。
宣告着——
长夜,才刚刚开始。
夜色深沉,如墨泼洒。
白日里喧嚣鼎盛的清泉宗,此刻已沉入一片静谧之中。唯有灵脉深处,隐隐有灵光流转,映得峰峦云雾,如梦似幻。
灵愈谷。
乃是清泉宗内,专为重伤弟子疗伤静养之地。
谷内灵脉充沛,药田连绵,常年氤氲着淡淡的药香与灵气,最是适合修复经脉、温养金丹、稳固神魂。
寻常时候,这里偶有弟子往来,倒也不算冷清。
可今夜,整座灵愈谷,都被一层森严的禁制笼罩。
守卫弟子守在谷外,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因谷中静室之内,躺着的,是清泉宗如今最受器重、也最让人心痛的两位真传——
沐清宗,与百墨然。
白日七宗圣会那一战,早已传遍整个宗门。
魂铃落祸凌引宵,以绝对实力,碾压二人,重创道基,魔元入体,几乎断绝前路。
消息传回清泉宗,上至长老宗主,下至外门弟子,无不震动,无不哗然,无不痛心。
谁也想不到。
当年那个虽身世飘零、却眉眼明亮的少年凌潜。
如今竟会变成,凶名赫赫、六亲不认的魔道煞神。
更想不到,再见之时,竟是拔剑相向、生死相向。
灵愈谷深处,两间相邻的静室,门扉紧闭,禁制全开。
药香浓郁,几乎要溢出门外。
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炉香。
中央云床之上,沐清宗静静躺着。
白衣依旧,只是早已不见白日里那清冷凛然、风姿卓绝的模样。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分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唯有眉心,始终紧紧蹙着,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痛楚与疲惫。
白日一战,她燃动本源,施展出冰魄葬花,几乎耗尽毕生灵力。
忘邪铃音贯脑,魔元侵蚀经脉,金丹震动,险些崩碎。
那股阴冷暴戾的魔气,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她四肢百骸、金丹气海之中,不断啃噬着她的生机与道基。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冰针与魔火,同时在体内肆虐。
她昏昏沉沉,意识漂浮在黑暗边缘,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演武台上,那道玄衣墨发、悬铃而立的身影。
想起他冰冷的眼,漠然的脸,残酷的话语,居高临下的姿态。
痛。
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痛。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温柔得近乎残忍。
便在这一片死寂、无人察觉的深夜。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夜色深处浮现。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触发谷外任何一层警戒结界,甚至连室内那道专为防备魔道入侵的禁制,都如同虚设。
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如同融入这片夜色一般,一步踏入,便已出现在沐清宗的静室之内。
凌引宵。
玄衣如墨,周身没有散发出半分暴戾魔气,仿佛将所有凶煞与阴冷,都尽数收敛于骨髓深处。
唯有那一身孤绝冷寂的气质,与这满室清灵药香、纯净灵气,格格不入。
他站在床榻边,沉默而立。
垂眸,静静凝视着榻上昏睡的女子。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俊美的轮廓,依旧是那副让人心惊的模样。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此刻没有冷漠,没有嘲讽,没有残忍,没有杀意。
只剩下一片极淡、极轻、极复杂的幽暗。
像沉寂了万年的深渊,终于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泄露出一丝内里藏着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情绪。
他看着她紧蹙的眉。
看着她苍白脆弱、毫无防备的脸。
看着她紧闭的眼,微微颤动的长睫。
看着她在昏迷之中,依旧下意识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唇。
心口某处,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凌引宵缓缓抬起手。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只是肤色苍白,带着常年浸□□道的冷意。
他动作很慢,很慢,一点点朝着她的脸颊伸去。
近了。
更近了。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触碰到那一片让他曾经安心、如今却让他心痛的柔软。
可就在距离肌肤,只差分毫的那一瞬。
他的指尖,骤然停住。
如同被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硬生生阻隔。
如同有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他指尖,只要再落下一分,便会将两人一同彻底碾碎。
正魔殊途。
立场对立。
宿命难违。
回头无路。
他是凌引宵。
是怨兰宗的魂铃落祸。
是天下正道的死敌。
是她沐清宗,拔剑相向、誓死除魔的对象。
而她,是清泉宗真传。
是正道翘楚。
是他曾经的师姐,如今的……敌人。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正魔两道,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他不能碰。
不敢碰。
也……没有资格碰。
凌引宵眸底那一丝极淡的柔和,瞬间熄灭,重新被冰冷与死寂覆盖。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微微收紧,隐在袖中,不动声色。
没有再看她那张让他心绪动荡的脸。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气海丹田之处。
那里,魔气盘踞,如同黑色毒藤,死死缠绕着她近乎碎裂的金丹,不断侵蚀。
若是任由这般下去,不出三日,她道基必毁,修为尽散,此生再无翻身可能。
这魔元,是他亲手打入。
这铃音,是他亲自催动。
这伤,是他亲手造成。
可如今,也是他,要亲手,将其拔除。
凌引宵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抬起右手,掌心缓缓虚悬于沐清宗气海之上,距离三寸,不碰分毫。
下一刻。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精纯、极其温和的力量,自他掌心悄然流淌而出。
那力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兰冷香,清冷却不刺骨,温和却不绵软,与他平日里那暴戾、阴冷、凶煞的魔气,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如同深山幽谷之中,一缕清冷山泉,涓涓细流,悄然无声,缓缓渡入沐清宗体内。
这力量一入体,便精准无比地,找到那些肆虐暴躁、如同疯兽一般的魔元。
没有强行压制,没有粗暴摧毁。
只是轻柔地包裹上去,如同安抚,如同引导,如同驯服。
狂暴的魔气,在这股奇异力量的包裹之下,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啃噬,不再肆虐。
一丝一缕,被缓缓抽离,缓缓化解,缓缓消融于无形。
与此同时,那温和力量,又化作最细腻的灵气,一点点滋养着她被魔火灼伤、被战斗撕裂的经脉,温养着她震动欲碎的金丹,修补着她被铃音震荡的神魂。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如同在呵护一件世间最脆弱、最珍贵的珍宝。
昏迷之中的沐清宗,眉心那紧紧蹙着的褶皱,似乎缓缓舒展了一分。
原本因痛苦而微微绷紧的脸颊,也渐渐放松下来。
无意识间,她唇瓣轻轻一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浅、几乎听不见的喟叹。
像是从无尽痛苦之中,暂时挣脱出来,得到了片刻安宁。
凌引宵依旧垂眸,静静看着,一动不动。
玄衣身影立在月光下,孤寂而挺拔,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加苍白了一分。
暗中以自身本源之力,化解自己亲手种下的魔元,本就是一件极耗心神、极伤自身的事。
等于一边持刀伤人,一边又以心头血,为其疗伤。
痛,耗力,伤身,反噬。
可他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退缩。
直到沐清宗体内最后一丝顽固魔气,被彻底拔除、净化、消融。
直到她受损的经脉与金丹,都被那温和力量牢牢包裹,稳稳稳住,不再有崩碎之危。
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脸色微微恢复一丝血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他才缓缓收回手。
掌心那缕幽兰冷意,一同消散。
凌引宵依旧沉默,没有多做停留,没有再多看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番小心翼翼、倾尽心力的暗中救治,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他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虚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转身便走出沐清宗的静室。
下一瞬,已出现在隔壁,百墨然的静室之中。
这间静室,格局与隔壁一般无二。
药香同样浓郁,云床之上,百墨然静静躺着。
他伤势,比沐清宗更重几分。
舍身一剑燃尽生命精元,又被忘邪铃音正面震荡神魂,被魔元直接侵蚀肉身伤口。
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呼吸微弱,眉头同样紧蹙,显露出痛苦之色。
只是,他心性远比常人更为坚韧,意识并未完全陷入昏迷,始终保持着一丝微弱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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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
凌引宵身影刚一出现,气息尚未流露。
百墨然便猛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一室死寂。
百墨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震惊、难以置信、愤怒、恨意、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一瞬间全部涌上眼底。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难掩那刺骨的寒意:
“……是你!”
是他。
凌引宵。
魂铃落祸。
白日里,在天下人面前,重创他、羞辱他、碾压他、让清泉宗颜面尽失的魔头。
竟然敢在深夜,孤身一人,闯入清泉宗重地灵愈谷。
闯入他的静室。
简直狂妄到了极致!
也大胆到了极致!
百墨然心中惊怒交加,下意识便要强撑着坐起身,想要拔剑,想要动手,想要质问。
可身体刚一动,体内伤势便瞬间被牵动,剧痛轰然袭来。
他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体重重跌回云床,再也无力动弹半分。
只能死死盯着床前那道玄衣身影,眼神之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冰冷,以及那一丝压不住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凌引宵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看他那副挣扎痛苦、怒目而视的模样。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室内,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张木椅上。
随即迈步上前,不紧不慢,在离云床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坐下。
姿态慵懒,随意放松,仿佛这里不是清泉宗禁地,不是仇敌卧榻之侧,而是他自家后院一般。
他抬起左手,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把玩着悬在腰间的那枚忘邪铃。
漆黑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诡异的光泽。
随着他指尖动作,铃铛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清脆的铃音。
“叮——”
一声轻响,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静室之中,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如同鬼魅低语,摄人心魂。
百墨然心脏狠狠一缩,下意识绷紧身体,神魂隐隐作痛。
白日里那铃声贯脑、痛苦不堪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死死咬着牙,压□□内翻涌的痛楚与恐惧,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冷意,一字一句,开口道:
“怎么,凌引宵……哦不,现在该称你一声,‘魂铃落祸’大人。”
“白天在圣会上,打得还不够过瘾,立威立得还不够尽兴?”
“深夜孤身闯我清泉宗灵愈谷,是来看我们……这副狼狈不堪、任人宰割的模样?”
“还是来确认,猎物是否已经断气,好亲手补上最后一刀,永绝后患?”
“亦或者……是来享受这份胜利的快感,享受我们落在你脚下、任你践踏的滋味?”
句句带刺,字字冰寒。
充满了愤怒,充满了恨意,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痛心。
凌引宵垂着眼,静静把玩着手中忘邪铃,听着他一句句嘲讽质问,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依旧是那副漠然冰冷的模样。
仿佛对方骂的、恨的、怒的,都不是他。
可没有人看见。
在百墨然看不见的角度,他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正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一缕与方才渡入沐清宗体内,一模一样的温和幽兰力量,悄然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无声无息,隔空而去,精准无比地,穿过距离,直接渡入百墨然体内。
这力量一入体,便立刻循着他经脉游走,精准找到那些被魔元侵蚀的伤口,找到被铃音震伤的神魂,找到紊乱枯竭的灵力。
同样轻柔,同样温和,同样小心翼翼。
一点点抚平灼痛,一点点驱散魔气,一点点修补神魂,一点点温养经脉。
百墨然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嘲讽与愤怒,瞬间凝固。
原本因剧痛而绷紧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分。
一股清凉、温和、舒适、带着一丝淡淡冷香的力量,正缓缓在他体内流淌。
所过之处,白日里那撕心裂肺的灼痛、魔气啃噬的阴冷、铃音震荡的昏沉,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安宁之感。
百墨然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坐在椅上、面无表情的凌引宵。
对方依旧垂眸,依旧把玩铃铛,依旧冷漠漠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体内那清晰无比、真实存在的舒适与修复感,绝不会骗人。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那个刚刚在白日里,亲手将他打成重伤、让他道基险些崩毁的魔头。
此刻,竟在暗中,悄无声息,为他疗伤。
为他驱散魔气,修补神魂,温养经脉。
荒谬。
讽刺。
不可思议。
百墨然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震惊、困惑、茫然、愤怒、不甘、痛心……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开口,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在这时。
凌引宵终于缓缓抬眸。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魔气侵染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在寂静室内响起:
“叙旧。”
叙旧。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带着一种荒谬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意味。
百墨然几乎要被气笑。
心中那股困惑与震惊,瞬间被更强的愤怒与痛心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凌引宵,声音因激动与愤怒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强硬冰冷:
“叙旧?”
“凌引宵,你告诉我——”
“在你选择不告而别、销声匿迹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有旧可言?”
“在你选择堕入魔道、投身怨兰宗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有旧可言?”
“在你选择炼制尸傀、染满鲜血、凶名赫赫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有旧可言?”
“在你手持那枚邪铃、闯入七宗圣会、与我们兵戎相见、不死不休的那一天——”
“我们之间,还有何旧,可叙!”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与恨。
凌引宵沉默。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愤怒,没有动容。
只是静静听着,任由他质问,任由他怒斥,任由他宣泄。
同时,指尖那缕温和力量,依旧在百墨然体内,有条不紊地运作。
将最后一丝顽固魔气,彻底拔除、净化、消融。
将他受损的神魂与经脉,稳稳稳住,缓缓修复。
感受着百墨然体内生机,一点点复苏,灵力一点点稳定,伤势一点点好转。
他才缓缓收回指尖力量,不动声色。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稳一乱。
许久之后。
凌引宵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只是那语气之中,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涩意:
“清泉宗待你……待我。”
他微微顿了顿,改口,声音更低,“当真……毫无亏欠?”
毫无亏欠?
四个字,轻轻落下。
百墨然浑身一震,怒火一滞,竟一时无言以对。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过疑虑,不是没有过探查,不是没有过不安。
凌潜当年的突然失踪,太过蹊跷,太过诡异,太过干净。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清泉宗,彻底抹去。
宗门之内,关于当年之事,讳莫如深,长老们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糊其辞。
久而久之,连他都快要强迫自己相信,凌潜只是厌倦了宗门生活,只是离家远走,只是……一去不回。
可今日。
凌引宵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心头。
将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疑虑、不安、困惑,全部重新翻涌上来。
百墨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愤怒、痛心、茫然、困惑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更强硬的怒色:
“纵有万般不是,纵有千般亏欠,那也不是你戕害同门、投身魔道、沦为煞神的理由!”
“凌引宵,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玄衣,魔功,邪铃,尸傀……”
“你双手染满鲜血,你与天下正道为敌,你连昔日同门都能下狠手重创,你让我们怎么信你?怎么原谅你?怎么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凌引宵垂眸,看着自己指尖。
看着那苍白而冰冷的肤色,看着指节之上,隐隐残留的、洗不掉的淡淡血腥与魔气。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百墨然的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嘲讽的自嘲:
“我现在的样子……”
他缓缓抬眸,黑眸之中,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光亮,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我曾经憎恶的,唾弃的,不屑的,抗拒的……”
“或许,我本就该是,如此模样。”
本就该如此。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不甘,所有绝望,所有身不由己。
百墨然一噎,竟再次无言。
便在这时。
凌引宵目光,微微一转,没有看他,而是淡淡投向隔壁静室的方向。
那里,躺着沐清宗。
他沉默了一瞬。
终究,还是低声,问出了口。
声音依旧平淡,依旧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握着忘邪铃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不可察地,一点点收紧。
指节泛白,用力到近乎发白。
“她……”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轻,“伤势如何。”
如何。
明明,刚才是他亲手,一点点为她拔除魔气,稳住伤势,温养金丹。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已暂时脱离危险,性命无忧,道基保住。
可他,还是问了。
像是在确认,像是在寻求一丝心安,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今夜冒险前来的理由。
百墨然自然不知道,方才那一番暗中救治。
他只当,凌引宵是在假意关心,是在嘲讽,是在享受他们的痛苦。
心中怒火与混乱更甚,体内那股被悄悄治愈的轻松感,与眼前这魔头的冷漠残酷,形成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他咬牙,声音冰冷强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痛惜:
“不劳你费心!”
“她死不了!”
“你若真的还有半分昔日旧情,若真的还有半分良心未泯,今日在圣会之上,就不该用那种方式,重创她,羞辱她,折磨她!”
“更不该,让她在天下人面前,那般狼狈,那般痛苦!”
羞辱。
折磨。
狼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轻轻扎在凌引宵心上。
不深,却疼。
凌引宵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百墨然身上,黑眸之中,重新恢复那片死寂的冷漠。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很哑,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也格外悲凉。
“羞辱?”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刺入人心,“活着,不好吗?”
至少。
还能感受到痛。
还能看着这世间虚伪面目,一点点被撕碎。
还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更重要的是——
只有活着,他才能在今夜,冒险潜入,亲手将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拔除,保住他们的道基,保住他们的性命。
他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只能将所有温柔,所有不舍,所有担忧,所有挣扎,全部藏在这片冷酷决绝之下。
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藏在无人知晓的暗中。
藏在他这一身,人人畏惧、人人唾弃、人人喊杀的魔衣之下。
凌引宵缓缓站起身。
玄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孤绝,愈发挺拔,也愈发……没有归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百墨然,静静而立。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得让人心头发酸。
暗中为两人疗伤,尤其是以自身本源,化解自己亲手种下的魔元,对他消耗极大。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也微微弱了一分。
可他掩饰得极好,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灵愈谷外守卫森严,清泉宗内高手众多,他不宜久留。
再待下去,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他走不了,还会连累沐清宗与百墨然,被冠上私通魔道的罪名,百口莫辩。
凌引宵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百墨然听,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百墨然。”
“记住今日之痛。”
“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并非非正即魔。”
“你们所信奉的,未必是真。你们所憎恶的,未必是错。”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轻,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悲凉与绝望:
“而我……”
“早已……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
四个字,落下。
不等百墨然反应,不等他再开口质问,再开口痛骂。
凌引宵身形,微微一晃。
如同鬼魅虚影,如同夜色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一瞬之间,便已消失在窗前,消失在静室之内,消失在整个灵愈谷。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没有留下半点气息。
只余下。
一缕极淡、极清、极冷的幽兰冷香,静静弥漫在室内,久久不散。
以及那仿佛依旧萦绕在耳边,若有若无、摄人心魂的细微铃音。
百墨然怔怔地躺在云床之上。
睁着眼,望着凌引宵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舒适,灵力平稳复苏,伤势明显好转,魔气荡然无存。
那是真实存在的,被悄悄治愈的证据。
眼前,是对方冷酷决绝、残酷漠然的模样,是句句刺心、步步紧逼的嘲讽。
那也是真实存在的,仇敌相对的事实。
愤怒,痛心,不解,困惑,茫然,不甘……
万千情绪,如同乱麻,死死缠绕在他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第一次,对那个堕入魔道的昔日挚友,产生了最深沉、最无力、也最可怕的迷茫。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到底是真魔,还是……另有隐情?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而在隔壁静室。
沐清宗,早已睁开了眼。
清冷月光,静静洒在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颊上。
她没有动,没有起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
听着隔壁室内,那一场无声的对话。
听着百墨然的愤怒质问,听着凌引宵的冷漠决绝。
听着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铃音。
听着那一句句,刺心入骨的话语。
同时,她也清晰地、真实地感受着。
体内,那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魔气,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受损严重、几乎崩碎的经脉与金丹,正被一股温和、清冷、带着淡淡幽兰香的力量,牢牢包裹,缓缓修复,舒适安宁。
她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明白了。
今夜潜入静室的黑影,是他。
暗中为她疗伤、拔除魔气、保住道基的,是他。
悄无声息、不留姓名、不留痕迹的,是他。
在隔壁,同样为百墨然疗伤的,也是他。
他在七宗圣会上,表现得那般冷酷残忍,那般决绝无情,那般六亲不认。
打得他们重伤狼狈,打得清泉宗颜面尽失,打得天下正道人心惶惶。
一句“杀你们脏了我的手”,将所有旧情,碾得粉碎。
可转身。
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孤身犯险,闯入清泉宗重地。
以自身本源为引,悄悄为他们治愈伤势,拔除他亲手种下的魔元,保住他们的性命与道基。
不留名。
不承认。
不宣之于口。
甚至不让他们当场察觉。
他留下了。
表面的冷酷,决绝,残忍,无情。
带走了。
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毁灭般的伤痛。
这一场深夜“叙旧”。
没有温情,没有笑语,没有和解,没有原谅。
只有针锋相对,只有冷言冷语,只有愤怒质问,只有漠然相对。
可那沉默无声的救治,那悄无声息的温柔,那藏在魔衣之下、未曾彻底泯灭的心软。
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更刺心,更悲哀。
比任何道歉,都更沉重,更无奈,更让人绝望。
沐清宗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将那痛,那惊,那惑,那悲,那无奈,那绝望,全部重新冰封于心底深处,不再显露半分。
只是那只,紧紧攥着被角的手。
指节泛白,用力到极致。
早已泄露了她。
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七宗圣会的风波,渐渐平息。
可那一场正魔对决、旧友反目的余波,却从未真正散去。
反而在修真界各处,悄然流传,愈演愈烈。
清泉宗内。
沐清宗与百墨然,在宗门倾尽资源、全力救治之下,伤势恢复得极快。
快得,甚至让负责医治的医修长老们,都大为意外,惊疑不定。
尤其是他们体内,那原本难缠至极、附骨之疽一般的魔元。
竟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莫名其妙,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彻底根除。
仿佛从未在他们体内,存在过一般。
长老们只当,是宗门灵药奇效,是两人意志坚韧,是天道庇佑。
唯有沐清宗与百墨然自己。
心知肚明。
那一夜。
那道黑影。
那缕幽兰冷香。
那场无声的救治。
那个回不了头的人。
才是真正的原因。
有些真相,被藏在深夜之下。
有些温柔,被藏在冷酷之下。
有些深情,被藏在决绝之下。
有些痛,被藏在沉默之下。
而他们与凌引宵之间。
与那魂铃落祸之间。
与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之间。
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长夜漫漫。
前路茫茫。
正魔未分。
宿命未歇。
8. 化名(下)
如冰,刺入人心,“活着,不好吗?”
至少。
还能感受到痛。
还能看着这世间虚伪面目,一点点被撕碎。
还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更重要的是——
只有活着,他才能在今夜,冒险潜入,亲手将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拔除,保住他们的道基,保住他们的性命。
他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只能将所有温柔,所有不舍,所有担忧,所有挣扎,全部藏在这片冷酷决绝之下。
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藏在无人知晓的暗中。
藏在他这一身,人人畏惧、人人唾弃、人人喊杀的魔衣之下。
凌引宵缓缓站起身。
玄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孤绝,愈发挺拔,也愈发……没有归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百墨然,静静而立。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得让人心头发酸。
暗中为两人疗伤,尤其是以自身本源,化解自己亲手种下的魔元,对他消耗极大。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也微微弱了一分。
可他掩饰得极好,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灵愈谷外守卫森严,清泉宗内高手众多,他不宜久留。
再待下去,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他走不了,还会连累沐清宗与百墨然,被冠上私通魔道的罪名,百口莫辩。
凌引宵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百墨然听,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百墨然。”
“记住今日之痛。”
“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并非非正即魔。”
“你们所信奉的,未必是真。你们所憎恶的,未必是错。”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轻,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悲凉与绝望:
“而我……”
“早已……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
四个字,落下。
不等百墨然反应,不等他再开口质问,再开口痛骂。
凌引宵身形,微微一晃。
如同鬼魅虚影,如同夜色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一瞬之间,便已消失在窗前,消失在静室之内,消失在整个灵愈谷。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没有留下半点气息。
只余下。
一缕极淡、极清、极冷的幽兰冷香,静静弥漫在室内,久久不散。
以及那仿佛依旧萦绕在耳边,若有若无、摄人心魂的细微铃音。
百墨然怔怔地躺在云床之上。
睁着眼,望着凌引宵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舒适,灵力平稳复苏,伤势明显好转,魔气荡然无存。
那是真实存在的,被悄悄治愈的证据。
眼前,是对方冷酷决绝、残酷漠然的模样,是句句刺心、步步紧逼的嘲讽。
那也是真实存在的,仇敌相对的事实。
愤怒,痛心,不解,困惑,茫然,不甘……
万千情绪,如同乱麻,死死缠绕在他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第一次,对那个堕入魔道的昔日挚友,产生了最深沉、最无力、也最可怕的迷茫。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到底是真魔,还是……另有隐情?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而在隔壁静室。
沐清宗,早已睁开了眼。
清冷月光,静静洒在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颊上。
她没有动,没有起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
听着隔壁室内,那一场无声的对话。
听着百墨然的愤怒质问,听着凌引宵的冷漠决绝。
听着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铃音。
听着那一句句,刺心入骨的话语。
同时,她也清晰地、真实地感受着。
体内,那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魔气,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受损严重、几乎崩碎的经脉与金丹,正被一股温和、清冷、带着淡淡幽兰香的力量,牢牢包裹,缓缓修复,舒适安宁。
她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明白了。
今夜潜入静室的黑影,是他。
暗中为她疗伤、拔除魔气、保住道基的,是他。
悄无声息、不留姓名、不留痕迹的,是他。
在隔壁,同样为百墨然疗伤的,也是他。
他在七宗圣会上,表现得那般冷酷残忍,那般决绝无情,那般六亲不认。
打得他们重伤狼狈,打得清泉宗颜面尽失,打得天下正道人心惶惶。
一句“杀你们脏了我的手”,将所有旧情,碾得粉碎。
可转身。
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孤身犯险,闯入清泉宗重地。
以自身本源为引,悄悄为他们治愈伤势,拔除他亲手种下的魔元,保住他们的性命与道基。
不留名。
不承认。
不宣之于口。
甚至不让他们当场察觉。
他留下了。
表面的冷酷,决绝,残忍,无情。
带走了。
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毁灭般的伤痛。
这一场深夜“叙旧”。
没有温情,没有笑语,没有和解,没有原谅。
只有针锋相对,只有冷言冷语,只有愤怒质问,只有漠然相对。
可那沉默无声的救治,那悄无声息的温柔,那藏在魔衣之下、未曾彻底泯灭的心软。
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更刺心,更悲哀。
比任何道歉,都更沉重,更无奈,更让人绝望。
沐清宗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将那痛,那惊,那惑,那悲,那无奈,那绝望,全部重新冰封于心底深处,不再显露半分。
只是那只,紧紧攥着被角的手。
指节泛白,用力到极致。
早已泄露了她。
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七宗圣会的风波,渐渐平息。
可那一场正魔对决、旧友反目的余波,却从未真正散去。
反而在修真界各处,悄然流传,愈演愈烈。
清泉宗内。
沐清宗与百墨然,在宗门倾尽资源、全力救治之下,伤势恢复得极快。
快得,甚至让负责医治的医修长老们,都大为意外,惊疑不定。
尤其是他们体内,那原本难缠至极、附骨之疽一般的魔元。
竟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莫名其妙,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彻底根除。
仿佛从未在他们体内,存在过一般。
长老们只当,是宗门灵药奇效,是两人意志坚韧,是天道庇佑。
唯有沐清宗与百墨然自己。
心知肚明。
那一夜。
那道黑影。
那缕幽兰冷香。
那场无声的救治。
那个回不了头的人。
才是真正的原因。
有些真相,被藏在深夜之下。
有些温柔,被藏在冷酷之下。
有些深情,被藏在决绝之下。
有些痛,被藏在沉默之下。
而他们与凌引宵之间。
与那魂铃落祸之间。
与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之间。
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长夜漫漫。
前路茫茫。
正魔未分。
宿命未歇。
自灵愈谷那一夜无声“叙旧”之后,凌引宵的身影,便成了清泉宗深处一道挥之不去的幽影。
他从不像寻常访客那般登门,更不会踏入任何人多眼杂之处。
只在最深最深的夜,在万籁俱寂、连守夜弟子都昏昏欲睡的时刻;
或是在黎明将至未至、天地最黑最冷的那一瞬,悄无声息地出现。
像一缕融入夜色的魂,像一抹不愿惊扰故人的影。
来时不带风,去时不留痕。
有时,他会立在沐清宗院落外那棵苍老古木的阴影下,玄衣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余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望着窗纸上映出的纤细身影。
窗内灯火轻摇,她端坐榻上,闭目调息,灵力运转如冰泉流淌,清冷而孤绝。
他便那样远远站着,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不言不动,不靠近,不发声。
有时,他会坐在百墨然书房对面的屋檐上,斜倚着青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忘邪铃。
铃身冰凉,纹路狰狞,可他指尖极轻,极缓,从不让它发出半分声响。
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沉稳而规律。
他便听着那声音,仿佛能从其中,捞回几分早已逝去的安稳岁月。
他不再与他们交谈,不再靠近,不再留下任何刻意的痕迹。
只是看着。
只是守着。
只是沉默地,确认他们安好。
那目光,早已没有七宗圣会上的冰冷、嘲讽、杀意与决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复杂到难以言说的幽暗。
像是在确认他们伤势是否彻底痊愈,
像是在凝视一段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像是在一遍又一遍,与曾经那个叫做凌潜的少年,默默告别。
沐清宗总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
每当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幽兰冷香与淡淡魔气的气息,悄然笼罩院落,她周身流转的寒气便会不自觉地微微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常,仿佛一无所觉。
她依旧闭目修炼,依旧冰容清冷,依旧脊背挺直,不回头,不张望,不声张。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案头偶尔会多出一两株带着夜露的奇花。
花瓣剔透如冰,寒气内敛,正是对冰系灵根大有裨益、世间罕见的玄冰花。
无人知晓从何而来,无人看见是如何出现。
只在每一个她修炼的清晨,静静躺在桌角,清冷而安静。
百墨然亦是心照不宣。
每逢凌引宵悄然停留的夜晚,他会故意将窗扉开得更大,让夜风灌入,让灯火轻晃。
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说几句剑道领悟,说几句宗门琐事,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明知不会有回应,明知对方藏在阴影里冷眼旁观,却依旧那样做着。
像是一种笨拙的挽留。
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像是在告诉那个不敢现身的人——
我们还在,我们记得,我们没有真的把你当作仇敌。
而到了第二日,他常常会在自己苦思多日不得其解的功法关窍旁,看见一行潦草却熟悉的字迹。
字迹以淡淡魔气所刻,锋芒内敛,一针见血,寥寥数语,便点破层层迷雾,直指大道本质。
没有署名,没有痕迹,仿佛凭空出现。
可他认得。
那是凌潜的笔意。
是那个曾经与他一同灯下悟剑、一同嬉笑斗嘴的少年,独有的笔触。
无人说破,无人点透,无人追问。
一种诡异而安静的默契,在正魔两道、生死仇敌之间,悄然滋生。
一种无人敢宣之于口、无人敢承认的守望,在一个个深夜里,默默延续。
与此同时,外界关于“魂铃落祸”的传闻,却一日凶过一日。
说他横扫数个与怨兰宗作对的中等魔门,鸡犬不留,血染千里;
说他将敌对势力的长老生生炼制成尸傀,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说他所过之处,怨气冲天,鬼哭狼嚎,寻常修士闻之色变,凡俗婴孩听其名便能止啼。
凶戾,残暴,嗜血,无情。
所有最可怖的词汇,都被加诸在他身上。
可那些血腥、杀戮、残暴、凶戾,却仿佛与深夜里那个沉默守望的幽影,彻底割裂开来。
他从未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面前,展露过分毫魔头姿态。
从未让他们闻到一丝浓郁血腥,从未让他们感受到半分狂暴杀意。
仿佛那个令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魂铃落祸,
与这个深夜悄然探望、默默留下灵药、悄悄指点剑道的影子,
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是两段完全割裂的人生。
直到那一夜。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沐清宗端坐窗内,闭目调息,气息平稳,伤势早已痊愈大半,灵力日渐恢复。
那熟悉的幽兰冷香,又如约而至,轻轻笼罩院落。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装作不知。
在那道幽影静静伫立、准备如往日一般默默守望的瞬间——
沐清宗缓缓睁开眼,抬手,轻轻推开了窗。
月光瞬间洒在她脸上,清冷,绝丽,不染尘埃。
窗内,白衣如月。
窗外,玄衣如夜。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漫天清辉,隔着沉沉夜色,隔着正魔殊途,隔着岁月沧桑,静静对望。
沐清宗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呵斥,没有拔剑。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眸色清冷,却不再有半分敌意。
凌引宵也沉默着。
玄衣几乎完全融入阴影,只余下一双眸子,在月色下微微反光。
眸底翻涌着太多太多情绪——追忆,痛楚,不舍,挣扎,决绝,眷恋……
万千情绪纠缠在一起,最终,都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良久。
他身形微动,玄衣轻颤,似是准备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退去。
便在这时。
沐清宗忽然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如冰,依旧平静无波,
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软与探究。
“你的铃——”
她轻轻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漆黑铃铛上,“为何不响了。”
凌引宵离去的身影,骤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她,立于阴影之中。
只是握着忘邪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静了许久。
他才低低开口,声音沙哑,轻得几乎被夜风打散:
“怕吵到你们休息。”
怕吵到你们。
五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得,压碎了所有伪装,所有冷漠,所有决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不再停留,周身魔气轻轻一卷,化作一缕淡淡黑烟,转瞬消散在夜色深处,无影无踪。
没有回头。
没有告别。
没有再看她一眼。
沐清宗立在窗前,白衣映月,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庭院,久久未动。
风轻吹,叶轻摇,月光安静。
心底某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刺,微疼,微酸,微涩。
不知过了多久。
百墨然从隔壁缓步走出,来到她身侧,同样望着凌引宵消失的方向,神色沉凝,声音低低:
“他身上的怨气……似乎更重了。”
他顿了顿,后半句没有说出口,却两人都心照不宣。
但对我们,却始终收敛着所有锋芒。
始终留着最后一点温柔。
始终不肯,真正伤我们分毫。
他们都明白。
凌引宵走的,是一条注定无归的路。
越行越远,越陷越深,身边只有杀戮、血腥、怨念与魔火。
而这些深夜里沉默的探望,无声的守护,悄悄留下的灵药与指点,
是他在这条无边黑暗的征途上,唯一敢为自己保留的、一点点微弱的光。
是他与曾经那个温暖明亮的少年凌潜之间,
最后一根脆弱而纤细的连接。
那连接细如发丝,弱如残烛,
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无边无尽的魔气彻底吞噬、焚毁、湮灭。
可它又偏偏那般顽固。
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悄然滋生,悄然延续,悄然亮着。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这份温柔,这份克制,这份收敛,正在一点点,将他推向毁灭的边缘。
凌引宵的力量增长得太快,太猛,太迅猛。
元婴后期的修为,在年轻一代中几乎傲视天下,可他根基之中,却藏着一个无法弥补、致命的缺陷——
金丹被夺,道基被毁。
他后来所有力量,全都来自怨兰宗秘功《幽兰焚心诀》。
那门功法以恨意、怨念、戾气为燃料,威力无穷,却也凶险至极,如同赤脚走在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近日频繁压抑本心,强行收敛魔气,刻意克制对沐清宗与百墨然的真实情绪,不敢流露半分柔软,不敢显露半分旧情。
每一次深夜探望,每一次沉默守护,每一次暗中出手相助,都是在以自身魔元与心神,强行压制功法本性。
久而久之,他体内积压的狂暴力量越来越躁动,越来越失控,越来越不受掌控。
心魔暗生,隐患已成。
终于,在一次闭关炼制全新强大尸傀时,异变陡生。
那具尸傀生前乃是一派长老,修为深厚,意志坚韧,死后怨念滔天,远超预估。
在炼化最关键、最脆弱的一刻,残存意志猛然反扑,悍然冲撞凌引宵心神!
“呃啊——!”
一声痛苦嘶吼,冲破怨兰宗最深禁地。
凌引宵蜷缩在地,浑身剧烈抽搐,七窍之中溢出漆黑魔焰,周身魔气如同失控洪水,疯狂肆虐,席卷四方。
无数被他吞噬、炼化、禁锢的怨魂,在这一刻齐齐苏醒,在他识海中尖啸、嘶吼、撕扯、啃噬!
心魔反噬!
道基动荡!
魔元暴走!
眼前幻象丛生,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家族覆灭那夜的漫天火光;
沐清宗在演武台上冰冷决绝的眼神;
百墨然染血白衣、倒地不起的模样;
无数被他炼成尸傀的怨魂,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忘邪铃跌落在旁,不受控制地疯狂震动,铃声混乱、刺耳、癫狂,不断加剧他的心魔与狂乱。
他意识飞速模糊,神魂即将被彻底撕碎,魔元即将爆体而亡。
便在这千钧一发、濒临毁灭的刹那。
一股清冽、冰冷、浩瀚而强大的魔气,骤然闯入禁地,如同冰水浇入滚油!
万秋沉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边。
他面色凝重,凤眸冷冽,双手飞快结印,指尖绽放出深邃幽暗的幽兰光芒。那光芒不暖,不柔,却带着一种镇压一切、源自怨兰宗本源的绝对冰冷。
“凝神!”
万秋沉低喝,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手掌稳稳按在凌引宵剧烈震颤的后心,精纯浩瀚、如渊如海的魔元,源源不断涌入。
不是安抚,不是温和疏导,而是以更强横、更霸道、更本源的魔力,强行镇压、强行梳理、强行稳住他体内暴走的气息。
幽兰魔气所过之处,狂暴魔焰缓缓平息,
撕魂夺魄的怨魂尖啸,被强行压制,
濒临崩碎的识海,被一点点稳住。
凌引宵大口喘息,汗出如浆,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死境里被拖回。
眼底的疯狂与混乱渐渐褪去,只剩下透支后的极度虚弱,与一丝惊魂未定。
万秋沉缓缓收回手,看着他狼狈不堪、面色惨白的模样,凤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隐蔽的复杂,声音却依旧清冷平静:
“《幽兰焚心诀》,不是让你宣泄恨意,而是让你驾驭恨意。”
“你近日心神不宁,杂念丛生,情意难断,才会被怨魂趁虚而入。”
凌引宵艰难撑起身,擦去嘴角因内腑震荡溢出的黑血,声音沙哑干涩,疲惫至极:
“……我知道。”
万秋沉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锐利,一针见血,不留半分情面:
“是因为清泉宗那两个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凌引宵沉默不语,垂眸望着掌心漆黑魔焰,算是默认。
万秋沉眼神更深,语气冷冽,字字如刀,直刺他心底最脆弱之处:
“记住,凌引宵——
犹豫,是魔道死穴。
软弱,是修行毒药。
眷恋,是催命符。”
“你若无法斩断过去,无法斩断情丝,无法斩断那点可笑的旧情,
终有一日,会被其拖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微微俯身,捡起地上的忘邪铃,指尖轻轻拂去铃身灰尘,动作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随即递还给凌引宵。
“别忘了你入怨兰宗的初衷。”
“力量,才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力量,才是你唯一的归途。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障碍,一切——都该毁去。”
凌引宵抬手,接过忘邪铃。
冰凉触感自掌心蔓延,让他混乱的心神,微微一清。
他缓缓握紧铃铛,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再抬头时,眼底所有脆弱、疲惫、挣扎,都已被重新冰封、碾碎、深藏。
只剩下一片偏执、冰冷、近乎疯狂的坚定。
“我不会忘。”
他声音低沉,字字斩钉截铁,“谁也阻止不了我。”
万秋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再多看一眼。
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退入禁地深处的阴影之中,无声无息,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禁地之内,重归死寂。
凌引宵独自坐在冰冷地面上,闭目调息,压□□内依旧蠢蠢欲动、被强行镇压的魔元。
回想刚才濒临死亡的恐惧,回想万秋沉那番冰冷刺骨却字字真切的告诫,回想那两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
他比谁都清楚。
万秋沉说得对。
他正走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而对沐清宗、对百墨然那一点无法彻底割舍的牵挂,那一点不肯泯灭的旧情,那一点深藏心底的温柔,
正是他最大的破绽,最大的隐患,最大的死门。
可他同样清楚——
他无法斩断。
无法舍弃。
无法真的做到,六亲不认,无情无义,彻底泯灭凌潜的所有痕迹。
那点微弱的光,那点脆弱的暖,那点残存的旧,
是他成魔之后,唯一还能证明——
凌潜,曾经真实活过的证据。
凌引宵缓缓睁开眼。
眸底深处,幽火重燃,冰冷而坚定。
他已选定道路。
无论多痛,多险,多绝望,
他都只能,走下去。
一直走到,毁灭的终点。
那一日,黄昏。
夕阳将天际云层,染成一片凄艳如血的红色。
漫天霞光,铺满大地,连清泉宗的飞檐玉瓦,都被镀上一层悲凉的金红。
凌引宵没有像往常一样,隐匿于深夜,藏身于阴影。
他就这样,一身玄衣,孤身一人,毫无遮掩,径直出现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静养的庭院门口。
周身令人窒息的魔气收敛了许多,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疲惫。
像是大病初愈,像是历经生死,像是……终于卸下了几分沉重。
庭院之内。
沐清宗正于石桌旁闭目调息,白衣映霞,清冷如月。
百墨然则坐在一侧,静静擦拭长剑,动作沉稳,眼神平和。
看到他就这样突兀出现,两人皆是一怔,下意识绷紧身体,神色微警。
凌引宵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丝倦意,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
“今日不打架。”
“不杀人。”
“不寻衅。”
他甚至微微扯了下唇角,试图露出一个类似从前那般散漫痞气的笑容,
可那笑容太过生硬,太过无力,太过苍白,只显得几分凄凉。
“只是……路过。”
“想聊几句。”
不等他们回应,他便自顾自迈步走入庭院,在石桌旁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目光缓缓扫过两人,看着他们气色明显好转、伤势彻底痊愈的模样,
眼底深处,悄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与安稳。
沐清宗与百墨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
今日的凌引宵,太不一样了。
没有戾气,没有嘲讽,没有冰冷,没有决绝。
像一个……真正来告别的故人。
“聊什么。”百墨然放下手中长剑,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聊你最近又灭了几门,还是又炼了几具尸傀?”
凌引宵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划着,声音轻淡:
“那些……没什么好聊的。”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天边那片凄艳如血的残阳,声音忽然变得遥远、飘忽,如同梦呓:
“你们说……”
“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清泉宗。”
“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太过柔软,太过……不像魂铃落祸会说出口的话。
沐清宗清冷眸子微微一颤,没有开口。
百墨然也沉默着,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
有些过去,本就再也回不去。
凌引宵也并没有期待他们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轻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温柔:
“大概……
还是会每天被沐师姐逼着练功,
还是会和百墨然斗嘴抢酒,
还是会想着怎么偷偷溜下山,去集市上买最甜的蜜饯……”
“或许,修为也能稳稳走到元婴。
也能穿着清泉宗的白衣,站在七宗圣会之上,和你们一起,受万人瞩目。”
他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越来越缥缈。
“可惜——”
轻轻四个字,带着彻骨凉意,落下。
“没有如果。”
“路是我自己选的。
错了,认了。
痛了,受了。
毁了,也怨不得人。”
庭院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竹叶,沙沙轻响。
夕阳缓缓下沉,霞光一点点黯淡,悲凉之意,越来越浓。
沐清宗忽然轻轻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却已不带半分敌意,只剩一片复杂难言的轻软:
“你的伤……”
她望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彻底好了吗。”
她问的,不是七宗圣会上的伤势。
而是他强行收敛魔气、暗中为他们疗伤、数次心魔暗涌所带来的,深藏不露的反噬与暗伤。
凌引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恢复自然,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轻淡,故作随意:
“一点小问题。”
“不劳挂心。”
百墨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与绝望,看着他强装冷漠下的脆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劝诫,一丝不忍:
“凌引宵。”
“收手吧。”
“现在回头,或许……”
“回不了头了。”
凌引宵骤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从我拿起忘邪铃那一天起。
从我炼下第一具尸傀那一天起。
从我以凌引宵的身份,活在这世上那一天起——”
“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正道容不下我。
我也不需要,他们的容身之处。”
他缓缓站起身。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萧索。
“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两人的心尖上: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来。
四个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击碎了所有沉默的守望。
沐清宗猛地抬头,看向他,清冷眸底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惊色与急促。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声问语里,带着一丝不易掩饰的慌:
“为什么?”
