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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化名(上)

作者:兰幽郁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演武台上,风云激荡,杀意如沸。


    方才那一声铃响,不过是开场。


    真正的厮杀,才刚刚铺开。


    沐清宗与百墨然心中都清楚——今日站在他们对面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赖兮兮蹭丹药、会在受伤后强装没事、会在夜里望着星空说想回家的少年凌潜。


    站在那里的,是怨兰宗的凶煞,是修真界人人闻风丧胆的魂铃落祸·凌引宵。


    是魔,是敌,是……必须拔剑相向的人。


    没有退路,没有留情,没有半分转圜。


    一动手,便是杀招。


    沐清宗白衣翻飞,寒气自足下疯狂蔓延,白玉石面层层冻结,冰晶如莲绽放,又在一瞬之间崩碎为亿万锋利之芒。她修行的本就是至寒至纯的冰系道法,此刻心境被悲、愤、痛、恨层层绞碎,催动出来的灵力,更是带着一股近乎燃尽自身的决绝。


    她指尖结印,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凝如冰的坚定。


    “冰魄……葬花。”


    四字轻吐,却如惊雷落地。


    天地之间寒气骤然暴涨,半空之中凝结出一只巨大的冰凤虚影,羽翼张开,遮天蔽日,凤目之中寒光凛冽,哀鸣之声清锐刺耳,听得人心头发紧。那冰凤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灵气凝滞,无数冰晶长剑自虚空之中衍生,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汇成一道浩浩荡荡、摧枯拉朽的冰霜洪流,以碾碎一切之势,朝着凌引宵碾压而去。


    这是她目前所能施展的极致一击。


    是燃动本源,是透支修为,是将自身道骨都一并压上去的搏命之招。


    她没有留手。


    她不能留手。


    同一瞬,百墨然亦动。


    他自始至终沉稳如山,此刻却再无半分保留。云纹锦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右手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甚至点燃了一丝生命精元,换来刹那间超越极限的力量。


    剑光自鞘中一跃而出,不再是清泉宗素来中正平和的剑道,而是带着一往无回、舍生取义的惨烈。


    人,剑,魂,三者合一。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炽白到极致的流光,剑气撕裂长空,刺破魔气,笔直如枪,直指凌引宵眉心要害。


    “舍身一剑。”


    没有多余招式,没有花哨变化。


    只有快,只有锐,只有以命换命的决绝。


    冰凤哀鸣,剑龙长啸。


    一左一右,一冰一锐,一柔一刚,两道足以让任何同阶修士为之色变的绝杀之招,轰然合围,将凌引宵锁在中央,不留一丝生路。


    广场之上,所有修士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清泉宗两大真传的全力合击!”


    “就算是元婴中期,也未必接得下来!”


    “那魔头再强,也该被逼到绝境了!”


    议论之声压得极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演武台中央那道玄衣身影上。


    就连高台之上的几位七宗长老,都微微前倾身躯,神色凝重。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而演武台上,凌引宵立于冰霜与剑光中央,玄衣无风自动,墨发飞扬。


    面对这足以掀翻半座山峰的合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那波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却复杂得令人心惊。


    有嘲讽,嘲这正道虚伪,嘲这力量脆弱,嘲这所谓同门情谊,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有追忆,忆那些年白衣相伴,忆那些年灯下练剑,忆那些年他也曾以为,这便是一生归途。


    更有一丝被他死死按在灵魂最深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痛楚。


    像一根细针,轻轻一刺,便疼得神魂微颤。


    可那痛,只存在一瞬。


    下一瞬,便被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魔性彻底覆盖。


    凌引宵没有抬手,没有出剑,甚至没有催动护体魔元。


    他只是看着那两道扑来的身影,看着那两张熟悉又痛苦的脸,看着那两道为“正道”、为“清泉宗”、为“他”而燃尽一切的攻击。


    然后,他缓缓抬手。


    将手中那枚漆黑如墨、怨念缭绕的忘邪铃,猛地向空中一抛。


    “去。”


    一字轻吐。


    忘邪铃在空中骤然悬停,随即高速旋转起来,铃身之上无数恶鬼与幽兰纹路同时亮起,幽黑之光轰然绽放,化作一片厚重如天幕的幽暗光幕,从天而降,将整座演武台都笼罩在内。


    光幕之中,无数怨魂尖啸、嘶吼、挣扎、扑出。


    它们形态扭曲,面目狰狞,皆是生前受尽折磨、死后被强行禁锢的生魂,此刻被忘邪铃释放出来,成为最凶戾的兵器。


    “吼——!!”


    “啊——!!”


    凄厉之声直冲云霄,刺耳得让人神魂发颤。


    下一刻。


    冰霜洪流、炽白剑光、幽冥怨魂、魔光光幕——


    四方力量,在演武台正中央,悍然相撞。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开,狂暴无匹的能量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向四周席卷。


    演武台外围布下的防护光罩剧烈扭曲、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道道裂痕在光幕之上蔓延,看得人心惊肉跳。


    广场之上,修为稍弱的修士被这股余波震得气血翻腾,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有的人甚至直接跌坐在地,嘴角溢出血丝。


    狂风呼啸,灵光乱溅,冰屑与魔气交织在一起,漫天飞舞。


    天地一片白茫茫、黑漆漆,看不清场内景象。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光芒散尽。


    等待胜负揭晓。


    不知过了多久。


    狂暴的能量渐渐平息,漫天光尘缓缓落下。


    演武台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一瞬。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只见演武台中央——


    沐清宗半跪于地,白衣染尘,多处破损,肩头、腰腹皆有魔气灼伤的痕迹,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上。她右手以剑拄地,指尖泛白,手臂微微颤抖,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鲜血不断从她唇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而绝望的红梅。


    她体内灵力早已近乎枯竭,神魂被忘邪铃音震荡,刺痛如针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气息萎靡到了极点,随时都可能昏死过去。


