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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幻花

作者:兰幽郁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泉宗的风,一向是清的。


    山巅云雾终年不散,灵泉潺潺,松涛阵阵,连落在檐角的日光,都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淡远。外门任务堂前人来人往,衣袂翻飞,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弟子,眼底藏着对修行的热忱,对下山历练的向往。


    可这一日,任务堂前那方素色木牌之上,一行新添的墨字,却像一块冷石,投进了沸水里,引得周遭一片低低骚动。


    “蒋家村,疑似有妖物作祟,人口屡屡失踪,近日更有一名幼童于村口离奇失踪,发现尸体时周身冰凉,药石无灵。推测此妖为化形期。建议筑基上接取。”


    字迹工整,语气平静,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阴冷与诡异,却叫围在四周的新弟子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他们入门已整整半年。


    晨钟暮鼓,打坐练剑,心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基础招式练得有模有样,可真正下山,直面那吃人的妖物,却是头一遭。心底既有跃跃欲试的亢奋,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与不安。


    有人踌躇,有人观望,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爽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少年音,骤然挤开人群,响在众人耳边:


    “我去!我去定了。”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挤到木牌前。少年一身宽松的西舍弟子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黑发微乱,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草茎,唇角勾着一点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笑意,眉眼清俊,眼神明亮,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脱劲儿。


    正是凌潜。


    他目光落在那行任务描述上,眼底散漫散去几分,多了一丝真切的兴味与锐利。


    妖物作祟,幼童惨死,周身冰凉……


    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他身后不远处,月白身影静静而立,身姿如青竹,面容清俊,眉眼清冷,周身自带一股疏离矜贵之气,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正是百墨然。


    不等旁人再多说什么,他平静无波的声音,淡淡响起:


    “我也去。”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叫周遭一片寂静。


    百墨然是何人?


    百府少主,天资卓绝,根骨上佳,入门即入西舍,是长老们眼中最有望一飞冲天的顶尖弟子。他竟也愿意接下这等凶险未知、又无甚好处的乡下任务?


    众人惊愕之际,一道更为清冷的身影,自人群稍远处缓步走来。


    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周身气息冰寒疏离,如同月下寒玉,不染半分烟火。


    沐清宗。


    外舍最出众的弟子,一手冰系功法出神入化,剑法凌厉,性子清冷,独来独往,是无数弟子心中既敬畏又仰望的存在。


    她清冷眸光在任务卷轴上轻轻一扫,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周身冰凉’……或许与我功法有涉,我想同去……但——”


    她话语顿住,余下未尽之言,藏在那双清冷眼眸深处,无人能懂。


    旁人只当她是恪守规矩,顾虑身份。


    唯有凌潜与百墨然二人,心底隐隐明白。


    她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月华如练,静静流淌。


    沐清宗独居的外舍小院,隐在清泉宗最深处,青竹环绕,寂静无声。这里是宗门眼中灵气充沛的清修之地,是旁人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可只有沐清宗自己知道,这方看似华美清幽的院落,不过是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


    她是这一代,身负冰魄玄体的宗门祭品。


    从出生那一日起,她的命运便已被牢牢钉死。


    不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修行而活,不是为剑道而活。


    而是为了宗门那桩流传千年、秘不外宣的大计,静静养着一身精纯冰灵,等待某个既定时刻,以身献祭,魂归天地,成全宗门千秋伟业。


    她是器物,是筹码,是符号。


    唯独不是沐清宗。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份死寂与孤独,以为这一生,便会这般在冰冷与禁锢中,静静走向既定的终局。


    直到那两个人出现。


    一个跳脱如火,一个沉静如冰。


    一个翻墙越脊,扰了她一院清静;一个沉默相伴,守了她几分安稳。


    这方沉寂多年的囚笼,终于被硬生生撞开一道缝隙,漏进了一丝久违的天光。


    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精准的暗号,落在沐清宗耳中。


    她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袖中寒意悄然凝聚,周身冰灵气瞬间绷紧。


    下一刻,窗外轻轻探入一张熟悉的脸。


    五官俊秀,眉眼狡黠,气息干净却又带着几分无法无天的混不吝,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藏着漫天星火,映着窗外月色,笑得肆无忌惮。


    “师姐,是我。”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轻快,几分笃定,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是凌潜。


    他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滑入室内,反手关上窗,动作流畅利落,仿佛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不等沐清宗开口质问,他已飞快收敛了脸上玩笑之色,眼神变得罕见的专注与郑重。


    “别问,信我。”


    他语速极快,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百墨然在外面策应,拖住了巡夜长老。时间不多。”


    沐清宗心头一震。


    他竟真的……敢做。


    敢闯她的禁地,敢瞒过长老,敢将她这枚注定献祭的“器物”,从既定命运里,硬生生“偷”出去。


    微凉的、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膏体,被他指尖轻轻蘸起,一点点,细致地涂抹在她脸上。


    他的指尖稳定、迅速、轻柔,每一次触碰都轻如羽毛,不沾半分轻薄,却又实实在在,落在她冰封多年的心湖之上,一点一点,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与任何人如此靠近。


    近得能清晰看见他低垂的浓密睫毛,近得能感受到他温热而平稳的呼吸,近得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竹香与少年气息。


    身体下意识微僵,指尖蜷缩,心底一片慌乱。


    可她终究,没有避开。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一点点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细微的痛感,压制着心底翻涌的陌生情绪。


    凌潜手中,一张薄如蝉翼、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的“面皮”,被他小心翼翼覆上她的脸颊,指尖细细按压,一点点贴合,调整边缘,力求不露半分破绽。


    他靠得更近,呼吸几乎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灼热,几分认真。


    沐清宗闭上眼,心头一片混乱。


    有恐惧,有不安,有违背宗门规矩的愧疚,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可在这一切之下,却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而雀跃的——


    期待。


    片刻之后,凌潜终于退后一步,长长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反手递过一面光滑水镜。


    沐清宗缓缓抬眼,看向镜中。


    那一刻,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住。


    镜中之人,眉眼清秀,肤色白净,气质普通,是一张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毫无特色的南舍女弟子面容。


    没有清冷,没有孤高,没有那一身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寒剑气。


    只有平凡,普通,安全,以及……


    自由。


    “好了。”


    凌潜眼底重新染上那副熟悉的痞笑,伸手将一套素净普通的女弟子服饰,轻轻塞到她手中,语气轻快,“从现在起,你是南舍弟子‘林雪’。大姐正在闭关,无人打扰。”


    他抬眼,看向她那双依旧冰冷、却已微微波动的眼眸,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褪去所有玩笑,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认真:


    “外面的山和海,你得亲自去看看。”


    “你的命,不该只是祭坛上的符号。”


    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


    狠狠砸在沐清宗心上。


    冰封多年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脸上那层陌生却真实的轮廓,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不必被“冰魄玄体”“宗门祭品”这些枷锁束缚的轻松。


    抬眸,看向眼前这个胆大包天、不顾一切、将她从牢笼里短暂偷出来的少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悠长的鸟鸣。