凌引宵背对着他们,望着那轮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霞光染满他玄衣,凄美而绝望。
他声音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情绪:
“因为——”
“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所有深夜幽影。
所有无声探望。
所有悄悄留下的玄冰花。
所有魔气刻下的剑道注解。
所有不敢言说的牵挂与温柔。
到此为止。
他缓缓转过身。
最后一次,看向他们。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释然,有不舍,有痛楚,有决绝,有绝望,
最后,只剩下一片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一字一顿,叫出他们的名字:
“沐清宗。”
“百墨然。”
“保重。”
保重。
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道尽所有不敢流露的情。
道尽所有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往。
话音落下。
他不再停留,不再回望,不再犹豫。
转身,一步步走入那片血色残阳的余晖之中。
没有化作黑烟,没有催动魔元,没有施展遁法。
就像一个最普通、最寻常的离去之人。
一步,一步,一步。
缓缓走出庭院,走过小路,走过拐角,
最终,彻底消失在两人视线尽头。
这一次。
他没有留下铃音。
没有留下幽香。
没有留下痕迹。
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被念想、被挽留的东西。
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一别,便是无期。
沐清宗怔怔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石桌下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白衣映着渐暗的天色,清冷而孤寂。
百墨然沉默良久,长长一叹,声音低沉,带着一片沉重的不祥:
“他像是……”
“在告别。”
不是告别庭院。
不是告别清泉宗。
不是告别这段岁月。
而是告别整个,他们所能触及的世界。
走向一个注定孤独、注定黑暗、注定毁灭的终局。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
最后一点霞光,消失在天际。
夜色,无声降临。
那一场看似平淡无奇的黄昏闲谈,
成了凌引宵留给他们的,
最后的,也是唯一的——
温柔。
清泉宗万里长空,忽有墨云如浪,自九天之巅翻涌而下。
不是寻常魔气的浊臭与暴戾,而是一缕清冽入骨、冷如深谷的幽兰暗香,顺着风势漫遍三十六峰,缠上玉宇琼楼,钻入每一寸灵脉之中。前一刻还清明澄澈的洞天福地,下一秒便被一股渊深如狱、压得人神魂发颤的魔威,生生笼罩。
天地变色,风声呜咽。
整座清泉宗的护山大阵在魔威之下剧烈震颤,灵光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碎裂。山门内外,弟子长老尽数色变,握剑的手不住发抖,连抬头仰望虚空的勇气,都被那股绝强威压生生碾碎。
云层最顶端,一道身影孤悬而立。
墨袍如墨染,无风自动,翻飞间卷起层层幽暗灵光。身姿挺拔如寒松,容貌俊美近妖,肤白胜雪,眉眼间却覆着一层亘古不化、万年不融的冰霜。那双凤眸狭长而深邃,瞳色是沉到极致的幽蓝,望之如坠深渊,只一眼,便叫人通体生寒,魂飞魄散。
是万秋沉。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是七宗圣会上那个清冷孤高、置身事外的隐秘旁观者。
他周身散溢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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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强,之深,之恐怖,远超凌引宵全盛之时,甚至远超修真界记载中任何一位魔道巨擘。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漠视一切生死的绝对力量,是足以倾覆正道、碾碎山河的滔天魔威。
他垂眸,目光自九天之上落下,冰刃一般,直直刺向广场中央严阵以待、面色凝重的两人。
沐清宗白衣染霜,冰灵运转到极致,周身寒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百墨然长剑横胸,灵力燃于剑身,金光内敛却锋芒毕露。两人并肩而立,神色肃穆,眼底藏着警惕、戒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他们不知道此人为何而来,更不知道,今日降临的,将是一段怎样血淋淋、碎人心的真相。
万秋沉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穿透层层风云,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冰冷,死寂,不带半分温度,不带半分情绪,如同来自九幽寒狱的宣判:
“沐清宗,百墨然。”
“今日,便让你们死个明白。”
死个明白。
四字落下,大战毫无征兆,轰然引爆!
沐清宗率先出手,白衣翻飞,寒气席卷八荒,天地之间瞬间被无尽冰霜覆盖,冰凤长鸣响彻云霄,冰晶长剑如暴雨倾盆,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冰霜洪流,直扑天际那道墨袍身影!冰魄之道被她催动到极致,每一缕寒气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百墨然紧随其后,人剑合一,金光撕裂晦暗,剑气直冲斗牛,舍身一剑的惨烈与坚定再次重现,却比七宗圣会之上更盛数倍!他将一身修为尽数燃烧,剑光煌煌,如烈日坠空,带着守护宗门、斩除魔道的意志,悍然杀去!
一冰一剑,一寒一烈,一柔一刚。
两大正道天骄毫无保留,全力合击,威力之强,足以撕裂苍穹,震碎山岳,让在场所有长老修士都为之变色,心惊胆战。这一击,便是元婴大圆满修士,也需退避三舍,不敢硬接。
然而。
面对这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势,万秋沉只是负手立于虚空,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周身幽兰色的魔气自然流转,如云似雾,轻柔淡然,却坚不可摧。冰霜洪流撞上来,无声消融;炽烈剑光刺过来,轻轻一偏,便化于无形。所有狂暴无匹的攻击,落在他身前,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他身影闪烁,不疾不徐,闲庭信步一般,在漫天攻击之中悠然穿行。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暴戾凶残的杀法。
只凭绝对的实力,绝对的压制,便将两人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拼命,都变成了一场可笑而无力的挣扎。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沐清宗与百墨然的心头。
他们终于明白——凌引宵的强,是凶戾,是疯狂,是以命搏命的强;而眼前这人的强,是根源,是本质,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绝对碾压。
他们连让他认真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万秋沉凤眸微冷,语气带着一丝淡漠的讥诮,穿透战团轰鸣,直直刺入两人心神:
“尔等可知,凌引宵为何总能精准寻到你们的踪迹?为何总能在最‘适时’的时刻出现?”
一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沐清宗的心口。
她身形猛地一滞,冰寒攻势骤然顿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为何?
那些深夜的幽影,那些黎明前的守望,那些不期而遇的探望……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悄无声息,每一次,都仿佛有人在暗中指引,有人在全盘操控。
她不是没有疑虑,只是不敢深想。
万秋沉屈指轻轻一弹,一道幽蓝魔气如流光射出,不偏不倚震开百墨然狂暴的剑势,力道拿捏得精准至极,不伤他分毫,却彻底瓦解他的攻势。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字一顿,揭开那层藏了数年、染满血与泪的残酷真相:
“只因他体内,早已被我种下幽兰魂印。”
“他之所见,即我之所见。他之所闻,即我之所闻。”
“他,不过是我置于明处,引尔等注目、替我铺路的一颗——棋子。”
棋子!
这两个字,比任何魔功重击都更伤人,更诛心!
沐清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冰灵紊乱,几乎难以自持。百墨然亦是目眦欲裂,怒发冲冠,长剑震颤,发出悲愤的嗡鸣。
“荒谬!”百墨然厉声怒斥,声震四野,“他何等心性,岂会任你摆布!你这魔头,休要在此挑拨离间,信口雌黄!”
“荒谬?”
万秋沉嗤笑一声,那笑声极轻,极冷,带着彻骨的悲凉与嘲讽,不是笑他们,而是笑那场早已注定的悲剧。他凤眸微抬,眸光如刀,一字一句,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两人耳边:
“那他可曾告诉你们——”
“他金丹被夺,道基尽毁,并非他天资不足,并非他心性不坚,并非他犯下弥天大错!”
“而是你们敬若神明、奉若正道之主的清泉宗宗主!”
“为炼那逆天改命的九转还魂大药,为续自身寿元、为固自身权位,暗下狠手,行那夺基窃丹、伤天害理的龌龊之事!”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顶,天崩地裂!
沐清宗浑身剧震,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厥。冰霜之力失控外泄,周身寒气乱蹿,脚下白玉地面寸寸龟裂。百墨然更是如遭雷击,握剑的手猛地一松,剑鸣凄然,攻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宗主夺丹?
清泉宗主,正道领袖,德高望重,受万人敬仰……竟会做出这等卑劣无耻、阴狠毒辣、丧尽天良的恶行?
这真相太过颠覆,太过残酷,太过匪夷所思。
他们坚守了数十年的信仰,信奉了一生的正道,崇敬了半辈子的师尊长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如坠冰窟,如临深渊,如魂飞魄散。
“休要污蔑宗主!”沐清宗失声开口,声音颤抖,连她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虚弱与不安。她不愿信,不能信,不敢信!那是她的师门,她的根,她拼死守护的正道啊!
“信与不信,事实皆在眼前,由不得尔等自欺欺人。”万秋沉语气漠然,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如刀,剜心刺骨,“他当年骤然离去,销声匿迹,非是背弃师门,非是天性凉薄,非是自愿堕入魔道。”
“而是——他不愿成为你们的负累,不愿拖累你们分毫,更不愿再面对这虚伪到令人作呕的正道,彻底死心。”
彻底死心。
四个字,道尽了凌引宵当年的绝望、痛楚与孤绝。
沐清宗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一滴清泪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
万秋沉看着两人脸上交织的震惊、痛苦、茫然、崩溃,没有半分怜悯,只是继续投下一块又一块沉重的巨石,将他们最后一点自欺欺人,彻底碾碎:
“尔等可知——”
“他每一次深夜探望,每一次沉默守望,每一次强压魔气、悄然靠近,归来之后,都要承受幽兰魔功的疯狂反噬,噬心刻骨,痛不欲生?”
“尔等可知——”
“他暗中为你们驱除魔气,修复经脉,温养金丹,耗费的不是寻常魔元,不是外力灵力,而是他自己本就残缺不堪、苟延残喘的生命本源?”
“每救一次,便损一分命。”
“每护一次,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尔等可知——”
“他入怨兰宗,修魔功,炼尸傀,造杀孽,血染双手,凶名盖世,令天下闻风丧胆……一半是为了向清泉宗,向那伪善宗主复仇;而另一半,却是为了汇聚万千怨力,以魔功逆行天道,搏那一丝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存在的——逆转生死、重铸道基的希望!”
“他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护得你们周全,护得他心中那一点残存的温暖,不被这虚伪正道吞噬。”
每一个“尔等可知”,都如同一把钝刀,一刀一刀,狠狠剐在沐清宗与百墨然的心上,剐得他们血肉模糊,痛到窒息。
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凝望。
那些案头悄然出现的玄冰花。
那些功法旁魔气刻下的注解。
那些莫名痊愈、消散无踪的魔气。
那张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的脸。
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怕吵到你们休息”。
那场黄昏里,平静得令人心碎的告别。
原来……背后藏着的,竟是如此惨烈,如此悲壮,如此让人心碎的真相!
他不是不爱,不是不念,不是不疼。
而是太爱,太念,太疼。
疼到宁愿自己堕入无间地狱,受尽万劫不复之苦,也不肯让他们受半分伤害;疼到宁愿自己背负天下骂名,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也不肯让他们沾染半分黑暗;疼到宁愿燃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本源,也要护他们一世安稳,一世清明。
万秋沉的声音,依旧冰冷,依旧淡漠,却在无人察觉的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涩、几乎捕捉不到的复杂与哀恸:
“他最后一次与你们黄昏叙旧,平静告别,不是因为他心狠,不是因为他决绝,不是因为他要斩断过往。”
“而是因为——他自知魔功反噬已至极限,神魂即将被怨魂吞噬,很快便会沦为只知杀戮、六亲不认的傀儡,再也记不起你们,再也认不出你们。”
“那一场告别。”
“是与他的过去。”
“与他的少年时光。”
“与清泉宗。”
“与你们——”
“做最后的,永别。”
永别。
二字落下,沐清宗再也支撑不住,身形踉跄,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呕出,染红身前白衣。百墨然亦是面色惨白如纸,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苦、悔恨、自责与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他们?
为什么要让他们带着误解、怨恨、敌意,与他刀剑相向,与他背道而驰?
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独自背负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所有的罪,所有的骂名,在那条漆黑绝望的路上,一步一步,燃尽自己,走向毁灭?
百墨然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泣血般的痛楚,一字一顿,艰难开口:
“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为何要在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
为何要让他们在痛悔之中,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万秋沉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崩溃,注视着他们心碎神伤、魂不守舍的模样。那双深不见底、素来冰封的凤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轻、近乎悲悯的波澜。
那是属于兄长的痛。
那是属于亲人的苦。
那是藏在魔功与面具之下,再也无法言说的哀恸。
他缓缓抬起右手。
幽蓝魔气缭绕指尖,轻柔却坚定,覆上自己的脸颊。
下一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他指尖微微用力,竟生生从自己脸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以无上魔功维系、隐匿数年的人皮面具!
面具飘落,无声落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真正的脸。
眉宇轮廓,与凌引宵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的挺拔,同样的深邃,同样的带着一丝孤绝。却比凌引宵更为冷硬,更为俊朗,更为沉郁。那双凤眸之中,沉积着化不开的阴郁、哀恸、恨意与疲惫,仿佛历经了数不尽的沧桑与血泪。
那不是万秋沉的妖冶清冷。
那是独属于亲人的、痛彻心扉的模样。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万秋沉那种清冷孤高的语调,而是纯粹的、低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冰冷的男声,一字一顿,砸在两人心上:
“因为——”
“我名,凌落。”
凌落!
这个名字,如同最尖锐的冰刃,狠狠刺穿两人最后的心防!
是凌引宵颠沛流离、从小到大、苦苦寻觅、念了十几年、找了十几年、牵挂了十几年的——亲弟弟!
是他当年家破人亡后,唯一的血脉至亲!
是他入魔道、修魔功、忍辱负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其周全、也要寻其踪迹的亲人!
沐清宗与百墨然瞳孔骤然猛缩,脑中一片空白,轰然炸开。
巨大的冲击,巨大的真相,巨大的荒谬,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将他们彻底淹没,连呼吸,连思考,连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
是他。
竟然是他。
万秋沉,就是凌落。
是他引凌引宵入怨兰宗,是他看着自己的亲兄长一步步痛苦沉沦,是他看着他被魔功反噬、被怨念折磨、被正道误解、被世人唾骂,是他看着他快被反噬至死、神魂溃散之际,口中念着的,依旧是沐清宗、百墨然这两个名字。
是他。
亲手将自己的兄长,推入了无间地狱。
凌落,也就是曾经的万秋沉,静静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如同望着一场早已注定、无法更改的悲剧。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冰冷:
“是我引他入怨兰宗。”
“是我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挣扎,看着他沉沦。”
“也是我——看着他快被魔功吞噬,沦为杀戮傀儡,都还念着你们的名字,念着清泉宗的旧时光。”
他周身翻涌的滔天魔气,在这一刻,竟奇异地缓缓收敛,所有杀意,所有威压,所有冰冷,尽数消散。
他来此。
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覆灭清泉宗,不是为了血洗正道。
“今日我来,非为取尔等性命。”
凌落声音平静,却重如千钧:
“只是觉得——”
“他为你们做到这般地步,背负所有骂名,忍下所有痛苦,燃尽所有生命,你们……不该被蒙蔽至死,不该带着怨恨与误解,过完这一生。”
“他值得一个真相。”
“你们,也该还他一份清白。”
哪怕这份清白,来得太迟,太迟。
迟到他早已消失在落日余晖之中。
迟到他早已燃尽最后一丝生机。
迟到一切,都再也无法挽回。
语毕。
凌落不再停留,不再多看他们一眼,不再多说一个字。
他墨袍一挥,周身幽蓝魔气一卷,身影化作一道幽暗流光,冲破云层,直冲天际,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九天之上,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漫天渐渐散去的墨色云气。
只留下僵立在原地、魂飞魄散、心碎神伤的沐清宗与百墨然。
只留下一段血淋淋、碎人心、泣鬼神的真相。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风声呜咽,仿佛在为那个燃尽自己的少年,低声哭泣。
原来。
所有的憎恨,皆是虚妄。
所有的背离,皆是牺牲。
所有的魔道之路,皆是由无尽的血泪与无声的守护,一寸一寸铺就。
那个他们曾经不解、曾经怨恨、曾经刀剑相向、曾经视作仇敌的人。
自始至终。
都独自一人,背负着家族血仇,背负着金丹被夺之痛,背负着师门背叛之苦,背负着天下唾骂之名,背负着对他们深藏心底的温柔与牵挂。
在那条漆黑无光、万丈深渊的绝路上。
一步一血,一步一泪,一步一伤。
燃尽自己,照亮他们的前路。
护他们安稳,护他们清白,护他们一生,不受这虚伪正道的半点玷污。
沐清宗缓缓仰首,望向空荡荡的天空。
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碎成晶莹的水花。
没有哭声,没有嘶吼,没有宣泄。
只有深入骨髓、永世不得解脱的痛与悔。
百墨然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睫毛剧烈颤抖。
手中长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自掌心脱落,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却无比沉重、无比凄哀的鸣响。
剑在哀鸣。
人在心碎。
天在悲泣。
天空之上,墨色云气渐渐褪去,天光重现,暖阳洒落,普照大地。
可那光芒再暖,再亮,再温柔。
也再也无法温暖。
两颗因这迟来的、血淋淋的真相,而彻底冻结、碎裂、永世无法愈合的心。
9. 清泉 (上)
清泉宗,地底千丈。
这里是连宗门长老都极少涉足的绝灵禁地,藏于三十六峰最深处、最阴暗、最不见天日的地心之所。没有天光,没有风,没有半点生机,只有永恒凝固的黑暗,与自岩层深处渗出的、刺骨蚀魂的阴寒。
空气凝滞如死水,弥漫着陈旧岩石的土腥气、千年封印的腐朽味,还有无数道古老符纸被灵力浸润后,独有的沉闷而诡异的气息。脚下是冰凉粗糙的青石板,四壁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镇魔玉,连一丝一毫的灵气都无法外泄,更无法进入。
这是囚笼,是葬场,是专为“祭品”准备的,活人之墓。
快十九岁的沐清宗,已在此被囚禁一日一夜。
她静静躺在一方巨大的玄冰石台之上,石台寒气刺骨,吸噬着人体仅存的温度,仿佛要将血肉魂魄一同冻成冰雕。四肢手腕脚踝处,被四条暗金色的古老锁链死死勒住,链身刻满细密繁复的符文,每一道都闪烁着镇压、吞噬、剥夺的冷光。
此链名唤噬灵锁。
非金非铁,非玉非石,以天外陨铁混合宗门禁料铸炼而成,专克天生灵体,能源源不断抽走修士体内的灵力、本源、乃至生机。锁链深深嵌入肌肤,却不见半分血迹,只留下一圈圈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勒痕,触目惊心。
她原本清冷绝丽、不染尘俗的容颜,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无半分血色,长睫无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青影,脆弱得如同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冰蝶。一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干净得刺眼,反倒更衬得她像一件被精心供奉、却注定要被碾碎献祭的瓷偶。
美丽,易碎,身不由己。
身为清泉宗这一代,万年难遇的冰魄玄体,从她被抱入山门的那一天起,命运便早已注定——她不是弟子,不是天骄,不是未来的支柱。
她是祭品。
是为宗门高层续命、为宗主成就无上大业、为那座藏在地底的禁阵献祭的,活物。
她早已知晓这份宿命,从懵懂孩童到清冷少女,从初开灵智到修为渐深,一层又一层的真相被她亲手揭开,一层又一层的希望被她亲手碾碎。她以为,献祭之日会在祭坛之上,会在庄严礼乐之中,会在“为宗门大义献身”的虚伪说辞之下。
却未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屈辱,如此之黑暗。
不是祭坛,不是盛典,不是光明正大的牺牲。
而是在这暗无天日、无人知晓的地牢,像一件用完即弃的器物,像一头待宰的羔羊,被冰冷锁链禁锢,被无情抽走本源,静静等待着被彻底吞噬、化为阵养料的终局。
体内的冰魄灵力,正以一种缓慢却无比坚定的速度,不断流失。
噬灵锁如同贪婪的恶鬼,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吮吸着她与生俱来的冰魄玄体本源,将那纯净浩瀚、天下艳羡的力量,一丝一缕抽离体内,汇入脚下那座巨大而繁复的远古阵法之中。
阵纹呈幽蓝色,如同地底深渊的呼吸,明灭不定,缓缓搏动,每一次闪烁,都在吞噬更多的生机与灵力。整座阵法,早已蓄势待发,只待一个吉时,一个契机,便会轰然爆发,将她所有的力量、神魂、寿命、乃至存在痕迹,彻底吞噬一空。
她试过挣扎。
试过运转冰灵之力反抗,试过以灵力冲击锁链,试过不顾一切挣脱束缚。
可每一次灵力运转,噬灵锁上的符文便会爆发出刺目冷光,反噬之力如同万针穿心,剧痛席卷全身,非但无法挣脱,反而会加速本源流失,让她更快走向死亡。
她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冰蝶,越是挣扎,缠得越紧,死得越快。
黑暗之中,时间失去了所有意义。
不知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一天,还是一年。
没有白昼,没有黑夜,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唯有回忆,如同挣脱枷锁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淹没她早已麻木冰冷的心神。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刻意遗忘、刻意用冷漠冰封的画面,一一在眼前浮现。
凌引宵。
不。
是凌潜。
那个曾经穿着清泉宗白衣、眉眼明亮、总爱偷偷笑她太过清冷的少年。那个会在她修炼时递上一枝寒梅,会在她受罚时默默守在门外,会在夕阳下与她并肩看云的少年。
他最后一次来看她,在那个血色黄昏。
刻意收敛的魔气,苍白疲惫的面容,沙哑无力的嗓音,还有那几句看似平淡、却字字泣血的诀别——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到此为止了。”
“保重。”
原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的宿命,知道宗门的黑暗,知道宗主的伪善,知道她终将沦为祭品,葬身于此地。
所以他才选择离开,选择堕入魔道,选择拿起那枚染满怨念的忘邪铃,选择以最极端、最惨烈、最被世人唾弃的方式,疯狂攫取力量。
他是想……阻止这一切吗?
是想以一己之力,颠覆这座吃人的宗门吗?
还是……
他早已无路可走,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陪她一同走向毁灭,走向深渊,走向万劫不复?
还有万秋沉。
那个惊鸿一瞥、气质清冷、俊美近妖的魔道巨擘。那个让她莫名觉得熟悉、觉得心悸、觉得隐隐不安的男人。
竟是凌落。
是凌潜颠沛流离十几年,从小到大,拼了命也要寻找、也要守护、也要重逢的——亲弟弟。
凌落揭开的那一段段真相,如同最锋利、最冰冷、最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她对宗门最后一丝归属感、最后一丝信念、最后一丝眷恋,将其彻底击碎,碾成齑粉。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何其荒诞。
她一生坚守正道,一生守护宗门,一生以清泉宗为荣,一生以斩除魔道为己任。
却不知,她拼死守护的“正道”,从一开始,就将她视作一件器物,一个祭品,一堆养料。
却不知,她曾视作魔头、曾刀剑相向、曾满心戒备、曾冷眼相对的故人,却一直在无边黑暗之中,默默为她守望,默默为她疗伤,默默为她燃尽生命,试图为她点亮一丝微茫的光。
一滴冰冷的泪水,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还未滴落在石台之上,便被无边寒气瞬间蒸发,消失无踪,如同从未存在过。
她并不怕死。
身为祭品,她早有觉悟,早有准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只是……不甘。
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死去,成为宗门野心的牺牲品,成为虚伪正道的垫脚石。
不甘心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未能对那个独自背负一切、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少年,说一句迟来的——
“我信你。”
“我从未怪过你。”
地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青石地面被踩得沉闷作响,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漠。
是负责看守此地、定期检查阵法进度、确认祭品状态的宗门长老。
沐清宗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将所有外露的情绪——痛苦、悔恨、不甘、泪水、思念——尽数重新冰封心底最深之处。
她再次恢复成那个清冷、麻木、漠然、毫无生气的祭品模样。
如同没有灵魂的冰雕。
锁链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清脆而冰冷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地牢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祭典之日,越来越近了。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她头顶,挥之不去。
而她,只能在这无尽的黑暗、寒冷、绝望之中,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那注定无法逃脱、无法逆转的终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怨兰宗深处。
闭关禁地之中,凌引宵正盘膝入定,试图镇压体内躁动不安的魔元,修补心魔反噬留下的暗伤。幽兰焚心诀运转不息,周身魔气沉稳内敛,忘邪铃静静悬浮在他身前,铃音低哑,安抚着无数怨魂。
他面色依旧苍白,唇线紧抿,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
自从那日黄昏与沐清宗、百墨然诀别之后,他便封闭自身,不问世事,一心修炼,一心压制魔性,一心等待那个最终的时刻。
他以为,他能忍住。
他以为,他能放下。
他以为,他能做到彻底斩断过往,一心复仇,直至毁灭。
可就在这一刻。
毫无征兆。
毫无预兆。
他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
那痛,不是伤势发作,不是魔元反噬,不是心魔侵扰。
而是一种深植于灵魂、血脉、神魂之中的悸痛!
如同冰锥狠狠刺穿心脏,生生剜心刺骨!
是幽兰魂印!
是凌落当年种在他体内、与沐清宗隐隐相连的魂印!
那魂印在疯狂震颤,在疯狂示警,在疯狂传递着一股清晰到极致的讯息——
沐清宗的生命本源,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急速流逝!
她在被吞噬!
她在被折磨!
她在走向死亡!
“师姐——!!!”
凌引宵猛地从入定之中惊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破碎嘶哑的低吼!
双眼瞬间被血色弥漫,再无平日的冰冷死寂、淡漠疏离,只剩下焚心蚀骨的恐慌、暴怒、绝望与疯狂!那是失去一切、失去唯一光的恐惧,是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癫狂!
周身压抑到极致的魔气,再也无法控制,轰然爆发!
“轰——!!!”
闭关静室的石壁、玉床、禁制、阵法,在这股狂暴无匹的魔威之下,瞬间震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座怨兰宗禁地都在剧烈摇晃,仿佛即将崩塌!
他知道了。
无需探查,无需确认,无需半分犹豫。
那噬灵锁抽走本源的剧痛,那阵法吞噬生机的阴冷,那地牢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透过魂印,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他的神魂之中,让他感同身受,痛不欲生!
是清泉宗!
是那些伪善的畜生!
他们动手了!
他们要献祭她!
他们要将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念想,彻底碾碎,彻底吞噬,彻底毁灭!
“忘邪铃——!!”
凌引宵一声怒喝。
忘邪铃仿佛感受到主人狂暴到极致的心绪,自主腾空而起,发出尖锐凄厉、摄魂夺魄的疯狂鸣响!铃身之上,无数怨魂虚影嘶吼盘旋,黑气冲天,戾气席卷四方,整个怨兰宗都被这股凶戾之气笼罩!
没有任何思考。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顾忌。
凌引宵周身魔气一卷,化作一道撕裂长空、冲破云霄的黑色流星,不顾一切,直奔清泉宗方向暴射而去!
他不顾体内尚未平复的魔元暗伤。
不顾此举会暴露所有底牌与隐秘。
不顾前方是龙潭虎穴、正道重围、万丈深渊。
不顾这一去,便是与整个清泉宗、整个虚伪正道,彻底宣战,不死不休!
他只知道。
他的师姐。
他的沐清宗。
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正在地底千丈的寒牢之中,受苦,受难,走向死亡。
他必须去。
他必须救。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神魂俱灭,哪怕万劫不复,哪怕与天下为敌!
清泉宗,地底绝灵禁牢。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靠近,例行检查的长老已经来到石台之前,冷漠的目光扫过被锁链禁锢的沐清宗,确认阵法进度,确认祭品状态,准备转身离去。
沐清宗闭着眼,心如死灰,一片死寂。
她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等待着死亡降临。
便在这一瞬——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炸开!
整座地牢剧烈震动,头顶岩层簌簌落下碎石粉尘,四壁镇魔玉纷纷崩裂,地面疯狂摇晃,仿佛整个地心都要翻转过来!
封锁地牢入口的厚重玄铁石门,连同其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护宗禁制、镇魔符文、绝杀阵法……在一股蛮横霸道、毁天灭地、不讲任何道理的恐怖力量面前,瞬间被轰成齑粉!
烟尘弥漫,乱石飞溅。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从九幽地狱归来的修罗魔神,携带着席卷天地的滔天魔气,携带着令人牙酸、神魂震颤的摄魂铃音,悍然闯入地牢深处!
魔威滔天,怨气蔽日!
“何人敢闯宗门禁地?!找死!”
负责看守的长老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周身灵光暴涨,便要出手镇压!
可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一道凝练到极致、漆黑如墨的音波,已然从忘邪铃中暴射而出,快如闪电,狠如厉刃!
“噗——!”
音波瞬间穿透长老的护体灵光,击穿神魂!
长老身体猛地一僵,双眼之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熄灭、消散,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青石地面之上,再无半点声息。
神魂已被震碎,魂飞魄散。
凌引宵看都未看那长老一眼,连半分余光都未曾施舍。
他的目光,穿过烟尘与黑暗,死死锁定在玄冰石台之上。
锁定那个被暗金锁链禁锢、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苍白得一碰即碎的白色身影。
“师姐……”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般的痛楚与恐慌,几乎是一步,便跨越了整个地牢,瞬间跨到石台边缘!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沐清宗难以置信地缓缓睁开眼。
迷蒙的视线之中,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魔气汹涌、衣袍翻飞、双目赤红、浑身浴着戾气与疯狂的男人。
是他。
凌引宵。
凌潜。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在她最绝望、最黑暗、最无助、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他来了。
凌引宵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想要轻轻触碰她苍白脆弱、布满泪痕的脸颊。
可指尖在距离她肌肤一寸之地,却猛地停住,再也不敢上前分毫。
他怕。
怕自己身上狂暴阴冷的魔气伤到她,怕自己的力量让她痛苦,怕眼前这一切只是濒临死亡时的幻影,一触即碎,一触即灭。
“别怕……”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全然没有半分魂铃落祸的冷酷凶戾,只剩下一个手足无措、恐慌至极的少年。
“师姐别怕……我来了……”
“我这就毁了这东西!我这就带你走!”
他猛地转向那些勒住她四肢的噬灵锁,眼中血光暴涨,杀意与戾气直冲云霄!
双手狠狠抓住暗金锁链,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狂暴到极致的魔元如同海啸般疯狂涌出,不顾一切,试图将锁链生生扯断!
然而——
“嗡——!”
锁链之上的古老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冷光,强烈的反噬之力轰然爆发!
“砰!”
凌引宵手掌被狠狠震开,虎口崩裂,渗出黑色血迹。
更可怕的是,锁链反噬的力量,直接引动了沐清宗体内本源的剧烈波动,让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猛地一颤,痛苦地闷哼出声,脸色更加惨白。
“不……不行!”
凌引宵像是被滚烫的刀刃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看着师姐因痛苦而紧紧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唇瓣溢出的细微呻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
噬灵锁与地底大阵融为一体,生生相息,强行破坏锁链,只会触发阵法自爆,加速吞噬她的生机与本源,让她当场殒命!
不能硬来!
绝不能!
凌引宵猛地抬头,猩红而疯狂的眸子,死死扫过地面上幽蓝明灭的阵法纹路,脑中飞速运转,无数念头疯狂闪烁。
下一刻。
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一丝疯狂,一丝以命换命的孤注一掷。
“以此身魔元,污尔等正道灵阵!”
“给我——开!!!”
凌引宵一声暴喝,竟将手中忘邪铃,狠狠按向自己心口!
“噗——!”
一口蕴含着他全部生命本源、道基根本、魔功核心的漆黑精血,混合着磅礴浩瀚、毁天灭地的魔元,被他不顾一切,狠狠喷吐在脚下阵法的核心节点之上!
至阴至邪、至戾至猛的魔血,与至纯至正、至阳至刚的宗门阵光,轰然碰撞!
“嗤——!!!”
剧烈的腐蚀声刺耳至极,白烟升腾,黑气翻涌!
幽蓝色的阵光瞬间明灭不定,光芒浑浊黯淡,阵法运转戛然而止,整座地牢再次剧烈摇晃,仿佛即将崩塌!
“咔嚓……咔嚓……”
清脆而细微的碎裂声,缓缓响起。
禁锢着沐清宗手腕、脚踝的噬灵锁,光芒飞速暗淡,符文失去光泽,锁扣之处,裂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再也无法吸噬她的本源与生机!
成了!
凌引宵踉跄一步,重重扶住石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逼出本源精血,以魔血污阵,对他而言,是抽髓断骨般的重创,是道基受损、寿命锐减的代价!
可他不管不顾,丝毫不在意自身伤势。
再次上前,用尽体内最后剩余的力气,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无比轻柔地,徒手掰开了那已经失去灵效、濒临碎裂的锁扣!
一条。
两条。
三条。
四条。
所有禁锢,全部解开。
“师姐……”
凌引宵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小心翼翼、如视珍宝地,将虚弱得无法动弹、浑身冰冷的沐清宗,从玄冰石台上轻轻抱起,紧紧搂入自己怀中。
她的身体冰冷而轻盈,柔软得仿佛一碰即碎。
他抱得极轻,极柔,极小心。
仿佛抱着整个世界唯一的光。
沐清宗虚弱地靠在他冰冷却无比安稳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而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身体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感受到他怀抱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幽兰冷香与淡淡魔气的气息。
她抬起苍白无力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他冰冷、汗湿、苍白的脸颊。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袍。
“凌……潜……”
她轻声唤他,唤那个尘封在岁月里、她以为再也叫不出口的名字。
“你……来了……”
凌引宵紧紧抱住她,将脸深深埋在她微凉的颈侧,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自责与痛楚:
“我来了……”
“对不起,师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无论如何,我都带你走!谁也拦不住我!谁也不能伤你!”
他紧紧抱着怀中脆弱的人,缓缓转过身。
面向那被轰碎的牢门。
面向门外,必然已经被惊动、必然已经蜂拥而至、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无数清泉宗高手。
长老,执事,核心弟子,护法,甚至……隐藏在宗门深处的老怪物。
千军万马,正道重围。
杀机四伏,绝境死局。
可凌引宵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犹豫。
周身溃散的魔气,再次疯狂凝聚、暴涨、沸腾!
虽不如全盛时期鼎盛,却带着一股不惜一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决绝与疯狂!
忘邪铃在他身前悬浮,感受到主人誓死守护的意志,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怨魂嘶吼,铃音摄魂!
这一次。
他不再是深夜幽影,不再是沉默守望者,不再是不敢靠近的故人。
他是来。
带她。
离开这座吃人的囚笼。
离开这片虚伪的正道。
离开所有痛苦、所有伤害、所有绝望、所有宿命。
清泉宗地牢被破,宗门祭品沐清宗,被魔头“魂铃落祸”凌引宵强行救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出清泉山,传遍方圆万里,随即震动整个正道修真界!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宗门内部事务。
这是丑闻,是挑衅,是奇耻大辱,是足以动摇清泉宗千年根基的致命一击!
清泉宗颜面扫地,威信尽失,在七宗之中沦为笑柄,地位岌岌可危,资源分配、话语权、宗门声望,都将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
而在宗门高层紧闭的密室之中,所有肮脏、黑暗、血腥的真正动机,被一一摆上桌面,冷酷无情地推演、定论、下达死命令。
第一,颜面。
若任由沐清宗被魔道掳走而无所作为,清泉宗将彻底沦为正道笑柄,千年威名毁于一旦,再无立足之地。抓捕沐清宗,是维护宗门尊严、稳固地位的唯一选择,必要之举。
第二,秘辛。
沐清宗知晓太多太多黑暗真相——宗主当年夺取凌引宵金丹的龌龊、她自身作为祭品的宿命、宗门高层联手掩盖罪恶的冷酷、地底禁阵的存在、正道虚伪的面具。
让她活着留在魔道,等同于一枚随时可能引爆、足以彻底颠覆清泉宗正统形象、让整个宗门万劫不复的定时炸弹。
必须抓回。
必须控制。
必须……让她永远沉默。
第三,威胁。
沐清宗身负冰魄玄体,天赋万古难寻,潜力无穷无尽。若她心死归魔,心甘情愿留在怨兰宗,与凌引宵联手修行,假以时日,必将成长为魔道第一战力,成为正道的心腹大患,后患无穷。
于公于私,于情于利,于名于命。
清泉宗都绝不能容许她活着,更不能容许她留在魔道。
因此。
宗门最高层,以宗主为首,当场下达最高级别宗门通缉令,昭告天下,声震四海:
“前弟子沐清宗,背叛宗门,勾结魔道巨擘‘魂铃落祸’凌引宵,残害同门,亵渎圣地,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凡我清泉宗弟子,见之必擒,遇抗必诛!若能生擒回宗,赐宗门秘宝,授核心传承,享无上尊荣!”
白纸黑字,冷酷无情。
将她从“祭品”,直接打成“叛徒”。
而在通缉令公开之后,宗主又秘密召见数位修为高深、忠心耿耿、知晓部分真相的长老与死士,下达了一句更残忍、更决绝、更不留余地的密令:
“不惜一切代价,将沐清宗带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绝不能让宗门半点秘辛,由她之口,公诸于世。”
一场以“清理门户、除魔卫道”为名。
一场以掩盖真相、维护颜面、杀人灭口为实。
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注定血流成河、注定宿命对决、注定悲怆到底的残酷追捕。
就此,全面展开。
这一篇是承接你前文剧情、严格按墨香铜臭文风、压抑宿命感、细节拉满、扩写到近一万字的完整版,可直接并入全篇正文。
怨兰宗势力边缘,荒岭深处,一处被层层禁制与迷雾遮掩的隐秘据点。
这里没有清泉宗的琼楼玉宇,没有怨兰宗的阴诡魔气,只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的山中小筑,隐于密林,藏于烟云,像被整个修真界遗忘的角落。
正是这方不起眼的小筑,成了两人暂时安身的方寸之地。
凌引宵小心翼翼地扶着沐清宗,让她倚在铺着软裘的石榻上。
她刚从地底千丈的绝灵寒牢脱身,四肢被噬灵锁勒出的淡白印痕还未褪去,冰魄本源被抽去大半,气息虚浮,面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连抬手都带着几分难掩的虚弱。可那双素来清冷如冰的眸子里,却不再是往日的麻木与死寂,而是多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凌引宵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倒出一颗浑圆温润、萦绕着淡淡灵光的丹药。
不是魔道惯用的阴毒丹药,而是极为难得、对修复灵基与本源大有裨益的正道固本培元丹。想来,是他这些年游走四方,冒着天大风险,悄悄为她留存的东西。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稳,将丹药缓缓送入她微启的唇间。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流淌四肢百骸,一点点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灵脉与本源。
凌引宵就坐在榻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深邃的眸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后怕不已的心悸,有对清泉宗滔天的戾气,还有怎么也掩不去的担忧与疼惜。
他掌心,那枚漆黑的忘邪铃依旧被紧紧攥着。
铃身微凉,魔气隐隐躁动,像是在呼应主人心底翻涌不休的杀意与不安。
“师姐。”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清泉宗丢不起这个脸,更不会让你活着泄露地底那一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追捕,围剿,追杀,灭口。
从今往后,这四个字,将如影随形,伴随他们一生。
沐清宗轻轻阖着眼,感受着体内一点点回暖的生机,也能清晰感知到,外界修真界已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清泉宗震怒,正道哗然,舆论如刀,杀意如潮。
所有脏水,都会毫不留情地泼向她,泼向凌引宵。
她是背叛宗门的祭品,他是祸乱天下的魔头。
可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那座囚禁了她近十九年的囚笼,那套束缚了她一生的正道礼法,那片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光明,早已在她被锁链禁锢、被凌引宵不顾一切从黑暗中抱出来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她缓缓睁开眼。
清冷的眸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然。
“我知道。”
她轻声应道,声音依旧清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忘邪铃的手背。
指尖微凉,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指节,试图安抚他体内躁动不安、几欲失控的魔气。
“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人摆布,不会再做等待献祭的祭品,更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分毫。”
从前,她是清泉宗冰清玉洁的天之骄女,是身不由己的宗门祭品,是被命运推着走向死亡的傀儡。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为眼前这个人而活。
他是她挣脱宿命、撕裂牢笼的利刃,是她从黑暗深渊里被拽回人间的依仗。
而她,也会成为他在这条无边黑暗、万劫不复的道路上,唯一能触及、能依靠、能安心靠近的微光。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身后是清泉宗不死不休的追捕,身前是正魔两道水火不容的漩涡,脚下是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的绝路。
可那又如何。
至少此刻。
他在。
她在。
他们在一起。
不必再藏于阴影,不必再沉默守望,不必再刀剑相向,不必再各自背负一切。
一魔,一修。
一玄衣,一白衣。
在这乱世夹缝之中,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暂得片刻安稳。
清泉宗地牢被破,宗门祭品沐清宗被魔头“魂铃落祸”凌引宵当众救走的消息,如同一场失控的野火,以燎原之势,瞬间席卷整个正道修真界。
不过半日功夫,七大宗门,三十六小派,凡有修士之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清泉宗,屹立修真界数百年的名门正派,正道七宗之一,向来以“清、正、礼、义”立派,以仙门楷模自居,受万流敬仰,被众生推崇。
可这一日,数百年积攒的声誉、颜面、威望,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奇耻大辱。
惊天丑闻。
山门重地,被一个魔头单枪匹马闯入,如入无人之境,斩杀长老,破禁救人,扬长而去。
这不仅仅是打了清泉宗的脸,更是将整个正道的颜面,狠狠踩在脚下践踏。
滔天怒火与屈辱,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清泉宗上下疯狂积压,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山门震动,人心惶惶,弟子哗然,长老激愤。
所有人都在质问,都在怒吼,都在要求一个交代。
必须严惩失职之人,必须血债血偿,必须将叛徒与魔头碎尸万段,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就在整座宗门群情激愤、几近失控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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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由宗主亲自下达、盖着清泉宗主印的谕令,从主峰大殿传出,瞬间震惊了所有人。
那一日,清泉大殿肃穆庄严,香烟缭绕,玉柱高耸。
可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所有长老、执事、核心弟子尽数齐聚,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宗主高踞上首主位,一袭素白道袍,往日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气质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面沉如水,眸底深不见底,周身萦绕着一种深沉到近乎狰狞的痛心,与“迫不得已”的威严。
他不是在悲伤,不是在愤怒,而是在盘算。
盘算如何将这场泼天大祸,轻轻揭过;
盘算如何将所有黑暗、所有罪恶、所有不堪,尽数掩埋;
盘算如何找一只最合时宜的替罪羊,平息天下悠悠众口。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刻意营造的沉痛,目光却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剑,直直刺向大殿中央,那道跪立在地的白衣身影。
“百墨然。”
这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人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去。
跪立在大殿中央的青年,一身清泉宗标志性的白衣,身姿挺拔如松,脊背依旧笔直,即便跪在地上,也不见半分卑微怯懦。
面容俊朗,气质沉稳,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清正,正是清泉宗这一代最负盛名、最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弟子——百墨然。
他是执法弟子,掌宗门纪律,护山门安危,素来恪尽职守,刚正不阿,是所有人眼中最可靠、最正直、最无可挑剔的表率。
可此刻,他却成了众矢之的。
宗主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地牢禁制被破,镇守长老神魂俱灭,叛徒沐清宗被魔头掳走——事发之时,你身为当值执法弟子,身在何处?!”
百墨然猛地抬头。
那双素来清澈明亮、不染尘埃的眸中,第一次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与错愕。
他看着高高在上、面目陌生的宗主,看着周围或冷漠、或怀疑、或落井下石的目光,一颗心,在瞬间沉了下去。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不安,声音沉稳,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清晰回道:
“回禀宗主,事发之时,弟子正奉命前往山门西侧,镇压突然爆发的灵气乱流,有巡山弟子记录、数位同门亲眼见证,绝非无故擅离职守!”
“这分明是魔道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之计,引开弟子注意力,趁机偷袭地牢,请宗主明察!”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句句属实,字字有据。
殿中立时便有不少弟子、乃至几位素来正直的长老,微微颔首,面露思索之色。
任谁都听得出来,百墨然所言,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可有些人,本就不打算听真相。
“灵气乱流?”
一道尖利冷嗤,骤然打破殿内的沉默。
一位素来与执法堂不睦、一心攀附宗主的刑堂长老,猛地越众而出,面色阴鸷,目光如刀,直指百墨然:
“偏偏在魔头闯山、地牢被破的那一刻,出现灵气乱流?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百墨然,你敢说,那所谓的灵气乱流,不是你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故意暗中引发?!”