    不远处,百墨然的状况更加不堪。


    他半躺在碎裂的白玉石面上,长剑早已脱手,落在一旁,剑身布满裂痕,灵气黯淡。他身上多处伤口被魔气侵蚀,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漆黑,不断有黑烟从伤口处冒出,那是魔元在蚕食他的生机与道基。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想要再握剑,想要再站到沐清宗身前。


    可刚一用力,胸口便是一阵剧痛,喉间一甜,再次呕出一大口鲜血,染红身前地面。


    他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连抬手,都已做不到。


    而他们对面。


    凌引宵。


    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玄衣在方才的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却依旧整洁,不见半分凌乱,除了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一分,唇线更淡一分,竟似……毫发无伤。


    那枚染尽鲜血的忘邪铃,轻巧地落回他手中,铃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清脆的铃音。


    像是在嘲笑。


    嘲笑对手的不自量力。


    嘲笑正道的脆弱不堪。


    嘲笑那所谓同门情谊,在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胜负已分。


    高下立判。


    差距之大,大到令人绝望。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结果深深震撼。


    更被凌引宵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那冷酷漠然的态度、那残忍至极的手段,彻底慑住。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背脊缓缓爬上。


    原来……这就是魂铃落祸的真正实力。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正道天骄,在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高台之上,乐冰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玉手紧握,指节泛白。


    她已暗中做好准备。


    一旦凌引宵流露出半分杀意,一旦他要对沐清宗、百墨然下死手,她便会不顾一切出手干预。


    哪怕坏了规矩,哪怕失了体面,也绝不能让清泉宗两大真传,死在七宗圣会之上。


    那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而演武台上。


    凌引宵垂眸,看着半跪在地、摇摇欲坠的沐清宗,又看了看躺倒在地、挣扎不起的百墨然。


    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快意,没有复仇的狂喜,没有残忍的笑容。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仿佛刚才击败的,不是昔日同门,不是正道天骄,只是两只挡路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沐清宗走去。


    脚步声很轻。


    落在碎裂的白玉石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步,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每一步,都让气氛压抑到极致。


    他在沐清宗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唇,看着她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清冷脊梁,看着她眼底深处那翻涌不息的悲伤、痛楚、质问与不解。


    凌引宵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一只手。


    指尖冰冷,毫无温度,带着魔元特有的阴冷,轻轻捏住沐清宗的下颌,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被迫与他对视。


    两人距离极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最细微的情绪。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冰香,与他身上幽冷的兰香、死气交织在一起,诡异而刺心。


    凌引宵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声音低沉,带着魔气侵染后的沙哑,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她耳中,也落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头:


    “沐师姐。”


    “这就是你拼死守护的正道。”


    他微微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残忍的弧度。


    “如此……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四个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像四座大山,狠狠砸在沐清宗心上。


    她死死盯着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屈服,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悲伤,无尽的不解,无尽的痛楚,如同潮水一般,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唇瓣微微翕动,想要说什么,想要质问,想要哭喊,想要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成魔。


    为什么要回来,以这样的方式,捅他们最痛的一刀。


    可她伤势太重,灵力枯竭,神魂受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凌引宵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看着她强撑的清冷,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颤了一下。


    快得无人察觉。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不再看她。


    转身,走向百墨然。


    百墨然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却依旧紧抿着唇,一身傲骨不肯折半分。


    凌引宵在他身前站定。


    低下头,目光落在一旁那柄脱手而出、裂痕遍布的长剑上。


    他抬起脚,脚尖轻轻一挑,一踢。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长剑被他踢得微微晃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百大公子。”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


    “你的剑,还是这么……正派得无趣。”


    正派得无趣。


    一句话,否定了他多年的修行,否定了他坚守的道,否定了他所信奉的一切。


    百墨然睫毛微微一颤,却依旧闭着眼,不愿看他,不愿听他,不愿承认眼前这个魔,是当年那个与他并肩同行的少年。


    可他紧握的双拳,却因为无力、因为愤怒、因为痛楚,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恨。


    恨自己弱小。


    恨自己无力。


    恨自己连挡在他身前,都做不到。


    到了这一刻。


    全场所有人,都已经认定。


    凌引宵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取走这两人的性命。


    一来,以泄心头之恨,清算当年夺丹毁道之仇。


    二来,以此立威,彻底震慑天下正道,让七宗颜面扫地。


    三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免得这两人日后恢复修为,找他寻仇。


    杀了他们,才最合理,最符合魔头心性。


    乐冰慕已经绷紧全身,灵力蓄满,随时准备扑出。


    几位清泉宗长老更是脸色铁青,目眦欲裂,却碍于圣会规矩,不能擅自上台,只能死死盯着场内,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


    凌引宵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出手。


    没有拔剑。


    没有摇铃。


    没有落下致命一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地上重伤无力的两人。


    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无人能懂的挣扎。


    有恨,有怨,有痛,有不甘,有嘲讽,有冷漠,有追忆,有不舍,有绝望,有疯狂……


    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恨清泉宗,恨宗主夺丹,恨正道虚伪。


    可他不恨眼前这两个人。


    一点都不恨。


    他们给过他温暖,给过他庇护,给过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们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仅有的、为数不多的甜。


    可正魔殊途,立场对立,宿命碾压,一切都已无法回头。


    他不能认。


    不能软。


    不能停。


    一旦心软,一旦回头,一旦露出半分旧情,他在怨兰宗便再无立足之地,他的复仇之路,便会立刻崩塌。


    他已经没有退路。


    最终。


    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剧烈的挣扎,所有深藏的痛楚,都在他眼底一点点沉淀、熄灭、冷却。


    化为一片虚无的、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凌引宵缓缓直起身。


    他背对着沐清宗与百墨然,玄衣背影挺拔而孤绝,如同立在悬崖之巅,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他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


    只是抬起头,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声音被魔元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残酷而轻蔑的冷意:


    “杀你们。”


    “脏了我的手。”


    “留你们一命。”


    “好好看着。”