    清脆,干净,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是百墨然。


    凌潜立刻转过身,对着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温暖,指尖干净,眼底映着窗外漫天月色,与一身无所畏惧的明亮笑意。


    “明天一起走吧,‘林师姐’。”


    沐清宗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月光洒在她身上,白衣胜雪,映着那张平凡却安稳的面容。


    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笃定与温柔,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彻底烟消云散。


    终究,她轻轻抬起手。


    将自己微凉、纤细、从未被人这般握住过的手,轻轻放入了他温暖而坚定的掌心。


    一触即分,却已足够。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偏离既定轨迹。


    第二日,天光大亮。


    清泉宗山门前,一支十五人的新生小队,无声无息集结完毕。


    以凌潜、百墨然这两位新生中最受瞩目、风头最盛的弟子领头,外加十二名自愿前往、一腔热血的同门,再加上隐在人群之中、化名“林雪”的沐清宗。


    没有人察觉异样。


    没有人知道,那个清冷孤高、从不踏出居所半步的沐清宗,竟会以这样一种荒诞又勇敢的方式,悄悄离开了那座囚禁她多年的山门。


    一场逾越规则、惊心动魄、注定载入三人命运的旅程,就此开始。


    蒋家村坐落在青云山脉脚下一处偏僻山坳之中。


    往日里,这里本该是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宁静村落。田埂间有孩童追逐嬉闹,村口有老人晒日闲谈,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飘出淡白炊烟,饭菜香气弥漫。


    可此刻,整座村庄,却被一种沉甸甸、令人喘不过气的不安寂静,死死笼罩。


    空气里没有烟火气,没有欢声笑语,没有犬吠鸡鸣。


    只有死寂,阴冷,压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村正是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满脸皱纹,双眼浑浊,布满血丝,一看便知多日未曾合眼。见到一行人身着清泉宗制式服饰、气质出尘的少年弟子,老者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


    “仙师们!你们可算来了!”


    “救救我们蒋家村!救救剩下的人吧!”


    凌潜脸上那点惯有的嬉皮笑脸,瞬间淡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起老者,语气难得沉稳平和:


    “老人家,先起来,慢慢说。”


    老者颤巍巍站起身,抹着脸上泪水,泣不成声:


    “先是鸡鸭,一夜之间,死的死,丢的丢,尸首冰凉,一丝热气都没有……后来,就开始是人……一个个,好好地走着,走着,就没了踪影……这几天……连我家小孙子也……也死了……”


    说到最后,老者声音哽咽,几乎崩溃。


    凌潜眼神微沉,不再多言,转身在村口四处细细查看。


    他自幼颠沛求生,对危险与血腥的气息,远比旁人敏锐数倍。目光在地面、墙角、草木之间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地面上几近淡去、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淡淡黏液之上。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碰,凑近鼻尖,微微一嗅。


    眼神骤然一凛。


    “有股水腥味。”


    “很淡,却阴寒得很。”


    一旁,百墨然已在有条不紊询问其余村民细节。


    村民们七嘴八舌,恐惧不安,断断续续,将所知一切尽数道出。


    所有失踪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皆是在靠近村后那片黑水潭附近时,离奇消失。


    而那名惨死的幼童,死前一日,也曾偷偷跑到潭边玩耍。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百墨然站起身,清冷眉目微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问题就在黑水潭。”


    一行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朝着村后黑水潭而去。


    越靠近潭边,气温越低。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水腥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


    不多时,一片黝黑死寂的水潭,出现在众人眼前。


    潭水黝黑如墨,深不见底,一眼望下去,只觉一片幽暗阴冷,仿佛连阳光都能被彻底吞噬。四周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终年不散的白雾,温度明显比村中低了数度,寒意刺骨,灵气浑浊,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看来是个喜欢阴寒环境的家伙。”


    凌潜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轻微脆响。


    腰间那柄陪伴他多日的枫岚剑,已悄然出鞘半寸,露出一截清冷剑锋,剑意沉稳内敛,却藏着一丝蓄势待发的锋锐。


    沐清宗——此刻化名林雪,不言不语,静静立在一侧。


    无人察觉,她周身已开始有极淡极淡的寒气,无声弥漫开来。


    脚下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缓缓靠近水潭的瞬间。


    潭水中心,骤然“咕嘟咕嘟”冒起大量气泡!


    漆黑的水面剧烈翻滚,一股强大、阴寒、充满!凶戾之气的妖气,冲天而起,撕破半空薄雾,直逼众人面门!


    妖气之浓,之烈,之阴冷,叫在场所有弟子,脸色齐齐一变。


    “来了!”


    百墨然低喝一声,声音紧绷。


    腰间寒灵剑“呛啷”一声,应声出鞘,火红剑光一闪而逝,灵气纯净,剑意凌厉。


    哗啦——!


    一声巨响,水花冲天四溅!


    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破水而出,腾空而起,带着滔天凶戾与阴寒,横亘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巨蟒!


    蛇身粗壮如柱,鳞片坚硬冰冷,反射着幽暗冷光。蛇瞳猩红如血,残忍暴戾,头顶生着一个不甚明显、却隐隐泛着冰蓝光泽的肉冠。张口嘶吼之际,喷出的不是寻常妖蟒的剧毒毒液,而是裹挟着细碎冰碴、足以冻结灵气的黑色寒气!


    “是寒水蟒!”


    百墨然见识广博,瞬间辨认出来,立刻厉声提醒,“小心它的寒气,能冻结灵力!”


    话音未落。


    那寒水蟒显然已将闯入领地的众人,视作不死不休的入侵者。


    粗壮庞大的蛇尾,带着千钧之力,裹挟着狂风与寒气,横扫而来!


    所过之处,地面裂开,草木冻结粉碎,气势骇人至极。


    “散开!”


    沐清宗清斥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身份,身形如烟如雾,轻盈一闪,轻易避开横扫而来的蛇尾。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精纯冰蓝剑气,没有直接攻击蟒身,而是精准无比,射向寒水蟒喷吐而出的黑色寒气!


    “嗤——!”


    冰与冰相撞。


    她的冰灵气,远比寒水蟒更为精纯,更为凝练。


    一瞬间,竟将那片扑面而来的阴冷寒气,硬生生冻结大半,减缓扩散之势,为众人争取一线生机。


    凌潜见状,眼底一亮,朗声大笑一声,意气风发:


    “个头大有什么用!笨得很!”


    他不退反进,身形灵动如风,迅捷如影,贴着那横扫而来的粗壮蛇尾,纵身欺身而上。手中枫岚剑化作点点星火,不与巨蟒硬拼力量,专挑那坚硬鳞片之间的薄弱缝隙下手。


    “噗嗤!”


    “噗嗤!”