字字诛心。
百墨然眸色一冷,脊梁挺得愈发笔直,目光灼灼如星,直视那位刑堂长老,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长老说话,可有凭据?无凭无据,仅凭揣测,便欲污蔑同门,构陷忠良,这便是清泉宗行事之道?”
他转头,目光再度落回宗主身上,清澈而坚定:
“宗主,我清泉宗以正道自居,以理服人,以法立宗!岂能凭空穴来风、子虚乌有的猜测,便给门下弟子定罪?”
“此事疑点重重,幕后必有隐情,恳请宗主下令彻查,还弟子清白,亦揪出宗门真正隐患!”
他一身正气,言辞坦荡,殿中不少人暗自点头,心生同情。
任谁都看得出来,百墨然是被无端针对,无端猜忌。
然而。
高踞主位的宗主,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片刻之后,再度睁开。
那双素来温和慈善的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大局为重”的漠然与决绝。
“够了。”
宗主一声低喝,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言九鼎、不容置疑的威严,彻底打断百墨然所有辩解。
“诸多巧合汇聚一处,岂是一个‘巧合’便能搪塞?”
“你身为执法弟子,镇守不力,失职渎职,已是重罪!更与那魔头凌引宵自幼私交甚密,刎颈之交,牵扯过深,谁能保证你不曾因私废公,暗通魔道,为虎作伥?!”
“今日起,革去你执法弟子之职,废除一切权力,禁足思过——”
“不。”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你已不配再留在清泉宗,玷污宗门清誉。”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刀一刀,剜在百墨然的心上。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熟悉的道袍,熟悉的位置,熟悉的面容,却陌生得让他心惊,让他心寒,让他绝望。
那一刻,百墨然彻底明白了。
宗门不需要真相。
长老们不需要证据。
宗主更不需要什么清白无辜。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牺牲品。
一个能替宗门背下所有黑锅、平息所有怒火、掩盖所有黑暗的——叛徒。
而他,百墨然。
与凌引宵自幼相识、交情最深、又与沐清宗关系亲近的他。
就是最合适、最完美、最理所当然的那一只替罪羊。
一股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悲凉与荒谬感,如同冰冷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为清泉宗出生入死,斩妖除魔,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未有半分懈怠,从未有半分私心。
他将宗门视作归宿,将师长视作父母,将同门视作手足,将正道视作信仰。
可到头来。
换来的,却是如此轻描淡写、毫不留情的构陷与抛弃。
所谓正道,所谓光明,所谓大义,原来不过是一层遮羞布。
布下藏着的,全是自私、冷酷、虚伪与肮脏。
百墨然缓缓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没有争辩,没有不甘。
心死之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下一瞬。
他缓缓站起身。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再普通不过的起身动作。
可他周身那股素来沉稳内敛、温润如玉的气质,却在这一刻,骤然蜕变。
如同一柄尘封多年、深藏鞘中的上古古剑,在这一刻,缓缓出鞘。
不张扬,不狂暴,不凌厉,却寒光内敛,锋芒毕露。
孤高,决绝,平静,却带着一股谁也无法撼动的坚定。
他抬手,缓缓伸向腰间。
指尖触碰到那枚陪伴了他多年、温润光滑、刻着清泉宗纹络的玉牌。
那是他身份的象征,是他荣耀的象征,是他一生信仰的象征。
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牌上熟悉的纹路,一幕幕年少时光在眼前飞速闪过——
初入山门的懵懂,拜师学艺的虔诚,与凌潜一同练剑的欢笑,与沐清宗一同悟道的宁静……
那些干净明亮、温暖纯粹的岁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云烟。
百墨然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澄澈空明,再无半分波澜。
他弯腰,轻轻将那枚陪伴了他十数年的玉牌,放在大殿冰冷的白玉地面上。
“叮——”
一声轻响。
清脆,却又沉重得令人心悸。
玉牌与玉石地面相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敲在大殿每一个人的心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百墨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肃穆的清泉大殿:
“既然宗主与宗门,已容不下我。”
“此地,不留也罢。”
他抬眸,最后一次,望向高高在上的宗主。
目光澄澈如秋水,平静如深潭。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没有骂。
只有彻底的疏离,彻底的放下,彻底的释然。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相忘。
“弟子百墨然。”
他一字一顿,清晰而郑重,宣告着一段岁月的终结,
“今日,自请脱离清泉宗。”
“自此之后,生,死,荣,辱,与清泉宗——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
他转身。
白衣拂动,无风自动,身姿挺拔,步伐稳定而坚定。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回望这座他守护了十数年的仙门。
一步一步,坚定不移,走向殿外那片洒满阳光的广阔天地。
“站住!”
“大胆叛徒,竟敢擅自离宗,给我拦住他!”
“此等通魔逆贼,岂能任他就此离去!”
几道激进长老的怒喝,骤然响起。
数道身影闪动,便要上前阻拦。
然而。
高踞主位的宗主,却缓缓抬起一只手,淡淡开口,声音平静:
“让他走。”
一声令下,所有人动作戛然而止。
宗主望着那道白衣决绝、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无人能懂的情绪。
有惋惜,有不忍,有不安。
可最终,尽数归于一片深沉的算计与冰冷。
留他在宗门,只会是一个隐患。
一个知道太多、看得太透、迟早会揭穿一切真相的隐患。
放他走,坐实他“叛徒”之名,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反而能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一笔划算的交易。
至于良心。
身居高位者,最不需要的,就是良心。
百墨然一路走出清泉大殿,走过长廊,穿过广场,行过山门。
一路之上,无人真正敢拦。
无数弟子、长老、执事驻足观望,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惋惜,有漠然,有幸灾乐祸。
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白衣胜雪,不染半分尘埃。
终于。
他走出了那座巍峨高耸、云雾缭绕、曾被他视作一生归宿的清泉山门。
山风猎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拂动他素白的衣袂。
百墨然驻足,缓缓转过身。
遥遥望向那座隐于云海之间的仙家胜地。
青山依旧,流水依旧,云海依旧,仙门依旧。
可在他眼中,早已面目全非,陌生至极。
眸中最后一丝温情、最后一丝眷恋、最后一丝念想,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化为云烟。
再见了,清泉宗。
再见了,年少梦。
再见了,所谓正道。
从此,江湖辽阔,天地宽广,他一人,一剑,一身白衣,无门无派,无牵无挂。
修真界,少了一位清泉宗天才弟子——百墨然。
天地间,多了一位独来独往、无拘无束的白衣散修。
他无名,无姓,无宗,无派。
不属正道,不投魔道,不倚靠山门,不依附势力。
孤身一人,一柄长剑,行走于纷乱扰攘、浊浪滔天的世间。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有修士的地方,就有杀戮。
宗门倾轧,魔道肆虐,大妖为祸,凡人受难……
世间乱象,从未止息。
而他。
凡有不平处,便有他白衣身影。
凡有祸乱生,便有他清冽剑光。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
不知过了多少春秋。
曾经清泉宗那个沉稳规矩、恪守门规的执法弟子,早已彻底蜕变。
他的剑法,已臻化境,返璞归真,褪尽所有浮华与锋芒。
一招一式,朴素无华,简洁干净,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可每一剑出,都能于万千纷扰之中,直指本源,一剑定乾坤。
剑光过处,乱象自平,纷争自息,尘嚣自寂。
他不杀无辜,不虐弱者,不逞凶狂,不图虚名。
斩妖邪,安良善,平祸乱,守安宁。
世人不知他从何而来,不知他姓甚名谁,不知他过往经历,不知他心藏何道。
只知道,世间有一位白衣剑修,不染尘埃,不恋繁华,所至之处,祸乱平息,天地复归清宁。
百姓敬之,修士服之,正道赞之,魔道亦不敢轻易招惹。
感念其功,敬佩其行,世人自发赠他一名号——
“平乱静尘”。
平天下之乱,静世间之尘。
他再也没有主动提及过清泉宗半个字,仿佛那一段岁月,从未存在。
他也没有刻意去寻访凌引宵与沐清宗的踪迹,没有刻意靠近,没有刻意打扰。
可他心底清楚。
他们三人,从未真正分开。
只是走上了三条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道路。
凌引宵,于黑暗之中燃尽一切,以魔证心,以杀护短,守他想守的人。
沐清宗,挣脱宿命枷锁,弃暗投明,以身为光,伴他走过黑暗。
而他,百墨然。
弃了宗门,弃了虚名,弃了束缚。
以“平乱静尘”之名,行走于光与暗的边缘,做一缕自在清风,做一把无鞘长剑。
不站队,不偏私,不怨不恨,不悔不怨。
守他心中的道,护他眼中的人间,安他心底的安宁。
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不知道终局会怎样,不知道是否还有重逢之日。
但他愿意等。
等尘埃落定。
等云开月明。
等世间乱象平息。
等那一天,故人再相逢,相视一笑,再无隔阂,再无恩怨,再无正魔之分。
那时,再共饮一杯,敬年少,敬过往,敬各自不曾放弃的——道。
10. 清泉(下)
华如水,清辉漫洒,无边无际铺落在一片荒芜死寂的古战场遗迹之上。
这里曾是千年前正魔大战的主战场,尸骨沉沙,鲜血浸土,万千修士埋骨于此,怨气经年不散,化作天地间一缕挥之不去的阴冷。断壁残垣倾颓错落,焦黑的木柱、碎裂的石基、半截埋入土中的断剑,在清冷月光下投下斑驳而狰狞的阴影,风穿废墟而过,呜咽如泣,更添几分凄清荒寒,叫人望之生寒。
千百年岁月流转,人间王朝更迭,宗门兴衰起落,唯有这片古战场,始终被遗忘在天地一隅,沉睡着无尽尸骨与未了恩怨,成了修真界中人避之不及的凶地。
今夜,却有两道身影,先后踏足这片死寂之地。
一截高数丈、早已倾塌的白玉石柱之上,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衣袂如雪,纤尘不染,夜风穿林而过,拂动他宽大衣袖,翩跹如月下孤鹤。正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独行于正魔之间的白衣剑修——“平乱静尘”百墨然。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负手而立,垂眸凝神,指尖微捻,一丝极淡的灵力自指尖逸散,探入废墟深处,细细感知着此地残留的气息。古战场怨气深重,本是常态,可今夜,他却敏锐捕捉到一缕异于寻常阴邪的戾气——幽冷、沉郁、带着入骨孤寂,绝非野妖散魔所能拥有,更像是……某位身负滔天怨念的大修,在此驻足停留,遗留下来的痕迹。
那气息很淡,几近消散,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尖,勾起一段尘封多年、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
百墨然眉峰微蹙,清俊面容上覆着一层清冷沉静,眸底光华流转,如月下寒潭,深不见底。他自幼修持正道心法,感应力远超常人,对邪气、魔气、怨气的辨识,更是精准入微。
这缕气息……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绷紧,连呼吸都微微一顿。
便在此时,他心有所感,神魂骤然警铃大作!
百墨然猛地抬眸,眸光如电,锐利如刃,瞬间刺破月色与阴影,直直射向不远处那座半塌、被藤蔓缠绕、隐于黑暗之中的望楼死角!
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悄无声息,如同从夜色里化出的一道影子,与暗沉废墟、漆黑夜幕完美相融,若不是他神魂感知敏锐,纵是从其面前走过,也未必能察觉半分异常。
那人一身玄衣如墨,宽袍广袖,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不泄半分威压,不溢半缕魔气,静立如石。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纹饰、通体纯黑的面具,光滑冰冷,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眸子——深邃如寒夜星空,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冷微光,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孤寂,望之令人心悸。
腰间左侧,悬着一枚样式古朴、色泽暗沉的小铃。
铃身无华,纹络隐晦,不晃不动,却仿佛能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惶惑与不安。
只是一眼。
只是一瞬。
百墨然瞳孔骤然微缩,指尖猛地一紧,已悄然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指节泛白,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剑柄捏碎。
纵使对方遮掩了面容,收敛了魔气,抹去了所有能辨识身份的痕迹,刻意隐藏了一切特征……可那身形,那孤绝到刻入骨髓的气质,那静默伫立时的落寞,还有那枚让他记了许多年、恨了许多年、也念了许多年的忘邪铃……
桩桩件件,无一不在宣告一个名字。
魂铃落祸——凌引宵。
那个昔日与他抵足而眠、并肩练剑、情同手足的清泉宗少年凌潜;
那个一夜之间金丹被夺、不知所踪、沦为正道弃子的故人;
那个后来凶名赫赫、血染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巨擘;
那个从清泉宗地底牢狱中,强行掳走沐清宗、与整个正道为敌的魔头。
百墨然心口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震惊,有冷肃,有戒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不可查的涩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心绪,声音平静无波,清冷如月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与警惕:
“阁下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话音落,望楼阴影下的玄色身影,身躯几不可查地一震。
凌引宵心底骤然一紧,全然未曾料到,会在这荒无人烟、偏僻至极的古战场遗迹,撞上百墨然。
他今夜本就心绪难平,神魂躁动,幽兰魔功在体内翻涌不休,噬心之痛隐隐发作。沐清宗伤势未愈,仍在据点静养,他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被魔功折磨的狼狈模样,便戴了这张纯黑面具,压下魔气,独自出来散心,只想寻一处无人之地,静静压制翻涌的怨念与痛楚。
他无意招惹是非,更无意与故人相见,尤其……是在知晓所有真相、背负所有罪孽、早已不配再与白衣剑修并肩的如今。
他不想以真面目面对百墨然。
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今这副人不人、魔不魔的模样。
更不想……与他刀剑相向。
沉默,如同夜色般蔓延。
凌引宵没有开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看百墨然一眼。周身气息微微一动,玄衣轻拂,便欲转身,悄无声息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就此离去,当作从未相遇。
可有些相遇,避无可避。
有些宿命,躲无可躲。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百墨然身影一晃,快如流光,月下白衣翩跹,不过一瞬,已拦在凌引宵身前,封死所有退路。他眸光清冷锐利,如寒刃出鞘,仿佛能穿透那张冰冷厚重的纯黑面具,直抵面具下的灵魂,一字一顿,声音沉冷:
“魂铃落祸?”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砸在凌引宵心尖。
他脚步猛地一顿,停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半步。
身份已被识破,遮掩无用,躲藏无用,逃离亦无用。
凌引宵缓缓转过身,隔着一张冰冷面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剑修。
月光洒在百墨然身上,清辉遍洒,不染尘埃,一如当年清泉宗山门前,那个意气风发、心怀正道的少年郎。而他自己,玄衣染尘,魔气深藏,身负血仇与骂名,早已坠入无间深渊,再无半分当年凌潜的模样。
面具之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翻涌着痛楚、愧疚、孤寂、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怀念。
他不想与百墨然动手。
从前不愿,如今更不愿。
尤其是在凌落揭开所有真相、知晓清泉宗伪善、知晓宗主卑劣、知晓自己与沐清宗皆是牺牲品之后……他更无法对这位昔日手足,挥出魔刃,摇响摄魂铃。
可百墨然,显然不这么想。
在百墨然眼中,眼前之人,是堕入魔道、背弃初心、为祸世间的魔头;是掳走沐清宗、与清泉宗为敌、令正道蒙羞的罪人;是他身为“平乱静尘”,理应斩除的邪祟。
于公,他是斩妖除魔的剑修,不能放任魔头肆意离去。
于私,他心中有恨,有疑,有不甘,有不解,必须问清,必须一战。
两人静静对峙,月华无声流淌,废墟死寂无声,只有风穿断壁的呜咽,在空气中回荡。
压抑,沉重,一触即发。
百墨然指尖缓缓用力,“呛啷”一声清越龙吟,腰间佩剑应声出鞘!
剑身狭长,寒光凛冽,映着漫天月华,流淌出一泓清泉般的冷冽光泽,纯净无暇,正气凛然,正是他多年随身、早已心意相通的佩剑。剑出之时,天地间仿佛都多了一丝清辉,连古战场的阴邪怨气,都被这股纯粹剑意逼得微微退散。
“拔出你的剑。”
百墨然持剑而立,白衣胜雪,剑意冲天,声音清冷坚定,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或者,摇动你的铃。”
他要的,是一场公平对决。
是一场了断昔日恩怨、正魔殊途的对决。
凌引宵依旧沉默。
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面具下的眸色沉了又沉。
他不能摇铃。
忘邪铃摄魂夺魄,怨力滔天,铃声一响,百墨然神魂必受重创,轻则道基受损,重则痴傻疯癫。他如何能对昔日手足,下此狠手?
他也不想用剑。
一握剑,便会想起清泉山的夕阳,想起并肩练剑的岁月,想起少年时无话不谈的时光。那些干净温暖的记忆,与如今满身血腥的现实相撞,只会让他心口更痛,让他更无法下手。
凌引宵缓缓抬起双手,没有取铃,没有拔剑,只是静静调动体内沉寂的魔元。
漆黑如墨的魔气,自周身百骸缓缓逸散,如烟似雾,轻柔缭绕,在他身前化作一道厚重而幽暗的屏障。没有暴戾,没有凶煞,没有杀意,只是最纯粹、最基础的防御。
他只想挡,不想攻。
只想避,不想战。
百墨然将他的隐忍与克制尽收眼底,眉峰蹙得更紧,心中疑窦丛生。
这不是魂铃落祸该有的模样。
那个凶名赫赫、血洗宗门、连正道长老都敢随手斩杀的魔头,为何此刻如此收敛?如此束手束脚?如此……不愿与他为敌?
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剑道之心,不容杂念。
百墨然不再多言,不再迟疑,眸中清光暴涨,周身剑意骤然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煌煌如烈日的声势。
这一剑,早已不同于当年清泉宗圣会上的锋芒毕露,也不同于他平乱除妖时的大开大合。历经岁月沉淀,历经宗门背叛,历经独行世间的风霜打磨,他的剑意早已返璞归真,凝练到极致,内敛到极致,也可怕到极致。
如月华凝丝,如清风无形,如流水无声。
快到超越视觉,快到斩断时空,剑光一闪,已至凌引宵心口!
剑意纯净无暇,至刚至阳,蕴含着涤荡妖氛、镇压邪秽、扫除尘埃的凛然正气,对凌引宵这等身负深重怨力的魔修,有着先天极致的克制。
凌引宵眸色微沉,不敢怠慢,抬手屈指,魔气瞬间凝聚成一面厚重幽黑的魔盾,挡在身前。
“铛——!!!”
一声刺耳金铁交击之音,骤然划破古战场的死寂!
剑光与魔盾轰然相撞,气劲狂飙四射,席卷四方!地面砂石翻滚,断壁簌簌落尘,藤蔓瞬间被绞成粉碎!
魔盾剧烈震颤,表面黑光明灭,道道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不过一瞬,便布满整个盾面!
凌引宵闷哼一声,胸口气血翻涌,身形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脚掌在地面碾出两道浅浅痕迹。一股阳刚剑意顺着魔盾反噬而来,侵入体内,与魔气剧烈冲撞,带来针扎般的痛楚。
他心中微惊。
不过短短数年,百墨然的修为,竟已精进至此等地步!
其剑道之纯粹,心法之刚正,意志之坚定,早已远超当年圣会之时,更非寻常正道修士所能比拟。这等剑意,对他而言,便是最致命的克制。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凌引宵终于不得不动。
玄色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鬼魅残影,在月光与废墟阴影之间飘忽不定,身法诡秘莫测,如虚如幻。指掌之间,魔元吞吐,化作道道凌厉无声的黑芒,不攻要害,不杀性命,只是堪堪格挡、周旋、拆解,与百墨然的剑光缠斗在一起。
他自始至终,没有碰过腰间那枚忘邪铃。
自始至终,没有施展过怨兰宗那些血腥霸道、威力无穷的魔功。
自始至终,只用最基础、最平庸、威力最弱的魔元手段,被动应对。
望楼之下,剑气纵横,魔影绰绰,月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白衣如雪,灵动超逸,剑影流光,步步生寒;
玄衣如墨,诡秘难测,身影飘忽,处处隐忍。
两道身影在废墟之中高速交错,碰撞不断,气劲轰鸣,每一次交手,都激荡起漫天尘沙。可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那玄衣面具之人,从头到尾都在束手束脚,隐忍不发,仿佛背负着一道无形枷锁,明明有碾压之力,却偏偏甘愿居于下风。
而百墨然,剑心通明,圆融自如,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私怨,却带着一股平定乱局、扫涤邪秽、坚守本心的决绝信念,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烈过一剑。
百墨然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太清楚凌引宵的实力。
此人能单枪匹马闯清泉宗禁地,破重重禁制,杀镇守长老,全身而退,修为深不可测,魔功恐怖绝伦。
可此刻,对方为何如此克制?
为何不摇铃?
为何不出杀招?
为何明明能反击,却偏偏一再退让?
他在顾忌什么?
在隐瞒什么?
在……不忍心什么?
纷乱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百墨然却没有停手,剑道之心稳如磐石,剑势反而愈发凌厉,愈发精准,愈发直指要害。他要逼对方露出破绽,逼对方摘下面具,逼对方……给出一个答案。
终于。
在一次身影交错之际,百墨然眸中清光一闪,精准捕捉到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破绽!
凌引宵为了避让他的侧击,身形微偏,胸口空门微露,魔气防御出现一道细微缝隙!
就是此刻!
百墨然手腕一转,剑尖骤然变向,不刺心口,不攻要害,而是精准无比,直刺凌引宵脸上那张纯黑面具!
他要揭开面具!
他要看清那张脸!
他要确认,那面具之下,究竟是不是那个他记了恨了念了这么多年的——凌潜!
凌引宵心中一惊,下意识侧头避让,同时右掌拍出,魔元奔涌,试图挡开这一剑。
可百墨然的剑势,早已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根本无法挣脱!
剑尖擦着面具边缘掠过,百墨然手腕骤然发力,剑身翻转,以剑面而非剑锋,携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在凌引宵胸口!
“嘭——!!!”
一声沉闷巨响,震耳欲聋!
凌引宵如断线风筝般,瞬间倒飞出去,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弧线,重重撞在身后残破的石墙之上!
“咔嚓——!!”
石墙崩裂,碎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
凌引宵喉头一甜,一股腥甜血气猛地涌上心口,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咽了回去。可嘴角依旧溢出一丝极淡的黑红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色衣料之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痕迹。
脸上那张纯黑面具,也在这股巨力冲击之下,应声裂开一道细长而刺眼的裂痕!
裂痕从眉心斜延至下颌,将那张完整冰冷的面具,生生劈成两半,露出一丝缝隙。
缝隙之下,隐约透出一截熟悉的下颌线条,一片苍白的肌肤,还有一抹……让百墨然心脏骤然骤停的轮廓。
凌引宵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紧紧捂着剧痛的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玄衣凌乱,气息浮动,魔气涣散,原本沉稳渊深的气息,此刻变得虚弱而凌乱。
面具之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痛苦,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疲惫。
仿佛这一战,不是伤了他,而是解脱了他。
百墨然持剑而立,剑尖遥遥指向他,白衣不染尘,身姿依旧挺拔。
却没有趁胜追击。
没有再出一剑,没有再逼一步。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月光下,看着跪地喘息、狼狈不堪的玄衣身影,看着那张裂开的面具,看着那丝隐约熟悉的轮廓,看着对方眼底深藏的痛苦与孤寂……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没有半分斩除魔头的快意。
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沉重到窒息的酸涩与茫然。
像有一块巨石,狠狠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对决。
这更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你为何不摇铃?”
百墨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死寂。他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丝茫然,死死盯着那道裂痕,试图穿透黑暗,看清后面的人:
“为何不用你那些尸傀?为何不出杀招?为何……处处退让?”
你明明可以赢。
你明明可以杀我。
你明明……不必如此狼狈。
为何?
凌引宵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
他微微低头,抬手,用指背轻轻擦去嘴角溢出的那一丝血迹,动作缓慢而落寞。
然后,他抬起眼,隔着裂开的面具,深深看了百墨然一眼。
那一眼,太复杂,太沉重,太漫长。
有愧疚,有歉意,有怀念,有无奈,有痛楚,有孤寂,有正魔殊途的绝望,有故人相见的难堪,还有一句……无法说出口的“对不起”。
千言万语,都凝在那一眼里。
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没有回答。
一个字,都没有说。
凌引宵缓缓转过身,不再看百墨然,不再看这片月光下的古战场。
他拖着受伤虚弱的身体,脚步微微踉跄,却依旧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走向更深沉、更黑暗、更孤寂的夜色之中。
玄色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落寞,像一道被天地遗弃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再也看不见。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没有解释。
自始至终,只留下一个让百墨然永生难忘的、苍凉孤绝的背影。
百墨然没有阻拦。
没有追上去,没有再出剑,没有再质问。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白衣孤立,月华满身,手中长剑缓缓垂下。
目光空洞,望着凌引宵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风再次穿过废墟,呜咽依旧,月华依旧清冷,洒在倾颓的石墙、碎裂的面具裂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魔气之上。
刚才那场短暂、压抑、诡异的对决,仿佛一场虚幻易碎的梦。
梦醒之后,古战场依旧死寂。
唯有空气中那缕挥之不去的幽兰魔气,还有心底那份沉甸甸、挥之不去的疑虑与痛楚,清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相遇,那场对峙,那场对决,都是真的。
他赢了。
以正道剑修之名,赢了魔道巨擘魂铃落祸。
可他心里清楚。
凌引宵败了。
却并非败于他的剑下。
而是败给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未曾理解、未曾敢直面的——更深层、更沉重、更刻入骨髓的东西。
是旧情。
是愧疚。
是不忍。
是少年时,那段从未被岁月磨灭、从未被恩怨斩断、深埋在正魔殊途之下的——手足之情。
月光依旧,清辉满地。
百墨然静静伫立在白玉石柱之下,久久未动。
手中剑,寒芒渐散。
心中道,摇摇欲坠。
从今往后,世间再多一个,解不开的疑团;
岁月再藏一段,说不出的过往。
与百墨然那一场月下古战场之战,看似点到即止、轻描淡写,未动杀招,未分生死,未溅血三尺,可其中牵动的内伤与心绪,唯有凌引宵自己知晓。
他以魔元硬接百墨然至刚至阳的正道剑意,本就旧伤未愈,又强行压下魂念之中的愧疚、怅然与正魔殊途的割裂之痛,一路强撑着踏空而归,周身魔气早已翻涌如沸,濒临失控。
怨兰宗边缘的隐秘据点,隐于万重迷雾与禁制深处,幽暗静谧,无半分人间烟火,唯有幽兰冷香与淡淡魔气交织,是他与沐清宗暂避风雨的方寸之地。
石门被他轻轻推开的刹那,那股强撑了一路的镇定与孤绝,轰然破碎。
一口积压在喉间、黑中泛紫的淤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夺口而出,溅落在身前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晕开数朵凄艳而刺目的墨迹。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神魂与魔元彻底脱序。
凌引宵身躯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倒去,玄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颓然孤绝的弧线。周身紊乱不堪的魔气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溢,时而狂暴如潮,时而微弱如丝,整个人瞬间陷入了深度昏迷,高热灼人,连肌肤都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这一幕,落入刚从静修中醒来、正倚在榻边调息养伤的沐清宗眼中。
她本就因冰魄本源被抽、身受重创,面色依旧苍白,清冷眉眼间尚余几分虚弱。可在看见凌引宵轰然倒地、昏迷不醒的那一刻,那张素来淡漠无尘、冰封如雪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显而易见、再也无法掩饰的慌乱。
心尖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呼吸一滞。
“凌潜!”
她失声轻唤,再顾不得自身伤势,挣扎着起身,踉跄着快步奔至他身前,冰凉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他的额头。
滚烫。
烫得骇人。
那绝非寻常修为反噬的燥热,而是旧伤崩裂、心魔翻涌、心绪激荡引动的本源灼烧,是他强行压抑多年的暗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沐清宗心乱如麻。
她自幼修行冰魄玄功,掌冰霜,控寒气,杀伐守护皆是顶尖,可于医理脉络、疗伤疏导一途,却素来不精通。她下意识运转体内仅存的冰系灵力,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探入,试图以清冷冰息安抚他体内暴走癫狂的魔气。
可收效甚微。
他体内的魔元如同脱缰野马,横冲直撞,冰灵力一触即散,非但无法安抚,反而引得他眉头蹙得更紧,喉间溢出一丝极轻极痛的闷哼。
沐清宗手足无措,脸色愈发苍白,眸中第一次泛起无措的水光。
她不怕正道追捕,不怕清泉宗追杀,不怕宿命纠缠,不怕正魔为敌。
可她怕他出事。
怕这个不顾一切将她从寒牢中救出、独自背负所有黑暗与痛苦的人,就这般一睡不醒。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半柱香功夫,据点之外,一道墨色身影悄无声息踏空而来,衣袍猎猎,幽兰魔威内敛,俊美近妖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正是闻讯赶来的万秋沉,亦是凌引宵寻觅半生的亲弟,凌落。
他一踏入室内,目光便径直落在榻上昏迷高热的凌引宵身上,凤眸微凝,快步上前,指尖凝起一缕精纯温和的幽兰魔气,轻轻探入对方经脉之中。
不过瞬息。
万秋沉收回手,眉头紧锁,素来渊沉如狱、不动声色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旧伤本未痊愈,又添新创。”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正道剑意硬碰,伤及魔元根本,再加心绪激荡过甚,引动本源魔气反噬,神魂亦受牵累。”
“此刻不可强行镇压,不可猛药强攻,更不可正邪灵力乱入。”他抬眸看向一旁面色慌乱的沐清宗,语气郑重,“需以温和纯良之物,慢慢疏导,缓缓温养,顺其气,平其心,方能稳住根基。若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令他彻底坠入魔障。”
沐清宗指尖微紧,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沉下。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榻边。
一人是昔日清泉宗冰魄仙子,清冷绝世,纤尘不染,一生只修剑道灵法,不染人间烟火;
一人是怨兰宗高高在上的魔道巨擘,手段诡谲,杀人无形,一生只修魔功怨力,不知温情为何物。
他们皆是修真界万年难遇的天之骄子,论杀伐,可破万军;论修为,可撼天地;论智谋,可算尽人心。
可此刻,望着榻上面色潮红、气息急促、深陷昏迷的凌引宵,看着他痛苦蹙起的眉、干裂的唇、滚烫的肌肤,两人竟同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医道不通,疗伤无策,连最基本的照料看护,都一窍不通。
他们手握翻江倒海之力,却在“照顾一个重伤之人”这件最平凡、最人间的小事面前,束手无策,笨拙得像两个初学修行的稚童。
空气安静得可怕,唯有凌引宵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在幽暗室内轻轻回荡。
沐清宗垂眸,望着他苍白中泛着潮红的侧脸,长睫轻轻一颤,迟疑许久,才用极轻、极不确定的声音,缓缓开口:
“凡人之中……似乎有古法。”
“生病受伤,需食温热粥水,以补元气,以安五脏……或许,我们也可以一试?”
她从未做过此等琐事,甚至从未靠近过灶台庖厨,说出这番话时,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此刻,除此之外,他们别无他法。
万秋沉凤眸微垂,沉默了片刻。
他活过漫长岁月,见惯生死杀伐,何曾试过这般“凡俗手段”?可理智告诉他,沐清宗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元气损耗,需外物补充;心绪躁动,需温物安抚。粥水温和,不伤经脉,不扰魔元,的确是眼下唯一稳妥、不会添乱的法子。
于是,这位令正道闻风丧胆、抬手便可覆灭一城的怨兰宗魅鬼,竟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可。”
一个字,定下了这一夜鸡飞狗跳、荒诞又心酸的开端。
怨兰宗的隐秘据点,素来阴森幽暗,冷寂如坟,除了禁制、静室、修炼之地,本无庖厨灶台。可凌引宵早年间便为沐清宗暗中准备过一切,隐秘角落之中,竟真藏着一间小小的、从未启用过的厨房。
石灶,铁锅,瓷碗,还有一储物戒蕴含灵气的谷米、灵菌、灵蔬、灵鱼——皆是他这些年游走四方,悄悄收集、专为她留存的温和食材。
谁也不曾想到,这间为仙子准备的厨房,第一次启用,竟是为了照料重伤昏迷的魔头。
更不曾想到,厨房里会出现一幕何等违和、何等荒诞、又何等令人心酸的画面。
沐清宗,冰魄玄体天生传承者,控冰如神,凝霜成剑,哪怕是最复杂的上古冰阵,她都能信手拈来,精准入微。
可此刻,她站在石灶之前,望着一堆枯柴、火种与冰冷铁锅,如同面对着修真界最晦涩难懂、杀机四伏的绝杀大阵。
她小心翼翼,屏气凝神,试图以修行多年、精准到极致的灵力控制之法,去掌控那一点凡火火候。
可冰魄灵力天生至寒。
指尖刚一微动,一缕冰息不慎逸散。
“咔嚓”一声轻响。
锅中刚刚淘洗干净的灵谷,瞬间被冻成一粒粒坚硬冰冷的冰碴,连锅底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沐清宗:“……”
她沉默收回手,面色清冷,耳尖却不易察觉地微微泛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一次不成,再来一次。
她收敛冰息,只引一丝凡火,可力道依旧把控不当。
“轰!”
火焰猛然暴涨,险些引燃灶边干柴,差点将整个狭小厨房付之一炬。
沐清宗连忙凝出冰雾灭火,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底,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
而她身旁,另一位绝世高手的处境,也并未好上多少。
万秋沉,怨兰宗掌权者,身法诡谲,指法精妙,杀人于无形,弹指间可碎神魂、灭生机,一手幽兰魔功出神入化,天下少有人能敌。
可此刻,他站在案板之前,手中握着一把凡铁所铸、最普通不过的菜刀,面对着一条在案板上活蹦乱跳、鳞片莹白的灵鱼,竟陷入了长久的凝滞。
杀过人,杀过妖,杀过正道长老,杀过拦路仇敌。
可他从未……杀过鱼,更从未处理过食材。
他眉头微蹙,本着“精妙指法、一击即中”的理念,指尖凝起一缕精纯魔气,轻轻一弹。
“噗。”
一声轻响。
灵鱼瞬间不动,被魔气精准震死,通体僵硬。
万秋沉面色微松,以为得手。
可下一瞬——
那条灵鱼,连同鳞片、鱼皮、血肉、内脏、鱼骨,在他精纯霸道的魔气之下,瞬间被震成了一团模糊不清、近乎糊状的不可名状之物,软趴趴摊在案板上,血肉模糊,腥臭弥漫,根本无法入食。
万秋沉:“……”
这位魔道巨擘握着菜刀的手微微一顿,素来淡漠无波的俊脸上,第一次出现一丝近乎龟裂的僵硬。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与尴尬。
可事已至此,半途而废,更不可能。
他们皆是心性坚毅之辈,哪怕做着最笨拙、最陌生的事,也依旧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
只是,两人心中都秉持着一个荒谬至极、却无比笃定的错误理念——
灵力与魔气,越多越纯,效果便越好。
在他们的认知里,凡物无力,唯有灵能方可补身。于是,两人不再管什么搭配、什么分寸、什么相生相克,将储物戒中所有蕴含灵气、看似温和滋补的东西,一股脑全部搬了出来。
莹白的灵谷,淡紫的灵菌,青翠的灵蔬,几株药性温和、可安神静气的灵草……
一样一样,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投入锅中。
万秋沉沉默片刻,又本着魔修“以毒攻毒、以寒平热”的诡异逻辑,悄悄伸手,从袖中取出几瓣色泽幽蓝、香气清冽的幽兰花瓣。
此花是怨兰宗至宝,可安神定魂,压制魔障,却属性极寒,本不可随意入食。
他面不改色,指尖一弹,将花瓣轻轻投入锅中。
在他看来,凌引宵高热不退,正好以寒克热,以幽兰之性,平他躁动魔心。
至于会不会相冲,会不会相克,会不会伤身……
两位绝世高手,通通没有想过。
石灶之下,火焰噼啪。
铁锅之中,食材乱炖。
沐清宗在一旁小心翼翼控火,冻了又燃,燃了又冻;
万秋沉在一旁沉默“善后”,毁了又换,换了又毁。
一番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堪称破坏性的折腾之后,锅中终于缓缓腾起热气。
一锅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十全大补粥,就此诞生。
粥体颜色诡异至极,呈一片灰绿,中间又点缀着点点幽蓝的幽兰花瓣碎末,色泽浑浊,不堪入目;
气味更是复杂难言,焦糊味、灵蔬腥气、血肉异味、幽兰冷香交织在一起,刺鼻又诡异,闻之令人眉头紧蹙,食欲全无。
可在两人眼中,这已是他们拼尽全身修为、小心翼翼、竭尽所能做出的“绝世补品”。
他们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成就感。
回到静室。
两人小心翼翼,将昏迷中的凌引宵勉强从榻上扶起,让他靠在软枕之间。
沐清宗运转冰魄灵力,凝出一缕缕极纯极轻的冰雾,轻轻覆在他额头,为他降低灼人高热;
万秋沉则凝出一缕温和精纯的魔元,缓缓护住他心脉,轻轻疏导他体内紊乱的气息。
一人温凉,一人幽沉。
一人守额,一守护心。
配合得笨拙,却又无比认真。
然后,沐清宗轻轻端过那碗颜色诡异、气味复杂的粥,用瓷勺舀起一小勺,吹了又吹,确认温度适宜,才一点点,小心翼翼,喂入凌引宵微启的唇间。
万秋沉在一旁静静看着,凤眸微垂,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一碗粥,不多时,便被昏迷中的凌引宵,尽数咽了下去。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放松。
应当……会好些吧。
他们默默想着。
然而。
不过半个时辰。
效果立竿见影。
只是方向,完完全全,截然相反。
榻上的凌引宵,非但没有半分好转,高热未退,反而身躯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由潮红转为青白,唇色发紫,眉头紧紧蹙起,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下一刻。
他猛地侧头,开始控制不住地上吐下泻,体内混乱不堪的魔元,与那锅粥中乱七八糟、相互冲突的能量疯狂冲撞,在经脉之中肆虐暴走,雪上加霜!
本就微弱的气息,变得更加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凌潜!”
沐清宗脸色骤变,惊呼出声,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被自责与恐慌填满。她手足无措地想要扶住他,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蜷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她明明是想救他,明明是想照料他,明明是一片真心……
为何,反而害了他?
万秋沉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再无半分淡漠。他快步上前,指尖再次探入凌引宵经脉,不过瞬息,便收回手,素来冷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一丝近乎狼狈的僵硬,嘴角甚至微微抽搐了一下。
良久,他才用一种低沉、艰涩、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无奈的语气,缓缓吐出一句残酷真相:
“食材混杂,物性相克,灵力与魔气冲突紊乱……再加部分食材未经处理,残留腥秽,蕴含微毒。”
简单来说。
他们两人,一个正道仙子,一个魔道巨擘,联手合作,一番“悉心照料”之下。
成功让原本只是重伤昏迷、反噬发作的凌引宵……食物中毒了。
一室死寂。
密室内的气氛,比之先前更加凝重压抑,还夹杂着一股浓得化不开、谁也无法开口戳破的尴尬与窘迫。
清冷绝世的沐清宗,僵在原地,耳尖通红,垂在身侧的指尖紧紧攥起,满心都是化不开的自责与懊悔。
杀人如麻的万秋沉,立在一旁,凤眸微垂,墨色衣袍之下,指尖微微蜷缩,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无力感。
百墨然那至刚至阳的一剑,未能伤他根本。
清泉宗铺天盖地的追捕,未能将他逼入绝境。
魔功多年的反噬与煎熬,未能将他彻底击垮。
可他偏偏,险些栽在了两位绝世高手满怀“关怀”与“心意”的一碗粥上。
说出去,怕是整个修真界,都会为之哗然失笑。
最终,还是万秋沉心性更冷更硬,当机立断,打破了这片死寂与尴尬。
“我来护他心脉,逼出腹中秽物。”
“你以最纯冰灵露,为他清腑安气,不可再含半分杂质。”
他声音沉定,不再有半分迟疑。
话音落,万秋沉不再犹豫,盘膝坐于榻前,双手结印,精纯浑厚、温和可控的幽兰魔元源源不断涌出,如同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牢牢护住凌引宵的心脉与神魂,不让那混乱毒素伤及根本。
而后,他指尖一引,一声低喝。
“咳——!”