    “你们所信奉的一切,你们所守护的一切,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


    他语气一顿,字字如冰,刺入人心。


    “是如何在本座脚下,一步步……崩塌瓦解。”


    崩塌瓦解。


    四字落下,如同诅咒,烙印在每一个正道修士心头。


    凌引宵不再停留。


    他手腕微抬,忘邪铃轻轻一震。


    “叮铃——”


    一声轻响。


    他周身魔气轰然一卷,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如烟的影子,裹挟着身后那几名沉默无声、眼神空洞的尸傀,在一阵令人牙酸心悸的铃音余韵之中,冲天而起,冲破云层,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没有斩尽杀绝。


    没有赶尽杀绝。


    没有痛下杀手。


    只是留下了满地狼藉,留下了重伤无力的两人,留下了满场死寂与震惊,留下了一句如同梦魇般的诅咒。


    留下了一场,所有人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直到那道魔影彻底消失不见,那股阴冷刺骨的魔威渐渐淡去,白玉广场之上,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轻易打破这片沉默。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一战的震撼之中,沉浸在凌引宵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那冷酷残忍的作风、那出人意料的“手下留情”之中。


    直到乐冰慕率先回过神。


    她脸色凝重,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一动,立刻飞身而下,落在演武台上,快步走到沐清宗与百墨然身边,蹲下身子,伸手一探两人脉搏与气息,脸色瞬间更加沉重。


    “快!来人!将他们抬下去,立刻疗伤!”


    她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清泉宗的弟子与长老如梦初醒,纷纷冲上台,小心翼翼地将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沐清宗与百墨然扶起,以灵力护住心脉,匆匆抬下演武台,朝着清泉宗驻地急掠而去。


    沐清宗在被弟子扶起的那一刻,意识已经模糊,却依旧凭着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眼,望向凌引宵消失的方向。


    天空辽阔,云淡风轻。


    早已没有那道玄衣身影。


    只余下一片刺眼的光亮,和一片刺骨的寒凉。


    她再也撑不住。


    一滴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混着唇角的鲜血,顺着她苍白冰冷的脸颊,缓缓流下。


    他留了他们一命。


    可这份“饶恕”,这份“不杀”,比直接一剑杀了他们,更让人痛彻心扉。


    比死亡,更绝望。


    比战败,更屈辱。


    比分离,更残忍。


    凌引宵离去之后,七宗圣会依旧要继续。


    乐冰慕悬浮于半空之中,水蓝色裙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清丽绝伦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凌引宵的突然闯入,肆无忌惮地挑衅,以绝对实力碾压清泉宗两大真传,最后扬长而去——这无疑是对七宗圣会威严、对整个正道颜面的严重践踏与羞辱。


    可盛会不能乱,不能停,不能就此中断。


    一旦乱了,便是彻底输了。


    乐冰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运起全身灵力,清越而镇定的声音再次传开,如同清泉一般,缓缓流入人心,强行驱散那笼罩全场的压抑魔氛:


    “魔道妖人,猖狂一时,终究邪不胜正!”


    “此番小小插曲,动摇不了我正道根基,更阻不断七宗圣会弘扬道法、切磋共进之宗旨!”


    她声音威严,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圣会——继续!”


    “下一场,万剑门,对诗落阁!请双方弟子,登台比试!”


    随着她的话语,广场之上那死一般的沉寂,才终于被一点点打破。


    嘈杂之声渐渐响起,气氛缓缓重新活络起来。


    只是,那份沉重,那份警惕,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与不安,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再也挥之不去。


    各派弟子、长老、观礼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一次次瞥向清泉宗所在的方向。


    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惋惜,有唏嘘。


    有探究,有好奇,有揣测。


    亦有隐晦的审视、嘲讽、幸灾乐祸。


    清泉宗此番,可谓是颜面尽失,威信大跌。


    而清泉宗驻地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寒冬腊月,几乎要凝固成冰。


    几尊修为深厚的长老围在沐清宗与百墨然的静室之中,面色铁青,神色凝重,不断将自身精纯浑厚的灵力输入二人体内,压制他们体内肆虐的魔元,修复受损的经脉与神魂,稳住不断溃散的生机。


    室内药香弥漫,灵气缭绕,却压不住那股沉甸甸的绝望与愤怒。


    “好狠毒的魔头!好狠辣的手段!”一位性情向来火爆的长老咬牙切齿,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声音压抑着怒火,“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击败两位师侄,故意羞辱我清泉宗!故意在天下人面前,打我们的脸!”


    “唉……”另一位与当年凌潜颇有几分交情、看着他长大的长老,则是长长一叹,神色痛心疾首,眼中满是不解与悲凉,“秋廖这孩子……他当年明明那么乖巧,那么懂事,那么重情义……怎么会……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堕入魔道,炼制尸傀,凶名赫赫,六亲不认……”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没有人能回答他。


    静室之中,只剩下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与灵力流转的细微嗡鸣。


    榻上,沐清宗紧闭双眼,长睫微微颤抖,即便在昏迷之中,眉宇之间依旧凝结着化不开的冰寒与痛楚,仿佛连梦境,都是一片冰冷与刺痛。


    百墨然则紧抿着唇,脸色苍白,意识在半清醒半昏迷之间徘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魔气肆虐,经脉刺痛,神魂被铃音震荡后的滞涩与昏沉。


    可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上的痛。


    他忘不了。


    忘不了凌引宵那双冰冷死寂、再无半分旧情的眸子。


    忘不了他那句“正派得无趣”。


    忘不了他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的眼神。


    忘不了他们曾经并肩同行,如今却拔剑相向,一正一魔,咫尺天涯。


    痛。


    痛入骨髓。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一处极为隐秘僻静的角落。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座。


    万秋沉。


    他依旧是那一身墨色长袍,暗绣幽兰,风姿清冷孤高,气质卓然不群,与周遭喧嚣热闹、群情激荡的环境格格不入。


    仿佛方才演武台上那一场惊心动魄、翻天覆地的对决,那一场旧友成魔、拔刀相向的惨烈,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纤细好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白玉茶杯的边缘,动作缓慢而优雅。