    一剑又一剑,精准,狠厉,毫不留情。


    虽不致命,却刀刀见血,叫那皮糙肉厚的寒水蟒,剧痛难忍,狂性大发,疯狂扭动嘶吼,整个水潭四周,一片混乱。


    另外十二名清泉宗弟子,也立刻回过神来,各施手段。


    符箓燃烧,剑光翻飞,法术纵横,一时间灵气激荡,众人齐心协力,从四面八方牵制巨蟒行动。


    战场之上,一片混乱。


    百墨然眼神沉静,目光锐利,静静等待时机。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寒水蟒皮糙肉厚,防御惊人,寻常攻击根本难以伤其根本,唯有攻其要害,方能一击制胜。


    终于——


    寒水蟒被凌潜扰得烦躁不堪,剧痛攻心,猛地仰头,张开巨口,再次喷吐阴冷寒气,欲将眼前这只烦人的小虫彻底冻结!


    就是现在!


    百墨然眼底精光爆射!


    不再留手,体内灵力毫无保留,轰然奔涌!


    手中寒灵剑剑身,骤然亮起耀眼夺目的火红光芒,剑意凌厉无匹,直冲云霄!


    “喝——!”


    一声低喝,剑气破空!


    一道凝练到极致、如白虹贯日的火红剑气,瞬间划破长空,精准无比,直刺巨蟒那大张的口中!


    “噗——!”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穿透声,响彻全场。


    剑气穿透力之强,超乎想象,直接从巨蟒口中刺入,狠狠穿透后脑,带出一蓬腥黑血雾!


    寒水蟒庞大身躯猛地一僵。


    下一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震耳欲聋的嘶吼!


    粗壮的蛇身疯狂扭动、翻滚、抽打,砸得潭水四溅,地面震动,草木横飞。


    挣扎片刻,生机彻底断绝。


    “轰——!”


    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水花与尘土,再也不动。


    妖蟒,既除。


    笼罩在蒋家村上空那股沉甸甸、令人窒息的阴寒妖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散。


    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天地间仿佛一下子,恢复了几分久违的暖意与清明。


    众人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笑意。


    清泉宗弟子们婉拒了村民们百般恳切的酬谢与馈赠,不愿多做停留,整理行装,便准备即刻启程,返回宗门。


    可就在一行人走到村口,即将离开之际。


    村口那棵苍老古朴、枝繁叶茂的槐树下,不知何时,静静站了一个人。


    那一刻,连空气都仿佛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


    身着一身浅紫衣裙,料子普通,却掩不住她那一身灵秀剔透、干净纯粹的气质。最惹眼的是,她赤着一双白皙小巧的脚,脚踝之上,轻轻系着一串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光滑卵石,随着她微微一动,卵石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悦耳、如同风铃一般的清脆声响。


    而她的眼睛。


    清澈得像山涧最深处、最干净的泉水,不染一丝尘埃,不染一丝杂念。


    可那双清澈眼底深处,却又偏偏藏着一丝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洞悉世事、沉静如渊的淡漠与悠远。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背靠老槐树,仿佛早已与老树、土地、村庄融为一体。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连沐清宗这般感知敏锐、冰系功法大成之人,都未曾提前半分,察觉她的气息。


    村民们看到她,也皆是一脸讶异,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女娃子哪来的?”


    “没见过啊,不是本村人吧?”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大人呢?”


    凌潜好奇心最盛,心性也最坦荡。


    他收敛了一身痞气与散漫,上前几步,站在少女面前数步之外,停下脚步,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戒备:


    “小姑娘,你不是本村人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少女缓缓抬起眼。


    那双清澈如泉的目光,轻轻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沐清宗身上,微微一顿,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淡、无人能懂的波动。


    随即,又在凌潜与百墨然脸上,平静掠过。


    最终,缓缓望向村后黑水潭的方向,轻轻开口。


    声音空灵,干净,柔和,如风拂铃兰,轻轻回荡在寂静村口:


    “你们……杀了那条蛇?”


    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叫在场众人,心头齐齐一沉。


    百墨然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凌潜护在侧后方,神色沉静,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


    “你如何得知?那妖蟒盘踞此地为祸四方,残杀村民,我等受清泉宗之命,前来清除,为民除害。”


    少女闻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清澈眼底,缓缓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像是怜悯,像是惋惜,像是无奈,又像是……


    一丝极淡极淡的悲悯。


    “它并非主动为祸。”


    少女声音平静,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只是潭底的‘冰魄’即将成熟,逸散的寒气影响了它的心志,让它变得狂躁,需要大量血食压制。它……原本只是守着那东西而已。”


    此言一出。


    全场死寂。


    冰魄?!


    那是天地间极寒之地,历经千年万年,方能孕育而出的顶尖天材地宝!


    至阴至寒,灵气精纯到极致,对于冰系修行者而言,乃是可遇不可求、无价之宝的无上至宝!


    难怪那寒水蟒的寒气,如此精纯,如此凛冽,如此克制灵力。


    沐清宗清冷的眸子里,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泛起清晰而剧烈的波澜。


    她体内冰系灵力,在听到“冰魄”二字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起来,产生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共鸣与渴望。


    她看向眼前这名神秘莫测的少女,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紧绷:


    “你究竟是谁?为何对此地隐秘如此了解?”


    少女缓缓转过头。


    清澈目光,直直对上沐清宗的视线。


    下一瞬,她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纯净无瑕,干净通透,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一切阴霾、一切痛苦与戾气。


    美得令人心颤,美得令人失神。


    “我叫‘阿沅’。”


    凌潜摸着下巴,眼底散漫褪去,重新染上几分玩味与锐利,轻轻开口,语气低沉:


    “有意思。”


    “看来这蒋家村的事,还没完啊。”


    百墨然神色愈发凝重,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并未松开。


    沐清宗看着眼前自称阿沅的少女,心底不受控制,升起一股强烈而清晰的预感。


    这个女孩的出现,绝非偶然。


    她,将会把他们一行人,引向一个完全始料未及、凶险万分的方向。


    阿沅依旧赤足站在原地,脚踝上那串卵石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等待着他们的抉择。


    她的话语,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剧烈涟漪,久久不散。


    冰魄。


    妖蟒。


    神秘少女。


    未完结的阴谋。


    一切,才刚刚开始。


    沐清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波动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清冷坚定。


    冰魄对她冰系功法,有着无法估量的巨大裨益。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有种感觉——


    此事背后,藏着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暗。


    她不能退。


    她抬眸,看向阿沅,声音清冷,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


    “带路。”


    阿沅嫣然一笑。


    那笑容纯净依旧,却在无人察觉的深处,藏起一丝妖异与诡谲。


    她不再多言,缓缓转过身,赤着一双白皙小脚,轻盈迈步,朝着村后那片漆黑死寂的黑水潭走去。


    步伐轻盈,身姿灵动,脚踝石串叮咚作响。


    清脆悦耳,却与周遭阴冷死寂、弥漫血腥的潭水环境,形成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对比。


    越靠近黑水潭,空气越发寒冷。


    潭面之上,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面。


    潭水中心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幽蓝莹光,微弱,却精纯,冰冷,诱人。


    正是冰魄即将彻底成熟的征兆。


    众人凝神戒备,全神贯注,目光死死盯住潭底那点幽蓝莹光,心神紧绷。


    就在这最关键、最专注的一刻。


    异变,陡生!