凌引宵喉间一震,腹中那团混杂冲突、毒性残留的粥水,被魔元强行逼出,尽数吐于瓷盆之中,秽气弥漫,不堪入目。
沐清宗在一旁,强压下心慌与自责,屏气凝神,运转全身冰魄玄功,凝聚出一滴又一滴晶莹剔透、纯净无瑕、不含半分寒气的冰灵露。
此露是她本源所化,温和清润,可洗秽气,可安经脉,可稳躁动。
她一滴一滴,小心翼翼喂入他口中,为他清洗肠胃,安抚体内那几乎崩溃的气息。
两人再次联手。
这一次,没有庖厨,没有烟火,没有笨拙的自以为是。
只有最纯粹的修为配合,最专注的救治守护。
一番惊心动魄、手忙脚乱的折腾,从黄昏,到深夜,再到月上中天。
整整大半夜过去。
榻上的凌引宵,面色终于由青白缓缓转回浅淡的苍白,上吐下泻的症状彻底消退,混乱的魔元渐渐平稳,高热缓缓褪去,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虽依旧深陷昏迷,眉头微蹙,却已脱离险境,不再有性命之危。
危机,总算解除。
沐清宗与万秋沉,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并肩守在榻边,微微垂眸,看着榻上终于安稳沉睡的凌引宵,又不约而同,轻轻抬眸,看向彼此。
一眼相对。
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一向白衣不染尘、清冷如冰的沐清宗,鬓发微乱,额间沾着细碎薄汗,衣袖上沾着些许粥渍与尘灰,面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与自责,再无半分仙子模样。
一向墨袍纤尘不染、俊美妖异的万秋沉,衣襟微散,指尖沾着些许秽气残留,俊脸上没有半分魔威赫赫,只剩下一丝罕见的、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无奈。
两个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人物,两个杀伐果断、算尽人心的天之骄子。
此刻,却因一碗粥,一场食物中毒,变得如此笨拙,如此狼狈,如此手足无措。
一时之间,室内无言。
唯有窗外月华清冷,室内幽兰冷香淡淡流淌,映着榻上沉睡之人安静的侧脸,也映着两人眼底那丝复杂难言、酸涩又无奈的情绪。
百墨然的剑,没败他。
清泉宗的追杀,没败他。
魔功噬心、神魂反噬,没败他。
可他差一点,就毁在了他们这一场笨拙又真心的照料里。
何其荒诞。
何其心酸。
又何其……让人无言以对。
万秋沉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发出一声极轻、极淡、带着一丝罕见疲惫与认命的叹息。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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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开口:
“……日后,还是寻个精通庖厨、懂人间烟火的仆役来吧。”
他此生,再也不想靠近灶台、菜刀、与一锅粥。
沐清宗静静看着榻上凌引宵紧锁的眉头,听着身旁这句无奈至极的话语,轻轻、默默地点了点头。
清冷的眸底,悄然泛起一丝极淡极软的决意。
她是冰魄玄体,是挣脱了祭品命运的女子。
她能握剑,能御敌,能与他共对正魔风浪。
可她也想学会这些人间小事。
学会生火,学会煮粥,学会照料他的伤痛,学会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不必再手足无措,不必再弄巧成拙。
这一夜,惊心动魄。
这一夜,荒诞滑稽。
这一夜,心酸无奈。
没有正道追杀,没有魔道杀伐,没有真相暴击,没有宿命对决。
只有两个绝世高手,在幽暗据点的小小厨房里,笨拙地为重伤之人煮一碗差点送掉他性命的粥。
为他们这条布满荆棘、黑暗无边、血泪交织的前路,添上了一笔带着苦涩、带着无奈、带着笨拙温情、又略显滑稽的注脚。
月光悄然移动,洒进窗棂,落在三人身上。
黑暗之中,总算有了一丝微不可查、却又真切存在的暖意。
凌引宵食物中毒一事,明明发生在怨兰宗布下重重禁制、隔绝内外的隐秘据点,本该是无人知晓、埋入尘埃的秘辛,可不知经由何等曲折隐秘的渠道,竟如同生了双翼,悄无声息掠过山川坊市,飘入茶馆酒肆,在修真界底层弟子与消息灵通的散修之间,悄然流传开来。
世间流言最是擅变,一经口舌辗转,便层层添枝加叶,版本几经演变,早已偏离原本荒诞又狼狈的真相,变得离奇夸张、惊心动魄,成了一段人人乐道的修真异闻。
而其中流传最广、最被信以为真的版本,是这般说的——
“魂铃落祸”凌引宵苦修魔功,不慎走火入魔,魔元逆冲经脉,重伤垂危,命悬一线。追随他的两位同伴,一位是冰魄入体、清冷绝尘的女修沐清宗,一位是行踪诡秘、深不可测的神秘魔修,为救他性命,不惜遍寻九天十地奇珍,耗尽半生珍藏,以无上法力炼制一锅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灵药。
传言中,那锅灵药汇聚万年玄冰魄、九幽噬魂兰、赤炎朱果、幽冥寒髓等数十种天地至宝,药性一寒一炎、一正一邪、一刚一柔,属性相冲到极致,霸烈到足以崩裂山川、震碎神魂。两位高手以自身修为为火,以神魂为引,硬生生将数十种相克之物熔于一炉,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逆天奇药。
可也正因药性太过狂暴霸道,纵是凌引宵那具淬炼多年、强横无匹的魔躯,也根本无法承受。药一入喉,当场魔元倒涌,气血逆行,七窍生烟,连他腰间那枚威震天下、摄魂夺魄的忘邪铃,都因此灵气紊乱,哑火沉寂数日之久。若非他魔根深种、根基浑厚,早已魂飞魄散,一命呜呼,连轮回之机都不复存在。
这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脉络清晰,虽九成九皆是凭空杜撰、想当然的夸张,却因足够惊心动魄、足够匪夷所思,迅速席卷修真界各处角落,成了修士们茶余饭后、消遣解闷的最热门谈资。
人们一面惊叹于那锅“绝世灵药”的霸道可怖,一面又对炼出此等“猛药”的沐清宗与万秋沉,生出一种混杂着戏谑、敬畏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不知从哪一家江南坊市的茶馆酒肆开始,有人带着半是玩笑、半是忌惮的语气,为这两位无心闯祸的高手,冠上了一个全新的、令人闻之色变、哭笑不得的名号——
“毒圣”。
此“毒圣”,并非寻常江湖中精研毒术、杀人于无形的使毒高手,而是专指二人联手,竟能以“救人活命”为初衷,炼出连盖世魔头都能放倒、险些一命归西的恐怖之物。
他们不用毒经,不研毒方,不□□器,仅凭一腔笨拙真心与天马行空的搭配,便达到了“无心插柳柳成荫,欲救之人反濒死”的至高境界。不毒则已,一毒惊天,堪称毒道之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毒圣”之名,一经出世,便不胫而走,如风卷残云,传遍大江南北,甚至隐隐有压过二人本名、真实身份的趋势。正道修士闻之色笑,魔道修士听之咋舌,底层弟子更是口口相传,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
某日,几个被宗门外派、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泉宗外门弟子,聚在边境一处坊市酒楼饮酒,酒过三巡,便压低声音,聊起了这段轰动一时的流言。
“你们听说了没有?跟凌魔头待在一处的那两位,如今被人称作‘毒圣’!”一个弟子捂着嘴,脸上满是心有余悸的后怕,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荒诞与惊惧。
“我的天,我也听说了!连魂铃落祸那种打不死的魔头,都扛不住他们一锅‘灵药’,差点直接送命!这要是用在咱们身上,只怕连尸骨都剩不下!”另一人连连咋舌,酒杯都端不稳了。
“以后若是在战场上遇上,宁可直接挨凌魔头一铃铛,魂飞魄散也痛快,千万千万别被那两位‘好意’关照!”第三人拍着胸口,一脸郑重,仿佛在说什么生死箴言,“魔头杀人干脆利落,那两位……是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最后还要欠他们一份救命的人情啊!”
一言既出,几人齐齐打了个寒噤,仿佛已预见那荒诞又痛苦的下场。
流言如沸,愈演愈烈,终究纸包不住火。
不过旬日,这则荒诞不经、令人哭笑不得的风声,便经由隐秘渠道,几经辗转,层层传递,终于传入怨兰宗深处那座隐秘据点,清清楚楚落入正在调息静养的凌引宵,以及对此事讳莫如深、恨不得彻底抹去的沐清宗与万秋沉三人耳中。
密室内,气氛瞬间凝滞到了极致。
凌引宵刚刚凭借药力稳住紊乱的气息,经脉内的魔元渐趋平和,听闻“毒圣”之名,以及外界那离谱到极致的流言,气息猛地一岔,胸口一阵闷痛,险些再次呕出淤血。他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腹部,一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压抑的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一生杀人无数,凶名赫赫,被正道称作魔头,被魔道奉为巨擘,何曾有过如此狼狈、如此荒诞、如此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如今竟被传成练功走火入魔、被一锅粥毒得半死,传得天下皆知,沦为笑柄。
沐清宗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波澜不惊的模样,面色平静,眉眼淡漠,仿佛外界一切流言蜚语都无法入她心。可唯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白瓷茶杯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白,指节紧绷。一缕缕极淡的冰寒之气,悄然从周身逸散,不过瞬息,便将面前的青石桌面,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寒气逼人的薄冰。
清冷仙子,平生第一次,被一个荒诞又尴尬的称号,逼得周身寒气失控。
万秋沉面无表情,俊美冷硬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事不关己。可他指尖握着的、用来传信的玉简,却在无声之中,被他悄然迸发的魔气生生捏碎,碎裂的玉屑簌簌落下,与他翻涌的魔气交织在一起。良久,他才压下心中那股荒谬又难堪的郁气,化作一声几不可闻、冰冷又无奈的冷哼。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比凌引宵昨夜食物中毒、命悬一线之时,还要凝重、还要压抑、还要令人窒息。
从此,“毒圣”之名,成了三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谁也不愿主动提及、谁也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忌话题。只深埋心底,锁入尘埃,成了日后威震天下、令正道闻风丧胆的“怨兰双鬼”与冰魄仙子,一段永远无法抹去、带着浓浓尴尬与无奈、想起来便心头一涩又一哏的终生黑历史。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清辉漫洒,静静流淌在怨兰宗隐秘据点的小小庭院之中。
在外界修士的想象里,魔头盘踞之地,必定阴森恐怖,鬼气森森,尸骨遍地,怨气冲天。可眼前这方小院,却全然不同。凌引宵早年间便布下顶级阵法,模拟外界日月轮转、四季更迭,移来青竹,栽上幽兰,石桌石凳,清雅别致,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杀伐,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清幽宁静。
凌引宵服下温养魔元的丹药,气息平稳,已然沉沉睡去。他此番先是旧伤复发,再遭食物中毒,元气大伤,神魂耗损,需要一段漫长而安稳的静养,方能慢慢恢复。
庭院之内,再无他人,只剩下沐清宗与万秋沉二人。
气氛起初有些凝滞,有些尴尬,有些无言。
他们都不是善于言辞、擅长寒暄之人。
沐清宗清冷如冰,寡言少语,一生向道,不染尘俗,除了修行与剑道,极少与旁人深交;万秋沉孤傲如梅,冷戾沉默,久居魔道高位,习惯了独来独往,杀伐决断,从无多余言辞。
过往为数不多的交集,也大多围绕着凌引宵的伤势、伤痛、旧怨与身世,沉重而压抑,夹杂着正魔殊途的隔阂与身世宿命的沉重。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唯有夜风吹过青竹,发出沙沙轻响,细碎而宁静,衬得庭院愈发清幽。
沐清宗端坐在石桌旁,垂眸看着手中茶杯里氤氲升腾的淡淡热气,水汽朦胧,映得她清冷眉眼多了几分柔和。长久的寂静之后,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清浅,打破了这片凝滞的寂静。
“那次……的粥,我后来去查了典籍。”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空气里的尴尬,悄然淡去了几分。
万秋沉缓缓抬眸,看向她。白日里遮掩面容的面具早已取下,露出那张与凌引宵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硬锋利、俊美逼人的面容。眉峰锐利,眸色沉幽,带着独属于魔道尊者的孤绝,却并无半分戾气。
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灵谷与寒属性的幽兰花同煮,物性相克,确实会产生微弱毒性,再加之时火失控,灵力与魔气乱入,彼此冲突,才会酿成大错。”沐清宗语气平静淡然,如同在陈述一段修行典籍上的术法道理,冷静而客观,可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悄然出卖了她心底的窘迫与羞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直面那场狼狈不堪、弄巧成拙的灾难,没有回避,没有遮掩。
万秋沉默然片刻,凤眸微垂,良久,才用一种低沉、认真、近乎主动认错的语气,缓缓开口:
“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擅作主张,加入那几片花瓣。”
一句认错,平淡无波,却让两人之间横亘已久的无形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却真切的缝隙。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那间鸡飞狗跳的厨房,想起了那锅颜色诡异、气味复杂的粥,想起了凌引宵上吐下泻、痛苦蜷缩的模样,想起了那一夜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的救治。
一丝极淡、极无奈、又极轻软的笑意,几乎同时,悄无声息地掠过两人眼底。
没有嘲讽,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共经狼狈、彼此心知肚明的释然。
万秋沉望着庭院中轻轻摇曳的青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遥远而温柔的回忆感,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不染血腥的年少时光。
“他小时候,也中过毒。”
沐清宗微微一怔,清冷眸底泛起一丝讶异,静静侧耳倾听。
“不是误食毒物,是贪玩淘气,偷偷跑去后山掏蜂窝,被群蜂围攻,蛰得满脸包,肿得像猪头,高热不退,昏昏沉沉说胡话,抓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喊我‘落落,疼’。”
语气平淡,却藏着极深的暖意与怀念。
沐清宗想象着那个画面——如今冷戾孤绝、身负血仇的魂铃落祸,年少时竟是这般顽皮淘气的模样,肿着脸,哭着喊疼,抓着弟弟的手撒娇。那样的场景,实在与眼前这位魔头,难以联系在一起。
她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一个极细微、极浅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清冷眉眼间,漾开一丝难得的柔和。
“他如今若是听到,定要恼你翻旧账。”
“随他。”万秋沉语气淡然,却并无半分冷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恼便恼,总比如今这般,把一切都憋在心里,活活憋出病来要好。”
又是一阵安静的沉默,却不再尴尬,不再凝滞,只剩下平和与安宁。
沐清宗轻轻抬手,从腕间储物镯中,取出一只小巧玲珑、莹白如玉的小玉壶,又拿出两只干净的白瓷杯,轻轻放在石桌之上。
“这是清泉宗后山独有的雪顶寒翠,生长于万丈冰峰之上,十年一采,能宁心静气,安魂稳神,对平复心绪、调养修为有益。”
她轻声解释,玉壶倾斜,清澈微凉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茶香清冽,寒意淡淡,弥漫开来。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对面的万秋沉。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这位世人眼中的“魔道巨擘”,分享属于她过往岁月、从不轻易予人的珍贵之物。
不再有正魔之分,不再有隔阂戒备,只当一个一同守着病人、一同闯过祸、一同藏着秘密的同伴。
万秋沉看着面前那杯清冽微凉的茶汤,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意外。
他记得,凌引宵年少时曾提过,沐师姐的雪顶寒翠极是难得,素来珍藏,从不轻易赠予旁人。哪怕是清泉宗内的师长同门,也极少能得她一盏茶汤。
如今,她却主动斟茶,赠予他这个魔道中人。
他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触及冰凉的杯壁。
“多谢。”
他低声道,语气真诚,没有孤傲,没有冷戾,只有一份平静的谢意。
他微微垂眸,品了一口。
茶香清冽入骨,带着一丝独特的冰寒之意,入喉却不凛冽,反而化作一缕温润暖流,缓缓淌入心脉,抚平了连日来的焦躁、郁气与疲惫,确实是难得的安神好茶。
沐清宗也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杯,轻轻抿了一口,清冷眸光落在庭院深处,忽然再次开口,声音轻浅:
“你的琴音。”
万秋沉抬眸,看向她。
“那次他魔功反噬,神魂躁动,你弹奏的曲子,虽然调子诡异,偏魔门之韵,却……有用。”她没有避讳,直言不讳,语气平静客观,“稳住了他的心脉。”
万秋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本以为,以她正道仙子的出身,只会将他的琴音视作魔道邪音,避之不及,不屑一顾。却不曾想,她竟记在心里,还直言“有用”。
“是怨兰宗祖传的《安魂调》。”他轻声解释,语气坦然,“以魔念压制魔念,兵行险着,并非正统正道之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有用便好。”
沐清宗简单四字,平静淡然,却胜过千言万语。
不问正魔,不问来路,不问法门,只问结果,只问是否能护他安稳。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一人白衣清冷,饮茶静坐;一人墨袍孤傲,垂眸沉思。
他们不再说话,没有寒暄,没有问询,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却再也不觉得尴尬,不觉得疏离,不觉得紧绷。
一种奇异的、平和的、温暖的氛围,静静笼罩着整座清幽小院。
他们一个是昔日清泉宗冰魄仙子,正道出身,纤尘不染;一个是如今怨兰宗魔道尊者,魔功盖世,威震天下。本应势同水火,正邪不两立,见面便要兵戎相见。
可此刻,却因为共同关心、共同守护着同一个人,因为一场笨拙又狼狈的煮粥风波,因为一段不愿回首却彼此心知肚明的黑历史,在这静谧无声的月色之下,找到了一种难以言喻、基于理解与共情的默契。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不需要刻意的亲近,不需要虚假的寒暄。
只是清楚地知道,在这漫长、黑暗、布满荆棘、步步惊心的路上,身旁还有一个人,可以暂时放下所有戒备、所有身份、所有正魔隔阂,安静共处,彼此相伴。
只是清楚地知道,在守护凌引宵这件事上,他们是彼此唯一可以信赖、可以依靠、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这或许,就是属于他们之间,最独特、最安静、也最治愈的友谊。
无关正魔,无关立场,无关身份。
只关乎一个共同想要守护的人,一段共同走过的狼狈,一份共同藏在心底的温柔。
夜色渐退,晨曦微露,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当凌引宵在晨光之中缓缓醒来,调息片刻,起身走出静室,踏入庭院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面——
沐清宗立于晨雾之中,白衣翩跹,手持长剑,缓缓练剑。冰晶环绕周身,清辉流转,剑势轻灵柔和,不再有往日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安稳平和。
万秋沉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之上,垂眸静静擦拭着怀中那张古朴古琴,动作轻柔认真,周身没有半分魔威戾气,只剩下一片沉静安然。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没有寒暄,没有对视,却气氛平和,默契自然,再也没有往日那种紧绷、疏离、暗藏隔阂的沉重。
看到他走出,沐清宗缓缓收剑,冰晶散去,快步朝他走来,清冷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万秋沉也放下手中古琴,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而安心。
“感觉如何?”沐清宗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字字句句,都藏着真切的担忧与在意。
“还好。”凌引宵轻轻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平静转了一圈,心中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沉睡的这一夜里,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紧绷,不再是疏离,不再是压抑。
而是一种安稳,一种平和,一种久违的、如同家人一般的温暖。
万秋沉起身,走到他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搭在他的腕脉之上,静静探查他体内的魔元与气息,动作熟练而自然,没有半分生疏与隔阂。
“嗯,比昨夜平稳许多,继续静养,便可慢慢恢复。”
他低声道,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安心。
凌引宵站在晨光之中,看着眼前这一幕。
白衣清冷的师姐,墨袍孤傲的亲弟,一左一右,守在他身旁。没有血腥,没有杀伐,没有仇恨,没有正魔,只有平淡、安稳、温暖的陪伴。
他心中那片长期被仇恨、绝望、痛苦与孤独死死冰封、终年不化的角落,仿佛被这一抹平淡而温馨的晨曦,悄然融化了一丝,再一丝。
前路依旧黑暗,依旧布满荆棘,依旧有正道追捕,有旧怨未清,有宿命缠身。
但至少此刻。
他在。
她在。
他也在。
他们三人,都在这里,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彼此相伴,彼此守护。
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足以治愈一切伤痛的温暖了。
晨光正好,清风微凉,幽兰飘香,青竹轻摇。
黑暗的尽头,终究有光。
孤独的路上,终究有人同行。
11. 灭泉(上)
这一日,天清日朗,万里无云。
本该是清泉宗百年难遇的大典之日,山门外却连一丝喜庆之气都无,只有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山风穿云而过的呜咽。
谁也不曾想到,不过短短数月之间,那位曾被全宗寄予厚望、清冷如月的冰魄仙子,会再度落回宗门之手。
这一次,不再是幽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牢。
而是直接,押赴至整座清泉宗最神圣、也最血腥的地方——主峰之巅·献祭祭坛。
她是被擒回来的。
清泉宗出动了三位元婴老祖、两位闭关百年的太上长老,布下早已筹备多年、专门克制冰魄玄体的七星锁灵绝杀阵。阵纹一动,天地变色,四方皆封,连一丝风、一缕灵力都无法透出。
纵使沐清宗冰魄玄体全力爆发,霜雪漫天,冰封十里;
纵使凌引宵临行前留给她的护身魔器感知危局,自主轰鸣,魔光护主;
纵使她拼尽一身修为、一腔孤勇,血战到底,不肯低头。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在蓄谋已久、环环相扣的死局面前,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她终究,还是输了。
一身白衣染血,发丝凌乱,灵脉受损,气息奄奄,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眼清冷,不肯折半分傲骨。
待到再度睁眼时,入目已是祭坛上空那片冷漠而辽阔的苍穹。
整座祭坛,以万年不化的玄冰与天外坠落的星辰陨铁铸就,冰冷坚硬,寒气刺骨,每一寸石面都镌刻着古老、玄奥、又透着诡异血腥的符文。那些符文沉寂万年,此刻却被一一唤醒,幽幽泛着冷冽蓝光,与天穹之上隐隐浮现的星子遥相呼应,汲取着浩瀚而冰冷的星辰之力。
光,是圣洁的。
气,是庄严的。
可内里藏着的,却是最肮脏、最自私、最惨无人道的掠夺与杀戮。
宗主一身繁复到极致的暗金祭袍,高立于祭坛最中央。
往日里那副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模样荡然无存,面容肃穆如神,眼神却狂热如魔,冰冷如刀,仿佛世间一切生灵,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供牺牲、可供炼化、可供踏脚的棋子。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宗门安宁,不是什么天道大义。
他要的,自始至终,只有沐清宗体内那独一无二的冰魄本源。
以及……当年从凌引宵身上,强行剥夺而去的那枚金丹。
两者相融,方能助他打破境界壁垒,一步登天,登临无上大道。
为了这一日,他布局百年,隐忍百年,双手早已染满鲜血,良心早已喂给豺狼。
沐清宗被强行褪去一身常服,换上了那套象征着“祭品”的素白长袍。
衣袍宽博,纤尘不染,圣洁如仙,却偏偏是送她入黄泉的丧服。
四根由星辰玄铁所铸的冰冷锁链,穿透虚空,牢牢缚住她的四肢,锁在祭坛四角的石柱之上。锁链之上,符文流转,不断吞噬着她的灵力、她的生机、她的意志。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挣扎厮杀时未干的血迹,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虚弱的水雾。
可她没有哭。
没有求。
没有怕。
那双素来清冷如月、不染尘埃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沉沉的平静,以及深深刻入骨髓、永世不灭的恨意。
恨这虚伪宗门。
恨这无情天道。
恨这道貌岸然、双手沾满鲜血的宗主。
更恨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撑到他来。
“沐清宗。”
宗主的声音,被灵力无限放大,如同天道纶音,浩浩荡荡,传遍整个主峰,落入每一位清泉宗弟子耳中。
“你身负冰魄玄体,天生仙骨,此乃上天赐予我清泉宗无上之机缘,万世之福泽。”
他语气庄严,字字铿锵,仿佛真在诉说一件惊天动地的正道大义。
“今我清泉宗大劫将至,天道晦暗,生灵涂炭,需以纯阳祭天,以纯灵引道。你身为宗门翘楚,当挺身而出,以身祭天地,以魂铸大道,换我宗门长存,换天下苍生安宁。”
“此,乃汝毕生之荣耀!”
一番话说下来,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下方,密密麻麻的清泉宗弟子跪伏一地,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有人神色狂热,将宗主之言奉为天道;
有人麻木不仁,早已习惯了牺牲与服从;
亦有人眼底闪过不忍与不安,心有戚戚,却慑于宗门威严,不敢有半分异动。
无人敢站出来。
无人敢说一句不公。
荣耀?
沐清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淡,极冷,带着彻骨的嘲讽与悲凉,不大,却穿透层层喧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荣耀?”
她抬眸,那双冰寒彻骨的眸子,直直望向高踞祭台中央的宗主,一字一顿,声音微弱,却字字诛心。
“不过是你们为一己之私,行此禽兽不如、天理难容之事,拿来遮羞的一块破布罢了。”
话音顿了顿,她眸中恨意暴涨,如同冰封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宗主,你当年暗中出手,窃取凌潜金丹,毁他一生,将他逼入魔道之时——”
“可曾想过,今日会有这般报应?!”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全场!
满场哗然!
无数弟子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骇、茫然、难以置信。
凌潜之名,早已是宗门禁忌。
那位当年惊才绝艳、却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天才,那位后来凶名赫赫、被全宗通缉的魔头……原来当年之事,并非叛宗,而是被窃金丹?!
真相太过惊悚,颠覆了所有人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认知。
宗主脸色骤然一沉,从虚伪的庄严,变成赤裸裸的阴鸷与暴怒。
“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污我清誉!”
他不再伪装,不再多言,一声厉喝,震得全场弟子心神俱颤。
“行祭!!”
一声令下,天地变色!
宗主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印诀古老而诡异,每一道落下,祭坛之上的符文便亮一分。不过瞬息之间,整片祭坛光芒暴涨,幽蓝之光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一股浩瀚、冰冷、无情、霸道到极致的吸力,从祭坛中心疯狂涌出,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沐清宗的四肢百骸、经脉神魂!
“呃——”
极致的、撕裂神魂般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本源被强行抽离、灵脉被生生折断、神魂被一寸寸碾碎的痛。
比当年在地牢之中,被锁链穿骨、被药力侵蚀,还要痛上百倍、千倍、万倍。
沐清宗身躯剧烈颤抖,四肢被锁链勒得更深,铁器摩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死死咬紧下唇,牙关咯咯作响,唇角的血迹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嘴唇咬碎,却硬是不肯发出一声哀嚎、一声求饶。
她只是抬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冰冷、倔强、恨意滔天,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光芒中央、享受着她本源力量的宗主。
盯着那个毁了凌潜、毁了她、毁了一切的刽子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自己的修为,在层层溃散。
自己的神魂,在片片碎裂。
那与生俱来、陪伴她一生的冰魄本源,如同最精纯的冰雪洪流,被无情地从体内剥离、抽出、席卷而去,化作一道浩瀚纯净的蓝光,注入祭坛,涌向宗主,成为他修为大进的养料。
她的身躯,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如同冰雪,在阳光下缓缓消融。
意识,也在一点一点,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她神魂即将彻底消散、眼前最后一丝光亮也要熄灭的刹那——
“轰————————!!!”
一声震彻天地、撕裂苍穹的巨响,骤然从清泉宗山门方向爆发开来!
整座山脉都在剧烈震颤!
护宗大阵发出不堪重负、濒临崩碎的呻吟哀鸣!
光芒黯淡,符文崩裂,阵眼轰鸣!
一道缠绕着无尽怨魂、燃烧着幽冥黑火的身影,如同一颗自地狱冲撞而出的黑色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焚山煮海的狂暴气势,悍然撞碎护山大阵,撞碎云层,撞碎一切阻拦,直直冲入清泉宗腹地!
是他。
凌引宵。
他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隐匿行踪,不再悄然潜入,不再步步为营。
他以最狂暴、最决绝、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归来。
地狱已至。
魔主临尘。
“老狗——!!”
一声咆哮,震碎云层,响彻九天十地,带着无尽的痛楚、疯狂与杀意。
“放开我师姐——————!!!”
凌引宵状若疯魔,双目赤红如血,发丝倒竖,周身魔气翻涌如海啸,黑色魔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整片天空染成地狱之色。
那枚陪伴他多年、威震天下的忘邪铃,悬浮于他头顶上空,不断震颤,发出撕裂神魂、刺耳至极的尖啸。
铃音所过之处,修为稍低的清泉宗弟子,瞬间抱头惨嚎,七窍流血,神魂直接被震碎,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而在他身后。
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尸傀大军,如同黑色潮水,席卷而来。
腐臭与死气弥漫天地,尸骸遍地,煞气冲天,刀兵如林,嘶吼阵阵。
那是他以半生修为、无数心血、近乎燃尽自身根基,才召集而来的力量。
是他为她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他为她掀起的,一场滔天浩劫。
“拦住他!!快拦住他!!”
宗主脸色剧变,惊怒交加,再无半分从容,厉声狂喝。
无数早已待命的长老、执事、精英弟子,如同潮水般涌出,法器齐鸣,剑光冲天,法术轰鸣,与尸傀大军瞬间厮杀在一起。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惨叫连天,轰鸣震地。
不过瞬息之间,昔日仙气缭绕、圣洁庄严的清泉宗,便彻底沦为一片血腥炼狱、人间地狱。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哀嚎震天。
凌引宵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眼中,没有宗门,没有仇恨,没有胜负,没有天地。
只有祭坛之上,那道被锁链束缚、即将彻底消散、透明如冰雪的白衣身影。
那是他的师姐。
是他的光。
是他的命。
是他坠入无间地狱,唯一不肯放手的执念。
谁也不能动她。
谁也不能伤她。
谁也不能,带她走。
“滚开——!!”
凌引宵咆哮一声,魔元燃烧到极致,本命精血一路燃烧,修为在剧痛之中疯狂暴涨。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回的杀神,无人可挡,无坚不摧。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法器崩碎,剑光湮灭。
他硬生生以一身魔功、一腔执念、一条残命,在人山人海之中,杀出一条血淋淋的通路,不顾一切,冲向主峰祭坛!
“来不及了!!”
宗主见状,惊怒狂喜交织,面目扭曲,仰天狂笑。
“祭典已成!她的本源,已是本座囊中之物!谁也救不了她——!!”
他猛地加大输出,祭坛光芒再度暴涨,抽离之力狂暴到极致!
沐清宗的身躯,已经透明到近乎看不见。
她缓缓转动眼眸,艰难地,朝着那个浴血厮杀、疯魔一般冲来的身影望去。
看着他赤红的双目。
看着他染血的衣袍。
看着他不顾一切、毁天灭地的疯狂。
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足以焚尽一切的痛楚与绝望。
那是为她而疯。
为她而狂。
为她而坠入无间地狱。
一滴晶莹剔透、冰蓝色的泪珠,终于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泪珠尚未落地,便被祭坛狂暴的幽光吞噬,瞬间汽化,消散于无形。
就像她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一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最后一缕神魂,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没有灵力。
只有微弱到极致的口型。
却清晰无比。
“快……走……”
活下去。
不要为了我,把一切都赔进去。
不要为了我,永世沉沦,万劫不复。
也就在这一瞬。
一道清冷、孤绝、快到极致、静到极致的剑意,骤然从虚空之中浮现!
如同天外飞仙,如同暗夜惊鸿,无声无息,却致命无比。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喧嚣刺耳的轰鸣。
就那么静静地,骤然出现在宗主身后!
是万秋沉。
他不知何时,早已悄然潜入祭坛之下,隐于虚空,耐心蛰伏,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一直等到这最关键、最致命的一刻,才悍然出手,一剑封喉!
这一剑,不救天下,不救宗门,不救正邪。
只为救她。
只为不让他兄长,彻底疯魔,彻底绝望。
宗主猝不及防,心神巨震,魂飞魄散,被迫放弃祭典,猛地回身,全力抵挡!
“铛——!!”
金铁交击,巨响震天。
祭坛之上的抽取之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骤然一滞!
光芒微黯。
符文微颤。
锁链微松。
就是这一瞬。
就是这一滞。
就是这一线生机。
“师姐————!!!”
凌引宵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咆哮。
他燃烧本命魔元,燃烧寿元,燃烧神魂,不顾一切,速度再增三分,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冲上了祭坛!
他无视宗主与万秋沉的惊天激战,无视四周杀声震天,无视血流成河。
眼中,只剩下那个即将彻底消散的身影。
他伸出颤抖的、染满鲜血的手,一把将她紧紧、紧紧抱入怀中。
可怀中之物,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透明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她快要没了。
“师姐……师姐……”
凌引宵声音破碎嘶哑,泣血一般,魔元如同不要命一般,疯狂涌入她体内,试图留住她最后一丝生机,留住她最后一缕神魂,留住她最后一点温度。
可一切,都如同泥牛入海,无影无踪,毫无回响。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沐清宗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
看着他泪流满面、疯魔痛楚的模样。
看着他为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想抬起手,再轻轻碰一碰他的脸颊。
想再为他擦一擦脸上的血与泪。
想再对他说一句,别怕。
可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连抬手,都做不到。
她只能张了张干裂苍白的唇,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尘埃。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等到你。
对不起,终究还是要先走。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世间。
顿了顿,她眸中泛起一丝极浅、极柔、极暖的微光。
那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光。
“还有……”
“谢……谢……”
谢谢你,不顾一切,来救我。
谢谢你,为我入魔,为我成狂。
谢谢你,曾做我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
话音落下。
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最后一缕神魂,彻底溃散。
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冰冷。
沐清宗的身躯,在凌引宵怀中,彻底化作漫天点点冰蓝色的光粒。
如同破碎的星辰,如同消融的冰雪,如同消散的萤火。
轻盈,美丽,绝望,凄美。
一点点,向上飘散,融入祭坛的幽蓝光华之中,融入这片清冷辽阔的夜空,融入这片她恨了一生、也痛了一生的天地之间。
无影,无踪。
无声,无息。
“不——————————!!!”
凌引宵发出撕心裂肺、震碎神魂的哀嚎。
他伸出双手,徒劳地、疯狂地、绝望地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粒,想要将她重新抱回怀中。
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什么也留不下。
光粒从他指尖流过,从他指缝消散,从他怀中消失。
他怀里,只剩下那件空荡荡、冷冰冰、纤尘不染的素白祭袍。
她来过。
她爱过。
她痛过。
她挣扎过。
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祭坛光芒大盛,直冲云霄,天地为之变色。
仪式,完成了。
宗主狂笑之声,响彻天地。
沐清宗,彻底消失了。
凌引宵跪在冰冷坚硬的祭坛之上,紧紧抱着那件空荡荡的祭袍,身躯僵硬,一动不动,如同失去了一切、魂飞魄散的行尸走肉。
天地之间,仿佛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任何色彩,任何光亮。
只剩下无边无际、永世沉沦的黑暗。
周身魔气,彻底失控,疯狂暴走,肆虐四方,将整座祭坛都震出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裂痕。
碎石簌簌,符文崩灭,寒气与魔气交织,化作末日景象。
万秋沉缓缓收剑,落在他不远处。
面具遮面,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唯有那双紧紧攥起的双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泄露了他心底所有的痛楚与绝望。
他赢了。
他毁了清泉宗。
他报了仇。
他乱了天下。
可他,输了她。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永世不得超生。
宗主虽被万秋沉一剑猝然打断祭典,身形踉跄倒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可周身气息非但没有半分衰竭颓败,反而在祭坛残余的星辰之力与沐清宗散逸的冰魄本源冲刷下,隐隐攀升一截,浑厚得令人心悸。
他缓缓拭去唇角血渍,原本道貌岸然的面容彻底褪去伪装,只剩下阴鸷狠戾与得逞后的冷傲,目光如毒刃,先扫过祭坛上失魂落魄、形如枯木的凌引宵,再落向一旁持剑而立、气息冷冽的万秋沉,声音冷得淬冰:
“魔头,祭品已成,本源归我,尔等……也一并留下,给我清泉宗殉祭吧。”
一语落,杀意彻骨。
凌引宵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映过月光、藏过温柔、燃过疯狂的眸子,此刻彻底死寂下去,再无半分属于“人”的温度与光亮,只剩下一片荒芜空洞的漆黑,以及沉在最深处、足以焚尽天地万物的纯粹毁灭欲。
世间最后一缕光,已随那场冰蓝色光雨消散。
世间最后一丝牵挂,已随那道白衣身影湮灭。
他心中最后一点名为“凌潜”的少年气,最后一点对人间的眷恋,最后一点对生路的期盼,尽数随沐清宗的消散,葬身在这座冰冷血腥的祭坛之上。
从此,世间再无清泉宗少年凌潜,亦无半分恻隐的魔主凌引宵。
唯有一尊从九幽血海爬回的复仇恶鬼。
他轻轻、缓缓地松开怀抱,将那件空荡荡、犹存一丝冰寒气息的素白祭袍放平,指尖颤抖却异常珍重地一层层叠好,如同珍藏世间唯一的至宝,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紧贴心口——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而后,他垂眸,拾起跌落在祭坛石缝间的忘邪铃。
铃身早已不复往日纯黑暗沉,此刻竟泛着一层诡异而凄厉的暗红,像是浸透了万千生灵的血、无边无际的怨、以及他自身燃尽的神魂与寿元,触目惊心,不祥至极。
凌引宵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袍染满血污,发丝凌乱黏在苍白狰狞的面颊上,周身魔气不再狂暴翻涌,而是沉如死海,静如深渊,那种极致的死寂压抑,比任何嘶吼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那是火山喷发前,地底熔岩死寂的沉潜;
那是海啸降临前,潮水疯狂退却的空茫;
那是天地崩塌前,万物归于寂灭的绝望。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
扫过目露凶光的宗主,扫过惊慌失措的长老,扫过跪伏一地、麻木不仁的清泉宗弟子,扫过这座曾给过他短暂温暖、却最终毁了他一生、葬了他所有光的仙家灵山。
这里是他的出生地,是他的修行地,是他遇见师姐的地方,也是他被窃金丹、被逐出师门、被推入魔道、被夺走一切的地狱。
而今,他要亲手,将这地狱,彻底化为灰烬。
凌引宵薄唇轻启,声音极轻、极淡、极冷,如同九幽寒风吹过白骨,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冻彻神魂:
“都……给她陪葬吧。”
没有咆哮,没有怒喝,没有戾气冲天。
可就是这一句平静低语,比最恶毒的诅咒更可怕,比最决绝的杀令更诛心。
下一刻。
他抬起手,将全部的生命、全部的神魂、全部的恨意、全部的绝望、全部焚心蚀骨的痛,尽数灌注指尖,以燃尽自身为代价,第一次,毫无保留、疯狂至极地摇动了忘邪铃!
“叮铃——铃——铃————!!!”
铃声骤起。
不再是往日摄魂夺魄的单一魔音,不再是隐忍克制的低沉轻响。
这一次,铃声炸开,如同千万道怨魂同时尖啸,亿万具尸傀同时嘶吼,无数亡者同时哀泣,夹杂着冰川崩裂的轰鸣、幽冥烈火焚烧的爆裂、灵脉崩断的哀鸣、金丹碎裂的脆响……
所有他这一生吞噬过、炼化过、承受过的痛苦、怨毒、凄厉、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音波洪流,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无死角、无怜悯地疯狂席卷!
音波过处,空间扭曲,符文崩裂,山石碎裂,空气都被震成齑粉!
金丹以下的普通弟子,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头颅便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轰然炸裂,红白之物溅满一地,神魂瞬间被铃声撕成碎片,吞噬殆尽;
金丹修士抱头翻滚,七窍流血,识海剧痛欲裂,神魂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扯出,在魔音之中寸寸湮灭;
即便是元婴期长老,拼尽全力撑起护体灵光,可那铃声无孔不入,直钻神魂最深处,引动潜藏心魔,搅乱周身真元,让他们口喷鲜血,惨叫连连,瞬间失去战力!
这早已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这是屠杀。
是一场由一枚魔铃主导、针对整片生灵的灵魂末日天灾。
“魔头!尔敢!!立刻住手!!”
宗主目眦欲裂,睚眦尽赤,眼见门下弟子成片惨死,宗门根基瞬间崩毁,再也顾不得与万秋沉缠斗,周身灵光暴涨,裹挟着祭坛反馈的冰魄本源与星辰之力,化作一道璀璨却狰狞的流光,不顾一切直扑凌引宵,欲将这尊杀神当场镇杀!
凌引宵目不斜视,不闪不避,甚至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骤然停铃,左手猛地探出,不闪不躲,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抓住宗主含怒全力的一击!
灵光与魔元轰然碰撞,疯狂湮灭,气浪席卷四方,祭坛石面寸寸崩裂!
他整条左臂瞬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白骨森森外露,剧痛足以让顶尖大修当场昏厥,可凌引宵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之色,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五指如铁铸刑钳,死死扣住宗主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骨骼生生捏碎。
“老狗。”
他盯着宗主因惊骇、恐惧、难以置信而扭曲狰狞的面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白骨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淬血的恨意:
“你先下去,给她……谢罪。”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扬!
忘邪铃再次疯狂摇响!
这一次,铃声不再扩散,而是极致凝练,化作一道细如发丝、漆黑如墨、无声无息的音刃,穿透层层护体灵光,无视一切防御,径直刺入宗主眉心!
宗主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的暴怒、杀意、挣扎,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他眼中的神采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不甘,永远定格在那张狰狞的脸上。
体内元婴刚欲破体遁逃,便被凌引宵周身骤然暴涨的幽冥魔火轰然包裹,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瞬间焚烧殆尽,魂飞魄散。
清泉宗宗主——
陨落!
群龙无首,本就溃不成军的清泉宗长老与弟子,瞬间兵败如山倒,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哭嚎、惨叫、哀求、奔逃,响彻整座灵山,却没有一人能逃出这片被魔音与尸潮笼罩的死亡绝地。
凌引宵缓缓松开手。
宗主尸体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他看都未看一眼,如同踏过一抔尘土,转身,一步步走下祭坛。
玄色身影踏过尸山,踩过血海,所过之处,魔焰滔天,尸傀咆哮。
他成了一尊不知疲倦、没有痛感、不分善恶、只知杀戮的机器。
忘邪铃在他手中时而成片收割,铃声过处,生灵尽灭;时而定点狙杀,音刃所及,神魂俱灭。
他召唤出所有蛰伏的尸傀大军,黑压压的尸潮如同潮水般席卷整座灵山,撕碎眼前一切活物,啃噬血肉,践踏生机。
他施展出怨兰宗最霸道、最恶毒、最伤天和的禁忌魔功,幽冥黑火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点燃一座座宫殿亭台,焚毁一片片仙草灵木,将昔日清澈甘甜的灵泉,烧成沸腾翻滚、腥臭刺鼻的血池!
灵山崩塌,灵脉崩断,灵田枯萎,灵树焦死。
仙气缭绕的圣地,不过半刻钟,便沦为人间炼狱,鬼哭狼嚎,腥风漫天。
万秋沉静立在废墟高处,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屠戮,也没有出言阻止。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凌引宵燃烧本命魔元,燃烧寿元,燃烧神魂,燃烧自己存在的一切,进行这场注定同归于尽、永无回头的复仇。
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的凌引宵,早已没了“自我”。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言语,能够阻止他。
能够阻止他的,唯有彻底燃尽,或是彻底死亡。
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昔日钟灵毓秀、传承万载的清泉宗,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焦土黑灰、冲天魔氛与刺鼻血腥。
亭台楼阁坍塌成废墟,藏经阁化作火海,历代祖师塑像被一一击碎,宗门令牌被魔火熔成铁水,所有象征荣耀与传承的东西,尽数被碾成尘埃。
凌引宵踏着血与火,一步步走向最高处的清泉主殿。
这里曾是他年少时向往之地,是宗主端坐受拜之地,是宣布将他逐出师门之地,也是密谋窃丹、献祭师姐之地。
他挥袖,魔元化作遮天巨掌,轰然拍下!