    目光淡漠,平静无波,投向下方重新开始的比试,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热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方才那一战的每一刻。


    在凌引宵出手的每一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重伤倒地的每一刻。


    他心底深处,那片被他死死冰封、强行遗忘的角落,都在隐隐作痛。


    只是那痛,极淡,极轻,极隐秘。


    藏在无人能看见的眼底深处,藏在无人能察觉的灵魂缝隙里。


    快得,如同错觉。


    他是万秋沉。


    是怨兰宗的魅鬼。


    是凌引宵的同门同路、并肩而行之人。


    他不能乱。


    不能动。


    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更不能……认。


    他只能就这样坐着,看着,听着,沉默着。


    像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广场中央的演武台上,新一场对决,已经正式开始。


    万剑门弟子剑光煌煌,凌厉无双,剑影如织,铺天盖地;诗落阁弟子机关巧妙,阵法莫测,符箓法宝齐出,变幻无穷。


    两人皆是各自宗门年轻一代的顶尖天骄,修为深厚,道法精妙,斗得精彩纷呈,灵光四溢,引得四周观礼修士一阵阵惊呼与喝彩。


    热闹,喧嚣,鼎盛,繁华。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凌引宵出现之前的模样。


    可只有亲身经历过方才那一幕的人,才心中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再也回不去了。


    再看眼前这些所谓“正道切磋”,所谓“英才竞技”,总觉得少了几分分量,多了几分苍白。


    凌引宵那绝对碾压的实力。


    那诡异莫测、摄魂夺魄的忘邪铃。


    那冷酷残忍、漠视一切的作风。


    那一句“你们所信奉的一切,终将在我脚下崩塌瓦解”。


    像一座无形的、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沉甸甸,喘不过气。


    窃窃私语,在人群之中,悄然流传。


    “魂铃落祸……此獠不除,修真界日后,必定永无宁日啊。”


    “清泉宗这次,真是……颜面扫地,威信大损。”


    “你们听说了吗?那凌引宵,原本就是清泉宗的弟子,当年还是个颇受器重的好苗子,不知为何,突然失踪,再出现,就成了这副模样。”


    “好好的正道弟子不做,偏偏要堕入魔道,炼制尸傀,残害生灵……真是造孽。”


    “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一个心性尚可的弟子,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这般凶煞?怕是清泉宗内部,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吧。”


    “嘘——噤声!这种话,岂能乱说!”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传开。


    关于凌引宵的来历,关于他与清泉宗的恩怨,关于他为何堕入魔道,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七宗圣会之上,最引人关注、最让人好奇的话题。


    热度,早已远远超过了任何一场比试。


    高台之上,乐冰慕高踞主持之位,玉容沉肃,面无表情,有条不紊地维持着大会秩序,调度一场场比试,声音清亮,威严不减。


    可她心中,却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她很清楚。


    凌引宵的出现,绝不是一时兴起,绝不是单纯为了挑衅。


    怨兰宗蛰伏多年,从不轻易现身,如今却派出这样一尊凶煞,公然闯入七宗圣会,横扫正道天骄——


    背后,定然藏着更深、更大、更可怕的图谋。


    这一场看似偶然的搅局,只是一个开始。


    这一场百年一度的七宗圣会,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盛会。


    而是……风暴之眼。


    正与魔的较量,明与暗的交锋,旧与新的颠覆,都将在此处,缓缓拉开序幕。


    没过多久。


    一位清泉宗长老,面色凝重,悄然来到乐冰慕身边,压低声音,传音入密:


    “乐师侄。”


    “沐师侄与百师侄,伤势极重,魔元深入骨髓,神魂受损,再拖延下去,恐怕会伤及根本,道基崩塌,此生再难精进。”


    “我等商议,决定立刻将他们送回宗门秘境,以至宝疗伤。后续的比试,清泉宗……怕是只能弃权了。”


    乐冰慕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没有半分为难:


    “长老请便。”


    “救人要紧,无需顾虑比试。”


    “清泉宗剩余弟子,可继续留在会场观礼,参与余下流程。”


    长老长长一叹,神色复杂,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安排事宜,即刻启程。


    钟声依旧,喝彩依旧,法术碰撞之声、法宝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七宗圣会,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一派繁华鼎盛,正道昌隆之象。


    可所有人都明白。


    自凌引宵踏云而来、悬铃现身的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被打碎。


    正与魔的界限,被强行模糊。


    旧日的恩怨,被赤裸裸揭开。


    信任与信仰,被狠狠践踏。


    一场更大、更猛烈、更毁灭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繁华鼎盛的盛会之下,悄然酝酿,悄然积蓄力量。


    只待一个时机。


    便会轰然爆发。


    将整个修真界,都卷入其中。


    而此刻。


    早已远离七宗圣会、远离清泉宗、远离凡尘喧嚣的荒山之巅。


    凌引宵负手而立。


    玄衣墨发,在呼啸的山风之中,肆意飞扬,猎猎作响。


    一轮清冷圆月,高悬于夜空,月华如水,倾泻而下,洒在他身上,映得他脸色愈显苍白,轮廓愈显孤绝。


    他手中,那枚漆黑如墨、怨念缭绕的忘邪铃,在月光之下,泛着幽幽冷冽的光泽,铃身之上恶鬼与幽兰纹路,清晰可见,诡艳而恐怖。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望。