    走在最前方的阿沅,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


    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依旧纯净无瑕、美丽动人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干净温柔的笑。


    可那笑容,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味。


    不再纯净,不再涤荡污浊,不再令人心安。


    反而透出一股妖异、魅惑、阴冷、残忍的甜腻,如同黑暗深处,悄然绽放的剧毒花朵,散发着致命而诱人的香气。


    “多谢诸位。”


    她开口,声音空灵依旧,却多了一层缱绻甜腻,柔媚入骨,却冷如寒冰,“带我至此。”


    “冰魄是我的。”


    “你们的精魂……”


    “也都是我的。”


    “你不是……”


    一名同行弟子惊骇欲绝,失声开口,话音未落。


    便见阿沅周身,骤然泛起一片迷离绚烂的七彩光华!


    浓郁到令人头晕目眩、心神失守的异香,如同潮水一般,瞬间爆发,铺天盖地,笼罩全场!


    “闭气!”


    百墨然反应最快,脸色剧变,厉声暴喝!


    手中寒灵剑剑光瞬间暴涨,不再留手,直刺阿沅真身!


    可已经晚了。


    阿沅身形如烟,如雾,如幻影,轻轻一闪,便在原地散开,又在数步之外,重新凝聚成型,不闪不避,笑意妖异。


    她原本站立的地面之下,无数缠绕着诡异紫光的粗壮藤蔓,疯狂破土而出,肆意蔓延,疯狂生长!


    藤蔓顶端,一朵朵瑰丽绚烂、色彩妖异的花朵,轰然绽放!


    致幻妖花!


    “吾名蒋幻花。”


    少女——不,致幻花妖蒋幻花,悬浮半空,衣裙飘飘,妖异绝美,声音冰冷残忍,“于此蕴养冰魄,已历多年。这寒水蟒,不过是我逸散力量,随手催生的一条看门狗,一条蠢物罢了。”


    “本想借你们之手,除掉那躁动不安、碍事的蠢物,再慢慢享用你们这些灵气充沛、鲜嫩可口的修士精魂……”


    她轻笑一声,笑意残忍,“现在看来,盛宴……可以提前了。”


    花香弥漫,毒气四溢。


    即便众人拼命闭气,那绚烂迷幻的光芒与无孔不入的异香,也仿佛能直接穿透肉身,侵蚀神魂!


    “呃啊——!”


    一名弟子率先中招。


    他双眼瞬间失神,瞳孔涣散,脸上却露出一种极度狂热、极度狂喜的扭曲笑容,仿佛看到了毕生追求、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


    他猛地转身,挥剑便砍向身旁毫无防备的同门!


    “杀!杀了你们!所有宝物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师尊!弟子终于悟了!大道可期!哈哈哈哈!”


    场面,瞬间大乱。


    花香致幻,引动每个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执念、恐惧、心魔。


    让人沉沦幻境,自相残杀,六亲不认,疯狂嗜血。


    连沐清宗,都身形猛地一晃,眼前景象剧烈扭曲。


    宗门冰狱,冰冷祭坛,冰冷锁链,冰冷的“祭品”二字……


    一幕幕她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宿命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不受控制。


    体内冰寒灵气,疯狂躁动外泄,几乎失控。


    凌潜眼神,也出现一瞬间的迷茫与恍惚。


    眼前仿佛浮现出失散多年的弟弟小小的身影,正朝着他伸出手,轻声呼唤,笑容干净。


    “哥……”


    “哥,带我回家……”


    那是他心底最柔软、最痛、最放不下的执念。


    可就在他即将沉沦幻境的刹那。


    凌潜猛地一咬舌尖!


    “嘶——!”


    剧痛攻心,瞬间将他从迷幻之中,狠狠拽回现实!


    他眼前清明,看清场中惨烈景象——


    同门相残,鲜血飞溅,惨叫连连,妖藤肆虐,花香迷幻。


    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醒来!都是幻象!全是假的!”


    他身法全力展开,快如鬼魅,不再保留一丝一毫。


    手中枫岚剑化作道道残影,不是攻击花妖本体,而是疯了一般,精准挑飞、格挡同门互相砍杀的兵刃!


    “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他嘶吼着,咆哮着,疯了一般,试图唤醒每一个沉沦幻境的同门。


    可幻境之力太过强大,花香太过诡异,他一人之力,杯水车薪。


    百墨然面色苍白,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形摇摇欲坠。


    他显然也在抵抗极强的心魔幻境,道心震荡,灵力紊乱。


    可他道心坚定,剑意纯粹,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厉喝一声,声震全场:


    “清心咒!护住灵台!守好心神!”


    一道清冽纯净的剑气光环,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


    勉强驱散一小片区域的致幻花香,让附近两名陷入疯狂的弟子,眼神恢复片刻清明。


    “没用的。”


    蒋幻花悬浮半空,衣裙飘飘,妖异绝美。


    无数粗壮妖藤,如同无数触手,疯狂鞭挞、缠绕、撕裂,花瓣摇曳,散发出更浓烈、更致命的幻彩光芒与异香。


    “沉沦吧。”


    “在最美、最渴望的梦境之中,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养分……”


    战斗,在这一刻,彻底变味。


    从原本的除妖历练,变成了一场在致命幻境之中苦苦挣扎、抵御心魔、同时还要抵挡无情妖藤攻击的绝望死战。


    冰魄幽蓝光芒,在潭底隐隐闪烁。


    映照着这场突如其来、血腥诡异、惨烈至极的杀戮与疯狂。


    凌潜、百墨然、沐清宗三人,背靠背,死死支撑。


    既要应对无孔不入、撕裂一切的妖藤,又要时刻对抗那引动心魔、几乎无法抗拒的迷幻花香。


    蒋家村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那片妖异绚烂的七彩光芒,彻底染透。


    战局,已至终末。


    惨烈,绝望,尸横遍地。


    十二名一同前来的清泉宗弟子,在幻境与妖藤的双重致命侵袭之下,已然尽数道消身殒,横尸当场。


    鲜血染红地面,渗入泥土,刺鼻血腥,与妖异花香交织,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百墨然嘴角溢血,白衣染尘染血,狼狈不堪。


    他凭借超乎常人的坚韧道心与纯粹剑意,苦苦支撑,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沐清宗周身寒气狂涌暴走,冰晶与妖异花瓣不断碰撞、湮灭、粉碎。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灵力透支,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也已到极限。


    而战场最核心之处。


    凌潜与致幻花妖蒋幻花之间的战斗,最为疯狂,最为惨烈,最为绝望。


    蒋幻花的本体——那株巨大无比、绚烂妖异的致幻花,已被凌潜那不要命、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打法,斩断无数藤蔓,撕裂无数花瓣,流淌出七彩诡异的汁液,气息萎靡不少。


    可她释放的幻境,也随之愈发强大,愈发致命,愈发直击心底最痛之处。


    凌潜眼前,幻象丛生,疯狂交织。


    弟弟凌落被人强行抓走,小小的身影哭喊挣扎,渐行渐远。


    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气息断绝,死不瞑目。


    沐清宗一身白衣,在他眼前,一点点冰封碎裂,化为飞灰。


    一幕幕,一刀刀,一剑剑。


    狠狠扎在他心上,割在他魂上。


    每一次幻象冲击,都让他心神剧震,灵力紊乱,身上便多一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伤口。


    “阿凌,阿落,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微弱呼唤,与花妖扭曲得意的笑声,疯狂交织,响彻耳畔。


    “阿姊——!救我——!”