那块高悬万年、象征清泉宗无上权威的牌匾,瞬间被轰成碎末,随风飘散。
他闯入主殿,抬手击碎历代祖师牌位,挥袖焚毁宗门典籍,魔火席卷,将这座最神圣的殿堂,烧成一片白地。
他要做的,不只是杀人。
而是从肉身与精神两层,将这座毁了他一生的宗门,彻底抹去。
让它从天地间,永远除名。
当最后一处反抗据点被尸潮淹没,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长老在魔火中化为灰烬,当最后一丝挣扎哀嚎彻底消散在风中——
这场席卷整座灵山的杀戮,终于渐渐停息。
幸存的极少数弟子,早已趁乱逃窜无踪,不敢回头。
偌大的清泉宗,再无一个活口。
只剩下死寂、废墟、魔气、血腥,以及站在废墟最高处、如同上古魔神降世的玄色身影。
天边,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浓烟与魔氛,艰难洒落。
可映照下来的,不是温暖光明,而是一片死寂、惨淡、触目惊心的猩红。
凌引宵站在废墟之巅,静静伫立。
他做到了。
他复仇了。
他灭了清泉宗,毁了这一切。
他为被窃的金丹复仇,为被践踏的尊严复仇,为被牺牲的师姐复仇。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没有半分解脱,没有半分酣畅淋漓。
只有无边无际、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空虚与寒冷。
他失去了金丹,失去了道途,失去了过往,失去了身份。
到最后,连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师姐,也失去了。
他赢了天下,输了所有。
凌引宵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之中,那枚陪他走过无尽黑暗、助他复仇屠宗的忘邪铃,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光泽暗淡,暗红褪去,死气沉沉,再也发不出半分铃声。
它也随他一起,燃尽了所有力量。
他沉默地看着那枚裂铃,良久,轻轻松开手。
“铛……”
一声沉闷、轻微、再无半分魔威的轻响。
忘邪铃从他掌心坠落,跌落在下方的血污与灰烬之中,滚了两滚,彻底沉寂,再无声息。
如同他熄灭的心。
如同他死去的魂。
如同他永无归期的人生。
凌引宵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埋葬了他少年时光、所有温暖、无尽痛苦、以及师姐最后一缕残魂的废墟,目光平静,无喜无悲,无恨无爱。
而后,他缓缓转身,步履蹒跚、身形踉跄地,一步步走入前方弥漫的烟尘、黑暗与未知之中。
没有归途。
没有方向。
没有希望。
只剩一具空壳,一缕孤魂,在世间漂泊。
万秋沉默默跟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问询。
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废墟尽头的黑暗深处。
从此。
清泉宗,自此除名,万载传承,一朝尽灭。
魂铃落祸凌引宵,以一场焚山毁宗的惊天血案,永远刻入修真界史册,成为一个让人闻之色变、永世恐惧的黑暗传说。
而世人不知。
那个威震天下的魔头。
那个屠尽大宗的恶鬼。
那个毁了清泉宗的复仇者。
早已在沐清宗化作冰蓝色光雨消散的那一刻,就死了。
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失去了一切、无家可归、永无救赎的孤魂野鬼。
覆灭清泉宗,血洗祭天台,凌引宵亲手将那座囚禁他半生、毁他一切的仙家宗门,化为一片焦土废墟。
可那场毁天灭地的屠戮,那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并未如世人所想那般,抚平他心底的空洞与疮痍,更未让他得到半分解脱。
相反,那股自师姐沐清宗魂飞魄散那一刻便燃起的、毁灭一切的火焰,在燃尽了清泉宗上下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他胸腔之中,燃烧得更加狂暴、更加炽烈、更加饥饿。
它需要新的尸骨作为燃料。
需要新的权柄作为灰烬。
需要新的毁灭,来填补那片永远空茫的深渊。
而怨兰宗——这个在他最绝望、最狼狈、最走投无路之时,向他伸出“援手”,给了他容身之地、给了他魔功力量、给了他复仇之刃的地方,也成了这团毁灭之火,下一个要吞噬的目标。
这里不是归宿。
不是家园。
不是救赎。
只是另一个将他推入深渊、将他视作棋子、将他当成利刃与祭品的囚笼。
尤其是怨兰宗主——万夏昼。
那个在他被逐出师门、金丹破碎、走投无路之际,看似“慈悲”接纳他的老魔。
那个不断灌输他恨意、喂养他痛苦、纵容他杀戮、一步步将他打磨成一柄绝世凶刃的幕后黑手。
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把他当作一把锋利好用、用完便可吞噬夺舍的最佳棋子。
凌引宵比谁都清楚。
他与怨兰宗,从来不是恩情,只是利用。
他与万夏昼,从来不是主仆,只是互相吞噬。
如今清泉宗已灭,仇血已洒,这柄沾满鲜血的刀,自然要反过来,斩向执刀之人。
这一日,黑云压城,幽冥风啸。
正是怨兰宗万魔朝拜的大典之日。
巍峨阴森、高耸入云的幽冥大殿,矗立在九幽深渊之畔,通体由漆黑魔玉与皑皑白骨筑成,殿内魔气翻涌如潮,怨魂哀泣之声不绝于耳,处处透着诡谲、霸道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殿最上方,那座由万千强者尸骨堆砌、被无尽怨魂缠绕的白骨宗主宝座之上,高踞着一道苍老而威严的身影。
正是怨兰宗千年以来,最狠戾、最深沉、最令人敬畏的宗主——万夏昼。
他面容枯槁,眸色如墨渊,周身魔气内敛,却隐隐透出足以撼动天地、镇压万古的恐怖气息,比之当年清泉宗宗主,还要强横数倍不止。
下方,密密麻麻的魔修跪伏一地,气息森冷,敬畏如神,大气都不敢喘。
万夏昼闭目养神,享受着万千魔修的朝拜与臣服,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漠然与志得意满。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大殿中央,那道独自伫立、不跪不拜、与周遭阴森氛围格格不入的玄色身影。
凌引宵。
魂铃落祸。
覆灭清泉宗的绝世凶魔。
他一手培养、一手纵容、一手推向深渊的最完美作品。
看着凌引宵,万夏昼眼底除了满意与冷傲,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凌引宵身上,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破碎后却愈发强横的变异金丹根基。
有吞噬无数怨魂、杀戮无数生灵铸就的绝世魔体。
有覆灭一宗、血染青天的滔天煞气。
这是天地间最完美的鼎炉。
最完美的祭品。
最完美的,夺舍之躯。
只要吞噬了凌引宵,他便可突破境界桎梏,一步登天,真正一统魔道,登临无上魔主之位。
万夏昼缓缓睁开眼,沙哑苍老的声音,带着魔性的蛊惑,回荡在空旷阴森的大殿之内。
“引宵。”
“你覆灭清泉宗,血染青天,威震修真界,为我怨兰宗立下不世奇功,震动魔道。”
“本座今日,当重赏于你。”
凌引宵垂眸而立,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死寂如渊,听着这番虚伪说辞,薄唇微抿,没有半分反应。
万夏昼眼底冷光一闪,继续开口,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本座特许你,入我怨兰宗禁地万怨窟核心之地修炼,吸收万年怨力,他日功成,或可窥得无上魔道真谛,与本座并肩,执掌幽冥。”
这番许诺,在旁人听来,已是天大恩赐,足以让任何魔修为之疯狂。
可他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凌引宵,缓缓抬起了头。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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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
整个幽冥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所有魔气、所有怨魂、所有声响,都在这一刻,诡异凝固。
他那双曾经映过月光、藏过温柔、燃过疯狂、最后归于死寂的眸子,此刻不再是空茫一片。
而是燃烧着一种。
比覆灭清泉宗时。
更加冰冷、更加疯狂、更加绝望、也更加霸道的——
毁灭之火。
那是连神魔都要畏惧的死寂与狂乱。
凌引宵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接打断了万夏昼的话语。
“赏?”
“不必了。”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压过一切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殿内所有魔修,皆是身躯一震,骇然抬头,却又不敢直视那道玄色身影,只觉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如同冰冷毒蛇,悄然缠上脖颈。
万夏昼眸色一沉,眼尾微眯,危险的光芒在眼底闪烁,语气冷了下来:
“哦?你既不要赏,那今日,是为何而来?”
凌引宵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不带一丝波澜,直直指向高踞白骨王座之上的万夏昼。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心间。
“今日,我来取两样东西。”
万夏昼面色微冷:“何物?”
凌引宵目光淡漠,先点了点王座之上的老魔,再缓缓扫过那座皑皑白骨铸就的宗主之位。
“你的命。”
“和你的位置。”
一语落地。
全场死寂。
所有魔修吓得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敢在幽冥大殿,万魔朝拜之日,直面怨兰宗主,说出“取你性命,夺你位置”这等大逆不道、找死之言的。
古往今来。
唯有凌引宵一人。
“狂妄!!”
万夏昼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周身沉寂千年的恐怖魔气,轰然爆发!
如同实质的黑色海啸,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席卷整座大殿,魔玉地面寸寸崩裂,白骨簌簌发抖,怨魂发出惊恐的哀鸣!
他的确一直在算计凌引宵,一直在等待吞噬对方的最佳时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凌引宵竟敢如此大胆,如此疯狂,在总坛重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发难!
简直是自寻死路!
“本座念你有功,本想留你一条全尸,既然你自己找死——”
“那本座,便成全你!”
万夏昼一声厉喝,魔气翻涌如潮,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掌,带着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势,向着殿中凌引宵,狠狠碾压而去!
在他看来,凌引宵纵然覆灭清泉宗,凶名赫赫,也依旧只是他培养出来的一条狗、一把刀。
他想捏死,轻而易举。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如今的凌引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拿捏、任他摆布、任他利用的破碎少年。
他踏过尸山血海,燃尽神魂寿元,覆灭一宗,杀尽仇敌,早已脱胎换骨,化作一尊真正的、无人可制的灭世魔主。
面对万夏昼这足以碾碎山川、镇压元婴的恐怖一击。
凌引宵面色漠然,连忘邪铃都未曾祭出。
他只是简简单单。
平平无奇。
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耀眼灵光,没有震天巨响,没有繁复魔纹,甚至连一丝魔气都未曾外泄。
就这么普普通通,向着前方,缓缓轰出。
可。
拳锋所过之处。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厉的哀鸣之声,寸寸扭曲,隐隐崩裂!
万夏昼那磅礴浩瀚、镇压万古的魔气浪潮,竟被这一拳,生生打穿、碾碎、彻底湮灭!
势如破竹!
无可阻挡!
万夏昼脸色骤然大变,惊骇欲绝,再也没有半分从容。
他身形猛地暴退,同时双手一挥,厉声大喝:
“万魂幡,出!”
嗡——
一面漆黑如墨、高达数丈、由万千生魂精血祭炼而成的诡异幡旗,凭空浮现,悬浮于半空之中。
幡面之上,无数狰狞怨魂扭曲嘶吼,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正是万夏昼祭炼千年、压箱底的本命魔宝——万魂幡!
此幡一出,可吞生灵,可噬神魂,可灭万法,纵横魔道数百年,从未一败!
“去!”
万夏昼一声令下,万魂幡轰然展开,无数怨魂如同潮水般狂涌而出,化作一道吞噬一切、遮天蔽日的黑暗帷幕,向着凌引宵疯狂扑去!
要将他生生吞噬,挫骨扬灰,神魂永镇幡中,永世不得超生!
“雕虫小技。”
凌引宵眼神冰冷,漠然开口。
他不闪不避,不退一步,就这般径直迈步,闯入那无穷无尽、足以将顶尖魔修都瞬间吞噬的怨魂潮中!
下一瞬。
骇人听闻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凌引宵周身亿万毛孔尽数张开,每一个穴窍,都化作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
那些扑杀而来、狰狞恐怖的怨魂,靠近他周身三尺,便被一股无形巨力强行拉扯,疯狂吸入他的体内!
啊啊啊——!!
凄厉的尖啸之声,响彻大殿。
凌引宵的身躯,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酸的撕裂、扭曲之声,皮肤下无数魔纹疯狂闪烁、爆裂、重组,显然是在承受着神魂被撕裂、被撑爆的极致痛苦。
可他。
面不改色。
眼不眨一下。
仿佛那痛苦,根本不属于他。
他就像一个无底深渊,一个饕餮巨兽,疯狂吞噬着万魂幡中的万千怨魂,吞噬着那足以撑爆任何魔修的恐怖力量!
“你——!!”
万夏昼惊骇欲绝,浑身颤抖,指着凌引宵,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本命魔宝万魂幡的联系,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速减弱、崩断!
这根本不是修炼。
这是在以身为鼎,以魂为柴,吞噬天地一切邪力,走的是一条自毁自灭、同归于尽的绝路!
“凌引宵!你竟敢强行吞噬生魂!你就不怕神魂过载,当场魂飞魄散吗?!”
凌引宵在漫天怨魂之中,缓缓抬起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冰冷、疯狂,带着一种彻底放弃一切、漠视生死的绝望,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魂飞魄散?”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如同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我早就……不在乎了。”
从师姐化作冰蓝色光雨,从他怀中消散的那一刻起。
从他抱着那件空荡荡的素白祭袍,跪在祭坛之上的那一刻起。
魂飞魄散。
于他而言。
早已不是惩罚。
而是解脱。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
张口。
发出一声。
不再属于人类的、绝望而狂暴的咆哮!
吼——————————!!!
那被他强行吸入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万千怨魂,混合着他自身崩毁的意志、毁灭的道则、焚心蚀骨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化作一道肉眼可见、扭曲空间、漆黑如墨的恐怖冲击波,从他口中,轰然喷薄而出!
轰——!!!
这一击,直直轰击在万魂幡本体之上!
咔嚓——嚓——!!
一声清脆、绝望、令人心悸的碎裂之声。
万魂幡。
这件万夏昼耗费千年心血、祭炼无数生魂、纵横魔道无敌手的本命魔宝。
在凌引宵这至邪、至暴、至狂、至绝望的一击之下。
轰然碎裂!
寸寸崩裂!
化为飞灰!
幡中无数怨魂,瞬间解脱,消散于天地之间。
恐怖的反噬之力,如同海啸般倒涌而回,狠狠轰击在万夏昼身躯之上!
“噗——!!”
万夏昼口喷漆黑魔血,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后方白骨王座之上,骨头碎裂之声清晰可闻,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他满眼都是惊骇、恐惧、难以置信。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而凌引宵,只是脚步一错。
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鬼魅残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已出现在万夏昼身前。
凌引宵垂眸,冷漠地看着脚下如同死狗般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宗主威严的老魔,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如钩,指尖覆盖着一层凝聚到极致、足以湮灭一切的毁灭魔元,漆黑如墨,冰冷刺骨。
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
他手臂一送,五指径直插入了万夏昼的胸膛!
“呃啊啊啊——!!”
万夏昼发出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惨叫,身躯剧烈抽搐,双眼暴突,痛苦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修炼千年的魔婴,正在对方那只冰冷的手掌之中,被死死攥住!
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意志,正在一点点侵蚀、撕裂、摧毁他的一切!
修为。
神魂。
魔元。
生命。
“为……为什么……”
万夏昼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凌引宵,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至死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待他不薄。
他给了他力量。
他给了他地位。
他给了他复仇的机会。
为什么。
为什么要反咬一口。
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凌引宵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
玄色衣袍轻垂,遮住了这血腥而残酷的一幕。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轻淡,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一字一顿,钻入万夏昼耳中,成为他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你和清泉宗那群伪君子一样。”
“从头到尾,都只把我当成棋子。当成工具。当成一把,用完就可以毁掉的刀。”
“清泉宗已经灭了。”
“现在,轮到你了。”
“这怨兰宗,这虚伪的正道,这肮脏的世道……”
“都由我来。”
“亲手,碾碎。”
话音落下。
凌引宵五指,猛地收紧!
噗嗤——!!
一声清脆的、血肉与魔婴同时被捏爆的声响。
万夏昼的身躯,骤然一僵。
眼中所有的神采、光芒、生机、怨毒,在这一刻,彻底黯淡、熄灭、凝固。
这位雄踞魔道数百年、一手操控无数阴谋、培养出凌引宵这尊凶魔的怨兰宗主。
就此。
陨落。
他的身躯,缓缓软倒,化为最精纯的魔气,被凌引宵周身穴窍,无声无息,贪婪地吸收殆尽。
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剩下。
大殿之内。
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魔修,尽数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亲眼看着。
那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威压魔道数百年的宗主。
在电光火石之间。
被凌引宵。
一拳破法。
一吼碎宝。
一手掏心。
生生捏爆魔婴,当场弑杀!
快到他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强到他们连恐惧都来不及酝酿。
恐怖。
太强横了。
太绝望了。
凌引宵缓缓抽出手臂,沾满漆黑魔血的右手,在身前轻轻一甩。
血珠滴落,在魔玉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他看都未看万夏昼那早已消散的尸体一眼。
只是缓缓转身。
目光淡漠。
一步步。
向着大殿最上方。
那座高高在上、皑皑白骨铸就的宗主王座。
走去。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所过之处。
原本跪伏朝拜万夏昼的魔修们,纷纷惊恐地低下头,身躯不受控制地匍匐下去,额头紧紧贴地,瑟瑟发抖。
没有任何人敢抬头。
没有任何人敢出声。
没有任何人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心。
他们被那片尸山血海铸就的无上凶威震慑。
被那深不可测、恐怖到极致的力量震慑。
被那连宗主都能随手碾杀的漠然与冷酷震慑。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一切野心。
一切不服。
一切算计。
都只是笑话。
凌引宵一步步踏上高台,来到白骨王座之前。
他微微抬手,衣袖轻拂。
仿佛在拂去上面,残留的、属于万夏昼的、肮脏而卑微的气息。
而后。
他转过身。
在万千魔修颤抖敬畏的目光之中。
缓缓坐下。
玄色衣袍铺散而下,覆盖在皑皑白骨之上。
漆黑与惨白,形成最刺目、最妖异、最阴森的对比。
他高踞于白骨王座。
俯瞰着下方匍匐一地、瑟瑟发抖、如同蝼蚁般的万千魔众。
眸中。
没有得意。
没有狂喜。
没有傲然。
没有满足。
只有一片。
永恒的。
虚无的。
冰冷的。
荒芜的。
漠然。
仿佛脚下这万千魔修,这魔道权柄,这无上力量,这整片天地。
都不过是尘埃。
凌引宵薄唇轻启。
声音不高。
不响。
不厉。
却如同天地法则,烙印在每一个魔修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自今日起。”
“我,凌引宵。”
“即为怨兰宗之主。”
声音顿了顿,冰冷的杀意,无声弥漫。
“顺我者。”
“可居幽冥,可享魔功,可活。”
“逆我者。”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没有欢呼。
没有喝彩。
没有山呼万岁。
只有绝对的恐惧。
绝对的臣服。
绝对的寂静。
所有魔修,齐齐以头触地,恭敬到极致,不敢有半分违逆。
大殿角落,最深的阴影之中。
万秋沉静静而立,一身墨色衣袍,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抬眸,望着高踞白骨王座之上的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他的兄长。
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凌潜。
是他一路追随、不离不弃的凌引宵。
可此刻。
他却觉得,无比陌生。
无比遥远。
无比孤独。
万秋沉眼底,情绪复杂难明,有痛,有惜,有忧,有无奈,有心疼,却终究,化作一片沉默。
他比谁都清楚。
凌引宵走上的。
是一条比万夏昼更加极端、更加黑暗、更加血腥、也更加孤独的绝路。
一条。
永不回头。
永无救赎。
永无归途的。
死路。
凌引宵坐在白骨王座之巅。
感受着脚下万千魔修的恐惧与臣服。
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足以撼动天地、镇压万古的恐怖力量。
感受着这魔道至高无上、一言定生死、一念灭苍生的无上权柄。
他得到了。
他想要的一切。
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力量。
地位。
权威。
主宰。
可。
他的心中。
依旧是那片。
自沐清宗化作冰蓝色光雨消散之后。
便再也无法被任何东西。
任何力量。
任何权柄。
任何杀戮。
任何复仇。
填满的。
永恒的荒芜。
永恒的空洞。
永恒的死寂。
复仇的火焰,燃尽了仇敌,燃尽了宗门,燃尽了虚伪,燃尽了黑暗。
可最后,也连带着。
燃尽了他自己。
燃尽了他最后一丝温度。
最后一丝光亮。
最后一丝人性。
如今。
他高坐魔道绝巅,掌生杀大权,控万魔俯首,威震天下,无人敢敌。
可他。
也不过只是一具。
拥有着绝世强横力量。
没有心。
没有光。
没有希望。
没有归途。
永远冰冷。
永远孤独。
永远绝望的。
空壳罢了。
12. 灭泉(下)
清泉宗覆灭的消息,如同一场遮天蔽日的黑色瘟疫,顺着风、伴着云、藏在修士们交头接耳的低语里,疯一般席卷了整个修真界。
不过旬日,天下皆知——昔日钟灵毓秀、仙气缭绕、位列正道七宗的清泉山,一夕之间化为焦土废墟。万载传承一朝断绝,殿宇倾颓,灵脉枯断,弟子死的死、逃的逃,整座灵山被魔气与血腥浸透,怨气冲天,经年不散,成了一处人人闻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死地凶地。
山川依旧,灵脉犹存,可那座曾承载了无数少年修士道心与憧憬的仙家宗门,再也回不来了。
残阳如血,洒在断壁残垣之间,风穿破殿,呜呜作响,似是无数枉死魂魄的低泣。
一道白衣身影,踏着满地灰烬与枯骨,缓缓走入这片满目疮痍的故土。
是百墨然。
那个早已脱离清泉宗、道号平乱静尘的男子。
他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如松,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踏过一处寻常山野,而非回到满是血泪的故园。可唯有那双素来澄澈如秋水的眸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沉、难以察觉的悲凉,如同积雪下深埋的碎玉,无人可见,无人可懂。
这里是他出生、成长、修道、悟道的地方。
这里有他年少时的晨钟暮鼓,有他习剑练法的石阶,有他与同门论道的亭台,有他与凌引宵、沐清宗一同走过的回廊。
而今,入目皆是断梁、焦木、碎瓦、血痕,昔日灵泉干涸,仙草成灰,连风里都裹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魔气。
物是人非,山河破碎,莫过于此。
百墨然沉默行走在废墟之间,足尖不曾沾染半分尘埃,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行至山脚下,他遇见了一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多是当年无缘内门、地位低微的低阶弟子与杂役。他们躲过了那场灭顶屠杀,却如同惊弓之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废墟边缘,靠着残羹冷石苟延残喘,眼中只剩恐惧、茫然与绝望。
他们见到一袭白衣、气质出尘的百墨然,先是吓得浑身发抖,以为是魔修再来,待看清那张清俊温和、记忆中从未褪色的面容,认出这是那位早已超脱宗门、修为深不可测的“平乱静尘”先生后,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死寂的眸子里,燃起一丝微弱到近乎看不见的希望。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泣不成声,向他哭诉宗门覆灭的惨状,诉说凌引宵踏碎山门、血洗祭台的残暴,言语间有恐惧,有怨愤,有不甘,也夹杂着对昔日宗门高层自私凉薄、牺牲弟子的隐晦怨怼,更有对未来前路的无尽迷茫。
他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不知道道心何在,不知道这天地之大,何处能容下他们这一群丧家之犬。
百墨然只是静静站着,垂眸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劝慰,没有评判。
他听着那些泣血的哭诉,听着那些破碎的绝望,听着那些对过往的怨怼与对生路的渴求。
待众人哭声渐歇,情绪稍定,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温和清润,如同雪涧清泉,不高不低,却稳稳落入每一个人心底,抚平几分惶乱。
“尔等,可还愿持心中之道,寻一方净土,安身立命?”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微光,照进了无边黑暗。
幸存的弟子与杂役们面面相觑,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泛起挣扎,最后,几位尚存道心、历经沧桑的老修士,带着残余的数十人,齐齐上前,对着百墨然深深俯身,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等愿追随先生,弃过往纷争,守心中道心,寻一条生路,存清泉一缕道火!”
一拜定音,余生相随。
百墨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托起众人。
他没有如世人所想那般,提剑南下,去找凌引宵血债血偿;也没有回头,去质问那早已成定局、覆水难收的过往。
仇恨解决不了伤痛,杀戮止不住流离。
他走过太多波澜,见过太多生死,早已看透——真正的救赎,从不是以血还血,而是守住心中那一点不灭的光,护住身边那一点尚存的人。
于是,他转身,白衣飘飘,带着这群失了故土、断了传承的残部,一步步离开了这片浸满血泪与仇恨的废墟,向着远离纷争、远离正魔、远离喧嚣的远方走去。
一路向北,越走越寒,越走越静。
最终,在九天极北之地,万里冰封、终年飘雪、人迹罕至的雪山深处,他们寻到了一处隐秘山谷。
此地灵气算不上鼎盛浓郁,却格外清幽宁静,不染尘俗,不沾纷争,四面雪山环绕,中间谷地平坦,溪泉潺潺,积雪皑皑,宛如一方被世间遗忘的世外桃源。
没有血腥,没有仇恨,没有正魔,没有厮杀。
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净土。
百墨然就此驻足。
他亲自踏遍山谷,勘定地脉,引动灵枢,以自身无上剑意,削山为基,碎石为坪,引雪山融水为溪,栽寒地灵草为茵。他没有沿用昔日“清泉”二字——那二字承载了太多伤痛、背叛与毁灭,早已不堪回首。
他取涤荡尘埃,复归清静玄奥之意,为这座新生的小宗门,取名为——清玄宗。
从此,世间再无清泉宗的恩怨纠葛,只剩清玄宗的宁静安然。
百墨然亦没有自称宗主,不登高位,不掌权柄,只自号守山人。
清玄宗不设繁复等级,不讲究辈分高低,不追求势力扩张,不参与正魔纷争,只敞开山门,收容那些心向宁静、厌倦厮杀、不愿再卷入红尘纷乱的修士与凡人。他传授给弟子的,不全是清泉宗残存的旧法,更多的是他自己历经沧桑、看透世事后悟出的道——于纷乱中定鼎,于喧嚣中守心,于尘埃中见静,于绝境中存光的平乱静尘之道。
宗门建筑朴素无华,竹舍木屋,依山而建,与雪山、寒林、溪泉浑然一体,不刻意雕琢,不追求华丽,一切顺其自然。
弟子们每日晨起修行,日间听讲,午后耕读,傍晚休憩,过着近乎隐世的简朴生活。晨有雪光照窗,夜有星月相伴,不闻外界杀伐声,不沾红尘是非气。
外界风云变幻,腥风血雨,仿佛与这方雪谷之中的清玄宗,毫无干系。
南方传来的消息里,“魂铃落祸”凌引宵凶名日盛,血债累累,登顶怨兰宗主,势力疯狂扩张,正魔两道人人自危,新的冲突一触即发,天地间一片风雨欲来。
可极北雪谷,依旧宁静如初,雪落无声,溪水流长。
百墨然居于山谷最深处,几间简陋竹舍,一帘素布,一窗寒雪,便是他全部居所。
舍前有一方天然小潭,潭水由雪山融水汇聚而成,水清见底,澄澈如镜,终年不冻,静静映照着蓝天白雪、云卷云舒。
他时常独坐潭边青石之上,或煮一壶寒茶,或铺一纸残局,独自对弈,或只是静静望着天边流云与山顶积雪,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那柄曾威震天下的长剑,已许久未曾出鞘,静静悬于壁上,剑鞘蒙着一层薄薄的落雪,气息愈发内敛沉寂,仿佛与这山谷、这冰雪、这天地间的宁静,彻底融为了一体。
偶有弟子前来请教道心困惑,他也只是寥寥数语,点破关窍,从不强求,亦不苛责,循循善诱,温和从容,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他不再刻意去打探凌引宵与万秋沉的消息,不去听怨兰宗的血腥扩张,不去理正魔两道的尔虞我诈。
可风是自由的,总会从南方吹来,带来远方的只言片语。
每当听闻怨兰宗新任宗主、那位“魂铃落祸”又掀起一场屠杀,又血洗一处势力,又在仇恨与力量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时,百墨然握着茶杯的手指,总会极轻地停顿一瞬。
他抬眸,望向南方那片被乌云与魔气笼罩的远方,目光悠远而绵长,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惋惜,有痛心,有无奈,有怅然,却唯独没有恨。
他知道。
凌引宵走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绝路。
被仇恨裹挟,被力量吞噬,被孤独埋葬,在黑暗中越走越远,直至万劫不复。
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放下、沉淀、守护、宁静的路。
在这极北苦寒的雪谷之中,守着一方净土,护着一缕道火,守着一份内心永不熄灭的宁静。
这不是忘却,不是逃避,更不是懦弱。
而是在经历山河破碎、恩怨滔天、世事沧桑后,一种看透本质的选择,一种归于本心的沉淀,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守护。
岁月流转,光阴渐逝。
世人渐渐知晓,在那遥远的极北苦寒之地,藏着一处名为清玄宗的隐世宗门。宗门不大,势力不盛,却宁静祥和,不染纷争。其主“平乱静尘”百墨然,修为深不可测,却超然物外,从不涉足外界恩怨,成了修真界一个独特而安宁的传说,一个象征着宁静与超脱的符号。
有人慕名而来,求他出山平定乱世,他闭门不见;
有人携重礼而来,求他传授绝世剑法,他婉言谢绝;
有人劝他重振清玄宗威名,争霸天下,他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所求,从不是天下,不是威名,不是力量。
只是一方净土,一缕道火,一颗静心。
夜幕降临,雪山之上的月光,格外清冷,格外皎洁,如水般倾洒而下,铺满竹舍、小潭、溪涧与寒林。
万籁俱寂,唯有雪落轻响,水流微声。
百墨然会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陈旧却完好的小玉罐。
罐中,是当年沐清宗亲手采摘、亲手炒制、赠予他的雪顶寒翠。岁月流逝,所剩早已无几,弥足珍贵。
他小心翼翼取出少许茶叶,以雪水烹煮。
茶香清冽,袅袅升腾,飘散在清冷的月光里,带着淡淡的冰雪气息,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往事的味道。
有年少同游的欢笑,有清泉山上的清风,有白衣师姐的清冷,有少年凌潜的眉眼,有早已逝去的、再也回不来的旧时光。
他为自己斟上一杯。
举杯,对着天上那轮清冷圆月,对着南方那片未知而黑暗的远方,对着那些逝去的人、未了的情、未断的缘,静静示意。
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茶入喉,清冽微凉,带着一丝浅淡的苦涩,也藏着一丝绵长的安宁。
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波澜壮阔,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伤痛遗憾,最终似乎都归于这片冰雪般的寂静之中。
没有喧嚣,没有仇恨,没有厮杀,没有遗憾。
只有雪,月,茶,竹,与一颗静下来的心。
而他,百墨然,在此隐居,守着他的清玄,护着他的弟子,守着心中那一方永不崩塌的宁静,了此残生。
于这场席卷天下、无人幸免的悲剧洪流之中,于这段满是伤痛、仇恨、毁灭的宿命里,这,或许便是最温柔、最平和、也最好的一种结局了。
凌引宵执掌怨兰宗未久,魔界疆域未稳,四方暗流涌动,一桩牵扯上古魔器的要事骤然降临,逼得他不得不暂离总坛,亲往处置。
他凶威滔天,血洗清泉宗、弑杀万夏昼的凶名早已震彻三界,寻常势力闻之丧胆,连正道大宗亦不敢轻易捋虎须。可人心向来贪婪怯懦,越是禁忌之物,越易勾起铤而走险的痴念。六大正道宗门蛰伏观望许久,终究按捺不住——他们认定,这是铲除怨兰宗这方魔窟、斩除“魂铃落祸”根基的千载难逢之机。
由晋华宗宗主乐冰慕牵头,诗落阁沈渊、柔道山商卿、万剑门乌倩曲、空陵宗宗主等六大绝世高手齐齐出动,尽遣门下精英弟子,布下诛魔大阵,如黑云压城,悍然突袭怨兰宗总坛!
幽冥山魔气翻涌,护山大阵被正道灵光轰然撞开,杀声震天,灵法与魔功碰撞,火光与黑雾交织。怨兰宗纵是魔道第一宗,可宗主不在,群龙无首,精锐分散,顷刻间便陷入四面楚歌的苦战。殿宇倾颓,魔修死伤惨重,哀嚎与怒吼响彻九幽,千年基业摇摇欲坠。
危亡之际,万秋沉挺身而出。
他本是宗内最隐秘的强者,剑术孤绝,魔气幽寒,此刻临危受命,以一人之力撑起整座溃败的防线。他深吸一口气,幽兰色的魔气自周身席卷而出,如深渊寒雾,笼罩整片战场。指尖剑诀轻捻,剑意与魔功相融,诡谲凌厉,鬼神难测。他冷静调度残部,凭险据守,以寡敌众,硬生生将正道攻势挡在核心大殿之外。
乐冰慕冰系法术冰封千里,沈渊诗剑浩然正气如长虹贯日,两大正道巨擘联手合击,威力足以撼动天地。可万秋沉不退半步,幽兰魔气纵横捭阖,与冰棱、剑光疯狂冲撞,气浪掀翻梁柱,魔音震裂长空。一时间,竟打得旗鼓相当,不落下风。
正道众人皆惊——无人料到,怨兰宗除却凌引宵之外,竟还有如此恐怖的人物。
可正道此番有备而来,步步为营,杀机暗藏。柔道山商卿素来阴险诡诈,擅于捕捉瞬息破绽,他冷眼观战许久,终于等到万秋沉分神调度弟子、魔气微滞的刹那。指尖微弹,三枚细如牛毛、泛着暗红光晕的暗器破空而出,无声无息,穿透魔雾,“柔骨针”淬世间奇毒“彼岸红”,狠狠刺入万秋沉肩胛深处!”
针尖入体,毒已入骨。
彼岸红,并非一击毙命的剧毒,却比天下任何毒都更阴毒、更残忍。它如跗骨之蛆,如噬魂之虫,不疾不徐,一点点啃噬修士的修为、灵脉、生机与神魂。中毒者神魂如渡忘川,一步一痛,一步一衰,在无边无尽的折磨中缓缓凋零,直至修为尽散,神魂剥离,最终在极致痛苦中魂飞魄散,连轮回之机都被彻底斩断。
万秋沉身形猛地一僵。
一股诡异的嫣红自肩胛飞速蔓延,经脉之内,剧痛骤起,神魂如被烈火灼烧、寒冰冻结。周身魔气瞬间紊乱狂躁,气息一泻千里,险些当场呕血。他知道自己中了暗算,此毒凶险万分,若再缠斗,必丧命于此,非但救不了宗门,反而会让怨兰宗彻底覆灭。
他强提一口本命魔元,剑气暴涨,悍然逼退乐冰慕与沈渊,转身退回防线深处,咬牙强忍神魂撕裂般的痛楚,继续指挥宗众凭借幽冥山地利死守核心。战况惨烈至极,尸骸堆积,魔血浸染青石,六大宗门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更忌惮凌引宵随时可能携滔天怒火归来,到那时,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权衡之下,乐冰慕咬牙下令,六大正道宗门含恨退去。
怨兰宗,终究是守住了。
可守住的,只是一片狼藉的废墟,与一场惨胜的悲凉。
代价,惨重到无法承受。
万秋沉被抬回内殿时,已近昏迷。彼岸红之毒彻底发作,他面色泛起一种妖异而病态的嫣红,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周身时而冰冷如千年寒尸,周身覆霜;时而灼热如坠入炼狱,肌肤发烫。那是毒素正在疯狂侵蚀神魂,将他的灵识一寸寸剥离、撕裂的征兆。
宗内魔医尽数赶来,施遍奇术,遍用灵药,却皆束手无策。彼岸红诡异至极,源自上古奇毒,非寻常魔道医术可解,连怨兰宗珍藏的解毒圣物,触之即溃,毫无作用。魔医们面如死灰,只能摇头叹息——此毒无解,唯有静待魂飞魄散之日。
全宗陷入绝望。
万秋沉是继凌引宵之后的第二支柱,是守宗功臣,若他死去,怨兰宗必将人心涣散,再难抵挡正道下一次围剿。
众人疯了一般翻阅宗内上古典籍,残卷碎简堆积如山,终于在一卷沾满尘埃、字迹模糊的上古魔典之中,寻到了一线生机。
字迹斑驳,却字字惊心:
彼岸红,噬魂枯心,无药可解。唯以至悲至纯之引化之——取泪无痕者心头血,和药而服,毒自消。
而泪无痕,亦是一种世间罕见的绝情绝命之毒。
中毒者不会即刻身亡,却会被强行放大心中所有情绪,尤以悲恸为最。一旦落泪,便如江河决堤,再也无法停止,直至流尽体内所有水分,双目枯裂失明,在无尽哀恸之中精血枯竭而死。取其心头血,更是断其生机,加速死亡,无异于以一命换一命。
谁能身中泪无痕?
谁又甘愿付出失明、枯血、殒命的代价,去换万秋沉一线生机?
整个怨兰宗,死寂一片。无人敢应,无人能应,亦无人愿应。这是一道以命换命的死题,无解,无情,无归途。
就在所有人绝望垂泪、以为万秋沉必死无疑之时。
殿门轰然被推开。
一股凛冽刺骨、带着未散杀伐之气的黑风席卷而入。
凌引宵,回来了。
他一身玄色衣袍染着域外风尘与淡淡血痕,眉宇间煞气未消,显然在外处置要事时亦经历过厮杀。可当他踏入大殿,映入眼帘的不是朝拜与臣服,而是满地狼藉、死伤枕藉的宗众,以及躺在玉床之上、面色嫣红、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万秋沉。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
是他在这世间,仅剩的、最后的亲人。
凌引宵周身煞气骤然凝固,那双素来死寂空洞、唯有毁灭的眸子,第一次掀起了近乎崩灭的惊涛骇浪。他没有发问,没有咆哮,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万秋沉痛苦蹙起的眉尖,指尖微微颤抖。
魔医颤抖着上前,匍匐在地,将正道突袭、万秋沉死守、中彼岸红之毒、以及唯一解法——泪无痕心头血,一五一十,战战兢兢,尽数禀报。
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入凌引宵心底。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没有暴怒,没有嘶吼,没有质问,没有任何情绪外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静,压抑得整个大殿连呼吸都不敢出声。他没有低头去看昏迷之中仍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万秋沉,只是缓缓转过身,玄色衣袍拂过地面血迹,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间最深、最暗、最隐秘的密室。
背影孤绝,冷寂,如赴死路。
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一切光亮,一切声音,一切期盼。
三日。
整整三日。
密室内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魔气波动,没有声响传出,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又仿佛里面正上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撕心裂肺的煎熬。
怨兰宗上下人心惶惶,却无人敢靠近半步。
第三日夜半,密室石门,终于再次开启。
凌引宵,走了出来。
那一刻,所有魔修皆僵在原地,不敢仰视,心口骤缩。
他脸色苍白得如同幽冥寒玉,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那双曾经深邃如渊、赤红如血、死寂如灰的眸子,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红得骇人,红得悲怆,红得近乎碎裂。可他的眼神,却是一片近乎死水的、毫无波澜的平静——那是悲伤到极致、痛苦到极致、绝望到极致之后,彻底麻木的平静。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只羊脂玉瓶。
瓶内,盛着三滴殷红如朱砂、却又泛着一丝奇异晶莹、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悲恸的血液。
那是——
泪无痕中毒者的心头血。
无人敢问,无人敢言。
无人知道他这三日在密室之中经历了什么。
无人知道他是如何寻得身中泪无痕之人,是如何以强横手段逼取心头血,是牺牲了哪个无辜者,还是……以某种不可言说的代价,换来了这救命之药。
魔医不敢多问半句,连忙恭敬上前,双手接过玉瓶,以宗内顶级灵药调和,小心翼翼喂入昏迷的万秋沉口中。
药液入喉,不过片刻。
万秋沉脸上那妖异病态的嫣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退。紊乱不堪、濒临崩碎的气息,渐渐平稳、沉凝、复苏。经脉内肆虐的彼岸红毒,被那至悲至纯的心头血一点点中和、驱散、消融,如冰雪遇暖阳,如阴霾被天光刺破。
毒,解了。
一线生机,终成现实。
万秋沉命,保住了。
就在所有人松气、狂喜、跪拜谢恩之际。
凌引宵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痊愈的弟弟,没有看满目疮痍的宗门。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被寒冰冻裂过,低沉、干涩、轻得几乎听不清,对身旁心腹淡淡下令:
“本座需闭关数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一字一顿,不容违逆。
他步履微微踉跄,却依旧挺直脊背,快步走向闭关静室。背影依旧孤高,依旧冷漠,依旧如高高在上的魔主,可那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他早已濒临崩碎的意志。
石门轰然落下。
隔绝了内外。
也隔绝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伪装。
下一秒。
凌引宵再也支撑不住。
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门,缓缓滑坐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那压抑了三日、压抑了一生、压抑了从凌潜到凌引宵所有岁月的悲伤,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冲破了所有冷漠,冲破了所有杀戮与毁灭,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
两行清澈、微凉、带着奇异悲意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汹涌滚落。
一滴。
两滴。
三滴。
源源不断,无法停止,无法抑制,无法收回。
是的。
那个身中泪无痕的人。
那个以命换命的人。
那个付出心头血、付出双目、付出余生光明的人。
不是别人。
正是——
他自己。
这世间,唯有他自己,能在绝对隐秘、绝对可靠、绝不泄露半分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奉上这至悲至纯的解药。
这世间,也唯有他心中,藏着深不见底、从未真正宣泄、从未被人抚慰的无尽悲伤。
有少年凌潜被窃金丹、推入深渊的痛。
有亲眼看着沐清宗魂飞魄散、化作光雨的痛。
有双手染满鲜血、屠戮宗门、永坠魔道的痛。
有失去一切、孑然一身、独坐白骨王座、永世孤独的痛。
有身为兄长,却连弟弟都护不住,只能以命换命的痛。
唯有这份刻入骨髓、融入神魂的悲,才能催生出足以化解彼岸红的——
至悲之血。
他在密室三日,亲手服下泪无痕。
亲手承受情绪被无限放大的炼狱之苦。
亲手以利刃剖心,取自己心头热血。
亲手将自己推入永无光明的绝境。
泪水汹涌,模糊了视线。
世界在泪水中扭曲、晃动、黯淡、下坠。
他知道。
从落泪的这一刻起,他便再也停不下来。
直至流尽所有水分,双目枯裂,彻底失明,永堕幽冥黑暗。
可他不后悔。
一点,都不。
弟弟活下来了。
怨兰宗守住了。
他这条血腥、罪恶、黑暗、绝望的路上,总算做了一件不算肮脏、不算残忍、不算毁灭的事。
密室外。
万秋沉悠悠转醒。
彼岸红之毒已清除大半,经脉通畅,神魂稳固,生机重燃。他缓缓睁开眼,听着殿外众人的禀报,看着手中那只空了的药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残留的、熟悉到让他心口剧痛的气息。
那是他兄长的气息。
那是独属于凌引宵的、冰冷中藏着悲怆的魔气。
那是心头血留下的、以命换命的温度。
他不必问。
不必猜。
不必求证。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密室方向,传来一阵阵极力压抑、却依旧隐约可闻的、如同受伤孤兽般的低沉呜咽。不是哭嚎,不是嘶吼,而是痛到极致、悲到极致、却不肯让任何人听见的颤抖呜咽。
万秋沉闭上眼。
一行冰冷的泪,终于从他眼角,无声滑落。
他这一生,冷静孤绝,淡漠少言,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情绪。可这一滴泪,为兄长而落,为宿命而落,为这场以光明换生机、以血泪换余生的悲剧而落。
密室内。
凌引宵以自己的泪,以自己的血,以自己即将到来的永恒黑暗,换回了弟弟的生机。
他是双手染血、屠戮苍生的魔主凌引宵。
可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最像当年那个清泉山上、天真纯粹的少年——凌潜的选择。
这是他血腥毁灭的道路上,唯一一束,微弱、悲凉、却永不熄灭的光。
彼岸红之毒,在那滴至悲至纯的心头血滋养下,一日日被拔除净尽。
万秋沉的经脉重归通畅,魔气日渐凝练,修为不仅未损,反而在生死一线间有所精进,早已恢复往日那般清冷孤绝、深不可测的模样。可他眉宇间的沉郁,非但没有随伤势痊愈而消散,反倒一日重过一日,如同乌云永昼,压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窒闷。
那日在寝殿醒来,药碗底残留的那一缕气息,始终如同一根细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微弱,却清晰,刻骨,难消。
不是灵药清香,不是魔气凛冽,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凉到魂魄里的悲意,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颤。
加之自那日后,凌引宵便彻底闭关,静室石门紧锁,阵法全开,气息隔绝,如同从世间消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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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动静,没有传音,没有半分要出关的迹象。
种种反常,如同蛛丝丝缠绕,在万秋沉心底织成一张沉甸甸的网,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荒诞、惊悚、却又偏偏最合理的猜测,在他心底疯狂滋生,日夜啃噬他的心神,让他坐立难安,不得安宁。
他不能再等。
也不敢再等。
这一日,万秋沉屏退左右,单独召来了当日负责诊治的首座魔医。
幽冥殿内光线昏暗,寂静得落针可闻。他端坐殿中,一身墨色衣袍垂落,面容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情绪,可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的寒冽,却足以让最胆大包天的魔修魂飞魄散。
魔医一进殿,便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不敢抬,浑身冷汗涔涔,浸透衣背。
万秋沉没有多余话语,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那日宗主带回的心头血,究竟从何而来。
泪无痕之毒,解毒全过程,一字不差,如实说来。”
魔医浑身一颤,牙齿打颤,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他知晓其中隐秘,更知晓宗主严令,此事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在万秋沉那冰冷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隐秘的目光逼视之下,他心底最后一点坚持轰然崩塌。
重压如山,恐惧如潮,他再也支撑不住,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战战兢兢,将一切和盘托出。
“回……回二公子……宗主当日归来,得知解法后,一言不发,独自进入密室三日三夜……”
“三日后出关,宗主便手持玉瓶,瓶中正是泪无痕者的心头血……”
“属下……属下不知宗主从何处寻得那身中奇毒之人,只知那血……悲意极重,与宗主气息隐隐同源……”
“宗主喂公子服下血药后,便即刻闭关,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每一句,都像一道惊雷,在万秋沉耳边炸响。
泪无痕。
流泪不止。
泣尽目盲。
心头血。
一个个字眼,串联成一条冰冷的线,瞬间勒紧他的喉咙,扼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魔医战战兢兢退下后,幽冥殿内只剩下万秋沉一人。
昏暗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孤寂,他僵在原地,久久未动,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青筋隐隐暴起,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
一个他不敢深思、不愿承认、却已呼之欲出的真相,如同毒蛇,狠狠咬住他的心脏,注入冰冷的毒液。
不可能……
绝不会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胸腔之中翻涌的惊惶与痛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下一刻,万秋沉猛地起身。
不再顾及什么宗主禁令,不再顾忌什么闭关重地,不再顾忌任何后果。
身形化作一道幽蓝残影,转瞬便冲出大殿,直奔凌引宵闭关的静室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乱如麻。
一路疾驰,不过瞬息,便已抵达那座冰冷死寂的静室之前。
玄铁铸造的石门厚重冰冷,刻满镇邪锁灵的魔纹,隔绝内外,如同生与死的界限。
万秋沉没有强行破门,没有嘶吼质问。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冰冷坚硬的石门之上,精纯内敛的幽兰魔气一点点渗入,细细感知着门后的一切。
一片死寂。
没有修炼时的魔气运转,没有疗伤时的生机流转,没有呼吸起伏,没有心绪波动。
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压抑到极致的沉寂,沉得像万丈深渊。
而在这片死寂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被石门阵法无限放大的细微声响,穿透阻隔,清晰传入他耳中。
滴答……
滴答……
滴答……
缓慢,轻细,却持续不绝,如同永不停歇的沙漏,一滴一滴,落在人心尖上。
那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万秋沉的身体,在这一刻骤然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浑身冰冷刺骨。
那细微声响,在他耳中无限放大,化作最锋利的冰锥,一寸寸,狠狠刺穿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撑。
他不必再感知。
不必再猜测。
不必再自欺欺人。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
“让开。”
万秋沉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着石门之下的守护魔兵淡淡下令。
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魔兵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却依旧咬牙跪地:“二公子,宗主有令,任何人不得……”
“滚。”
一字落下,幽兰魔气骤然爆发。
无形威压横扫而出,魔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狠狠震飞出去,昏死在地。
万秋沉不再犹豫,掌心魔元喷吐,轰然发力!