    只是静静地站在山崖之巅,遥望着远方天际。


    那里,是清泉宗的方向。


    是七宗圣会所在的方向。


    是他曾经以为的归途,如今却成了仇敌的方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


    没有快意,没有悔恨,没有挣扎,没有留恋。


    一片死寂的平静。


    只有山风呼啸,呜咽作响,如同怨魂低语。


    他留下了沐清宗与百墨然的命。


    没有杀他们。


    可他很清楚。


    这份“生”,这份“饶恕”,这份“不杀”,比直接一剑杀了他们,更能折磨人。


    更能击碎他们的信仰。


    更能动摇他们的道心。


    更能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与不解之中,一点点沉沦。


    也更能……完美地推动他下一步的计划。


    七宗圣会的舞台,他已经登台亮相。


    他要的效果,已经全部达到。


    震慑正道。


    羞辱清泉。


    宣告归来。


    埋下恐惧。


    接下来。


    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该轮到那些一直藏在幕后、冷眼旁观、操纵一切的人。


    一一粉墨登场。


    凌引宵缓缓闭上眼。


    忘邪铃在他指尖,轻轻一震。


    一声极轻、极冷、极清脆的铃音。


    在寂静的荒山之巅,悄然响起。


    如同一声序幕。


    宣告着——


    长夜,才刚刚开始。


    夜色深沉,如墨泼洒。


    白日里喧嚣鼎盛的清泉宗,此刻已沉入一片静谧之中。唯有灵脉深处,隐隐有灵光流转,映得峰峦云雾,如梦似幻。


    灵愈谷。


    乃是清泉宗内,专为重伤弟子疗伤静养之地。


    谷内灵脉充沛,药田连绵,常年氤氲着淡淡的药香与灵气,最是适合修复经脉、温养金丹、稳固神魂。


    寻常时候,这里偶有弟子往来,倒也不算冷清。


    可今夜,整座灵愈谷,都被一层森严的禁制笼罩。


    守卫弟子守在谷外,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因谷中静室之内,躺着的,是清泉宗如今最受器重、也最让人心痛的两位真传——


    沐清宗,与百墨然。


    白日七宗圣会那一战,早已传遍整个宗门。


    魂铃落祸凌引宵,以绝对实力,碾压二人,重创道基,魔元入体,几乎断绝前路。


    消息传回清泉宗,上至长老宗主,下至外门弟子,无不震动,无不哗然,无不痛心。


    谁也想不到。


    当年那个虽身世飘零、却眉眼明亮的少年凌潜。


    如今竟会变成,凶名赫赫、六亲不认的魔道煞神。


    更想不到,再见之时,竟是拔剑相向、生死相向。


    灵愈谷深处,两间相邻的静室,门扉紧闭,禁制全开。


    药香浓郁,几乎要溢出门外。


    室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炉香。


    中央云床之上,沐清宗静静躺着。


    白衣依旧,只是早已不见白日里那清冷凛然、风姿卓绝的模样。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分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唯有眉心,始终紧紧蹙着,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痛楚与疲惫。


    白日一战,她燃动本源,施展出冰魄葬花,几乎耗尽毕生灵力。


    忘邪铃音贯脑,魔元侵蚀经脉,金丹震动,险些崩碎。


    那股阴冷暴戾的魔气,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她四肢百骸、金丹气海之中,不断啃噬着她的生机与道基。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冰针与魔火,同时在体内肆虐。


    她昏昏沉沉,意识漂浮在黑暗边缘,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演武台上,那道玄衣墨发、悬铃而立的身影。


    想起他冰冷的眼,漠然的脸,残酷的话语,居高临下的姿态。


    痛。


    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痛。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温柔得近乎残忍。


    便在这一片死寂、无人察觉的深夜。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夜色深处浮现。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触发谷外任何一层警戒结界,甚至连室内那道专为防备魔道入侵的禁制,都如同虚设。


    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如同融入这片夜色一般,一步踏入,便已出现在沐清宗的静室之内。


    凌引宵。


    玄衣如墨,周身没有散发出半分暴戾魔气,仿佛将所有凶煞与阴冷,都尽数收敛于骨髓深处。


    唯有那一身孤绝冷寂的气质,与这满室清灵药香、纯净灵气,格格不入。


    他站在床榻边,沉默而立。


    垂眸,静静凝视着榻上昏睡的女子。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俊美的轮廓,依旧是那副让人心惊的模样。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此刻没有冷漠,没有嘲讽,没有残忍,没有杀意。


    只剩下一片极淡、极轻、极复杂的幽暗。


    像沉寂了万年的深渊,终于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泄露出一丝内里藏着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情绪。


    他看着她紧蹙的眉。


    看着她苍白脆弱、毫无防备的脸。


    看着她紧闭的眼,微微颤动的长睫。


    看着她在昏迷之中,依旧下意识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唇。


    心口某处,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凌引宵缓缓抬起手。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只是肤色苍白,带着常年浸□□道的冷意。


    他动作很慢,很慢,一点点朝着她的脸颊伸去。


    近了。


    更近了。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触碰到那一片让他曾经安心、如今却让他心痛的柔软。


    可就在距离肌肤,只差分毫的那一瞬。


    他的指尖,骤然停住。


    如同被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硬生生阻隔。


    如同有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他指尖,只要再落下一分,便会将两人一同彻底碾碎。


    正魔殊途。


    立场对立。


    宿命难违。


    回头无路。


    他是凌引宵。


    是怨兰宗的魂铃落祸。


    是天下正道的死敌。


    是她沐清宗,拔剑相向、誓死除魔的对象。


    而她,是清泉宗真传。


    是正道翘楚。


    是他曾经的师姐,如今的……敌人。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正魔两道,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他不能碰。


    不敢碰。


    也……没有资格碰。


    凌引宵眸底那一丝极淡的柔和,瞬间熄灭,重新被冰冷与死寂覆盖。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微微收紧,隐在袖中,不动声色。


    没有再看她那张让他心绪动荡的脸。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气海丹田之处。


    那里,魔气盘踞,如同黑色毒藤,死死缠绕着她近乎碎裂的金丹,不断侵蚀。


    若是任由这般下去,不出三日,她道基必毁,修为尽散,此生再无翻身可能。


    这魔元,是他亲手打入。


    这铃音,是他亲自催动。


    这伤,是他亲手造成。


    可如今,也是他,要亲手,将其拔除。


    凌引宵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抬起右手,掌心缓缓虚悬于沐清宗气海之上,距离三寸,不碰分毫。