    弟弟凄厉绝望的哭喊,仿佛就在耳边,近在咫尺。


    凌潜双目赤红,眼眶欲裂,浑身浴血,气息狂暴。


    他几乎已经彻底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


    全凭一股从尸山火海之中熬出来的、不屈不挠的悍然意志。


    全凭一股要守护身后同伴、不能倒下、不能认输的本能。


    在疯狂战斗。


    他体内灵力,早已彻底透支,干涸见底。


    心神损耗到极致,濒临走火入魔,坠入魔道。


    “够了——!”


    沐清宗目眦欲裂,清叱一声,声嘶力竭。


    她不顾自身经脉重创、灵力暴走的可怕后果,强行催动体内所有残存灵力,甚至燃烧一丝本源!


    一道巨大无比、冰冷刺骨的冰环,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玄冰禁锢——!”


    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场!


    将周围疯狂肆虐的妖藤、弥漫半空的幻彩花粉,硬生生冻结一瞬!


    就一瞬。


    却已足够。


    为众人,争取到了最关键、最致命的一线生机。


    而她自己,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骤降,摇摇欲坠。


    就是现在!


    百墨然眼中,精光爆射!


    不再留手,不再犹豫,不再顾忌自身安危。


    人剑合一,神魂与剑意相融,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的流光!


    不顾一切,直刺蒋幻花那株巨大本体的核心花蕊!


    这是凝聚他全部修为、全部灵力、全部神魂的最后一击!


    蒋幻花发出一声尖锐凄厉、扭曲至极的嘶鸣!


    她疯狂调动所有残余力量,在身前凝聚起一面厚重无比、绚烂七彩的光盾,死死抵挡!


    “轰——!”


    巨响震天,地动山摇。


    光盾剧烈震荡,裂痕蔓延,却终究没有完全破碎。


    百墨然被狂暴反震之力狠狠弹飞,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狂喷,重伤昏迷,再也不动。


    战场之上,只剩下最后一人。


    凌潜。


    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分、绝望降临的瞬间。


    一直被幻象折磨、浑身浴血、看似已是强弩之末的凌潜,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咆哮,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如同蛰伏深渊、等待最后一击的幽灵。


    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生命力。


    所有意志力。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情感、执念、守护、不甘、愤怒、温柔。


    尽数,不顾一切,疯狂灌注于手中那柄早已不堪重负的枫岚剑!


    枫岚剑剑身,发出不堪重负、即将崩碎的剧烈嗡鸣,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裂痕。


    他没有冲向花妖核心。


    没有选择同归于尽。


    而是纵身一跃,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向……


    潭底,那枚即将彻底成熟、幽蓝莹光璀璨的——冰魄!


    “不——!”


    蒋幻花终于露出真正的惊惶与恐惧!


    冰魄,是她千年蕴养、恢复力量、进阶突破的关键!


    是她的命根子!


    她凄厉尖叫,不顾一切,收回所有力量、所有妖藤、所有幻境,疯狂扑向凌潜,试图阻止!


    无数粗壮尖锐的妖藤,如同无数致命利箭,瞬间射穿凌潜的后背!


    “噗嗤!噗嗤!噗嗤!”


    妖藤穿透肉身,从前胸透出,鲜血喷涌而出,如同在他身后,绽放出一朵朵凄厉刺目的红梅。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所有意识。


    可他前冲之势,不减反增!


    借着妖藤贯穿身躯的恐怖力道,以一种决绝、惨烈、不顾一切的姿态。


    抢先一步。


    将手中那柄布满裂痕、即将崩碎的枫岚剑。


    狠狠,刺入了潭底那枚幽蓝冰魄的正中心!


    “咔嚓——!”


    一声清脆、冰冷、绝望的碎裂声。


    冰魄,这枚凝聚天地至阴至寒之力的无上奇物。


    与凌潜体内燃烧的炽热生命元力。


    与枫岚剑承载的决死剑意。


    发生了最剧烈、最狂暴、最毁灭性的冲突!


    一股无法形容、混合着极致冰寒与毁灭风暴的恐怖能量冲击波。


    以冰魄为中心,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便是近在咫尺、不顾一切扑来的蒋幻花。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扭曲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那株绚烂妖异、肆虐四方的致幻花本体。


    那些无数的藤蔓、花瓣、妖异光芒。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之中。


    如同投入烈阳的冰雪。


    迅速消融,瓦解,粉碎,湮灭。


    她那双曾经纯净如泉、也曾妖异残忍的眼眸之中。


    最后映出的。


    是凌潜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解脱笑意的脸。


    随即,彻底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花妖,形神俱灭。


    而凌潜。


    正处于爆炸最中心,最恐怖、最致命的位置。


    恐怖绝伦的寒冰能量,如同万千冰针,瞬间侵入他早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躯体。


    冻结他的经脉,冻结他的血肉,冻结他的脏腑,甚至……冻结他的灵魂。


    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更是几乎将他所有生机,彻底断绝。


    他像一片破碎、染血、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潭边冰冷地面之上。


    身下,迅速蔓延开一片冰晶与鲜血交织、凄厉刺目的狼藉。


    枫岚剑,寸寸断裂,碎裂满地。


    如同他的人一样,走到了尽头。


    “凌潜——!!!”


    沐清宗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冲过去。


    百墨然也艰难睁开眼,挣扎着爬起,踉跄跟上。


    两人冲到凌潜身边。


    只见少年静静躺在那里。


    身体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没有一丝温度。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衣衫破碎,面目全非。


    他努力想睁开眼,视线却一片模糊,黑暗不断吞噬意识。


    只能模糊感受到,两个熟悉而焦急的气息,拼命靠近。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笑容。


    却连这最后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如同沉入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


    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之中,最后一个念头,轻轻飘散:


    “落落……我……尽力了……”


    “大姐……百墨然……抱歉……”


    蒋家村,恢复了死寂。


    妖患已除,幻梦已碎。


    代价是。


    十二名同门弟子身死。


    致幻花妖形神俱灭。


    而那个永远笑着、闹着、跳脱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此刻,静静地躺在冰与血交织的地面之上。


    生机渺茫,如同燃尽最后一丝光芒的星辰。


    意识彻底消失、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刹那。


    他灵魂深处,响起一句冰冷、淡漠、带着一丝魔道幽冷的低语,如同烙印,狠狠刻入神魂:


    “不醒,愧有魔道之姿。”


    意识,像是从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之中,缓缓上浮。


    不知过了多久。


    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弥漫在四肢百骸、沉重到极致的虚弱与酸痛。


    以及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源源不断透出、挥之不去、渗入灵魂的冰冷寒意。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刺得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视线一点点,艰难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朴素、陈旧的木质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并不难闻的草药清香。


    这是……哪里?