“哐——铛——!!”
厚重玄铁石门,被他硬生生震开一道缝隙!
石门开启的那一瞬。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沉重到压垮魂魄的悲伤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怒,不是恨,不是狂,而是彻骨彻心、仿佛流尽了一生眼泪的悲怆。
室内没有点灯,只在墙角燃着几缕幽蓝磷火,微弱昏暗,明明灭灭,照得整间静室如同幽冥鬼域。
凌引宵独自一人,坐在最深处的阴影之中。
玄色衣袍在地面铺散开来,与黑暗融为一体,只留下一道孤绝而单薄的轮廓。他背对着门口,微微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极轻地颤抖。
那持续不绝、滴答作响的声音,正是从他身前传来。
是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石砖上的声音。
听到石门被强行震开的声响,凌引宵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要抹去脸上泪痕,想要掩饰所有狼狈,想要重新变回那个冷漠无情、高高在上的魔主。
可已经……来不及了。
泪痕早已满面,泪水仍在汹涌,一切脆弱,都已暴露在天光之下,再也藏不住。
“阿廖……”
万秋沉的声音干涩沙哑,颤抖得不成样子,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语气里,藏着多么深重的痛楚与不敢置信。
他一步步,缓缓走过去,压抑着胸腔中翻涌的情绪,绕过凌引宵身前,停下脚步。
便在此时,一缕清冷月光,恰好从石门缝隙穿透而入,斜斜照入室内,不偏不倚,清晰映出凌引宵整张面容。
那一刻,万秋沉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彻底冻僵。
那张脸,依旧俊美绝伦,轮廓分明,是足以让天地失色的模样。
可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眼底布满可怖血丝,往日里深邃如寒渊、锐利如刀锋、哪怕死寂也依旧有神的眸子,此刻却空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
两行清澈冰凉的泪水,正源源不断,从那双无神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苍白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石砖之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
他没有看万秋沉。
不是不看。
是……看不见。
他真的瞎了。
为了救他。
万秋沉。
他亲手服下泪无痕。
亲手流尽泪水。
亲手剜出心头血。
亲手,将自己推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不……”
万秋沉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
所有猜测,全部成真。
所有自欺,尽数破碎。
巨大的冲击与窒息般的悔恨、痛楚、绝望,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几乎让他崩溃。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颤抖破碎的声音:
“为什么……”
“谁准你这么做的?!
谁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救?!
谁要你一双眼睛,谁要你以命换命——!!”
他失控了。
一生清冷孤傲、算无遗策、从不动容的魅鬼,此刻竟失态至此。
凌引宵听到他近乎嘶吼的质问,空洞无神的眼中,极轻地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一个平日里那般冷漠漠然、高高在上的弧度,想装作一切都无所谓。
可唇角一动,只引得泪水流得更凶。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泪水浸湿的湿意,轻得像一阵风,轻得让人心口发疼:
“不过是一双眼睛。”
“换你一条命,很值。”
顿了顿,他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目光“望”着他声音的方向,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何况……这世间,本来也没什么……值得再看的东西了。”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悲壮。
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丢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可这轻描淡写,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捅进万秋沉的心口,一搅,再搅,将他五脏六腑都绞得粉碎。
万秋沉眼前,瞬间闪过凌引宵这一生所有的画面。
少年凌潜,清泉山上,眉眼清澈,意气风发。
一朝被窃金丹,满身荣光,一夜尽碎,坠入魔道。
亲眼看着师姐沐清宗,在祭坛之上,化作冰蓝色光雨,消散在他怀中。
他双手染血,屠戮清泉,弑杀旧主,坐上白骨王座,成了人人畏惧的魔头。
家没了,道没了,光没了,心没了。
到最后。
连这双唯一能看清世间、能记住过往、能望向远方的眼睛。
也为了救他这个弟弟。
亲手,彻底闭上。
他这一生,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
却把自己仅剩的、最后的光,全部给了他。
“值?”
万秋沉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凌引宵的双肩,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楚同时爆发,声音颤抖,近乎崩溃:
“凌秋廖!
你以为这样就算偿还吗?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心安理得活下去吗?
你觉得,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我就会感激你?!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我从来都不需要你这样救我!!”
凌引宵被他晃得微微蹙眉,却没有丝毫反抗,没有生气,没有恼怒。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抓着,空洞的眸子茫然对着他,泪水依旧无声滑落,浸湿衣襟。
“我不需要你欠我。”
他轻轻开口,语气里是万念俱灰的疲惫,是尘埃落定的释然,是这一生,唯一一次不加掩饰的柔软。
“我只剩下你了,落落。”
“我不能……再失去你。”
落落。
一声久违到恍若隔世的小名。
一声从少年时便唤到大、藏着全部温柔与守护的小名。
这一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轰然落下,彻底压垮了万秋沉所有的坚强。
所有愤怒。
所有质问。
所有不甘。
所有强硬。
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无边无际的酸楚、无力与心疼,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兄长那双空洞无神、泪水长流的眼睛。
看着那张苍白脆弱、再也没有半分魔主威严的脸。
看着这个为了守护他,把自己逼到绝境、逼到一无所有的人。
万秋沉松开了手。
这个一生清冷孤傲、从不低头、从不示弱的男子。
缓缓屈膝。
在凌引宵面前,单膝跪地。
他微微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凌引宵冰冷的膝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溢出,碎在寂静之中。
至此。
恩怨尽了。
仇恨歇了。
魔头冷了。
山河静了。
目断尘霄,再不见人间风月。
泣尽山河,只余下兄弟相依。
他失去了光明,却守住了最后一缕至亲。
他活了下来,却要用一生,偿还那双为他而瞎的眼。
13. 不羡
万夏昼身死魂消之日,无人知晓,这位盘踞魔道千年的老魔,早已将最阴毒的后手,埋入了凌引宵与万秋沉兄弟二人的命数之中。
一切始于清泉山巅,那个金丹碎裂、走投无路的少年凌潜。
彼时万夏昼亲至战场,将濒死的少年带回怨兰宗,指尖探入他经脉的刹那,便已洞悉此子体内沉睡着何等恐怖的潜力——那是被至亲背叛、被宗门抛弃、被世道碾碎后,淬出的滔天恨意与不灭魔性。他一眼便知,凌引宵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他予他生路,他日此人必能覆雨翻云,甚至反噬其主。
老谋深算如万夏昼,从不会将性命寄托于所谓恩义。
他一边倾尽全力栽培凌引宵,传他魔功,予他地位,助他养恨,将他打造成一柄横扫天下的绝世凶刃;一边,在无人知晓的幽冥密室深处,以自身本命精血、千年魂火、万枚生魂,亲手炼制了一枚阴邪到极致的丹药——摄云丹。
此丹不增修为,不炼体魄,不固神魂,唯一的用处,便是将万夏昼一缕最精粹的本命残魂,封入丹中。
一旦服下,这缕残魂便如种子生根,悄无声息潜入识海最深处,平日不露半分痕迹,反而会潜移默化引动服丹者心生亲近,毫无防备。可一旦万夏昼以秘法催动,哪怕相隔万里,哪怕他已身死道消,亦可瞬间掌控其身心,将其化为言听计从、毫无自我的傀儡。
这是一条绝户计。
这是一道不死锁。
万夏昼将这枚摄云丹,交给了自己最忠心、最擅隐匿、从不出现在任何名册之中的暗卫——影魅。
他给她的密令,冰冷而残酷:
凌引宵若安分度日,此丹永世封存;
若他胆敢反叛、弑主夺宗,待大事已定,寻机令万秋沉服丹。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之胜。
他要的,是死后依旧掌控一切。
是让这对血脉相连的兄弟,永生永世,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成为他意志的延续,他野心的工具,他白骨王座下最听话的两条影犬。
影魅领命,自此化作怨兰宗最沉默的影子。
她亲眼看着凌引宵血洗清泉,弑杀万夏昼,踏碎白骨王座,登临怨兰宗主之位;她看着万秋沉临危救宗,沉稳狠绝,一步步成为宗内仅次于凌引宵的支柱;她看着兄弟二人相依相护,看着那场以命换命的牺牲,看着凌引宵泪尽目盲,万秋沉痛彻心扉。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最完美、最无破绽的时机。
而这一刻,终究来了。
凌引宵自服泪无痕,以心头血救弟,双目泣血失明,神魂重创,意志跌至谷底,对世间唯一的至亲万秋沉,再无半分防备。
万秋沉则因兄长惨烈牺牲,终日沉浸在自责、悲恸与愧疚之中,心神动荡,破绽百出。
一人目盲心弱,一人神伤意乱。
正是摄云丹种下的最佳时刻。
影魅收敛所有气息,换上最普通的魔侍衣袍,端着一碗氤氲着淡淡温香的汤药,垂首低眉,一步步走入万秋沉独自静坐的偏殿。殿内光线昏暗,万秋沉独坐案前,眉宇间沉郁如墨,周身皆是挥之不去的悲怆。
“副宗主。”
影魅声音轻柔恭敬,谦卑入骨,“库房新得古方,熬制此汤,可安神固魂,抚平心绪动荡,望副宗主保重自身,方能护持宗主。”
汤药气息清和平稳,不含半分魔气与毒障,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分辨。
万秋沉此刻满心满眼,皆是如何寻方治愈凌引宵,如何弥补自己欠下的命与眼,心神俱疲,方寸微乱。他不疑有他,指尖微抬,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暖意流淌四肢百骸,连日紧绷的神魂竟真的微微一松。
他不知,那一缕细如蛛丝、淡如轻烟的万夏昼本命残魂,已顺着血脉,无声潜入他识海最深处,如同附骨之疽,轻轻一缠,扎根魂核。
初时,无半分异样。
万秋沉依旧日夜守在凌引宵身侧,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他翻遍怨兰宗上古典籍,踏遍幽魔域灵药产地,遍请魔医奇人,只求能寻得一丝复明之机。他对凌引宵温柔细致,耐心应答,轻声安抚,一言一行,皆是往日模样。
凌引宵目不能视,听觉与感知却愈发敏锐。他能触到弟弟指尖温度,能听到他呼吸平稳,能辨出他语气真切,便以为一切安好。
可有些东西,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变质。
那一日,万秋沉端坐案前处理宗务,笔尖落下的刹那,动作突兀一顿。
眸底极快闪过一丝茫然,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不过数日,他与凌引宵静坐说话,谈及宗门旧典,口中下意识吐出一个生僻古老的词汇——那是万夏昼生前独有的用语,怨兰宗上下,无人再用。
凌引宵指尖微顿,空洞的眸子微微转向他的方向,长眉几不可查一蹙。
“阿廖?”万秋沉立刻察觉,语气温柔关切,一如往常,“怎么了?”
凌引宵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没什么。”
他只当是自己目盲之后心神敏感,只当是弟弟近日操劳过度,言语偶有偏差。
可他心底深处,那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安,却如细草萌芽,悄然生长。
他们都未曾真正明了——
万夏昼虽死,可他的阴影,从未散去。
他的谋算,他的残魂,他的野心,正通过那枚不起眼的摄云丹,如同幽冥毒藤,死死缠绕住万秋沉的神魂,再一次,笼罩了这对刚刚历经生死、才得以相认相依的兄弟。
这世间最可怕的凶险,从不是外敌压境,不是正道围剿,不是刀光剑影。
而是来自你最信任、最亲近、最愿以命相护之人,那一颗随时可能被操控、被侵占、被夺走的本心。
万夏昼毕生所求,从来不是偏安一域的怨兰宗主之位。
他的野心,横亘天地,囊括正魔。
他要整合天下修士,铲平门户之见,打破正魔壁垒,以铁血手腕,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的修真帝国。而他,要做那唯一至尊,万古唯一的主宰。
凌引宵的反叛与崛起,虽打乱了他的肉身布局,却给了他一个更疯狂的契机。
凌引宵凶威盖世,冷酷无情,毁清泉,弑旧主,震天下,比他更狠、更绝、更具威慑力;
万秋沉智计无双,沉稳隐忍,善谋划,懂人心,通权术,比他更稳、更细、更能布局。
这一对兄弟,正是他遗志最好的继承者。
摄云丹,从来不止是报复与控制。
它是意志的延续,是野心的火种,是亡灵借壳还魂的桥梁。
随着万夏昼残魂在万秋沉识海中缓缓扎根、渗透、浸染,那些沉寂千年的念头,如同暗夜藤蔓,疯狂滋生。
起初,只是零星思绪,悄然闪过:
“正道七宗,貌合神离,互相倾轧,徒增生灵涂炭。”
“力量分散,便是无用。若归于一处,号令如一,天下可定。”
“正魔相争千年,无休无止,唯有一统,方能终结乱世。”
这些念头,与万秋沉本身心性并不相悖,他甚至只当是自己历经生死后,眼界更为开阔,思虑更为深远。
可渐渐的,零散思绪凝成铁一般的意志,最终汇聚成一个石破天惊的目标——
兼并七宗,一统正魔。
这一日,幽冥大殿寂静无声,唯有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凌引宵目不能视,静静端坐主位,玄色衣袍垂落,周身死寂漠然,唯有面对万秋沉时,才会稍稍柔和几分。
万秋沉抬眸,目光落在兄长空洞无神的双眼之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冷静。
“阿廖。”
凌引宵微微偏头:“何事?”
“如今你威震天下,怨兰宗已是魔道之首,无人敢犯。”万秋沉声音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可再强,终究只是魔道一宗,孤掌难鸣。正道七宗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矛盾丛生,早已不堪一击。”
凌引宵指尖微顿,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异样,平静开口:“你想说什么。”
万秋沉眸色微深,缓缓道出那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计划:
“何不趁此天载良机,一举兼并七宗,整合天下修士之力,完成真正的一统?”
凌引宵沉默。
他本就对权势霸业毫无兴趣,清泉覆灭,师姐身死,他早已心如死灰,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不过尘埃。他所求,不过守住身边最后一人。可万秋沉的话语,却如星火,悄然撩动他心底深处那从未熄灭的毁灭欲——
这世间待他如此不公,毁他一切,断他归途。
既然再无牵挂,何不将这虚伪秩序彻底掀翻?
何不将这天地人间,重新洗牌?
更何况,这话出自他唯一信任、唯一在意的弟弟。
“你有几成把握。”凌引宵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万秋沉唇角微扬,笑意冷静而锐利,字字句句,皆是万夏昼式的老谋深算:
“七成。”
“晋华宗乐冰慕刚愎自用,空陵宗宗主年迈保守,诗落阁与万剑门宿怨极深,柔道山势单力薄……我们可先取最弱一环,杀鸡儆猴;再以利诱之,分化拉拢;待其人心惶惶,力量大损,最后以雷霆之势,横扫天下,一举定鼎。”
他条理清晰,算计精准,手段狠辣,步步诛心。
那沉稳之下的阴鸷与霸道,与死去千年的万夏昼,如出一辙。
凌引宵听着他话语中那熟悉的魔道冷酷,心中那一丝微弱疑虑,终究缓缓散去。
他只当,万秋沉历经生死背叛,历经血泪牺牲,终于褪去最后一丝温软,成长为真正配得上怨兰宗、配得上与他并肩的魔道巨擘。
他看不见,也无从察觉,那深埋在弟弟魂核之中的残魂印记。
良久,凌引宵缓缓点头,空洞的眸底,掠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厉芒。
“好。”
“既然你想做,便去做。”
“需要我出手时,告知我便是。”
一语定音。
天下棋局,自此落子。
而此刻,万秋沉眼底深处,极快闪过一丝幽微诡秘的光。
那不是属于他的光。
那是属于万夏昼——计谋得逞、亡灵复生、霸业将成的阴冷笑意。
“放心,阿廖。”
万秋沉声音温和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却又藏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你只需在宗内静养,不必沾染尘嚣纷扰。外面所有风雨,所有征战,所有谋划,皆由我来。”
“待七宗归一,正魔一统之日。”
“这天下,便是你我兄弟二人的囊中之物。”
他语气温柔,目光虔诚,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是为了守护眼前失明的兄长。
无人知晓,这具身躯之内,正有一道千年老魔的残魂,缓缓睁开双眼。
一场以怨兰宗为核心,席卷整个修真界、旨在覆灭七大正道宗门的滔天风暴,在早已身死的万夏昼暗中操控之下,由被摄魂的万秋沉亲手推动,正式拉开了血色帷幕。
双目失明、沉浸在兄弟温情与毁灭欲中的凌引宵,成了这场风暴最强大、最无敌、也最茫然的后盾。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
他以为自己在守护至亲。
他以为自己终于在黑暗之中,抓住了最后一束光。
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亡灵棋局中,最锋利、也最可悲的一枚棋子。
这不是兄弟二人征服天下的宏图霸业。
这是一场死去千年的老魔,借壳还魂、卷土重来的疯狂盛宴。
正魔格局,即将颠覆。
修真界,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与火的浩劫。
而那对命运多舛的兄弟,还未从彼此牺牲的悲怆中走出,便已再次踏入一个更深、更黑、更无法挣脱的——宿命深渊。
凌引宵目盲之后,五感之中,视觉尽废,可那份刻入骨髓、融于血脉的知觉,却愈发敏锐到了极致。
万秋沉是他自小抱在怀中、护在身后、失散多年又失而复得的弟弟。是他凌秋廖在这世间,最后一点牵挂,最后一丝温热,最后一缕不肯彻底泯灭的人性。万秋沉的呼吸、语调、步伐、语气,哪怕只是一丝极微的停顿、一个极淡的转折、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变化,他都能在黑暗中,听得一清二楚,辨得分毫毕现。
近日来,他这位弟弟变了。
表面上,依旧是那般清冷沉静、心思缜密、行事有度,依旧对他温声细语、照料周全、事事妥帖。可那藏在言语深处、隐在决断之后、浮在气场最细微之处的东西,却早已悄然变味。
那是一种凌引宵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独断、霸道、阴冷、贪婪,对权柄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对天下有着一口吞天的狂妄。
那是万夏昼的味道。
尤其是那套兼并七宗、横扫正道、一统正魔的谋划,更是让他心底那点不安,轰然炸开。
万秋沉向来隐忍、内敛、谋定而后动,从不做孤注一掷、激进冒进之举。他行事精准、狠辣却不癫狂,冷静却不狂热。可如今这番计划,气势汹汹,急如星火,野心毕露,杀气腾腾,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死不休、不计代价、不惜血流漂杵的疯狂。
这不是他的落落。
这是万夏昼借他弟弟之口,在宣读他千年未竟的狂想。
凌引宵不动声色,眼底死寂一片,心底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没有声张,没有质问,没有流露半分异样。
目盲之后,世界沉入黑暗,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冷静、更能沉住心神。他开始在看似平常、漫不经心的交谈里,一点点试探,一点点印证,一点点揪出那藏在皮囊之下的鬼魅。
那一日,殿内寂静,只有两人相对而坐。
窗外幽冥风过,带起一阵细碎声响。
凌引宵忽然轻轻开口,语调平淡,像是随口忆起旧事:
“小时候,你总爱偷偷爬上后山那棵老梅树,摘未熟的青果,酸得龇牙咧嘴,还死撑着说不酸。”
这是一桩只属于他们兄弟二人、埋在岁月最深处、从未对外人言说过半字的旧事。
是真正刻在骨血里的凭证。
万秋沉应声的刹那,出现了一丝极其、极其细微的迟滞。
不过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随即,他便用一句“年岁已久,记忆模糊”轻轻带过,语气自然,情绪平稳,无懈可击。
可这一瞬的迟滞,在凌引宵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无边黑暗里轰然炸开。
他太了解万秋沉。
若真是他的落落,这般刻骨铭心的儿时旧事,绝不会有半分迟滞,只会在第一时间,或是轻笑,或是无奈,或是淡淡吐槽。
那一丝停顿,不是遗忘。
是……陌生。
是不属于万秋沉的东西,在仓促之间,强行拼凑应答。
一个冰冷刺骨、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猜想,在心底彻底成形。
万夏昼死了。
可他没死透。
他留下了后手。
他用某种阴邪诡秘的术法,侵占、操控、扭曲了他的弟弟。
阿落……被人当成了傀儡。
被他最恨的仇人。
被他亲手弑杀、挫骨扬灰的老魔。
被那个将他推入深渊、利用他一生痛苦、喂养他一身仇恨的万夏昼。
这个认知,让凌引宵如坠万丈冰渊,寒彻神魂。
他这一生,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家破人亡,金丹碎裂,宗门背叛,故土成墟。
他亲眼看着沐清宗在他怀中魂飞魄散,看着那抹白衣化作漫天光雨,再也抓不回来。
他自服泪无痕,流尽一生泪水,换得双目失明,永坠黑暗。
他已经一无所有。
只剩下万秋沉。
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亲人,最后一个他愿以命相护的人。
如今,连这个人,都要被万夏昼从他身边夺走,变成一具行走的傀儡,变成一把刺向天下、也终将刺向他自己的凶刃。
他绝不允许。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万秋沉沦为仇人的工具,被残魂操控,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更不能任由那老魔的野心,借着他弟弟的手,掀起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让苍生涂炭,让正道倾覆,让怨兰宗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阻止。
必须唤醒他。
必须将万夏昼那阴魂不散的残魂,彻底从他弟弟的神魂里剥离。
可如今的局面,早已凶险到了极致。
他双目失明,神魂受创,泪无痕之毒日夜煎熬,修为不复巅峰。
他身处怨兰宗核心,周遭遍布耳目,而这些人,如今皆听命于被操控的万秋沉。
他一动,便会被察觉。
一言,便会被洞悉。
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强行唤醒,只会让万夏昼的残魂提前暴走,彻底吞噬万秋沉最后的神智。
他唯一的路,竟然荒唐到如此地步——
与昔日的仇敌,与那些被他屠戮、被他震慑、被他恨之入骨的正道宗门,联手。
六大宗门,七大宗派,哪一个不是对他“魂铃落祸”凌引宵恨之入骨?
清泉宗满门被灭,血仇如山,岂是一句联手便可化解?
乐冰慕、沈渊、乌倩曲……哪一个不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魂飞魄散?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近乎自毁的路。
一步踏错,便是内外皆敌,上下无路,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救回万秋沉。
为了终结万夏昼的阴谋。
为了守住这世间,他最后一点念想。
再险,他也必须走。
凌引宵静静等待,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孤狼,耐心捕捉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契机。
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日,万秋沉为了布局兼并七宗之事,亲自外出调度人手,布置眼线,短时间内不会返回。总坛之内,虽戒备森严,却终究少了那道最核心、最敏锐、最了解他的气息。
凌引宵凭借对怨兰宗总坛每一寸地形、每一道阵法、每一处暗哨、每一条密道的熟悉——那些东西,他早已在目盲之前,便刻入神魂,即便闭上双眼,也能在心中清晰勾勒出全貌——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卫,绕过了层层禁制,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处偏僻隐秘的地下密室。
密室深处,阵眼微弱,灵光黯淡,恰好可以隔绝大部分神识探查。
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空洞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光彩,却透出一股决绝到极致的坚定。
他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残存魂念为墨,以本命魔元为笔,在一枚看似普通的传讯玉符之上,刻下了一段足以震动整个修真界的隐秘。
字里行间,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虚言:
万秋沉已被万夏昼残魂所控,身中摄云丹,身不由己;
怨兰宗即将发动雷霆攻势,兼并七宗,一统正魔,天下将大乱;
他凌引宵,愿弃昔日恩怨,与正道联手,里应外合,先解万秋沉之控,再破万夏昼遗计。
传讯的目标,直指如今正道七宗之中,实力最强、威望最盛、隐隐为领袖之人——
晋华宗宗主,乐冰慕。
精血与魂念一点点融入玉符,微弱的魂光轻轻闪烁,即将破空而去。
只要这道讯息送出去。
或许,便有一线生机。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
低估了摄云丹对万秋沉神魂的渗透之深。
低估了万夏昼残魂对周遭一切的掌控之强。
低估了那阴毒秘术,早已将万秋沉的感知,强化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传讯玉符刚刚亮起,尚未真正破空而去。
“哐——!!”
密室石门,被一股狂暴至极的幽兰魔气,轰然震碎!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万秋沉立在门口,一身墨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魔气翻涌如潮,脸色苍白,眼神却冰冷得吓人。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震怒、痛楚、失望,又被一股阴冷意志强行扭曲后的冰冷。
他的手中,正捏着那枚未能成功送出、灵光微弱的传讯玉符。
玉符之上,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凌引宵的魂息,感知到了那段传给乐冰慕的内容。
空气,在这一刻死寂凝固。
凌引宵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眸子“望”向门口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口一阵一阵,抽痛不止。
“阿廖……”
万秋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颤抖得不成样子,那里面藏着的痛楚与怨怼,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宁可去相信那些正道伪君子,宁可勾结外敌,也要……来对付我?”
那一句“外敌”,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狠狠扎进凌引宵的心口。
他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痛心与挣扎,每一个字,都带着祈求唤醒的意味:
“阿落!醒醒!
你不是他!
你不是万夏昼!
你被他的残魂控制了!
你听不懂吗?!”
“控制?”
万秋沉一步步走近,脚步沉稳,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周身魔气随着他剧烈波动的情绪,疯狂翻涌,席卷整个密室。
在摄云丹与万夏昼残魂的双重影响之下,他自身潜藏的不安、恐惧、怕被兄长抛弃、怕再次被丢下的脆弱,被无限放大、无限扭曲,与老魔的意志死死缠在一起。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
凌引宵不信任他。
凌引宵觉得他疯了。
凌引宵觉得他是障碍、是拖累。
凌引宵宁愿投靠外敌,也要联手来“除掉”他。
“我看,是你被那些所谓正道的花言巧语蛊惑了心智!”
万秋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与痛,“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正信过我?
从始至终,都只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保护、也随时可以被你舍弃的累赘?!”
“不是的!”
凌引宵猛地站起身,急切地想要解释,“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阿落,你听我说,万夏昼他——”
“够了!”
万秋沉厉声打断,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与柔软,被冰冷决绝彻底覆盖。
他已经听不进任何解释。
残魂的意志、被扭曲的情感、一统天下的执念、以及那浓烈到极致的“被背叛感”,已经压倒了一切。
“既然你已经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站在怨兰宗的对立面。”
万秋沉的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那为了大局,为了计划,为了……不让你再做出更荒唐的事。”
“我只能请你,暂时冷静一下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万秋沉出手如电,不留半分余地!
数道幽蓝如实质的魔气锁链,自他掌心轰然爆发,如同幽冥毒蛇,瞬间缠上凌引宵的四肢、腰身、脖颈,狠狠勒紧!锁链之上,刻满镇压魔元、禁锢神魂的上古符文,光芒闪烁,不断吞噬着凌引宵本就因失明、泪无痕、精血损耗而虚弱不堪的魔元。
不过瞬息。
凌引宵便被彻底锁住,动弹不得。
他没有反抗。
一丝一毫都没有。
不是无力反抗。
以他如今的修为底蕴,即便目盲、即便虚弱,想要挣脱这几道锁链,并非完全做不到。
可他不能。
他怕。
怕自己一旦全力反抗,魔气失控,力量暴走,会在不经意间,伤到被操控的万秋沉。
伤到他拼了一双眼睛、一条性命也要护下的弟弟。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希望在最后关头,他的落落,能有一丝神智清醒,能记起儿时旧事,能记起他们兄弟相依为命的岁月,能挣脱那该死的残魂控制。
所以,他不挣。
不抗。
不怒。
不骂。
任由那冰冷刺骨的魔气锁链,将他死死捆缚,拖拽着,一步步离开密室,穿过阴暗长廊,一路向下,深入怨兰宗地底最深处、最森严、最阴暗、最与世隔绝的上古囚牢。
这里,是万夏昼当年囚禁重犯、封印大敌之地。
玄铁铸壁,幽冥为锁,阴魂环绕,禁制重重,足以彻底隔绝一切内外传讯,隔绝一切神识探查,隔绝一切生机希望。
是真正的,绝地。
“哐当——!!”
沉重如山的玄铁石门,在他身后轰然落下。
一声闷响,彻底封死了所有光亮,所有出路,所有希望。
门内外,一瞬之间,便已是两个世界。
万秋沉独自一人,立在石门之外。
殿内漆黑一片,听不到任何动静,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心底深处,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部分意识,在痛苦挣扎,在嘶吼,在哭泣,在哀求。
可表面上,却被残魂与扭曲的情绪牢牢压制。
他只觉得,自己做的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是保护兄长,是保护怨兰宗,是保护他们共同的“未来”。
万秋沉望着那道紧闭的石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凉,一字一顿,对着门内,缓缓说道:
“阿廖,等你想明白了,等你肯回头了,我会来接你出来。”
“等到七宗归一,天下一统的那一天。”
“你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都是为了我们。”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不再回望,不再有半分迟疑。
墨色身影一转,毅然转身,一步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幽深的通道尽头。
囚牢之内,一片死寂。
真正的、无边无际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对双目失明的凌引宵而言,这黑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他被魔气锁链死死捆在冰冷的墙壁上,体内魔元被不断抽离、吞噬,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一波袭来,神魂深处,泪无痕之毒还在隐隐发作,悲伤翻涌,眼眶干涩刺痛,却再也流不出半滴眼泪。
他失败了。
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他没能送出求援讯息,没能联系上正道七宗,没能唤醒万秋沉,没能阻止万夏昼的阴谋。
反而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将自己推入了这绝境深渊。
如今。
他双目失明,身陷幽牢,力量被禁,神魂受创。
外面,他唯一的至亲弟弟,正被仇人的残魂牢牢操控,一步步走向毁灭,走向疯狂,走向一场必将血流成河的浩劫。
天下将乱,苍生将倾,兄弟将反目,他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动弹不得,无能为力。
绝望,如同这地底万年不化的寒气,一点点渗透他的肌肤,侵入他的经脉,冻僵他的血液,冰封他的骨髓。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是不是从坠入怨兰宗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永远逃不出万夏昼的手掌心?
是不是他这一生,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怎么牺牲,最终都只能一无所有?
凌引宵缓缓低下头,空洞的眸子里,一片死寂。
可就在那片死寂最深处。
一点极其微弱、极其微小、极其倔强的火光,却还在顽强地、微弱地跳动着。
没有熄灭。
没有消散。
没有沉沦。
那是属于凌秋廖的火。
是属于那个曾经在清泉山上,眉眼清澈、心怀温热、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少年的火。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不能就这么放弃。
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切坠入深渊。
他是凌引宵。
是覆灭清泉、弑杀旧主、横扫魔道、魂铃落祸的凌引宵。
更是万秋沉唯一的兄长,凌秋廖。
他必须出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前路有多黑。
无论希望有多渺茫。
他必须。
活下去。
闯出去。
唤醒他。
终结这一切。
幽牢寂静,黑暗无边。
可那一点残火,仍在死寂之中,不肯熄灭。
怨兰宗地底囚牢,乃万夏昼耗时千年铸就的绝地。玄铁浇壁,幽冥锁魂,阵纹缠山,能吞吸修士修为,隔绝内外神识,纵是金仙堕入,也难有半分挣脱之机。寻常魔修困于此处,不过旬日,便会被抽干魔元,化为一滩枯骨,连魂魄都难以留存。
可这座囚牢,困得住肉身,锁得住修为,却困不住一颗曾被命运碾成齑粉、又于无间地狱中重塑的魂灵。
凌引宵被缚于暗无天日的幽牢深处,魔气锁链日夜噬体,左臂经脉寸寸断裂,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的神智。泪无痕之毒未消,目不能视,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他听不到外界声响,触不到半分生机,可指尖所触、心神所感,皆是怨兰宗的地脉走向、阵基脉络、禁制节点——这些东西,自他被万夏昼带回怨兰宗那日起,便一寸一寸刻入骨髓,即便双目失明、神魂俱损,也绝不会忘记半分。
他没有放弃。
一次又一次,以残存的一缕魔元试探阵纹薄弱之处,一次又一次,以心神触碰禁制破绽。失败、反噬、剧痛、昏厥,再醒来,依旧咬牙重来。每一次触碰,都让本就碎裂的左臂伤上加伤,每一次催动魔元,都让本就虚弱的身躯濒临崩毁。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浸透囚牢地面的黑尘,可他空洞的眸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始终灼灼燃烧。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能让阿落一错再错,万劫不复。
他不能让万夏昼那阴魂不散的残魂,借着他弟弟的手,将整个修真界拖入血海。
终于,在一个守卫交接、阵法运转出现刹那空隙的深夜,那一丝被他捕捉了千万次的微小裂隙,终于浮现。
凌引宵没有半分犹豫。
他倾尽体内最后一缕本命魔元,以左臂彻底崩碎为代价,悍然撞向那道微不可查的阵眼破绽!
“咔嚓——”
玄铁阵纹崩裂,幽冥锁链震颤。
剧痛如同天崩地裂,席卷全身,左臂骨骼寸断,皮肉撕裂,鲜血喷涌而出。可他终究是挣开了那道致命的束缚,从那道仅容一人侧身穿过的裂隙之中,如同濒死的孤狼,狼狈遁出。
他不敢停留片刻。
无暇包扎狰狞伤口,无暇顾及不断流失的生机,甚至无暇分辨方向,只凭着血脉深处那一点近乎本能的执念,凭着昔日偶然听闻的只言片语,向着极北雪谷,向着那座与世隔绝、不染尘嚣的清玄宗,亡命奔逃。
一路向北,风雪漫天。
玄色衣袍被鲜血浸透,又被寒风冻成硬壳,层层叠叠,肮脏而狰狞。左臂不自然地扭曲下垂,每一步踏出,都牵动浑身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可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不知道越过了多少雪山,穿过了多少寒林。
只知道,再远,再痛,再难,他也要走到那里。
走到百墨然面前。
那是他如今,唯一能求、也唯一可能出手的人。
当最后一丝魔元耗尽,当生机濒临断绝,凌引宵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断弦之箭,重重摔倒在清玄宗山谷之外的皑皑白雪之中。
风雪呼啸,落满他一身。
他气息奄奄,面色惨白如积雪,唇无血色,左臂软垂,伤口鲜血不断渗出,染红身下一片洁白。唯有那双空洞无神、早已看不见任何光亮的眸子,依旧固执地微微抬起,“望”着山谷深处,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他狼狈、凄惨、衰弱,再无半分昔日“魂铃落祸”的盖世凶威,再无半分魔道宗主的高高在上,只剩下一身伤痕、满心绝望,以及为了弟弟,不惜放下一切尊严的卑微。
巡山弟子踏雪而过,一眼便瞥见了雪地里那道玄色身影。
只是一瞬,所有弟子脸色骤变,浑身僵冷,如坠冰窟。
那身玄衣,那股即便衰弱到极致也挥之不去的凛冽魔气,那道覆灭清泉、血洗千山、令整个修真界闻之色变的身影——
是凌引宵!
是双手沾满清泉宗鲜血的魔头!
是杀死沐清宗、毁掉他们故园的罪魁祸首!
惊疑、恐惧、恨意,瞬间席卷所有弟子。他们不敢靠近,更不敢擅自处置,连忙转身,踏着风雪,飞速向谷内禀报。
消息转瞬传至清玄宗深处。
寒潭边,竹舍前。
百墨然正端坐青石之上,煮一壶雪顶寒翠,白茶轻烟袅袅,映着漫天飞雪,天地一片清寂。他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眉眼平静淡然,早已与这极北冰雪、谷中宁静融为一体,不问世事,不沾纷争。
听闻弟子禀报,说谷口倒卧着奄奄一息的凌引宵时,他执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滚烫的茶水微倾,溅出一滴,落在青石之上,瞬间冷凝。
百墨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面前平静无波的寒潭,潭水映着雪山蓝天,也映着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恨吗?
自然是恨的。
恨他血洗清泉,毁了万年仙门;恨他亲手将沐清宗推入死局,魂飞魄散;恨他一念成魔,颠覆了所有曾经的岁月,让昔日同门,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
可叹吗?
也的确是叹的。
那个曾经在清泉山上,眉眼清澈、意气风发、与他们一同晨钟暮鼓、论道习剑的少年凌秋廖,终究是被命运、被背叛、被仇恨,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沉默良久,百墨然轻轻挥手,屏退所有弟子。
他独自一人,起身,踏雪,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山谷入口。
白衣落雪,步履从容,不染半分杀伐,不带半分戾气,却自有一股静尘定乱的气度。
风雪之中,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
曾经不可一世、凶威盖世、令天下修士闻风丧胆的魔头,此刻却狼狈不堪,衣衫染血,左臂碎裂,气息奄奄,如同一只被打断筋骨、濒死垂死的野兽,再无半分往日锋芒。
物是人非,山河依旧,人心已改。
莫过于此。
百墨然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身。
没有伸手去扶,没有出言呵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痛,有苍凉,有唏嘘,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凌引宵虽目不能视,却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
那是刻入年少岁月、刻入清泉旧忆、刻入骨髓深处的气息——是百墨然。
他浑身猛地一颤,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抬起头,空洞的眸子毫无焦距,却固执地“望”向百墨然所在的方向。声音嘶哑干裂,如同被砂石磨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百……墨然……是我……”
“我知道是你。”
百墨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清冷如这极北冰雪,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刺骨,“凌引宵,或者,我该叫你一声……凌秋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引宵染血的玄衣之上,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千里迢迢,闯我清玄宗,血染我雪谷,是觉得我这清玄宗的雪,还不够冷,想用你身上的血,再染红一次吗?”
一句话,如同一把冰刃,狠狠刺入凌引宵心口。
他身体剧烈一颤,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缓缓低下头,苦涩之意漫满心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吹散:
“不……我不是来寻仇,也不是来滋事……我是来……求你。”
“求我?”
百墨然眉峰微挑,清冷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几分寒意,“你求我什么?求我原谅你覆灭清泉宗?求我忘记那些惨死的同门?求我忘记沐师姐……是如何在你面前,魂飞魄散的吗?”
最后几句,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语,比这漫天风雪更冷,更刺骨,更让人心碎。
凌引宵心口剧痛,猛地咳了几声,几口污血从嘴角溢出,落在白雪之上,绽开刺眼的红梅。
“不!不是为我自己!”
他猛地抬起头,情绪激动到极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打断:“我不求你原谅我,我罪该万死,我死不足惜!可我求你……求你救阿落!救万秋沉!他……他被万夏昼的残魂控制了!”
他急促地、语无伦次地、拼尽一切地,将所有真相,一股脑全部道出。
从万夏昼老谋深算,暗中炼制摄云丹,埋下本命残魂;
到影魅伺机而动,哄骗万秋沉服丹,残魂悄然寄生;
从万秋沉性情大变,野心膨胀,提出兼并七宗、一统正魔的疯狂计划;
到他察觉端倪,试探确认,冒险传讯乐冰慕,反被至亲弟弟亲手打入幽牢囚禁;
再到他拼死破牢,身负重伤,一路亡命奔逃至此……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都带着痛与悔,都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被操控了!他被万夏昼的残魂吞噬了!”凌引宵声音颤抖,悲怆到极致,“一旦计划启动,正道七宗必将血流成河,正魔大战再起,修真界永无宁日!阿落他……也会在这条路上彻底沉沦,彻底毁灭,再也回不来了!”
他空洞的眸子里,再也抑制不住,涌出两行混合着血水的清泪。
泪无痕之毒发作,悲恸被无限放大,泪水汹涌,灼伤双目,却止不住,停不下。
“百墨然,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凌引宵挣扎着,想要朝着百墨然的方向叩首,可伤势太重,身躯一软,再次重重摔倒在雪地之中,额头磕在冰雪上,渗出血丝,“可阿落是无辜的!他是我弟弟!他是凌落!是曾经清泉山上,那个跟在我们身后的小师弟啊!”
“求你……看在过去同门一场的份上……看在清宗的份上……求你,帮我一次……救救他……救救天下苍生……”
他匍匐在雪地里,卑微、凄惨、绝望,放下了魔头的所有骄傲,放下了所有尊严,只剩下一个为救弟弟、不惜一切的兄长。
百墨然静静地听着。
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一点点,被打破。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血泪交织、匍匐跪地、放下一切的魔头;看着他空洞的眸子里流不尽的悲泪;看着他为了弟弟,不惜将自己置于尘埃之中,任人践踏;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幕又一幕遥远的旧影。
清泉山上,阳光正好。
白衣沐清宗,温和浅笑;
清冷百墨然,静坐论道;
少年凌秋廖,意气风发。
那些短暂、干净、温暖、真实的时光,如同破碎的琉璃,在心底一一闪过。
恨,依旧刻骨铭心。
怨,依旧未曾消减。
可比起个人恩怨情仇,比起血海深仇,那即将席卷天下、生灵涂炭的浩劫;那被残魂操控、迷失本性的凌落;那即将重演的杀戮与毁灭……似乎,更为沉重,更为紧迫。
他创立清玄宗,号“平乱静尘”,所求从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守一方净土,护一缕道火,止世间纷争。
良久良久,风雪呼啸之中,百墨然轻轻,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像雪落,却沉重得压过千山万水。
他没有再说话,缓缓伸出手。
不是扶起凌引宵,而是指尖轻轻按在他那几乎彻底碎裂、经脉寸断的左肩之上。
精纯、温和、厚重、平和的清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入凌引宵体内,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稳住他濒临崩毁的心脉,止住疯狂流失的生机,暂时封住剧痛,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你的罪,滔天血债,自有天地裁决,自有因果清算,不是一跪一求,便可抹去。”
百墨然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已褪去了方才的刺骨寒意,多了几分沉静,几分担当,“但阻止这场浩劫,止息天下杀戮,护佑苍生安宁,本就是我‘平乱静尘’的职责所在。”
他缓缓站起身,白衣落雪,身姿挺拔如松,对着身后隐于风雪中的弟子,淡淡吩咐:
“带他进去,安置在寒潭边静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惊扰,不得擅动。”
吩咐完毕,他再次低下头,看向依旧匍匐在雪地中的凌引宵,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入他耳中:
“凌秋廖,你记住。”
“我帮你,不是为你,不是原谅你的过往,不是抵消你的血债。”
“亦不全是为了凌落。”
“而是为了这世间,不再多添无谓的杀戮,不再多添无辜的亡魂,不再多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鸣。”
他顿了顿,看着凌引宵颤抖的背影,语气微微放缓,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故人之间的苍凉:
“至于如何应对,如何破局,如何救回凌落,如何瓦解万夏昼残魂之谋,你我需从长计议。”
“起来吧。”
“雪地……太冷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微光,刺破了凌引宵世界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风雪依旧呼啸,漫天洁白,覆盖了世间所有伤痕与恩怨。
本该不死不休、血海深仇的两个故人,此刻,却在这极北雪谷之中,放下了部分仇恨,搁置了部分恩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艰难地,点燃了一缕名为“合作”的微光。
前路依旧迷茫,依旧凶险,依旧九死一生。
万夏昼的残魂在暗处狞笑,被操控的万秋沉在前方布下死局,正道七宗危在旦夕,天下烽烟即将燃起。
可至少,不再是孤军奋战。
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至少,还有人愿意与他一同,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救回那个迷失在黑暗之中的魂灵。
凌引宵趴在雪地里,空洞的眸子里,血泪汹涌,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希望的暖意。
他缓缓,缓缓撑起伤痕累累的身躯,在漫天风雪之中,朝着百墨然的方向,微微低头。
这一低头,不是臣服,不是卑微。
是感激,是托付,是故人之间,跨越血海深仇的一次并肩。
极北雪谷,清玄静地。
旧怨未消,新局已开。
平乱静尘,魂铃落祸。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在此交汇,共赴一场生死棋局。
极北清玄宗,终年风雪不歇,天地一片素白。寒潭之水千年不冻,泠泠作响,映着漫天落雪,将周遭一切都染得清冷孤寂。
潭边静室,无华饰,无珍玩,只以青石砌成,简朴到了极致,却最是养人,最是静心。凌引宵便安歇在此。
百墨然以自身精纯清玄灵力为他温养经脉,稳住心脉,那些狰狞可怖的外伤,已然渐渐收口结痂。可皮肉之伤易愈,耗空的本命元气、被泪无痕摧枯拉朽般损毁的眼脉、神魂深处永难磨灭的创痛,却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挽回。
他依旧目不能视,依旧气息孱弱,依旧一身沉郁到化不开的死寂。
此刻,凌引宵静静靠在石榻之上,玄色衣袍早已被换去,只着一身素白内衫,更衬得面色苍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那双曾经深邃如寒渊、锐利如刀锋、一抬眼便能慑服万千魔修、令正道修士胆寒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洞与涣散,没有焦点,没有灵光,没有半分活气,如同两口被彻底封死的枯井,沉寂,荒芜,再无半分波澜。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动弹,仿佛与这冰冷的石榻、寂静的静室融为一体。唯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才能证明,他还是一个活着的人。
室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干净清和,不带半分杀伐,是百墨然。
凌引宵微微动了动耳尖,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他早已习惯了以耳代目,以气息辨人,以心神感知周遭一切。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余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百墨然缓步走入,手中端着一碗新煎好的灵液。药汤呈淡青色,散发着清苦却醇厚的药香,是他亲自采摘谷中千年灵草熬制而成,最能固本培元,稳固耗损一空的元气。
他走到石榻边,将药碗轻轻放在榻旁的石桌之上,瓷碗与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磕碰声。
在这寂静的静室里,却格外清晰。
“喝了它。”百墨然开口,声音平淡清冷,一如这寒潭之水,听不出太多情绪,“能稳固你的元气,助你早日恢复些许修为。”
凌引宵微微偏过头,准确地朝向声音与药香传来的方向。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丝目盲之人独有的、不易察觉的迟滞与谨慎。
他缓缓伸出手。
那只曾经握得动幽冥魔剑、镇得住怨兰万千魔修、翻手便可覆雨翻云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有些无力。指尖微微颤抖,先是轻轻落在石桌桌面,然后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摸索、探寻,逡巡片刻,才终于触碰到那微凉的瓷碗碗沿。
就是这样一个细微到极致、寻常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动作,却让百墨然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目光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死死定格在凌引宵的指尖之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
凌引宵不是直接拿起碗,不是一眼锁定位置,而是摸索。
试探,触碰,确认,再握住。
那姿态,那神情,那细微到骨子里的谨慎,绝非一个目能视物之人会有的反应!