    下一刻。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精纯、极其温和的力量,自他掌心悄然流淌而出。


    那力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兰冷香,清冷却不刺骨,温和却不绵软,与他平日里那暴戾、阴冷、凶煞的魔气,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如同深山幽谷之中,一缕清冷山泉,涓涓细流,悄然无声,缓缓渡入沐清宗体内。


    这力量一入体,便精准无比地,找到那些肆虐暴躁、如同疯兽一般的魔元。


    没有强行压制,没有粗暴摧毁。


    只是轻柔地包裹上去,如同安抚,如同引导,如同驯服。


    狂暴的魔气,在这股奇异力量的包裹之下,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啃噬,不再肆虐。


    一丝一缕,被缓缓抽离,缓缓化解,缓缓消融于无形。


    与此同时,那温和力量,又化作最细腻的灵气,一点点滋养着她被魔火灼伤、被战斗撕裂的经脉,温养着她震动欲碎的金丹,修补着她被铃音震荡的神魂。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如同在呵护一件世间最脆弱、最珍贵的珍宝。


    昏迷之中的沐清宗,眉心那紧紧蹙着的褶皱,似乎缓缓舒展了一分。


    原本因痛苦而微微绷紧的脸颊,也渐渐放松下来。


    无意识间,她唇瓣轻轻一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浅、几乎听不见的喟叹。


    像是从无尽痛苦之中,暂时挣脱出来,得到了片刻安宁。


    凌引宵依旧垂眸,静静看着,一动不动。


    玄衣身影立在月光下,孤寂而挺拔,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比之前更加苍白了一分。


    暗中以自身本源之力,化解自己亲手种下的魔元,本就是一件极耗心神、极伤自身的事。


    等于一边持刀伤人,一边又以心头血,为其疗伤。


    痛,耗力,伤身,反噬。


    可他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退缩。


    直到沐清宗体内最后一丝顽固魔气,被彻底拔除、净化、消融。


    直到她受损的经脉与金丹,都被那温和力量牢牢包裹,稳稳稳住,不再有崩碎之危。


    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脸色微微恢复一丝血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他才缓缓收回手。


    掌心那缕幽兰冷意,一同消散。


    凌引宵依旧沉默,没有多做停留,没有再多看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番小心翼翼、倾尽心力的暗中救治,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他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虚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转身便走出沐清宗的静室。


    下一瞬,已出现在隔壁,百墨然的静室之中。


    这间静室,格局与隔壁一般无二。


    药香同样浓郁,云床之上,百墨然静静躺着。


    他伤势,比沐清宗更重几分。


    舍身一剑燃尽生命精元,又被忘邪铃音正面震荡神魂,被魔元直接侵蚀肉身伤口。


    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呼吸微弱,眉头同样紧蹙,显露出痛苦之色。


    只是,他心性远比常人更为坚韧,意识并未完全陷入昏迷,始终保持着一丝微弱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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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


    凌引宵身影刚一出现,气息尚未流露。


    百墨然便猛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一室死寂。


    百墨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震惊、难以置信、愤怒、恨意、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一瞬间全部涌上眼底。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难掩那刺骨的寒意:


    “……是你!”


    是他。


    凌引宵。


    魂铃落祸。


    白日里,在天下人面前,重创他、羞辱他、碾压他、让清泉宗颜面尽失的魔头。


    竟然敢在深夜,孤身一人,闯入清泉宗重地灵愈谷。


    闯入他的静室。


    简直狂妄到了极致!


    也大胆到了极致!


    百墨然心中惊怒交加,下意识便要强撑着坐起身,想要拔剑,想要动手,想要质问。


    可身体刚一动,体内伤势便瞬间被牵动,剧痛轰然袭来。


    他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体重重跌回云床,再也无力动弹半分。


    只能死死盯着床前那道玄衣身影,眼神之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冰冷,以及那一丝压不住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凌引宵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看他那副挣扎痛苦、怒目而视的模样。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室内,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张木椅上。


    随即迈步上前,不紧不慢,在离云床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坐下。


    姿态慵懒,随意放松,仿佛这里不是清泉宗禁地,不是仇敌卧榻之侧,而是他自家后院一般。


    他抬起左手,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把玩着悬在腰间的那枚忘邪铃。


    漆黑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诡异的光泽。


    随着他指尖动作,铃铛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清脆的铃音。


    “叮——”


    一声轻响,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静室之中,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如同鬼魅低语,摄人心魂。


    百墨然心脏狠狠一缩,下意识绷紧身体,神魂隐隐作痛。


    白日里那铃声贯脑、痛苦不堪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死死咬着牙,压□□内翻涌的痛楚与恐惧,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冷意,一字一句,开口道:


    “怎么,凌引宵……哦不,现在该称你一声,‘魂铃落祸’大人。”


    “白天在圣会上,打得还不够过瘾,立威立得还不够尽兴?”


    “深夜孤身闯我清泉宗灵愈谷,是来看我们……这副狼狈不堪、任人宰割的模样?”


    “还是来确认,猎物是否已经断气,好亲手补上最后一刀,永绝后患?”


    “亦或者……是来享受这份胜利的快感,享受我们落在你脚下、任你践踏的滋味?”