    他试图,微微移动一下身体。


    一瞬间,一阵剧烈、源自灵魂深处、无法形容的钝痛,轰然袭来!


    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刺穿血肉与神魂。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冰凉的冷汗。


    “你醒了?”


    一个清冷,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与一丝极淡惊喜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他偏过头,艰难转动视线。


    看见一个身着白衣、容颜极美、却面色苍白到极致、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疲惫与担忧的女子,坐在床边。


    她那双清澈如冰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里面盛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关切,担忧,后怕,痛楚,以及一丝他完全看不懂的、深藏的温柔与心疼。


    她是……谁?


    紧接着,另一张俊朗、眉眼清冷、却同样带着浓浓倦意的少年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


    神色沉稳,气质矜贵,此刻却也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眼底紧绷的寒意,稍稍散去。


    “感觉如何?”


    少年开口,声音平静,却比往常低沉、温和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陌生而又隐隐有些熟悉的脸。


    张了张嘴,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沙哑破碎,只能发出几个微弱模糊的音节:


    “……你……们……是……”


    他的眼神之中。


    只有纯粹的、面对陌生人的茫然、困惑、与警惕。


    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亲近,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与笑意。


    沐清宗和百墨然,同时怔住。


    空气,瞬间凝固。


    沐清宗搭在他腕间、轻轻输送灵力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百墨然沉稳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惊疑与不安。


    “凌潜?”


    沐清宗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期待,试探着,轻轻叫出这个名字。


    床上的少年,眼中疑惑更甚。


    他艰难转动视线,看看沐清宗,又看看百墨然,最终,缓缓、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空洞,陌生,毫无意义。


    如同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我……是谁?”


    他嘶哑、微弱、茫然地,问出了这个最简单。


    却也最残酷的问题。


    房间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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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一片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死寂。


    沐清宗看着他眼底那片空空荡荡、再无往日半分神采与飞扬的茫然。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未散的冰寒,狠狠、狠狠刺了一下。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记得。


    记得他挡在她身前,决绝悍然的背影。


    记得他浑身浴血,重重倒下的惨烈。


    记得这一个月来,她与百墨然不眠不休、日夜守候、拼尽全力的祈祷与救治。


    可他醒来。


    却将一切。


    忘得干干净净。


    连同她,连同百墨然,连同清泉宗,连同那些嬉笑打闹、并肩作战、温暖明亮的岁月。


    一起,全部忘记。


    百墨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震动与痛楚,尽量用最平稳、最温和的语气,一字一句,轻轻开口:


    “你叫凌潜。”


    “这里是清泉宗。”


    “我们是你的同门。”


    “我,百墨然。”


    “她,沐清宗。”


    “凌潜……清泉宗……沐清宗……百墨然……”


    他喃喃地,吃力地,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眼神依旧空洞,依旧茫然,依旧一片空白。


    仿佛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记忆废墟之中,拼命寻找,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凌潜”的过往。


    最终,他疲惫地,缓缓闭上眼。


    不是因为身体无法承受。


    而是那片彻底空白的脑海,那片完全陌生的世界。


    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助、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沐清宗默默地,将一碗温热、散发着灵气的灵液,轻轻喂到他唇边。


    动作依旧轻柔,依旧稳定,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极力压制的颤抖。


    他活下来了。


    可他。


    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跳脱飞扬、胆大包天、会翻墙、会耍赖、会笑着叫她“大姐”的少年了。


    百墨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好友眼中那片陌生的茫然。


    心中沉重万分,一片冰凉。


    他知道。


    一场比治愈身体创伤,更艰难、更漫长、更绝望的战斗。


    现在,才刚刚开始。


    日子,一天天缓缓过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日复一日、不离不弃、耐心温柔的陪伴与努力之下。


    凌潜脑海之中,那片厚重浓密、笼罩一切的迷雾,正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被驱散。


    起初,只是零星破碎、毫无头绪的碎片。


    沐清宗带他到后山竹林,练剑散心。


    当一道剑气不经意袭来,他身体记忆快于思考,下意识侧身、迈步、避开,使出了一招精妙流畅、浑然天成的“清风步”时。


    两人同时,猛地怔住。


    “这步法……”


    凌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喃喃自语,一脸困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你。”


    百墨然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平静温和,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切与期待,“偷懒不想扎马步时,自己琢磨,自己悟出来的。”


    记忆的复苏,如同春日融雪。


    缓慢,艰难,却坚定不移。


    百墨然搬来宗门典籍,与他同坐共读。


    当读到某一处艰涩难懂的功法注解时,凌潜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这里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猛地一怔。


    百墨然缓缓抬眸,看向他,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浅、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想起来了?”


    “当时,你我还为此,争论了半日。”


    而最关键、最彻底的转折。


    发生在一个温暖安静的午后。


    凌潜靠着院中的老槐树,闭目小憩。


    沐清宗在不远处,静坐修炼,运转冰系心法。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冰蓝寒气,清冷,干净,安宁。


    半梦半醒之间。


    凌潜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他迷迷糊糊,推开房门,被那股极寒之气冻得连连打喷嚏,鼻涕眼泪横流。


    而那个清冷白衣的身影,静静端坐霜华之中……


    “大姐——!”


    他猛地睁开眼,脱口而出,声音清亮,熟悉,自然,脱口而出。


    没有一丝茫然,没有一丝陌生。


    沐清宗周身,寒气骤然一滞。


    她缓缓收功,缓缓转过身,缓缓抬眸,看向他。


    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里。


    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


    不再空洞、不再茫然、不再陌生的眼神。


    “大姐那次练功……”


    凌潜指着她,语气带着久违的、熟悉的、理直气壮的控诉与抱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了起来,笑得明亮,“故意冻我!害我染了风寒,喝了那么苦的药!”