那是一个彻底失去光明、只能凭借触觉与嗅觉在黑暗中求生的盲人,才会有的本能动作!
一个荒谬、惊悚、却又偏偏无比合理的猜测,如同九天惊雷,轰然在百墨然脑海中炸响!
震得他心神巨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想起此前所有被他刻意忽略、被他归为“重伤衰弱”的细节——
想起谷口风雪中,凌引宵倒在雪地里,那双眸子毫无焦距,只是空洞“望”着山谷方向;
想起两人对话之时,他总是微微侧耳,更依赖听觉分辨方位,而非目光直视;
想起他坐在榻上,周身始终绷着一丝极淡的戒备与沉寂,那是无法感知环境、缺乏安全感的本能;
想起他挣扎起身、摸索前行之时,那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硬与滞涩……
一桩桩,一幕幕。
原本被他归为“重伤狼狈”的细节,在此刻全部串联起来,化作一条冰冷的线,狠狠勒住他的心脏。
百墨然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呼吸骤然一滞。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下意识地,缓缓伸出手。
指尖微抬,在凌引宵那双空洞无神的眼前,极轻、极快、毫无预兆地,轻轻一晃。
快如惊鸿,轻如落雪。
若是常人,哪怕是重伤垂危之人,也会本能地眨眼,会瞳孔收缩,会有最基本的反应。
可凌引宵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空洞的眸子依旧没有任何焦点,没有任何光芒折射,没有任何瞳孔变化,甚至连最本能的眨眼反射,都未曾出现。
就好像……眼前那只晃动的手,根本不存在。
就好像,整个世界,于他而言,只剩下一片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百墨然僵在原地。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忘了动作,忘了呼吸。
只是难以置信地、怔怔地看着凌引宵那双彻底失去神采、彻底失去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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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他……真的看不见了。
不是重伤视物模糊,不是暂时目眩,不是灵力受阻。
是彻底瞎了。
是永远、永远,都再也看不见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雪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与震撼,远比凌引宵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倒在雪谷之外时,更加强烈,更加刺骨,更加让他心神震荡。
他曾设想过凌引宵的无数种模样。
设想过他凶威盖世,设想过他狼狈不堪,设想过他冷酷无情,设想过他穷途末路。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覆灭清泉、血洗千山、令天下闻风丧胆的“魂铃落祸”,会变成一个双目失明、永坠黑暗、连一碗药都要摸索着才能拿到的盲人。
“你的眼睛……”
百墨然终于缓缓收回手,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难以置信,“……到底,怎么回事?”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
那个冷静淡然、波澜不惊的百墨然,此刻竟会因为一双眼睛,乱了心神。
凌引宵自然察觉到了他方才的试探,也察觉到了他话语里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透着一丝隐忍的僵硬。
静室内一片沉默。
只有寒潭之外,泠泠流水之声,潺潺入耳。
良久,凌引宵才缓缓抬起头,依旧是那副空洞麻木的神情,依旧是那片死寂无波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没什么。”
“解‘彼岸红’,需要一点代价。”
代价。
一点代价。
轻得如同鸿毛。
可百墨然却在那四个字里,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猛地想起凌引宵此前拼尽一切、血泪交织对他说的那番话——
万秋沉身中正道奇毒彼岸红,无药可解,唯有身中泪无痕之人的心头血,方能化解。
而泪无痕,是一旦落泪,便永不停歇,直至流尽水分、双目枯裂、彻底失明的绝命毒。
原来……
原来那个甘愿服下泪无痕、甘愿承受泣血之痛、甘愿剜出心头血、甘愿付出一双眼睛的人。
不是别人。
正是凌引宵自己。
是他。
是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滔天、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是他亲手服毒,亲手泣泪,亲手剜心,亲手将自己推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只为了救他那个,后来反过来将他打入幽牢、亲手囚禁他的弟弟。
一股极其复杂、翻江倒海的情绪,在百墨然胸腔之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有震惊。
有难以置信。
有荒谬。
有不解。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混杂着愤怒与悲哀、酸楚与苍凉的涩意。
他恨凌引宵。
恨他血洗清泉宗,毁了万年仙门,让无数同门惨死;
恨他一念成魔,步步成杀,间接将沐清宗推入死局,魂飞魄散;
恨他斩断所有过往,将昔日少年凌秋廖,彻底埋葬在血海深处。
那些恨,刻骨铭心,从未消减。
可眼前这个人,却又为了拯救自己唯一的亲人,为了那个被操控的弟弟,付出了如此惨烈、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的代价。
一双眼睛。
一生光明。
永恒黑暗。
这算什么?
是赎罪吗?
是忏悔吗?
还是他凌引宵天生就是一个行走在极端之上、一半是魔、一半是痴的疯子?
百墨然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试图平复那翻涌到几乎失控的心绪。
他看着凌引宵平静地端起药碗,动作流畅自然,准确地将那碗苦涩至极的灵液一饮而尽,仿佛他依旧能看见,依旧能从容自若。
可正是这份熟练,这份习惯,这份在黑暗中硬生生磨出来的镇定,才更显得悲凉,更显得让人心头发堵。
一个曾经那样骄傲、那样锐利、那样目空一切的人。
如今却连光明,都成了奢望。
值得吗。
百墨然看着他,看着那双空洞枯寂的眼,看着那张苍白死寂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问出了简简单单、沉重无比的三个字。
“值得吗?”
为了一个早已被残魂操控、六亲不认、甚至亲手将你关入死牢的弟弟。
赔上自己的双眼,赔上一生的光明,赔上永远活在黑暗里的代价。
值得吗。
凌引宵缓缓放下空碗,将碗稳稳放回石桌之上。动作依旧精准,依旧平静,依旧不带半分波澜。
他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眸子“望”着百墨然声音传来的方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悔恨,没有不甘,没有悲壮。
只有一片荒芜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死寂。
他沉默了片刻。
只开口,说了五个字。
五个轻得不能再轻,却重得能压垮天地的字。
“他是我弟弟。”
没有多余的解释。
没有多余的辩白。
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这一句。
他是我弟弟。
便抵得过世间一切理由。
便抵得过一切牺牲,一切痛苦,一切代价。
百墨然默然。
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这个失去了家族,失去了宗门,失去了金丹,失去了师姐,失去了光明,失去了一切,却依旧死死守着最后一个亲人的魔头。
第一次清晰无比地认识到。
凌引宵,或者说,凌秋廖。
他的内心,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扭曲,更加矛盾,也更加……绝望。
仇恨与拯救,在他骨血里厮杀。
毁灭与守护,在他神魂中纠缠。
魔性与人性,在他命运里反复拉扯,从未停歇。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也是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以命换命的兄长。
而他百墨然。
这个守着极北雪谷、一心只求静尘平乱的人。
这个与凌引宵有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故人。
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不由分说地,卷入了这场充斥着悲剧、无奈、牺牲与宿命的巨大漩涡之中。
再也无法抽身。
静室内,再无言语。
只剩下寒潭流水,潺潺不绝。
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苍凉、复杂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漫无边际的黑暗,包裹着凌引宵。
漫无边际的风雪,包裹着清玄宗。
漫无边际的恩怨与宿命,包裹着这两个,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故人。
清玄宗极北雪谷,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一隅暂歇之地。
寒潭灵雾尚未散尽,凌引宵体内翻涌的旧伤、泪无痕余毒、左臂崩裂的痛楚,只是在百墨然精纯灵力的强行压制下,勉强归于平静。他双目依旧被黑布轻覆,空洞眼底无半分光亮,可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却早已撑不住片刻耽搁。
天下棋局,已到落子必争之地。
万夏昼残魂借万秋沉之手,步步紧逼,兼并七宗的阴谋如黑云压城,一旦成型,便是正魔倾覆、血流成河之局。他们没有时间养伤,没有时间喘息,更没有时间去抚平那些刻入骨髓的旧怨与伤痕。
百墨然心知事态紧迫,稍作整顿,便即刻动身。
他以“平乱静尘”之号行走天下,清玄宗虽立世未久,却因不涉正魔纷争、只守苍生安宁,在各大宗门之间,尚有一分薄面,一丝信誉。由他先行联络、铺路、周旋,再合适不过。
而凌引宵,则敛去一身凛冽魔息,将那身令天下闻风丧胆的玄色衣袍深藏于素色斗篷之下,如一道沉默影子,紧随百墨然身侧。
看不见路,便以耳听路。
辨不清人,便以气息识人。
一步一踉跄,一步一隐忍,却一步也未曾落后。
这一路,无异于与虎谋皮,以身饲狼。
凌引宵是谁?
是“魂铃落祸”凌引宵。
是覆灭清泉宗、血洗旧门、令正道修士切齿痛恨的盖世魔头。
是双手染满同门鲜血、与七宗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罪人。
清泉山上万千冤魂未散,祭坛之下沐清宗残魄未安,这笔血海深仇,横亘在他与整个正道之间,如万丈鸿沟,千年难平。
如今,他却要以这样一具身负血债、双目失明、狼狈不堪的身躯,去求那些恨他入骨、欲将他碎尸万段的人,相信他的话,与他联手,共抗危机。
其难,堪比登天。
其险,九死一生。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万秋沉。
为了他唯一的弟弟。
为了不让那个被操控的灵魂,在万劫不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彻底沉沦。
纵是刀山火海,纵是千夫所指,纵是人人得而诛之,他也必须走这一遭。
第一站,诗落阁。
烟霞缭绕,诗剑风流,曾是修真界最清雅绝尘之地。自清泉覆灭,诗落阁便一直以清泉遗脉自居,对凌引宵的恨意,仅次于七宗之中任何一脉。
阁主沈渊,以诗剑双绝闻名天下,儒雅外表之下,是极重情义、极刚烈的心性。
百墨然方才道明来意,沈渊脸上那抹清雅淡然,便瞬间碎裂,化为滔天怒意。尤其当他察觉到,那隐匿在百墨然身后、素衣斗篷之下,纵然极力收敛,也无法彻底抹去的凛冽魔气时,这位儒雅阁主,当场拍案而起!
“砰——”
玉案碎裂,剑气冲天!
沈渊一身白衣无风自动,眼底怒火熊熊,几乎要将凌引宵焚烧殆尽。他长剑出鞘,锋芒直指凌引宵心口,一字一句,怒发冲冠:
“百墨然!你竟敢与此等魔头同行?!
清泉宗万千冤魂尚未安息,沈某日夜不敢忘,你怎能……怎能与灭门仇人并肩而立!”
他剑锋一转,杀意凛然,死死锁定凌引宵:“魔头!你还敢出现在我诗落阁!今日,沈某便要以你之血,祭清泉上下亡魂!纳命来!”
一道凌厉无匹的诗剑气机,轰然锁定凌引宵!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凌引宵却静静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没有半分闪避,没有半分运功抵抗。黑布遮眼,空洞眸子“望”着那道致命剑意袭来的方向,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穿透剑气,传入沈渊耳中:
“沈阁主。”
“若取凌某这条命,能换你相信接下来的话,能换七宗免于战火,能换天下少几分杀戮……你尽管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
“但求你……听完我所言。
关于万秋沉被控,关于万夏昼残魂借体还魂,关于怨兰宗即将兼并七宗的真相。
听完……再杀不迟。”
百墨然亦上前一步,白衣卓然,挡在凌引宵身前半步。他没有拔剑,没有动武,只是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
“沈阁主,个人恩怨,再重,重不过天下苍生,重不过七宗存亡。
若凌引宵所言半字虚假,百某愿与他一同受罚。
但此事若为真……七宗危在旦夕。
听他一言,再定夺,不迟。”
沈渊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剑尖寒光闪烁,杀意翻腾。他恨,他怒,他恨不得一剑将这魔头斩于诗落阁前,以慰英灵。
可百墨然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怒火翻涌的心头。
七宗存亡……
天下苍生……
他看着凌引宵那副坦然赴死、毫无闪躲的模样,看着那双被黑布遮住、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心中那座名为“仇恨”的堤坝,终究是裂开了一丝缝隙。
良久,沈渊猛地咬牙,长剑“哐当”一声归鞘,怒火未消,却终究未再出手。
“哼!”
“本座便听你一言!
若有半句虚言,沈某定将你挫骨扬灰,绝不轻饶!”
第一关,险过。
第二站,万剑门。
万剑门以剑入道,门中上下,皆是锋芒毕露之辈,门主乌倩曲,更是一位风韵犹存、眼神锐利如剑、心思剔透如冰的女中豪杰。
她听完百墨然与凌引宵的陈述,当场冷笑连连,声音冰寒刺骨:
“好一出苦肉计!好一出双簧戏!”
“凌引宵,你覆灭清泉,血债累累,如今摇身一变,反倒成了拯救七宗的英雄?编造一个万夏昼残魂、摄云丹控人的故事,便想让我等信你?”
她目光如剑,死死落在凌引宵遮眼的黑布之上,语气满是讥讽:
“你这双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不是你为取信我等,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
装瞎,谁不会?”
凌引宵沉默片刻。
他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黑布边缘,似要摘下,又硬生生忍住。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苍凉:
“乌门主若不信,可亲自探我眼脉。
泪无痕之毒,泣血目盲,经脉尽毁,神魂烙印,半点做不得假。”
“这双眼……是为救我弟弟万秋沉,自愿付出的代价。非是算计,非是诡计。”
百墨然适时开口,语气沉稳,以清玄宗之名担保:
“乌门主,凌引宵眼伤,确为泪无痕所致,百某以性命作证,绝非伪装。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他双眼为何失明,而是验证万秋沉是否真被控制,怨兰宗兵力是否真在暗中集结。”
乌倩曲指尖微顿,锐利如刀的目光,在凌引宵脸上停留许久。
她阅人无数,看得出那苍凉与绝望,并非伪装。
最终,她冷哼一声,虽依旧满脸不屑与怀疑,态度却终究,悄然松动。
第三站,柔道山。
山主商卿,心思缜密,城府深沉,最擅察言观色,亦是当年曾以柔骨针暗算万秋沉之人。他既无沈渊那般暴怒,也无乌倩曲那般冷嘲,只是端坐堂中,细细询问。
问摄云丹特性,
问万秋沉言行变化,
问怨兰宗内部调动,
问凌引宵被囚细节。
一字一句,刨根问底,与柔道山在外搜集到的情报一一印证。
待凌引宵与百墨然尽数答完,商卿才缓缓颔首,神色凝重:
“万夏昼此人,野心滔天,心机歹毒,当年便有一统正魔之心。若他真以本命残魂炼制摄云丹,控制万秋沉……”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一石二鸟。此计……确是万夏昼手笔。”
“我等……不得不防。”
三宗已过,最难的一关,终于来临。
晋华宗。
正道七宗名义上的领袖,实力最强,威望最高,话语权最重。
宗主乐冰慕,一身冰蓝色长裙,高踞玄冰座上,气质清冷如万年寒玉,眼眸锐利如冰刃,曾主持七宗大会,与凌引宵、万秋沉皆有正面交锋。
她见过凌引宵的狠辣,见过万秋沉的隐忍,更清楚清泉覆灭那一日,天地变色的惨状。
此刻,她居高临下,目光冰冷,缓缓扫过下方白衣卓然的百墨然,以及那个一身素衣、黑布遮眼、气息虚弱却身姿依旧挺拔的凌引宵。
殿内气氛,凝重如冰,几乎令人窒息。
乐冰慕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如冰锥,刺人心魄:
“凌引宵。”
“你可知,仅凭你今日踏入晋华宗一步,本座便有十足理由,将你就地格杀,以慰天下?”
凌引宵微微垂首,平静回应,没有半分畏惧:
“乐宗主尽可动手。”
“凌某这条命,早已欠天下无数,死不足惜。”
“但在死前,只求宗主信我一言——”
“万秋沉,已非本人。
兼并七宗,一统正魔,是万夏昼的阴谋,不是阿落的本意,更不是我的本意。”
“若七宗不信,战火一起,天下再无宁日。到那时……死的,便不止我一人。”
百墨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沉凝:
“乐宗主,凌引宵目盲为真,救弟之心赤诚为真。清玄宗弟子在外探查,已确认怨兰宗近期兵力异动频繁,粮草、军械、丹药大规模调动,目标隐隐指向七宗诸脉。”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望宗主以大局为重,暂放私人恩怨,给天下苍生一个机会。”
乐冰慕目光如炬,在两人身上久久停留,似要将他们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她脑海中,闪过近月来万秋沉通过暗线传来的话语。
一改往日隐忍内敛,言辞咄咄逼人,野心毕露,那股霸道狂妄、一口吞天的味道……像极了当年的万夏昼。
她又看向凌引宵。
若真是苦肉计,何至于自毁双目,付出如此惨烈代价?
何至于与超然物外、从不沾正魔纷争的百墨然联手?
何至于孤身闯入六宗包围,自投罗网?
疑点重重,却又处处透着一丝诡异的真实。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位正道领袖,做出最终决断。
良久,乐冰慕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空陵宗主,已在赶来途中。”
“待他抵达,六宗齐聚,共议此事。”
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可这句话,已然是给了他们最后一个机会。
一个陈述真相、争取信任、换取联盟的机会。
不过半日,空陵宗那位白发苍苍、年迈却目光睿智、一言九鼎的老宗主,便匆匆赶到晋华宗。
至此,正道六宗领袖,齐聚悬冰殿秘殿。
玄冰为壁,寒气森森,隔绝一切神识探查,只容六宗核心之人在场。
凌引宵独自一人,立于大殿中央。
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仇恨,有鄙夷,有审视,有怀疑,有探究,有戒备。
如针如刺,如刀如剑。
换做寻常人,早已在这等威压之下,崩溃失态。
可凌引宵只是静静站着,挺直脊梁,如同风雪中孤竹,宁折不弯。
他缓缓抬手,轻轻摘下遮眼黑布。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他的双眼之上。
空洞,涣散,没有焦距,没有灵光,没有半点神采。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如同两口干涸万年的枯井。
那是彻底失去光明、永远坠入黑暗的眼睛。
无需探查,无需验证。
在场皆是顶尖高手,一眼便知——
这双眼,是真的瞎了。
是真的被泪无痕之毒,彻底摧毁。
凌引宵无视那些震惊、复杂、难以置信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缓缓开口。
他将所有真相,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万夏昼老谋深算,暗中炼制摄云丹,埋下本命残魂;
影魅伺机下药,万秋沉神魂被侵,性情大变;
兼并七宗、一统正魔的疯狂计划,源自万夏昼未竟野心;
他如何察觉端倪,如何试探确认,如何冒险传讯乐冰慕,如何被万秋沉亲手打入地底幽牢;
又如何拼死破牢,身负重伤,亡命奔逃至清玄宗,求助百墨然。
每一个字,都真实得令人心惊。
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泪与悲凉。
尤其是说到,为解万秋沉彼岸红之毒,他自愿服下泪无痕,以心头血救弟,最终双目泣血失明时,那份决绝与苍凉,让在场几位素来铁石心肠的宗主,都微微动容。
恨归恨,可这份为弟牺牲、不惜一切的兄长之心,却做不得假。
百墨然立于一侧,适时补充,以清玄宗“平乱静尘”的全部信誉作担保,并将手中搜集到的怨兰宗兵力调动、资源囤积、眼线布置等情报,一一呈上。
一桩桩,一件件,与凌引宵所言,丝丝入扣,相互印证。
殿内,陷入长时间的死寂。
仇恨与理智,在每一位宗主心中,激烈交锋,疯狂拉扯。
信他,便是与魔共舞,与灭门仇人并肩,背负天下骂名,更要承担被算计、被利用的巨大风险。
不信他,一旦万秋沉真被控制,怨兰宗大军压境,七宗各自为战,必将被逐个击破,重蹈清泉宗覆辙!
生死存亡,便在一念之间。
乐冰慕与空陵老宗主,目光微微交汇。
只一瞬,便已心意相通。
乐冰慕缓缓起身,冰蓝色眼眸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凌引宵身上,声音斩钉截铁,响彻整座悬冰殿:
“诸位!
此事关乎六宗存亡,关乎天下安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本座提议——即刻成立六宗临时盟会,六宗同气连枝,互通情报,协调防御,共御外侮!
同时,全力寻访天下奇人异士,寻找破解摄云丹、驱散残魂控制之法!”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凌引宵,语气冰冷,却带着一丝默许:
“凌引宵,在真相大白之前,你需留在晋华宗,由本座亲自监管。
你一举一动,皆在六宗视线之内。
若有半分异动,若有一字虚言——”
“休怪我等,剑下无情!”
这,已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已是凌引宵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一个基于巨大危机、基于有限信任、脆弱到一触即碎的临时联盟,在正道六宗与一位血债累累的魔头之间,艰难达成。
沈渊脸色依旧难看,却不再出言反对。
乌倩曲冷哼一声,却默认了这个决议。
商卿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空陵老宗主抚须长叹,闭上双眼。
凌引宵缓缓低下头,对着高高在上的六宗宗主,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为求饶,不为赎罪。
为天下苍生,为七宗安宁,更为他那个,深陷黑暗、身不由己的弟弟。
“多谢……乐宗主。”
“多谢诸位。”
他重新系上遮眼黑布,将所有光亮隔绝在外,也将所有仇恨、非议、质疑,一并隔绝。
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更沉、更重的悲凉。
他很清楚。
这一切,不过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不在于如何说服仇敌,不在于如何结成联盟,不在于如何周旋于正魔之间。
而在于——
当那一日来临,他必须亲自站在万秋沉面前,面对那个被操控、被侵占、六亲不认、力量深不可测的至亲弟弟。
一边是血海深仇的正道联盟。
一边是被残魂控制的唯一血亲。
一边是天下苍生的安危。
一边是骨血相连的情义。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步步皆殇。
前路漫漫,依旧布满荆棘,依旧九死一生。
可他别无选择。
只能走下去。
走下去,直到唤醒他的阿落。
走下去,直到终结万夏昼的阴谋。
走下去,直到这场席卷天下的宿命浩劫,尘埃落定。
悬冰殿外,风雪渐起,寒意彻骨。
殿内,六宗盟会已成,正魔同殿,恩怨交织。
一场关乎天下格局、关乎兄弟生死、关乎正魔存亡的终极棋局,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14. 结局(后辈组)
六宗盟会的决议既定,悬冰殿内的凝重气氛,总算稍稍松动。
沈渊、乌倩曲、商卿与空陵老宗主相继告辞离去,各自返回宗门整肃防御、互通情报。偌大的冰殿之中,片刻之间,便只剩下三人。
晋华宗宗主——乐冰慕。
清玄宗主——百墨然。
以及,被六宗联手暂押、待真相查明之前,不得离开晋华宗半步的——凌引宵。
乐冰慕命身边弟子奉上三杯灵茶。玉盏清冷,茶香清冽,冲淡了几分方才针锋相对的戾气。她依旧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份高悬于顶的威压,已然悄然收敛了几分。
凌引宵静静立在殿下,黑布遮眼,身姿依旧挺拔如旧,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在空旷大殿之中,显得愈发清晰。
他微微抬手,凭着听觉与气息,摸索着向身侧桌案探去。指尖在空气中微微一顿,带着目盲之人独有的迟疑与谨慎,许久,才轻轻触碰到冰凉的玉杯边缘。
便是这一瞬的迟缓。
便是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他抬手之际,袖口顺势滑落,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腕,暴露在清冷的灯光之下。
一道极淡、极浅、却异常清晰的弯月状旧疤,如同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印记,猝不及防,直直撞入乐冰慕的眼帘。
那道疤……
乐冰慕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
滚烫的灵茶微微倾洒,落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素来平静如万载寒冰、纵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动摇分毫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一段被她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蒙尘百年、几乎彻底遗忘的过往,如同被一点星火骤然引燃,轰的一声,在脑海之中,轰然炸开。
漫天风雪,冰冷刺骨。
焦土遍野,哭声断绝。
曾经门庭显赫的凌家,一夕之间,化为一片火海废墟。血亲尽丧,尸骨无存,尚不及弱冠的凌潜,从尸山血海中艰难爬出,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家园,身前是茫茫无际、看不到半点希望的荒野。
凌潜。
那时候,他还不叫凌引宵,还不是后来令天下闻风丧胆的“魂铃落祸”。
他只是一个家破人亡、仓皇逃命、连本名都不敢再用的少年。
化名“阿凌”,像一只受了重伤、惊弓之鸟般的小兽,在北方寒境的城镇与荒野之间,颠沛流离,苟延残喘。
灵气微弱,未曾正经修行,衣衫单薄,食不果腹,唯有一身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仇恨,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在死亡边缘挣扎。
那是一个百年难遇的酷寒之冬。
风雪遮天蔽日,几乎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少年凌潜冻得浑身发紫,意识模糊,再也支撑不住,跌跌撞撞,躲进了寒鸦城郊外一座早已废弃的破庙。
断壁残垣,冷风倒灌,比外面也好不了多少。
他蜷缩在最角落的位置,靠着体内一丝微不可查的灵气残韵,死死抵抗着刺骨寒意,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冻毙。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便会这样草草结束。
如尘埃,如落雪,无声无息。
可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破庙门口,传来一阵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
一个看起来比他还要年幼些许的小女孩,裹着破烂不堪的旧衣,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瑟瑟发抖,却偏偏有着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到极致的火光。
更奇特的是,她周身仿佛萦绕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与这酷寒格格不入——那是天生火灵根,在绝境之中,无意识流露的一丝微末本源。
女孩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凌潜,明显犹豫了许久,才怯生生地一步步靠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不说话,只是微微靠近他,似乎想从这个同样落魄的少年身上,汲取一丝可怜的温度。
又或者,只是不想一个人,孤独地面对死亡。
凌潜警惕地抬眼,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眼神干净纯粹,只有对生存的本能渴望,没有半分恶意,没有半分算计。那点纯粹,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莫名地,稍稍松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
只是咬紧牙关,艰难地挪动着几乎冻僵的身躯,在破庙中搜集散落的朽木与干草。
冻得僵硬的手指,颤抖着,以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
一簇微弱到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篝火,终于在两人之间,缓缓燃起。
一点橘黄的光,一点微薄的暖。
在这冰窖一般的破庙里,却亮得如同世间唯一的希望。
女孩立刻像找到了归宿一般,轻轻凑了过来,伸出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小手,靠近那簇微弱的火苗,小小地舒了一口气,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她抬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疲惫至极的凌潜,犹豫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早已硬得像石头一般的粗面饼。
饼又干又硬,几乎咬不动,却是她身上唯一的食物。
她紧紧攥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掰下稍大的一半,小心翼翼地递到凌潜面前,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冻出来的瑟缩。
“……给你。”
凌潜愣住了。
他看着那半块干硬的饼,又看了看女孩明明同样饥饿、却依旧强忍着不舍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缓缓伸出手,沉默地接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吃。
而是从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襟内侧,摸出一小撮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盐巴。
那是他仅剩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小心分出一点点,示意女孩接过,撒在干硬的面饼上。
一言不发,却心有灵犀。
两个素不相识、无家可归、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孩子,就那样守着一簇随时可能熄灭的小火,分食着一块难以下咽的粗饼,依靠着彼此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他们一起,在寒鸦城的街头巷尾,搜寻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一起,躲避凶恶的野狗,躲避更凶恶的恶人;
一起,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相互依偎,等待天明。
有一次,两人好不容易寻到一点食物,却被几条凶狠的野狗盯上,围堵在巷口。
凌潜想也不想,便将女孩护在身后,独自一人,赤手空拳,与野狗拼命。
混乱之中,他的手腕被恶狗狠狠一口咬住,剧痛钻心,鲜血瞬间涌出。
那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弯如月钩。
女孩吓得失声尖叫,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却没有逃跑,反而捡起地上的石块,疯了一般,拼命朝着野狗砸去,拼尽全力,将它们赶跑。
那弯月状的伤口,愈合之后,便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疤。
一道刻在手腕,更刻在岁月里的痕。
他们交流不多,甚至从未问过彼此的姓名、来历、家世。
凌潜只知道,这女孩天生畏寒,却又身带一丝微暖,总爱黏着他生的火堆,像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于是,他在心底,悄悄叫她——小火苗。
而女孩,则跟着街头其他流浪儿一起,含糊地叫他——阿凌。
他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明天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下一顿食物在何方。
可在那个冰冷到绝望的冬天,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唯一的暖。
只是,乱世之中,最短暂的温暖,往往也最易碎。
一次城卫大规模清街驱散,人流汹涌,混乱不堪。
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孩子,被疯狂的人流硬生生冲散。
凌潜在风雪中拼命呼喊,拼命寻找,疯了一般,翻遍了整个寒鸦城。
可那个有着一双明亮眼睛、总爱蹭他火堆的小女孩,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像这世间无数卑微的流浪儿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寒冷无人的黎明。
巨大的失落与孤独,将他彻底吞没。
不久之后,他从旁人零星的口中,隐约听说,北方玄铁城百里家,与自己惨死的父亲,曾有旧谊。
那一点渺茫的希望,支撑着他,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躯,踏上了前往百里家求助的路。
而那段在破庙之中,与“小火苗”相依为命的记忆,便被他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随着后来百里家的冷暖、清泉山的岁月、家仇的煎熬、以及最终一步一步,堕入魔道,彻底被尘埃覆盖,封存遗忘。
他以为,那段记忆,永远不会再见天日。
他以为,那个女孩,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之中,再无相见之日。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
百年之后。
在正道六宗之首的晋华宗,在气氛肃杀的悬冰殿上,在他一身罪孽、满目黑暗、走投无路之时。
那道被他遗忘在岁月里的弯月旧疤,竟会成为一把钥匙,轰然撬开那扇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而那个他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小火苗”。
竟然就是如今。
执掌一宗、威震正道、与他立场对立、仇怨交织的——晋华宗主,乐冰慕。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悬冰殿上,一片死寂。
乐冰慕的目光,死死锁在凌引宵手腕那道浅淡的弯月疤痕上,心神翻涌,如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死死攥着指尖,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她说的,不是盟会,不是恩怨,不是正魔。
而是一段,只属于那两个流浪孩童、埋在寒鸦城风雪里的秘事。
“当年那座破庙,西侧墙下,有一条地下密道。”
“密道入口旁,立着一尊石狮子。”
“那尊狮子……左耳残缺,缺了一角。”
一句话落下。
凌引宵的身体,猛地一僵。
如遭雷击。
那一段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灰暗到极致的流浪岁月,是他一生之中,最不愿触碰的记忆。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不曾告诉沐清宗,不曾告诉百墨然,更不曾告诉后来的任何人。
那是只属于“阿凌”与“小火苗”的秘密。
无人知晓。
无人可证。
可此刻,从高高在上的乐冰慕口中,如此精准、如此细致地说出来。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尘封的画面,瞬间翻涌而上。
破庙、风雪、篝火、干饼、野狗、鲜血、失散、绝望……
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地将半块饼递给他的小女孩。
那张模糊稚嫩的小脸,与眼前这位威仪赫赫、清冷绝美的晋华宗宗主,一点点,缓缓重合。
凌引宵喉咙干涩发紧,嘴唇颤抖,许久,才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着遥远稚气、带着岁月沧桑的低喃。
那是一个,只属于当年的绰号。
“你是……那个总蹭我火堆的……小冰坨子?”
“小冰坨子。”
一句带着玩笑、带着心疼、带着当年冰天雪地情境的称呼。
与她天生的火灵根截然相反。
只因为,初见时,她冻得浑身僵硬,像一块快要冻裂的小冰坨。
这世上,除了当年那个少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叫她。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打破了殿内死寂。
乐冰慕手中紧握的玉盏,终于再也拿捏不住,脱手坠落,狠狠砸在坚硬的玄冰地面之上。
玉碎,茶洒。
她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剧烈翻涌,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宗主的冷静自持。绝美的脸庞之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恍然、酸楚、荒谬,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波澜。
一丝灼热的火灵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逸散开来。
原本寒气森森的悬冰殿,温度竟在这一刻,莫名升高了几分。
她看着殿下心神震颤、僵在原地的凌引宵,声音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调。
“阿凌……”
“真的是你?!”
阿凌。
那个在她最卑微、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给她生起一簇火、分给她半块饼、挡在她身前与野狗拼命、护她熬过一整个寒冬的少年。
那个她以为,早已湮没在时光与战乱之中,再也寻不回的少年。
竟然……
竟然就是如今。
凶名震慑天下、血债满身、覆灭清泉、被整个正道视为死敌的魔头——凌引宵。
何其荒谬。
何其悲凉。
何其……命运弄人。
一旁的百墨然,也在这一刻,微微睁大了眼眸,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讶异。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显然,也从未料到,这两位立场不死不休、仇怨深如沧海的人,竟还有这样一段,深埋于风雪之中的患难之交。
悬冰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复杂到了极致。
风雪旧忆,与正魔血债,轰然相撞。
年少相依,与如今对立,死死纠缠。
纯粹温暖,与罪孽深重,狠狠撕裂。
乐冰慕看着凌引宵,眼底情绪剧烈变幻,翻涌不休。
有恨——恨他血洗清泉,毁她同道,造下无边杀业。
有警——警惕他魔头身份,忌惮他过往手段。
可更多的,却是此刻压都压不住的——
久远的依赖、刻骨的感激、绝境之中那一点不灭的温暖。
她想起那簇在风雪中摇曳的篝火。
想起那半块撒了盐、难以下咽却无比珍贵的粗饼。
想起他被野狗咬伤、鲜血直流,却依旧将她护在身后的背影。
想起那个冬天,若没有他,她早已冻毙在破庙之中。
再看向眼前。
这个双目失明、一身伤痕、为了救弟弟不惜放下所有尊严、向仇敌低头的男人。
巨大的反差,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冰冷决断。
凌引宵同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也从未想过,命运会荒唐到这般地步。
曾经共渡生死、相依为命的伙伴,百年之后,竟站在这样对立的位置。
他是魔,她是正道领袖;他身负血仇,她执掌宗门;他是阶下之身,她是掌生杀之人。
百感交集,难言一语。
良久良久。
乐冰慕才缓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周身不受控制的火灵气息,一点点收敛回去。
她重新坐回主位,指尖依旧微颤,却勉强找回了几分宗主的威仪。
只是那双看向凌引宵的目光。
曾经的锐利、冰冷、威严,终究是悄然软化了一丝。
多了一层,谁也无法抹去的、复杂难言的波澜。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怪……”
“难怪当年七宗圣会上,你看我的眼神,总是有些异样……”
那时候,她只当那是魔头的挑衅与杀意。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
那目光之中,或许还藏着一丝,被魔气与仇恨深深掩盖的——
久远的熟悉。
她再度抬眼,看向凌引宵。
语气之中,依旧带着宗主该有的审慎与责任,不容动摇。
可深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却再也藏不住。
“凌引宵。”
“即便你是我当年认识的阿凌。
今日之事,关乎六宗存亡,关乎天下苍生,我依旧必须以晋华宗宗主之身,秉公行事,谨慎以待。”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垂,再抬起时,已然做出了决定。
那是她在职责与旧情之间,所能踏出的,最大一步。
“不过……”
“你的监管,可以放宽。
真相查明之前,你可在晋华宗境内,有限度自由活动,不必再被专人步步看押。”
她语气一肃,补上最后一句底线。
“但——不得离开晋华宗,不得靠近任何核心禁地,不得有任何异常举动。
否则,盟规在前,我绝不会徇私。”
一句话落。
凌引宵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垂下头。
没有辩解,没有欣喜,没有激动。
只有一片沉沉的、复杂到极致的静默。
这段被尘封百年、意外揭开的旧忆。
这簇在风雪中熄灭、又在悬冰殿上悄然重燃的旧火。
为眼前这个脆弱不堪、一触即碎的正魔联盟,染上了一层。
谁也未曾预料到的、微妙而悲凉的底色。
曾经篝火相依,如今殿上相对。
曾经共渡寒冬,如今立场对立。
曾经是彼此唯一的暖,如今是天下皆知的敌。
命运最残忍的,从不是相遇。
而是相遇之后,走向了两条永不相交、甚至背道而驰的路。
再重逢时,已是物是人非,满身尘埃,一步错,百年身。
悬冰殿外,风雪依旧。
殿内,旧火重燃,旧痕忆昔。
前路依旧凶险,棋局依旧未明。
只是从这一刻起。
这盘关乎天下、关乎兄弟、关乎正魔存亡的棋。
早已多了一丝,无人能解的——宿命纠缠。
第三十五卷荆棘铸心,悲恨成器
与乐冰慕那场迟来几年的相认,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凌引宵早已冰封死寂的神魂深处。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强行遗忘的岁月,那些属于“阿凌”与“小火苗”的纯粹温暖,猝不及防翻涌而上,与后来凌家满门焦土、清泉宗反目成仇、沐清宗魂飞魄散、万秋沉被残魂操控……一幕又一幕血淋淋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交织、冲撞、撕扯。
悲至极致,恨至刻骨,慌至魂裂。
对血亲的哀,对故人的悔,对弟弟的忧,对命运的嘲,对自身罪孽的厌——万千情绪拧成一柄柄利刃,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反复穿刺,找不到出口,停不下片刻,几乎要将他本就濒临崩碎的神智,彻底碾为齑粉。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与六宗的联盟本就薄如蝉翼,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被万夏昼残魂掌控的万秋沉深不可测,杀机暗藏;
泪无痕余毒未清,双目永寂,魔功随时可能反噬失控。
他需要一件东西。
一件能承载他所有翻江倒海的痛苦、
一件能镇压他所有即将失控的狂乱、
一件能护住他最后一丝灵台清明、
只属于他凌引宵——心器。
非金非玉,非铁非石,不借炉火,不需材料。
他要炼的,是他自己。
是他的骨血,他的神魂,他的悲,他的恨,他的执念,他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守护之心。
凌引宵静静端坐于晋华宗偏殿的冷石榻上,周身气息微乱,黑布遮眼,空洞的眸子里无半分光亮,却有一股沉渊般的威压,自他体内缓缓散开。
他缓缓抬起双手,指尖苍白、骨节分明,在身前虚空轻轻按下。
无火无炉,无鼎无器。
唯有他一身神魂为引,一身情绪为料。
第一步,他引动的,是那沉渊无尽之悲。
是凌家一夜焚尽、父母族人尸骨无存的恸;
是清泉山上昔日同门拔刀相向、恩断义绝的寒;
是沐清宗在他眼前消散、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的悔;
是他从凌潜变成凌引宵,从少年变成魔头,一路踏血而行、无人相伴的孤;
是他自服泪无痕、永坠黑暗、连最后一缕光都亲手葬送的痛。
这些被他强行压抑百年、从不肯流露半分的泪水,此刻不再藏躲,不再隐忍。
化作一缕缕无形无质、冰凉刺骨的丝线,从他空洞的眼底深处渗出,从他心脏每一次抽搐的缝隙里抽离,从他经脉每一寸伤痕里蔓延,在他身前缓缓漂浮、缠绕、交织。
丝微凉,如寒夜露重;
丝绵长,如百年遗憾;
丝沉重,如万魂哀鸣。
那是他一生所有的绝望、委屈、悔恨、悲鸣,凝作的形。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唯有他自己,能触碰到那深入骨髓的湿冷。
紧接着,第二重力量,自神魂最深处轰然炸开——
焚天噬骨之恨。
对灭门真凶的恨,血海深仇,不报不休;
对清泉宗主的恨,恩将仇报,背信弃义;
对万夏昼的恨,阴魂不散,操控至亲,毁他唯一归宿;
甚至对这高高在上、视众生为棋子的天道,都生出一股焚心蚀骨的怨与恨。
这股恨,灼热、暴烈、狂乱、狰狞,如九幽业火,自他魂灵深处冲天而起,瞬间席卷那些冰冷的悲丝。
滋滋——
悲与恨相撞,冰与火相融。
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在他身前疯狂撕扯、碰撞、灼烧。
恨火要烧断悲丝,悲丝要浇灭恨意。
两种截然相反、本不该共存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让他浑身剧烈颤抖,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可那悲丝,却偏偏没有断。
越是灼烧,越是坚韧;
越是撕扯,越是缠紧。
在极致的矛盾与痛苦里,两种力量竟诡异地开始交融。
冰中有火,火里藏冰。
悲里藏恨,恨里裹悲。
便如他这一生——
以痛为生,以恨为骨,以悲为魂。
就在此时,第三重力量,如磐石般轰然压下——
沉如山海之护。
是兄长对弟弟唯一的执念;
是明知万秋沉已将他关入死牢,却依旧不肯放弃的痴;
是甘愿自毁双目、剜心取血、换他一线生机的绝;
是哪怕天下人都要杀他、都要定他罪,他也要护他神魂不灭、不被残魂彻底吞噬的守。
这股念,不烈,不狂,不灼,却最韧、最坚、最不可摧。
如同万古青藤,如同深海沉铁,如同风雪中不肯折断的孤竹。
凌引宵以这股守护之念为筋、为骨、为锁,强行将翻涌的悲与狂乱的恨,死死捆缚、拧合、揉碎、重塑。
悲为血,恨为焰,护为骨。
三者缠绞,已成雏形。
可还差一点。
差一点真正的“心”。
差一点属于“人”的温度,而非纯粹的魔与痛。
凌引宵沉默一瞬,毫不犹豫,将那最后一丝、最微弱、最不敢触碰的暖意,也一并投入其中。
那是百年前寒鸦城破庙里,一簇小小的篝火;
是半块干硬却温暖的粗面饼;
是那个叫“小火苗”的女孩,递到他面前的一点光;
是今日悬冰殿上,乐冰慕一声颤抖的“阿凌”,唤醒的遥远悸动。
那一点暖,轻如尘埃,微如星火,在滔天悲恨面前,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是他的软肋。
是他魔性之下,最后一点未泯的人心。
他本可藏起,本可抹去,本可永远不再触碰。
可他没有。
他亲手将这缕微末的暖,掷入那团悲恨交织的狂乱之中。
它没有化开恨,没有熄灭悲,没有抚平痛。
却如同一枚最诡奇的催化剂。
刹那间——
悲、恨、护、暖,四力轰然相融!