    句句带刺,字字冰寒。


    充满了愤怒,充满了恨意,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痛心。


    凌引宵垂着眼,静静把玩着手中忘邪铃,听着他一句句嘲讽质问,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依旧是那副漠然冰冷的模样。


    仿佛对方骂的、恨的、怒的,都不是他。


    可没有人看见。


    在百墨然看不见的角度,他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指尖,正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一缕与方才渡入沐清宗体内,一模一样的温和幽兰力量,悄然自他指尖流淌而出。


    无声无息,隔空而去,精准无比地,穿过距离,直接渡入百墨然体内。


    这力量一入体,便立刻循着他经脉游走,精准找到那些被魔元侵蚀的伤口,找到被铃音震伤的神魂,找到紊乱枯竭的灵力。


    同样轻柔,同样温和,同样小心翼翼。


    一点点抚平灼痛,一点点驱散魔气,一点点修补神魂,一点点温养经脉。


    百墨然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嘲讽与愤怒,瞬间凝固。


    原本因剧痛而绷紧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分。


    一股清凉、温和、舒适、带着一丝淡淡冷香的力量,正缓缓在他体内流淌。


    所过之处,白日里那撕心裂肺的灼痛、魔气啃噬的阴冷、铃音震荡的昏沉,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安宁之感。


    百墨然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坐在椅上、面无表情的凌引宵。


    对方依旧垂眸,依旧把玩铃铛,依旧冷漠漠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体内那清晰无比、真实存在的舒适与修复感,绝不会骗人。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那个刚刚在白日里,亲手将他打成重伤、让他道基险些崩毁的魔头。


    此刻,竟在暗中,悄无声息,为他疗伤。


    为他驱散魔气,修补神魂,温养经脉。


    荒谬。


    讽刺。


    不可思议。


    百墨然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震惊、困惑、茫然、愤怒、不甘、痛心……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开口,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在这时。


    凌引宵终于缓缓抬眸。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魔气侵染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在寂静室内响起:


    “叙旧。”


    叙旧。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带着一种荒谬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意味。


    百墨然几乎要被气笑。


    心中那股困惑与震惊,瞬间被更强的愤怒与痛心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凌引宵,声音因激动与愤怒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强硬冰冷:


    “叙旧?”


    “凌引宵,你告诉我——”


    “在你选择不告而别、销声匿迹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有旧可言?”


    “在你选择堕入魔道、投身怨兰宗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有旧可言?”


    “在你选择炼制尸傀、染满鲜血、凶名赫赫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有旧可言?”


    “在你手持那枚邪铃、闯入七宗圣会、与我们兵戎相见、不死不休的那一天——”


    “我们之间,还有何旧,可叙!”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与恨。


    凌引宵沉默。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愤怒,没有动容。


    只是静静听着,任由他质问,任由他怒斥,任由他宣泄。


    同时,指尖那缕温和力量,依旧在百墨然体内,有条不紊地运作。


    将最后一丝顽固魔气,彻底拔除、净化、消融。


    将他受损的神魂与经脉,稳稳稳住,缓缓修复。


    感受着百墨然体内生机,一点点复苏,灵力一点点稳定,伤势一点点好转。


    他才缓缓收回指尖力量,不动声色。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稳一乱。


    许久之后。


    凌引宵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只是那语气之中,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涩意:


    “清泉宗待你……待我。”


    他微微顿了顿,改口,声音更低,“当真……毫无亏欠?”


    毫无亏欠?


    四个字,轻轻落下。


    百墨然浑身一震,怒火一滞,竟一时无言以对。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过疑虑,不是没有过探查,不是没有过不安。


    凌潜当年的突然失踪,太过蹊跷,太过诡异,太过干净。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清泉宗,彻底抹去。


    宗门之内,关于当年之事,讳莫如深,长老们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糊其辞。


    久而久之,连他都快要强迫自己相信,凌潜只是厌倦了宗门生活,只是离家远走,只是……一去不回。


    可今日。


    凌引宵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心头。


    将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疑虑、不安、困惑,全部重新翻涌上来。


    百墨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愤怒、痛心、茫然、困惑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更强硬的怒色:


    “纵有万般不是,纵有千般亏欠,那也不是你戕害同门、投身魔道、沦为煞神的理由!”


    “凌引宵,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玄衣,魔功,邪铃,尸傀……”


    “你双手染满鲜血,你与天下正道为敌,你连昔日同门都能下狠手重创,你让我们怎么信你?怎么原谅你?怎么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凌引宵垂眸,看着自己指尖。


    看着那苍白而冰冷的肤色,看着指节之上,隐隐残留的、洗不掉的淡淡血腥与魔气。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百墨然的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嘲讽的自嘲:


    “我现在的样子……”


    他缓缓抬眸,黑眸之中,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光亮,只有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我曾经憎恶的,唾弃的,不屑的,抗拒的……”


    “或许,我本就该是,如此模样。”


    本就该如此。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不甘,所有绝望,所有身不由己。


    百墨然一噎,竟再次无言。


    便在这时。


    凌引宵目光,微微一转,没有看他,而是淡淡投向隔壁静室的方向。


    那里,躺着沐清宗。


    他沉默了一瞬。


    终究,还是低声,问出了口。


    声音依旧平淡,依旧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握着忘邪铃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不可察地,一点点收紧。


    指节泛白,用力到近乎发白。


    “她……”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轻,“伤势如何。”


    如何。


    明明,刚才是他亲手,一点点为她拔除魔气,稳住伤势,温养金丹。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已暂时脱离危险,性命无忧,道基保住。


    可他,还是问了。


    像是在确认,像是在寻求一丝心安,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今夜冒险前来的理由。


    百墨然自然不知道,方才那一番暗中救治。


    他只当,凌引宵是在假意关心,是在嘲讽,是在享受他们的痛苦。


    心中怒火与混乱更甚,体内那股被悄悄治愈的轻松感,与眼前这魔头的冷漠残酷,形成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他咬牙,声音冰冷强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痛惜:


    “不劳你费心!”


    “她死不了!”


    “你若真的还有半分昔日旧情,若真的还有半分良心未泯,今日在圣会之上,就不该用那种方式,重创她,羞辱她,折磨她!”


    “更不该,让她在天下人面前,那般狼狈,那般痛苦!”


    羞辱。


    折磨。


    狼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轻轻扎在凌引宵心上。


    不深,却疼。


    凌引宵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百墨然身上,黑眸之中,重新恢复那片死寂的冷漠。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很哑,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也格外悲凉。


    “羞辱?”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刺入人心,“活着,不好吗?”