    沐清宗微微一怔。


    随即。


    一抹极浅、极淡、极干净、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如同冰雪初融,如同寒花乍放。


    在她清冷唇角,轻轻,缓缓,漾开。


    “是你自己,不知加衣。”


    她轻声说。


    声音温柔,前所未有。


    那一刻。


    笼罩在凌潜记忆之上的最后一块坚冰,轰然碎裂,彻底消融。


    清泉宗的一切。


    初入山门的新奇与忐忑。


    与百墨然相识、相伴、斗嘴、默契的岁月。


    和沐清宗别扭、吵闹、却又彼此守护、彼此温暖的相处。


    后山竹林里,三人并肩同行、嬉笑打闹、无人能介入的和谐。


    蒋家村的惨烈,冰魄的爆炸,濒死的黑暗,失去的恐惧……


    所有被强行封存、被冰魄冻结、被遗忘的、完完整整、属于“凌潜”的记忆。


    如决堤潮水,汹涌而至,轰然涌回。


    他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是凌潜。


    是清泉宗西舍弟子。


    是百墨然唯一认可、嘴上嫌弃、心里珍视的“麻烦”朋友。


    是会翻墙、会耍赖、会笑、会闹、会拼命守护、会不顾一切的……


    会让沐清宗露出无奈、纵容、与温柔笑意的人。


    “我想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他忧心、为他守候、为他不顾一切的人。


    笑得灿烂,明亮,失而复得,热泪盈眶。


    “所有的事。”


    “全部,都想起来了。”


    百墨然缓缓走到他身边,轻轻,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沐清宗也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冰雪消融,暖意流淌。


    才轻轻,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几乎听不见:


    “回来就好。”


    笼罩小院数月之久的阴霾与沉重,终于,彻底散去。


    那个跳脱飞扬、明媚张扬、永远笑着的少年……回来了。


    蒋家村的风,终于静了。


    黑水潭边的腥气、寒气、妖异花香,随着蒋幻花形神俱灭,一点点散入青云山的灵气流里,只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冰屑、干涸的黑血,和一截截被斩断枯萎的妖藤。


    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也落在凌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刚从失忆的混沌里彻底挣脱,眼底重新燃起那点跳脱又明亮的光,可只要一闭眼,前一刻沉入黑暗前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冰冷、剧痛、撕裂、冰封,还有那朵在风中轻轻摇晃、渐渐散作流光的紫色幻花。


    阿沅。


    蒋幻花。


    这两个名字,像一根细而轻的刺,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发疼。


    他比谁都懂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沼、从纯善被逼成恶鬼的滋味。


    也比谁都清楚,有些恶,从来不是与生俱来。


    阿沅并不是一个恶毒的妖。


    在她成为后来令人闻风丧胆的蒋幻花之前,她只是蒋家村后山深处,一株无名无姓、默默沐浴日月精华而生的小小花妖。


    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幽谷,溪泉清浅,草木葱茏,连风都是软的。致幻花生在幽谷最深处的石缝间,根系无意间缠上一缕地底渗出的蕴灵地脉——那是天地间稀薄而温和的灵息,不烈不狂,恰好够一株草木缓缓开窍,凝气,化形。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高人点化,没有同门相伴。


    她就那样,一日日,一年年,在寂静里睁开了眼睛。


    化形那日,月光正好,落在她刚凝成的小小身躯上,衣衫是花瓣凝成的淡紫,赤着一双干净白皙的脚,脚踝上空空荡荡,后来她捡了溪里圆润好看的小卵石,串成一串,系在足间,一动,便叮咚轻响,像山涧最清的铃。


    她给自己取名——阿沅。


    无父无母,无宗无派,不知善恶,不懂人心。


    她最大的欢喜,不过是清晨接住落在花瓣上的露,午后晒一晒不烫人的太阳,傍晚听归鸟掠过枝头,夜里枕着风声入眠。


    她是妖,却从无半分妖性。


    她本体所开的七彩花朵,并非后来惑乱心神、引动杀戮的妖异毒花,而是天生带着一股安抚神魂、涤荡心浊的生机之力。尤其是对那种被凡人称作离魂症、又叫白病的怪病,有着奇效。


    患上白病的人,心神涣散,目无神采,日渐苍白萎靡,不吃不笑,不哭不闹,像一朵被抽走颜色的花,一天天枯下去。


    寻常药石无用,凡俗大夫束手,唯有阿沅的花瓣,能一点点将他们散逸的魂,慢慢拉回来。


    这份善意,本是天赐。


    却也成了她一生劫难的开端。


    不知从哪一年起,蒋家村的人,发现了后山的秘密。


    最初,只是村里一个老实的郎中,循着药香入山,见危重病人已是回天乏术,才斗胆采了两朵小花,回去煎水喂服。


    没想到,几日后,那眼看要断气的病人,竟真的缓了过来,眼神渐渐有了光。


    郎中感念,再来时,只采一两朵,还会在花根旁埋几粒米,一炷清香,算是答谢。


    阿沅不懂人间礼数,只知道这人没有伤她,没有拔她的根,采走的花能救人,她便安安静静,默许了。


    她那时还信——


    人,与山中鸟兽一般,有善,有恶,有温和,有凶戾,并非全都可怕。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试探,更经不起好处的引诱。


    “后山有神花,能治白病!”


    “吃了能延寿!能强身!”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像野火般烧遍整个蒋家村。


    起初的小心翼翼、感恩戴德,一点点被贪婪啃噬干净。


    后来入山的,不再是郎中,而是成群结队、扛着箩筐、握着铲锹的村民。


    他们不再是“求药”,而是收割。


    大片大片的七彩花被粗暴掐断,连根挖起,扔进筐里,像割草一般。


    为了抢年份更久、灵气更足的“花王”,他们互相推搡、咒骂、动手,踩碎满地花瓣,踏烂花根,将那一片曾安静温柔的幽谷,弄得一片狼藉,泥土翻露,花香染血。


    阿沅怕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两条腿的生灵,可以这么凶,这么狠,这么不知餍足。


    她试着在月光下现出身形,站在他们面前,小小的身子,赤着足,声音轻轻颤抖,一遍一遍恳求:


    “别挖了……别挖了……给我留一点……”


    她没有伤人,没有放毒,没有施展妖法。


    她只是在求。


    可这份柔弱,在贪婪的人眼里,便是最好欺的证明。


    村民先是一惊,见这貌美娇小的少女浑身灵气纯净,眼神干净,半点杀气也无,顿时松了口气,胆子一下子壮了。


    “原来是个花妖!”


    “还是个没什么用的妖!”


    “正好!抓回去圈起来,锁在院子里,想采多少采多少,咱们村以后就靠她发财!”


    “抓起来!圈养起来!”


    恐惧化作肆无忌惮的恶,祈求变成围追堵截的狂。


    绳索、柴刀、贴了道士符咒的网,一齐对准了那个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少女。


    阿沅逃。


    她拼命逃。


    以妖力催生荆棘挡路,以花香布下迷雾藏身,可那符咒专克妖灵,迷雾一冲就散,荆棘一斩就断。她本就纯善,不擅攻伐,更不狠辣,在成群的村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那一日,她被逼到幽谷死角。


    一把铁铲狠狠铲在她本体花根上。


    剧痛穿心。


    灵源当场震裂。


    淡紫色的妖血从唇角溢出,她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打断腿的小兽,满眼都是恐惧、茫然、不解,以及第一次尝到的——恨。


    为什么她救人,却要被这样对待?


    为什么她温和,却要被这样践踏?