冰与火不再冲突,
痛与念不再撕裂,
软与硬不再对立。
一种世间从未有过的、
在极致痛苦中诞生、
在极致绝望里凝结、
却又藏着一丝微弱守护之光的奇异物质,在他身前缓缓成形。
炼制心器,本就是修真界最凶险、最禁忌的大道。
以自身神魂为火,以自身情绪为料,稍有半分差池,便是心神崩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可凌引宵的心志,早已在一次次毁灭、碾碎、重塑、再毁灭之中,千锤百炼,坚不可摧。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那神魂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
冷汗浸透衣衫,伤口再度崩裂,血腥味在喉间弥漫,左臂旧伤阵阵抽痛,可他双手依旧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
以指为笔,以魂为刀。
在那团混沌不定的能量核心之上,一笔一划,缓缓勾勒、雕琢、镌刻。
无固定之形,无刻意之状,一切只顺从本心。
不知过了多久。
月光从窗棂洒落,落在他身前。
一枚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暗赤血色、表面布满天然扭曲荆棘纹路、中心藏着一点极淡极淡白芒的奇异晶体,缓缓旋转,静静悬浮。
它没有忘邪铃那种外放的凶戾与煞气。
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悲,所有的力量,尽数内敛,藏于荆棘之下,沉于血色之中。
触之,冰寒刺骨,如万针穿体,那是悲与恨的具象;
握之,坚韧难断,如玄铁缠藤,那是守护之念所化;
观之,荆棘覆体,锋芒暗藏,那是他一生伤痕凝成的甲。
凌引宵在心底,轻轻落下四字。
荆棘之心。
此心器,无形无质,不触凡物,不现人前,唯有他一人能感知、能引动、能相融。
它不能挥之伤人,不能御敌破阵,不能增幅修为。
它的作用,只在于内守。
一曰镇心魔——
吸纳、承载、压制他体内所有翻腾的负面情绪,魔功反噬、泪无痕余毒、仇恨狂念、悲恸失控,尽数被荆棘之心吞纳、锁住、沉淀。让他在面对被操控的万秋沉时,能保持绝对清醒,不被恨意冲昏头脑,不被痛苦拖入深渊。
二曰护灵台——
面对摄云丹的神魂侵蚀、万夏昼残魂的精神冲击、各类操控迷魂之术,荆棘之心将化作神魂最后一道壁垒,荆棘丛生,护他本心不灭,神智不迷,不被外物所控。
三曰感情绪——
借荆棘之心,他对周遭一切情绪波动的敏锐度暴涨数倍,恶意、杀机、执念、伪装、悲喜、动摇,皆难逃他的感知。以意代目,以心代视,在某种程度上,硬生生弥补了目不能视的缺憾。
当这枚由他一生悲恨铸就的心器彻底成型,凌引宵轻轻抬手,虚空一引。
荆棘之心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赤红光纹,无声无息,沉入他心口深处,与神魂本源紧紧相融,再不分彼此。
那一刻。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藏着百年的痛,百年的孤,百年的忍,百年的压抑。
仿佛卸下了一座压在神魂上万年的山岳。
周身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紊乱狂暴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收敛、沉淀、凝练。
狂乱的魔息归于渊静,
翻涌的悲恨沉入心底,
撕裂的神智重归清明。
他依旧端坐原地,
依旧黑布遮眼,
依旧面色苍白,
依旧沉默寡言。
可内里早已天翻地覆。
那片曾在他胸腔里肆虐不休、随时能将他吞噬的情绪汪洋,此刻被一座由他自己痛苦铸就的荆棘之岛牢牢镇住。
痛还在,
恨还在,
悲还在,
忧还在。
但不再失控。
荆棘为甲,心焰为灯,守护为锚。
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去面对那个被囚禁在自己躯壳里、六亲不认的弟弟;
准备好了去面对万夏昼残魂布下的死局;
准备好了去面对正道六宗疑虑重重的目光;
准备好了去迎接那场注定惨烈、注定流血、注定无人能全身而退的终局。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他身上。
凌引宵微微抬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没有伤痕,没有器物,没有光芒。
却有一片冰冷而坚韧的荆棘,在神魂深处,悄然生长。
棘刺藏痛,亦护微光。
痛是他的过往,
光是他的执念。
从此,心有荆棘,不侵外魔,不乱内神。
从此,凌引宵,再无半分退路。
前路纵是刀山火海,纵是万劫不复,纵是与天下为敌,他也将一步一步,踏血而行。
只为唤醒他的阿落。
只为终结这场,由命运与阴谋共同写下的悲剧。
六宗盟会的盟约,还只是一纸写在冰上的脆弱承诺。
猜忌未消,隔阂未散,沈渊仍对凌引宵满身血债耿耿于怀,乌倩曲处处提防,商卿暗中权衡,空陵老宗主持重观望。乐冰慕虽因旧日那点星火之缘,对凌引宵多了一分难言的复杂,却也不敢在宗门存亡大事上有半分徇私。
众人一面调兵遣将,一面暗中查证,一面小心翼翼维持着这薄如蝉翼的同盟。
他们以为,尚有时间磨合,尚有时间布局,尚有时间等到一切水落石出。
可他们忘了。
被万夏昼残魂占据身躯的万秋沉,从来不是坐等他们准备妥当的对手。
那位当年差点一手吞并七宗的老魔头,最懂的,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他早已透过层层暗线,将六宗的迟疑、摇摆、互不信任,看得一清二楚。
拖延一日,六宗便多一分凝聚的可能;
等待一日,凌引宵便多一分恢复的机会。
万夏昼绝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黎明前最黑的一刻,天地如墨,万籁俱寂。
连星辰都闭上了眼。
怨兰宗动手了。
首当其冲的,是晋华宗在外围最重要的命脉之地——赤炎谷。
灵脉充沛,矿源丰富,更是晋华宗护山大阵的一处外置灵眼,不容有失。
几乎是瞬间,冲天魔气席卷谷口,杀声震彻长夜!
攻势之猛、之狠、之决绝,全然不是寻常边境摩擦,而是一副倾尽全力、一举拿下的疯狂姿态!
赤炎谷守将仓促应战,急报烽火一道接一道,直冲晋华宗上空。
消息传回悬冰殿时,满殿皆惊。
乐冰慕霍然起身,冰蓝色眼眸中寒意暴涨:“怨兰宗……竟敢直接动我晋华宗腹地!”
“狂妄!”
沈渊拍案而起,白衣震响,眼中怒火熊熊,“乐宗主,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我等一举挫其锐气的天赐战机!此刻六宗精锐俱在,即刻合兵驰援赤炎谷,将来犯之敌一网打尽,叫万秋沉知道,我七宗余威犹在!”
乌倩曲曲指一叩,剑气冷冽:“万剑门愿为先锋!”
商卿眉头紧锁,却也点头:“赤炎谷一失,晋华宗侧翼洞开,不能不救。”
空陵老宗主沉吟不语,只缓缓道:“……谨慎为上。”
乐冰慕心尖微有一丝莫名的不安,总觉得这攻势来得太过突兀,太过急躁,太过像一个精心摆好的陷阱。
可赤炎谷地位关键,不容有失;
六宗新盟初立,正需要一场胜利立威;
更重要的是,这是验证凌引宵所言真伪最直接的机会。
一念至此,她不再犹豫,声线斩钉截铁,响彻大殿:
“传我命令——依第二预案,六宗精锐尽出,随我驰援赤炎谷!
无论来犯是何人,尽数留下!”
话音落下,她目光不自觉转向一侧静默而立的凌引宵。
黑衣裹身,黑布遮眼,孤身立在角落,像一道与这灯火辉煌格格不入的影。
百墨然静立他身侧,名为同行,实为监视。
乐冰慕眸色复杂难辨,终究只沉声道:“凌引宵,你一同前往。有你在,万秋沉的虚实,你需一眼辨明。”
“……是。”
凌引宵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他早已用荆棘之心镇住了翻涌的情绪,此刻心如寒渊,不起波澜。
只是指尖,极轻地、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不对劲。
这太像万夏昼的手笔了。
太急,太烈,太像一个……诱饵。
可他此刻,人微言轻,身负血债,寄人篱下,纵有提醒,又有几人会信?
方才盟内尚且争执不休,猜忌未消,此刻军情如火,谁又会听一个魔头的“未卜先知”?
凌引宵闭上眼,将那抹不安压入心底。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片刻之后。
晋华宗山门大开,流光冲天。
六大宗门,除必要留守之人,精锐尽出,剑指赤炎谷!
道道虹光划破长夜,气势恢宏,可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去,不是凯旋,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狼狈与溃败。
——
赤炎谷外。
当六宗主力浩浩荡荡赶至,魔气翻涌的谷口,却只有寥寥数股怨兰宗散修在佯攻。
声势看似浩大,实则兵力稀薄,一碰即散。
见到六宗联军如黑云压城般降临,那些魔修不惊反喜,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立刻四散而逃,借着赤炎谷复杂的熔岩地形,滑溜得如同水中鱼,转眼便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凌乱的魔气痕迹,和一片空荡荡的山谷。
空气骤然死寂。
沈渊脸上的怒色僵住:“……人呢?”
乌倩曲眼神一厉:“这是……虚张声势?”
商卿脸色骤变:“不好——有诈!”
空陵老宗主猛地抬头,望向远方,苍老的声音带着彻骨寒意,一字一顿,击碎所有人的侥幸:
“不是赤炎谷。”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赤炎谷!”
“轰——!!!”
话音未落。
三道刺眼到极致的烽火符箓,几乎在同一瞬,从不同方向,直冲云霄!
赤红如火,紫烈如血,墨黑如渊,三光交织,映红了半面天幕!
一道来自——晋华宗本宗!
一道来自——诗落阁!
一道来自——万剑门!
求援!
危急!
灭顶之灾!
乐冰慕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僵。
声东击西。
好一个万夏昼!
好一个借赤炎谷为饵,引走他们全部主力,再直捣黄龙的毒计!
他算准了他们会救,算准了他们会齐出,算准了他们会被诱离山门!
“中计了!”
“是调虎离山!”
“快——回援!立刻回援!”
乐冰慕声音撕裂,再无半分宗主冷静,周身火灵气息失控般暴涨,转身便往晋华宗方向冲去。
六宗修士脸色惨白,魂飞魄散,纷纷调转方向,仓皇回奔。
来时气势如虹,去时心胆俱裂。
可……已经晚了。
万秋沉这一手,算尽了人心,算尽了时机,算尽了距离。
等他们赶回去,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
怨兰宗的突袭,分三路,三路皆毒。
第一路,直指晋华宗本部。
数名元婴后期魔修带队,清一色死士精锐,不贪攻,不恋战,不入内殿,不碰核心,专挑护山大阵的薄弱节点、灵脉枢纽、粮草丹库下手。
纵火,毁阵,扰心,制造恐慌。
留守弟子本就偏少,猝不及防之下,阵眼受损,殿宇起火,内外一片混乱狼藉。
等乐冰慕赶回,只看到满目疮痍,浓烟滚滚。
第二路,猛攻诗落阁。
大批尸傀开路,幽冥腐雾紧随其后。
那雾气阴寒蚀骨,专破灵气剑阵,诗落阁赖以成名的诗剑守护阵,被魔雾一点点侵蚀、污染、瓦解。
楼阁焚毁,墨香染血,剑气断裂,留守弟子伤亡惨重,清雅绝尘之地,一夕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沈渊赶回时,看着满地焦黑断剑,目眦欲裂,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
第三路,也是最狠、最绝、最致命的一路——
万剑门,剑冢。
出手之人,不是旁人。
正是万秋沉本人。
他亲率怨兰宗主力,压阵而至。
身边,数头堪比元婴期的变异尸傀咆哮嘶吼;
手中,一枚仿品忘邪铃轻轻摇动。
铃声虽不及正品那般毁神灭智,却也足以扰人心神、乱人剑气、破人道心。
万剑门本就主力尽出,留守空虚,乌倩曲匆匆赶回,以一敌众,浴血死战,剑气染魔。
可终究寡不敌众。
剑冢外围,破!
无数珍藏千年的飞剑,或被魔气污染,或被强行掠夺,或当场崩碎。
剑鸣哀泣,响彻天地。
弟子死伤枕藉,血流成河。
等到六宗联军分头赶回,分头救火时。
怨兰宗的人马,早已按照预定计划,如潮水般撤退。
来得快,去得更干净,不拖泥带水,不留半分把柄。
只留给六宗一地硝烟,一片废墟,一身伤痕,和满心彻骨的屈辱。
此一役。
怨兰宗,以极小的代价,
重创诗落阁,
大破万剑门,
骚扰晋华宗本宗,
断三宗臂膀,挫六宗锐气,毁无数根基。
而六宗联盟?
疲于奔命,首尾难顾,判断失误,进退失据,从头到尾被人牵着鼻子走。
寸功未立,一败涂地,狼狈到了极致。
——
晋华宗,悬冰殿。
临时指挥所,却更像一座死寂的囚笼。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与焦糊味。
沈渊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指节发白,一身诗剑风流,被屈辱与愤怒碾得粉碎。
乌倩曲肩背带伤,血染衣襟,往日锐利如剑的眼眸里,只剩下悲愤与杀意,剑冢之辱,不共戴天。
商卿面色凝重如铁,一言不发,指尖在袖中反复计算,却只算出一个“危”字。
空陵老宗主闭目长叹,一声又一声,满是无力。
乐冰慕端坐主位,冰蓝色长裙上沾了些许烟尘,往日清冷绝美的脸上,只剩下疲惫与寒彻入骨的冷。
她玉手死死攥着玄冰扶手,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近乎透明的白。
一败涂地。
彻头彻尾,一败涂地。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垂头丧气、满心挫败的脸,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道黑色身影上。
凌引宵依旧静立原地,不言不动,黑布遮眼,仿佛置身事外。
可他周身那沉寂如渊的气息,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看不见满目疮痍,却能闻见血腥味,能听见压抑的喘息,能感知到每一道情绪里的挫败、愤怒、恐慌、绝望。
万夏昼的手段,他太熟悉了。
狠,准,绝,一击致命,不留余地。
乐冰慕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早已算准了我们每一步反应。”
“急躁,冒进,求胜心切,全部被他利用。”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却也一片冰凉:
“这不是万秋沉的行事风格。”
“这完完全全……是万夏昼的手段。”
凌引宵微微偏过头,“望”着她声音来处,沙哑开口,一字一句,击碎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他现在……就是万夏昼。”
一句话,落定乾坤。
再无辩驳。
这一战,彻底验证了凌引宵所有情报的真实。
也狠狠甩了六宗联盟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他们之前的迟疑、猜忌、犹豫、观望,全都成了葬送自己弟子、毁掉自己山门的推手。
妥协换不来怜悯,
退让换不来安宁,
观望换不来生机。
失败的阴云,如同墨色天幕,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们终于清醒地意识到——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意气用事、兄弟反目的年轻宗主。
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狠辣狡诈、掌控全局、不死不休的老魔头。
前路之险,之难,之绝,远比他们想象中,要恐怖百倍。
万秋沉,或者说万夏昼,用这一场干净利落、教科书般的奇袭,向整个修真界宣告:
他回来了。
他的野心,不是虚言。
他兼并七宗、一统正魔的决心,绝非儿戏。
赤炎谷一败,是一记冰冷到刺骨的警钟,敲碎了六宗所有人的侥幸。
从今往后,再无退路。
再无妥协。
再无观望。
面对被万夏昼残魂死死控制的万秋沉。
唯有死战。
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再争执,无人再猜忌,无人再推诿。
失败,反而将这一盘散沙,硬生生拧成了一股绳。
凌引宵闭上眼,荆棘之心在胸口静静跳动。
悲、恨、护、暖,四力归一,稳如磐石。
他以自身神魂为料,以一生痛苦铸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最熟悉万秋沉,
他最了解万夏昼,
他有荆棘之心镇住心神,不受忘邪铃所扰,不被摄云丹所迷。
这一战,必须他来。
乐冰慕、百墨然、凌引宵。
三人,成锋刃。
一个正道领袖,一个清玄中立,一个血债魔头。
三个立场截然不同、本该不死不休的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走到了一起。
一个极其凶险、极其决绝、九死一生的计划,在沉默中成型。
斩首。
直扑陨仙岭,直面被控制的万秋沉。
凌引宵为主攻,为牵制,为饵,为刃;
乐冰慕、百墨然为策应,为掩护,为最后一击。
或制住,或唤醒,或……万不得已之下,重创其身,破掉摄云丹的控制。
没有退路,没有后援,没有重来的机会。
陨仙岭上那一战,后来被整个修真界口口相传,却无人能描绘出真正的惨烈。
它超出了所有典籍的笔墨,超出了所有修士的想象。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胜负。
不是正胜魔,不是魔灭正。
那是一段纠缠了数十年的恩怨、骨血、背叛、牺牲、守护、仇恨,
用整个时代最顶尖修士的血与魂,
写下的——
最沉重、最悲凉、也最彻底的一句。
尘埃落定。
陨仙岭断壁残垣横陈,荒烟漫草间尽是岁月蚀出的苍凉,此地曾是上古修士羽化之所,灵气混杂着残魂余韵,而今,却要沦为一场倾尽正魔两道、染尽半生恩怨的终局葬场。
万秋沉立在断岩之巅,幽兰色魔气自他周身翻涌升腾,如墨浪排空,转瞬便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掌纹间缠绕着亿万怨魂凄厉哀嚎,声浪震得群山簌簌发抖,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直朝着凌引宵、乐冰慕、百墨然三人轰然碾压而下!天地一瞬失色,风云倒卷,连日光都被这滔天魔气彻底吞灭。
乐冰慕凤眸骤凝,寒芒迸射,再无半分宗主清冷矜持,周身火灵根轰然爆发,烈焰冲天而起,化作一只羽翼焚天、凰啸裂云的火凤,赤金色火焰裹挟着净化万物的炽热,昂首直冲那只魔气巨掌!她肩胛旧伤尚未愈合,鲜血浸透冰蓝长裙,可此刻悍然迎上,竟有几分以命相搏的决绝。
百墨然剑指苍空,素白衣袖猎猎作响,清玄宗“平乱静尘”剑意毫无保留倾泻而出,万千道凌厉剑气在半空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柄丈许宽、朴实无华却内含定鼎乾坤之力的光剑,剑身上流转着安抚苍生、平定乱象的温润灵光,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有着压塌山岳的厚重,悍然斩落!
轰——!!!
三道足以撼动九州、撕裂苍穹的力量在半空□□撞,毁灭性冲击波以交汇点为中心疯狂席卷,周遭本就残破的古建筑瞬间被碾为齑粉,连坚硬山岩都被掀飞千层,烟尘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魔火与剑气四下第三十七卷陨仙终战,荆棘同归
陨仙岭断壁残垣横陈,荒烟漫草间尽是岁月蚀出的苍凉,此地曾是上古修士羽化之所,灵气混杂着残魂余韵,而今,却要沦为一场倾尽正魔两道、染尽半生恩怨的终局葬场。
万秋沉立在断岩之巅,幽兰色魔气自他周身翻涌升腾,如墨浪排空,转瞬便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掌纹间缠绕着亿万怨魂凄厉哀嚎,声浪震得群山簌簌发抖,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直朝着凌引宵、乐冰慕、百墨然三人轰然碾压而下!天地一瞬失色,风云倒卷,连日光都被这滔天魔气彻底吞灭。
乐冰慕凤眸骤凝,寒芒迸射,再无半分宗主清冷矜持,周身火灵根轰然爆发,烈焰冲天而起,化作一只羽翼焚天、凰啸裂云的火凤,赤金色火焰裹挟着净化万物的炽热,昂首直冲那只魔气巨掌!她肩胛旧伤尚未愈合,鲜血浸透冰蓝长裙,可此刻悍然迎上,竟有几分以命相搏的决绝。
百墨然剑指苍空,素白衣袖猎猎作响,清玄宗“平乱静尘”剑意毫无保留倾泻而出,万千道凌厉剑气在半空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柄丈许宽、朴实无华却内含定鼎乾坤之力的光剑,剑身上流转着安抚苍生、平定乱象的温润灵光,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有着压塌山岳的厚重,悍然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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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三道足以撼动九州、撕裂苍穹的力量在半空□□撞,毁灭性冲击波以交汇点为中心疯狂席卷,周遭本就残破的古建筑瞬间被碾为齑粉,连坚硬山岩都被掀飞千层,烟尘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魔火与剑气四下飞溅,落在地上便燃起熊熊烈焰,或是劈出深不见底的沟壑,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再无其他声响。
凌引宵周身一纵,身化一道幽冷残影,于能量风暴最狂暴的间隙中飞速穿行。荆棘之心在他胸腔内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精准捕捉着周遭情绪波动、杀机流向与力量缝隙,再加上他对万秋沉招式、身法、习气刻入骨髓的熟悉,哪怕目不能视,也如同生了第三只眼,避过所有致命余波,直逼万秋沉本体而去!他指尖缭绕着凝练到极致、如墨汁般浓稠的毁灭魔元,指尖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直指万秋沉周身三十六处大穴,每一指都意在封锁其魔元运转,断其根基,制其身形。
“阿廖,你终究……还是要与我为敌。”
万秋沉开口,声音诡异得交织着两种意志——一丝是被摄云丹牢牢禁锢、痛苦扭曲却残存微弱挣扎的凌落,更多的,却是万夏昼那冰冷刺骨、漠视苍生的阴鸷。他反手格挡,幽兰魔元如潮水般涌出,与凌引宵的毁灭魔元轰然相撞,两人身影瞬间交错,快得只剩下两道残影在烟尘中翻飞碰撞,每一次拳脚相接、魔气对轰,都迸发出撕裂空间般的厉啸,空间泛起阵阵涟漪,几近崩碎。
乐冰慕与百墨然紧随其后,死死咬住战局。火凤翔空盘旋,不断喷吐着净化魔气的烈焰,将周遭怨魂烧得滋滋消散;百墨然静尘剑域轰然展开,一层温润光罩笼罩四方,强行压制、驱散那无所不在的幽兰魔气,隔绝魂扰与魔侵。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魔两道,立场相悖,却在生死关头凝成一股锐不可当的利刃,将万秋沉层层缠住,寸步不让。
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乐冰慕为替凌引宵挡下一道避无可避的幽冥指力,眼睁睁看着那道漆黑如墨、冻魂蚀骨的指力洞穿肩胛,滚烫鲜血瞬间染红她半幅衣裙,火凤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光芒骤然黯淡,几乎要溃散无形。她闷哼一声,却半步未退,指尖烈焰依旧狂涌,死死咬住万秋沉的退路。
百墨然则为破开一道困住凌引宵的魂锁结界,不顾灵力反噬,强行燃烧自身精血,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剑光瞬间暴涨数倍,如同一道开天利刃,轰然劈开那层漆黑枷锁!可枷锁破碎的刹那,狂暴魔气如海啸般倒灌而入,狠狠冲撞他的经脉与识海,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鲜血不断溢出,连站立都微微摇晃。
凌引宵承受的压力,更是三人之最。
荆棘之心在他胸腔内疯狂搏动,如同一座镇守神魂的要塞,将万秋沉不断袭来的负面情绪、怨魂侵扰、魔元冲击尽数吸纳、化解、承受。心器表面早已布满细微裂痕,每一道裂痕都牵扯着他神魂剧痛,如同万针穿刺。他身上玄色衣袍早已被撕裂得破碎不堪,露出下方被魔气反复侵蚀、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魔毒顺着伤口蔓延,却被他以强横意志死死压在体表。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硬生生在万秋沉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伤痕。
乐冰慕的焚天火凤,灼烧得他左臂皮肉焦黑,幽兰魔气都难以快速愈合;百墨然的静尘剑气,划破他右侧脸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鲜血顺着下颌滑落;凌引宵的指力更是数次精准点中他大穴,震得他气血翻腾,魔元运转滞涩,连身形都数次不稳。
“够了!”
万秋沉——或是说万夏昼,终于彻底失去耐心,发出一声低沉却震彻群山的咆哮。他身形骤然暴退,竟猛地舍弃近在咫尺的凌引宵,反手握住腰间霜殁剑,剑身瞬间爆发出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意,化作一道惊鸿闪电,直取因受伤而动作稍滞的乐冰慕!剑速之快,已超越肉眼所能捕捉,剑上寒意,连空气都被冻得凝结成霜。
“冰慕小心!”
百墨然瞳孔骤缩,惊骇欲绝,不顾自身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强行催动仅剩的剑域,试图横在中间阻拦,可他伤势过重,剑域光芒微弱如烛火,根本挡不住这致命一剑。
乐冰慕望着那柄直刺心口、避无可避、快到极致的霜殁剑,眼中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决绝到极致的光芒。她竟不闪不避,反而猛地仰头,将丹田内残存的所有灵力、火灵本源、甚至一丝寿元,全都疯狂注入、引爆!周身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焚尽一切的赤金色光芒——她竟要自爆灵核,以最惨烈、最悲壮的方式,与万秋沉同归于尽,为凌引宵与百墨然,创造最后一线生机!
“万秋沉——!”
她嘶声厉吼,声音撕裂,裹挟着毕生灵力与滔天恨意的诅咒,如同滚雷般在陨仙岭上空轰然传开,震得群山回响:
“我咒你此生此世,所求皆虚妄,所爱皆白骨!”
“冰慕——!不要!”
百墨然发出一声凄厉到彻底变调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冲向自爆核心,哪怕明知螳臂当车,哪怕明知必死无疑,他也想挡在她身前,哪怕只为延缓一瞬。可他伤势太重,身形才动,便已力竭。
万秋沉眼神冰寒刺骨,没有半分动容,霜殁剑去势不减反增,锋芒直指乐冰慕心口!
噗嗤——!
剑尖精准而冷酷地穿透了乐冰慕的心口,一蓬滚烫鲜红的血花瞬间喷涌而出,溅在霜殁冰冷的剑刃上,又瞬间被寒意冻结成血珠。
也就在这同一瞬——
乐冰慕。
也就在这同一瞬——
乐冰慕灵核自爆的毁灭性白光,彻底吞没了她的身躯,也瞬间淹没了不顾一切扑来的百墨然!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天地,自爆产生的能量风暴席卷整座陨仙岭,白光刺眼到万物失色,一切都被碾为虚无。百墨然的身影如同被巨力碾碎的琉璃玉碎,连一声哀嚎、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顷刻间便爆成一团浓郁刺目的血雾,纷纷扬扬洒落在狂暴灵气乱流中,凄艳得令人窒息。
乐冰慕自爆的恐怖能量,与霜殁剑的极致灵魂寒意□□撞,产生难以想象的空间湮灭效应。她的身躯在光芒中寸寸瓦解、消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彻底形神俱灭。那道曾执掌晋华宗、清冷孤傲、也曾在寒鸦城破庙中蹭过一簇篝火的身影,就此永远消失于天地之间。
万秋沉被巨大冲击力狠狠震飞出去,如断线风筝般砸在山岩上,喷出一口鲜血,拄着霜殁剑半跪于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缓缓抬头,望向爆炸中心,那里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深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灵力溃散后的焦糊味。
百墨然,化为血雾,魂飞魄散。
乐冰慕,灵核自爆,形神俱灭。
他握着霜殁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剑刃上,乐冰慕的鲜血尚未冷却,依旧温热,刺目得如同一道永恒诅咒。
不远处,诗落阁阁主沈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乐冰慕以身殉道,故友殒落之痛、诗落阁被重创之恨、清泉宗血仇、天下苍生之危……所有情绪在他胸中轰然爆发,这位一生以诗剑双绝闻名、儒雅风流的修士,此刻眼中再无半分文雅,只剩下焚心蚀骨的决绝。他仰天长啸,朗声吟诵出毕生最强、也是最后一首绝命诗篇,每一个字都饱含神魂与血肉,化作实质的诛魔剑气,千万道剑气汇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煌煌如日的剑河!剑河过处,空间层层割裂,他将自身血肉、神魂、修为、道基,尽数熔铸于这一剑之中,以生命为代价,强行斩断了万秋沉与脚下幽冥地脉的连接,彻底切断其最关键的力量源泉!
诗尽。
剑碎。
人亦道消。
沈渊的身影,随着最后一道剑光亮起,化为漫天光点,消散于天地间,只留一缕诗剑英魂,长存于清风之中。
柔道山山主商卿,一生心思缜密,最擅把握瞬息之机。
他看着万秋沉被乐冰慕自爆、沈渊绝剑接连重创,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魂海出现一瞬致命破绽,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般的决绝。他没有半分犹豫,将毕生修为、残存魂力、神魂印记,尽数压缩到极致,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极致穿透与封印之力的流光,不带半分杀伐,瞬间没入万秋沉眉心识海!这一击不为杀伤,不为复仇,只为彻底搅乱其魂海,震碎摄云丹最后的禁锢枷锁,为瓦解控制献上最关键、也是最后的一份力。
魂印入体的刹那,商卿身躯如风中残烛,轻轻一颤,便悄然湮灭,连一丝声响都未曾留下,只留一缕沉稳魂息,护持着这片即将崩坏的天地。
万剑门门主乌倩曲,一生与剑为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她目睹乐冰慕、百墨然、沈渊、商卿接连殒落,一位位同道、一位位故友,为了这场终局,尽数以命相搏,心中最后一丝锋芒彻底燃尽,只剩下同归于尽的悍然。在商卿以命破开魂海防御的刹那,她纵身一跃,人剑合一,化作此生最极致、最璀璨、也是最终一剑——万剑归寂!无数剑影自她体内爆发、纷飞,又瞬间收束为一抹极致虚无、仿佛能终结一切的剑光,精准刺入万秋沉因魂海混乱而露出的致命破绽!
剑光轰然爆散,将她与万秋沉残存的护体魔元一同带入寂灭。
剑冢失主,万剑哀鸣。
天地间,从此再无那道锐利如剑、风华绝代的女修身影。
空陵宗老宗主,年岁最长,见识最广,最知此战关乎的不是宗门胜负,不是正魔对立,而是天下苍生、天道伦常。
在战局最焦灼、众人皆以命相搏、空间即将彻底崩碎之际,他缓缓闭上双眼,燃烧所剩无几的寿元、神魂、宗门传承印记,施展空陵宗世代守护、永不轻用的禁忌秘法——空冥镇魂咒!古老玄奥的符文自他苍老躯体内缓缓浮现,如星河流转,化作一道笼罩整座陨仙岭的透明结界,不为防御,不为攻击,只为稳定这片因过多强者殒落而即将崩塌的空间,强行净化弥漫天地的怨气与魔氛,为生者争取最后一丝净化与喘息之机。
咒成。
结界稳固。
老宗主身躯如同燃尽的古灯,缓缓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空冥之中,回归天地大道,再无踪迹。
不过瞬息之间。
乐冰慕、百墨然、沈渊、商卿、乌倩曲、空陵老宗主——
六宗领袖,尽数殉道,以命铸局,以血铺路。
陨仙岭上,只剩下凌引宵一道孤影,僵立在漫天烟尘与血腥气中。
遮眼布带依旧覆在眼上,可那自爆的轰鸣、百墨然最后凄厉的呼喊、乐冰慕决绝的诅咒、同道们接连殒落的气息消散……如同一柄柄最锋利、最冰冷的冰锥,狠狠刺穿他早已黑暗死寂的世界,将他的神魂一寸寸冻结、碾碎、撕裂。
他看不见满地狼藉,看不见血肉横飞,看不见断剑残躯。
可他能“嗅”到。
空气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属于乐冰慕,属于百墨然,属于每一位以命相搏的故人。
他能“感”到。
那些曾与他对立、曾恨他入骨、曾猜忌他、提防他,却最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破局,心甘情愿赴死的气息,一一消散,归于虚无。
他唯一的弟弟,当着他的面,亲手杀了他仅存的、为数不多的故人。
凌引宵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周身气息沉寂得仿佛已随众人一同死去。
万秋沉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幽兰魔气渐渐收敛。他衣袂飘飘,纤尘不染,周身没有半分伤痕,干净得与这片满目疮痍、血肉横飞的废墟格格不入。他一步步走到凌引宵身侧,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道如同凝固般的孤影,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紧绷到颤抖的肩头,声音温和得诡异,却带着一种冰冷刺骨、掌控一切的安抚:
“阿廖,结束了。”
“碍事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凌引宵没有半分回应,依旧僵立原地,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那些殒落的故人,一同消散在这片天地间。
万秋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死寂,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算计。他袖袍之下,左手微微拢起,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紧贴腕骨、触手温润的养魂暖玉。玉中,一丝微弱到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的残魂正静静沉眠——那是在百墨然化为血雾前的千钧一发之际,被他以秘法强行攫取、悄悄封存起来的半缕魂息。至于乐冰慕……她自爆得太过决绝,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再无回天之力。
而这只握着暖玉、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正是当日在怨兰宗密殿中,亲手将无色无味、伤人于无形的陨魔散,掺入凌引宵酒盏的那一只。
彼时,他需要凌引宵“恰到好处”地重伤,需要他暂时失去搅局之力,需要他狼狈不堪地投奔六宗,需要他成为引六宗出动的诱饵,以便自己能“顺利”地清理掉所有阻碍他更深层计划的“障碍”。
从赤炎谷声东击西,到陨仙岭终局决战,从摄云丹操控,到陨魔散下毒,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分毫不差,毫厘未错。
“走吧,阿廖。”万秋沉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掌控一切的强势,“跟我回去,从此天下再无纷争,只有你我兄弟。”
他伸手,想要握住凌引宵的手臂,将他强行带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凌引宵衣袖的刹那——
凌引宵,猛地抬起了头!
遮眼布带之下,仿佛有两道实质般、冰冷到极致的目光,穿透无尽黑暗,穿透层层烟尘,死死“锁”住了万秋沉。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痛苦、挣扎、担忧、绝望,没有了悲,没有了恨,没有了执念,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洞悉一切、死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嘶哑到极点、仿佛从九幽深渊中挤出来的声音,开口问道:
“那杯酒……好喝吗?”
陨魔散。
那杯被他亲手掺入剧毒、亲手递给兄长的酒。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劈在万秋沉头顶。
他伸出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脸上那抹温和冷静的笑容,瞬间凝固、碎裂。
废墟之上,最后的死寂降临。
比乐冰慕的自爆更为深沉,
比百墨然的血雾更为窒息,
比天地崩塌更为绝望。
下一刻。
凌引宵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挣扎。
他引动了胸腔内,那枚由自己一生悲恨铸就、布满裂痕的心器——荆棘之心。
以心为刃,以魂为祭,以荆棘为刑。
无数冰冷尖锐、由自身情绪凝成的荆棘,从他神魂深处疯狂生长、暴涨,瞬间贯穿他的四肢百骸、经脉识海、神魂本源!
他,亲手杀了自己。
以最惨烈、最决绝、最震撼人心的方式,自戕于陨仙岭上,自戕于弟弟面前。
荆棘之心轰然崩碎,所有悲、恨、护、暖,尽数化为刺穿自身的利刃。凌引宵的身躯缓缓倒下,却被疯狂生长的荆棘牢牢包裹、托起,化作一座冰冷、坚硬、布满尖刺的丰碑,矗立在废墟中央。他面容宁静,再无半分痛苦,仿佛终于卸下了一生枷锁,归于永恒沉寂。
那一句嘶哑的质问,那一场以命换清醒的自戕,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万秋沉脑海中,那道被摄云丹禁锢、摇摇欲坠的灵魂枷锁。
酒……
陨魔散……
阿廖骤然衰败的气息……
自己顺理成章的掌控……
乐冰慕决绝的自爆……
百墨然消散的血雾……
一位位同道以命殉道……
兄长亲手自戕于眼前……
一幕幕画面,一段段记忆,如同决堤洪水,冲破摄云丹残存的、最后的迷雾与扭曲,冲破万夏昼那冰冷阴鸷、充满算计的意志封锁。万夏昼的残魂如同潮水般疯狂退去、消散、湮灭,露出了被深深掩埋在最底层、布满伤痕、痛苦到极致、属于凌落的真实灵魂。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不是万秋沉,不是怨兰宗主,不是被万夏昼操控的傀儡。
他是凌落。
是凌引宵拼尽一切、不惜自毁双目、不惜与天下为敌、不惜身负血债也要守护的弟弟。
他不仅没能保护兄长,反而在仇人的操控下,亲手给他下毒,亲手逼死他仅存的朋友,亲手将阿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亲手……逼得他以荆棘穿心,自戕而亡。
“呃……啊……!”
凌落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承受的悔恨、自我憎恶、绝望与崩溃。他踉跄着不断后退,看着自己沾满乐冰慕鲜血、亲手挥剑杀了故人的双手,看着眼前这片由自己一手造成的、挚友殒落、兄长自戕的废墟,最后,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座荆棘丰碑上。
他的哥哥。
他的阿廖。
为了唤醒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他的面前。
“哥……阿廖……!”
凌落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鸣,泪水混合着血水疯狂滑落,他踉跄着向前扑去,想要触碰那座荆棘丰碑,想要触碰他的兄长,却被碑身冰冷刺骨、拒绝一切的荆棘力量狠狠弹开,手臂瞬间被刺得鲜血淋漓。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魔功气息,回忆着自己操控下的一切恶行,巨大到无法承受的负罪感如同万丈深渊,将他彻底吞噬。
他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对兄长牺牲的亵渎。
他存在的每一秒,都是对故友亡魂的亏欠。
凌落没有挣扎,没有抵抗,没有逃避。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朝着那座荆棘丰碑爬去,膝盖磨破,血肉模糊,眼中没有对死亡的半分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哀、悔恨与渴望。
他爬到了凌引宵的脚下,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那柄掉落在地、曾饮饱无数人鲜血的霜殁剑。
他抬起头,望着荆棘中凌引宵宁静却毫无生气的面容,泪水与血水混合着滑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阿廖……”
“对不起……”
“我来……陪你了……”
话音未落。
他反手握住剑柄,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将那柄锋锐无匹、曾刺穿乐冰慕心口的剑刃,狠狠划过了自己的脖颈!
噗嗤——
鲜血,凄艳地喷涌而出,染红他墨色衣袍,染红凌引宵脚下的焦土,染红这座陨仙岭的最后一寸土地。
他伏在荆棘丰碑脚下,气息迅速消散,身躯渐渐冰冷。
那双曾被操控、充满野心与冰冷的眸子,此刻只余一片空洞死寂,与一丝解脱般的微弱光芒。
废墟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烟散了。
血冷了。
唯有两座“丰碑”,静静矗立在陨仙岭断壁残垣之间。
一座,由荆棘铸就,包裹着凌引宵死寂的身躯,藏着一生悲恨与守护。
一座,由血肉与悔恨铺就,匍匐在其脚下,载着凌落无尽的愧疚与追随。
凌引宵,以荆棘之心自戕,以命换命,换回了弟弟最后的清醒。
凌落,以自刎谢罪,以血偿血,追随兄长一同归于尘土。
这场纠缠数十年的恩怨情仇,
这场横跨正魔两道的宿命浩劫,
这场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以兄弟为骨血、以故友为牺牲的惨烈终局,
最终,以双星陨落、同归于尽、血染青山的方式,落下了最沉重、最悲凉、最彻底的帷幕。
从此,世间再无“魂铃落祸”凌引宵,
再无“怨兰少主”凌落,
再无那簇寒鸦城破庙里,相依为命的篝火,
再无那段血与泪、痛与守、痴与恨的半生纠缠。
只留一座陨仙岭,
一捧红尘土,
一段无人再敢提起、却永远刻在修真界骨血里的——
染血传说。
这场纠缠了数十年的恩怨情仇,跨过人世风雪,碾过正魔界限,染尽同道鲜血、兄弟骨血,最终,还是以双星同陨、共赴黄泉的惨烈模样,落下了那道浸满血与泪的帷幕。
陨仙岭的风,吹过断壁残垣,吹过荆棘荒冢,吹过满地冷寂的血痕,却再也吹不回那些鲜活过的人。
世人后来只记得,修真界曾有一场浩劫,曾有魔头凌引宵祸乱天下,曾有怨兰宗主万秋沉血染山河,曾有六宗领袖以身殉道、换天下太平。
可无人再记得。
曾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在寒鸦城破庙的风雪篝火旁,把半块硬邦邦的烤薯,分给了一个冻得发紫的小女孩。那点微末的暖,曾是两个孤魂在乱世里,唯一的光。
无人再记得。
曾有一个眼含星火的少女,在清泉宗的清辉月光下,踏过溪涧流云,舞过一身风华。她不是后来那个清冷威仪、自爆灵核的晋华宗主,只是个曾被人护在身后、唤作“小火苗”的小姑娘。
无人再记得。
曾有一对血脉相连的兄弟,在命运最残忍的拨弄下,从相依为命到兵戎相见,从满心守护到步步相逼,最终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恍惚间,似有残影重现。
仿佛又看见那个总带着几分痞气笑意、眼底却比谁都执拗坚韧的少年。他不算宽阔的脊背,永远挡在弱小身前,挡在野狗面前,挡在风雪中央,那道背影,曾是世间最安稳的依靠。
也仿佛看见最后。
那座寂静无声、开满苍白凄婉小花的荆棘之墓,冰冷棘刺藏着一生悲苦,也藏着未曾说出口的守护。而墓前,那具以最卑微、最决绝的姿态匍匐谢罪的身影,以颈血相偿,以命相陪,终是不负半生兄弟一场。
恨吗。
那些灭门之仇,那些背叛之痛,那些同道相残,那些血染双手的罪孽,到了尘埃落定的这一刻,早已被生死磨得淡了,散了,轻了。
痛吗。
那些流离失所的苦,那些永失所爱的恸,那些双目永寂的黑,那些眼睁睁看故人殒落的绝望,也早已被岁月长风,磨钝了棱角,淡成了一缕无声的怅惘。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道从无慈悲,命运从无怜悯,众生皆在棋局中,身不由己,浮沉难定,爱恨生死,不过一瞬尘烟。
可即便如此。
总有些东西,是命运碾不碎、时光抹不去的。
是破庙风雪中,那簇明明微弱、却暖过绝境的篝火。
是清泉月下,那杯清冽入心、藏过少年意气的寒翠。
是陨仙岭上,那场以命换命、以血醒魂的决绝,是兄长自戕的唤醒,是弟弟自刎的追随。
它们曾真实地燃烧过,炽热过,存在过,滚烫过。
不曾被辜负,不曾被湮灭,不曾被彻底遗忘。
如此。
便够了。
风过雪山,云雾漫卷,怅惘悠长,岁岁年年。
从此人间,再无凌潜,无凌落,无小火苗,无魂铃落祸。
只留一段染血的过往,一缕温热的余烬,藏在天地间,无声诉说——
他们曾活过,爱过,痛过,也守护过。
(后辈组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