    至少。


    还能感受到痛。


    还能看着这世间虚伪面目,一点点被撕碎。


    还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更重要的是——


    只有活着,他才能在今夜,冒险潜入,亲手将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拔除,保住他们的道基,保住他们的性命。


    他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只能将所有温柔,所有不舍,所有担忧,所有挣扎,全部藏在这片冷酷决绝之下。


    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


    藏在无人知晓的暗中。


    藏在他这一身,人人畏惧、人人唾弃、人人喊杀的魔衣之下。


    凌引宵缓缓站起身。


    玄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孤绝,愈发挺拔,也愈发……没有归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百墨然,静静而立。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得让人心头发酸。


    暗中为两人疗伤,尤其是以自身本源,化解自己亲手种下的魔元,对他消耗极大。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也微微弱了一分。


    可他掩饰得极好,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灵愈谷外守卫森严,清泉宗内高手众多,他不宜久留。


    再待下去,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他走不了,还会连累沐清宗与百墨然,被冠上私通魔道的罪名,百口莫辩。


    凌引宵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百墨然听,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百墨然。”


    “记住今日之痛。”


    “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并非非正即魔。”


    “你们所信奉的,未必是真。你们所憎恶的,未必是错。”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轻,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悲凉与绝望:


    “而我……”


    “早已……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


    四个字,落下。


    不等百墨然反应,不等他再开口质问,再开口痛骂。


    凌引宵身形,微微一晃。


    如同鬼魅虚影,如同夜色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一瞬之间,便已消失在窗前,消失在静室之内,消失在整个灵愈谷。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没有留下半点气息。


    只余下。


    一缕极淡、极清、极冷的幽兰冷香,静静弥漫在室内,久久不散。


    以及那仿佛依旧萦绕在耳边,若有若无、摄人心魂的细微铃音。


    百墨然怔怔地躺在云床之上。


    睁着眼,望着凌引宵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舒适,灵力平稳复苏,伤势明显好转,魔气荡然无存。


    那是真实存在的,被悄悄治愈的证据。


    眼前,是对方冷酷决绝、残酷漠然的模样,是句句刺心、步步紧逼的嘲讽。


    那也是真实存在的,仇敌相对的事实。


    愤怒,痛心,不解,困惑,茫然,不甘……


    万千情绪,如同乱麻,死死缠绕在他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他第一次,对那个堕入魔道的昔日挚友,产生了最深沉、最无力、也最可怕的迷茫。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到底是真魔,还是……另有隐情?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而在隔壁静室。


    沐清宗,早已睁开了眼。


    清冷月光,静静洒在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颊上。


    她没有动,没有起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


    听着隔壁室内,那一场无声的对话。


    听着百墨然的愤怒质问,听着凌引宵的冷漠决绝。


    听着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铃音。


    听着那一句句,刺心入骨的话语。


    同时,她也清晰地、真实地感受着。


    体内,那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魔气,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受损严重、几乎崩碎的经脉与金丹,正被一股温和、清冷、带着淡淡幽兰香的力量,牢牢包裹,缓缓修复,舒适安宁。


    她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明白了。


    今夜潜入静室的黑影,是他。


    暗中为她疗伤、拔除魔气、保住道基的,是他。


    悄无声息、不留姓名、不留痕迹的,是他。


    在隔壁,同样为百墨然疗伤的,也是他。


    他在七宗圣会上,表现得那般冷酷残忍,那般决绝无情,那般六亲不认。


    打得他们重伤狼狈,打得清泉宗颜面尽失,打得天下正道人心惶惶。


    一句“杀你们脏了我的手”,将所有旧情,碾得粉碎。


    可转身。


    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孤身犯险,闯入清泉宗重地。


    以自身本源为引,悄悄为他们治愈伤势,拔除他亲手种下的魔元,保住他们的性命与道基。


    不留名。


    不承认。


    不宣之于口。


    甚至不让他们当场察觉。


    他留下了。


    表面的冷酷,决绝,残忍,无情。


    带走了。


    他们体内,致命的魔气,毁灭般的伤痛。


    这一场深夜“叙旧”。


    没有温情,没有笑语,没有和解,没有原谅。


    只有针锋相对,只有冷言冷语,只有愤怒质问,只有漠然相对。


    可那沉默无声的救治,那悄无声息的温柔,那藏在魔衣之下、未曾彻底泯灭的心软。


    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更刺心,更悲哀。


    比任何道歉,都更沉重,更无奈,更让人绝望。


    沐清宗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将那痛,那惊,那惑,那悲,那无奈,那绝望,全部重新冰封于心底深处,不再显露半分。


    只是那只,紧紧攥着被角的手。


    指节泛白,用力到极致。


    早已泄露了她。


    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七宗圣会的风波,渐渐平息。


    可那一场正魔对决、旧友反目的余波,却从未真正散去。


    反而在修真界各处,悄然流传,愈演愈烈。


    清泉宗内。


    沐清宗与百墨然,在宗门倾尽资源、全力救治之下,伤势恢复得极快。


    快得,甚至让负责医治的医修长老们,都大为意外,惊疑不定。


    尤其是他们体内,那原本难缠至极、附骨之疽一般的魔元。


    竟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莫名其妙,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彻底根除。


    仿佛从未在他们体内,存在过一般。


    长老们只当,是宗门灵药奇效,是两人意志坚韧,是天道庇佑。


    唯有沐清宗与百墨然自己。


    心知肚明。


    那一夜。


    那道黑影。


    那缕幽兰冷香。


    那场无声的救治。


    那个回不了头的人。


    才是真正的原因。


    有些真相,被藏在深夜之下。


    有些温柔,被藏在冷酷之下。


    有些深情,被藏在决绝之下。


    有些痛,被藏在沉默之下。


    而他们与凌引宵之间。


    与那魂铃落祸之间。


    与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之间。


    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长夜漫漫。


    前路茫茫。


    正魔未分。


    宿命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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