    为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被逼到绝路?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活生生捉住、永世囚禁、任人宰割的时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了谷口。


    白衣清冷,气质孤绝,眉眼淡漠,周身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疏离,像一轮孤悬夜空的月,冷,却也亮。


    是万秋沉。


    他只是途经此地,感受到山中冲天的贪念与微弱的妖气,微微皱眉。


    他出手驱散村民,不是因为同情妖,也不是因为主持公道,只是单纯厌恶那股不加掩饰、丑陋粗鄙的恶。


    他一眼扫过满地狼藉,再看向岩石后缩成一团、伤痕累累、满眼恐惧的小花妖。


    阿沅怯怯抬头,撞进一双淡漠如冰的眼睛。


    没有鄙夷,没有厌恶,没有贪婪,也没有怜悯。


    就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成了她黑暗一生中,唯一一道光。


    万秋沉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随手丢下几粒莹白、能稳固灵源的丹药,衣袂一拂,便飘然远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修行路上,一次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


    随手除恶,随手留药,随手而去。


    可对阿沅而言。


    那是她被全世界抛弃时,唯一伸过来的一只手。


    是她坠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一抹月光。


    她死死记住了那道清冷的身影,那身白衣,那双眼。


    也在同一时刻,彻底寒了那颗曾天真地以为能与人共存的心。


    人,是靠不住的。


    善,是换不回善的。


    不强大,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攥紧那几粒丹药,拖着重创的身躯,一步一步,离开了那片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幽谷,往青云山更深、更阴、更冷的地方去。


    一直走到黑水潭。


    潭水漆黑,阴气森森,地底残留着一丝稀薄的幽冥浊气,更深处,一枚天地奇物正在缓缓孕育——


    冰魄。


    至阴,至寒,至纯,至烈。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被欺负,为了有一天能把所有受过的痛,尽数还回去。


    阿沅做出了她一生中最决绝、也最堕落的选择。


    她将自己的花根,与冰魄死死缠在一起。


    以妖元引寒气,以灵识纳阴浊,以心底的恨为火,以满身的伤为养料。


    冰魄的阴寒侵蚀她,黑水潭积年的怨气污染她,心底的仇恨扭曲她。


    曾经能治愈人心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异化,变成操控心魔、引动欲望、撕裂神魂的幻术。


    曾经守护草木的本能,化作掠夺生机、吞噬神魂的妖法。


    纯善的阿沅,死在了黑水潭边。


    活下来的,是蒋幻花。


    她姓蒋,是因为蒋家村给了她所有的痛。


    她恨蒋字,是因为她恨透了那里的每一个人。


    “我姓蒋,但是我恨蒋家村的人。”


    这是后来,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语气温轻,却藏着一生的怨。


    风一吹,那朵紫色的致幻花,在血与冰的狼藉里轻轻摇晃,慢慢散作流光。


    凌潜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夜,又一次陷入了深眠。


    不是伤势复发,而是灵魂深处,有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在冰魄之力消退后,终于缓缓解封。


    那是他剑刺冰魄、生机与妖力疯狂冲撞、彼此湮灭的刹那——


    两种截然不同的魂识,在极致的寒冷与毁灭中,强行交融。


    他“看”到了蒋幻花埋藏最深、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记忆。


    比蒋家村的迫害更早。


    比万秋沉的出现更早。


    比她化形、懵懂、天真的岁月,更早。


    在她刚开灵智、灵识最脆弱、最干净、最无防备的时候。


    有一缕极淡、极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神念,像一缕带着幽香的风,轻轻掠过她初生的魂海。


    没有形体,没有面目,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清晰到刺骨的意念,深深烙印在她魂底:


    恨这世间一切。


    恨所有轻贱你的生灵。


    力量,才是唯一的依靠。


    痛苦,是最好的养分。


    把你受过的所有痛,加倍还给世人。


    那神念带着一股清雅的兰草香,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像一颗被精心埋下的毒种,落在她纯白如纸的本性里,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那时的阿沅不懂。


    只当是风吹过。


    直到后来,蒋家村的迫害、绝望、背叛、伤痛,一层层压下来。


    那粒毒种,终于遇到了最合适的养料,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蒋幻花之所以会那么偏执、那么狠戾、那么不顾一切地追求力量、那么憎恨世人,不仅仅是因为被村民所逼。


    更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被人动了手脚。


    她的妖法本源,她的力量根骨,她的心魔源头,全都带着同一个印记。


    那个印记,叫作——


    怨兰宗。


    凌潜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


    蒋幻花,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由善转恶”的悲剧妖物。


    她是一枚棋子。


    一个从灵智初开就被盯上、被种下怨毒、被放养、被测试、被收集痛苦与怨念的试验品。


    蒋家村的恶,是真。


    她的痛,是真。


    她的绝望,是真。


    可她的堕落,她的扭曲,她最终变成那副模样,背后,自始至终,都有一只来自魔道的手,在轻轻推着。


    怨兰宗。


    这三个字,清雅如兰,阴毒如咒。


    在他意识被无边冰寒吞没的前一瞬,像一道烧红的烙印,狠狠烫进他魂深处。


    一个能在妖物化形之初就悄然种下神念、能隐忍多年、能布下这样漫长棋局的宗门。


    绝非寻常魔道散修。


    是巨擘。


    是暗流。


    是藏在青云山、乃至整个修真界阴影里的庞然大物。


    蒋幻花只是一个开始。


    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小小一角。


    凌潜不敢深想。


    怨兰宗到底想做什么?


    它们布了多少这样的局?


    埋了多少这样的棋子?


    下一个,会是谁?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快如电光石火。


    下一刻,剧痛与冰寒彻底淹没意识,他陷入漫长的昏迷,记忆被强行封存,身心俱碎,如同死去。


    唯有“怨兰宗”这三个字。


    像一颗唯一没有被冰封的种子。


    深深埋在他灵魂最深处,安静蛰伏。


    等着他醒来。


    等着他重见天日。


    等着有一天,破土而出,掀起惊涛骇浪。


    凌潜睁开眼时,窗外天已微亮。


    沐清宗坐在床边,白衣依旧,眉眼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温柔。


    百墨然立在窗边,身姿如竹,神色沉静,见他醒来,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我都记起来了。”


    凌潜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清晰,“不止是我们的事……还有她的,全都看见了。”


    沐清宗指尖微顿。


    百墨然眉峰微蹙。


    他们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蒋幻花……不,阿沅。”凌潜望着屋顶,眼神有些空,又有些沉,“她不是生来就坏。”


    “是被逼的。”


    “也是……被人算计的。”


    他没有细说怨兰宗,不是不想,而是此刻一说,只会让两人平白多一份心惊。


    有些阴影,不必一开始就拖到日光下。


    可他心里清楚。


    蒋家村的事,了结了。


    寒水蟒死了,蒋幻花散了,冰魄碎了,村民得救了,同门的血,也已经流了。


    但这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


    他醒来,要面对的,早已不只是身上的伤、曾经的痛、失而复得的同伴。


    他要面对的,是一道刚刚拉开序幕的、巨大而黑暗的阴影。


    那阴影的名字,叫作——


    怨兰宗。


    窗外,晨风轻轻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雨,何时会来。


    又将卷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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