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提·第六十八贫民区。
这是一家小旅馆,无照营业,只收现金,不需要任何证件即可入住,过一夜只需要一百八到两百四不等;为了避免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老板宁愿每个月向地头蛇缴保护费,这样的旅馆在贫民区比比皆是。
老板待在柜台后,朝着店门口发呆。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停,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冷却下来的巨大锅炉,再过几个小时就会重新回温。
大概又是个讨厌的雾天吧?
电视机在播送整点新闻——
……世界大厦的整体维修进入第三天,负责该项工程的是世界大厦的承建商瓦杰拉国际建筑集团,集团发言人表示世界大厦所受到的损毁虽然严重,但因为本身的安保系统牢靠,所以不会出现整体坍塌现象,该发言人还表示工程进展顺利的话维修工程预计持续十六周,瓦杰拉集团会尽快将世界大厦重新交付使用。
……因为世界大厦遭受恐怖袭击事件的影响,全球股市持续低迷,昨日收盘时报15894点,再破历史最低纪录,阿周那集团的首席金融顾问团在昨天发布的评估报告中指出目前的恐慌状态必须尽快结束,他敦促世界集团高层立即采取措施恢复投资信心,否则不排除全球范围内的金融危机爆发的可能。
……阿什提的多家购物商场出现消费者哄抢生活用品的现象,另据市政厅统计的数据,面对大规模游行示威,政府采取妥协态度取消封锁令后,过去一周内全市流动人口激增,出境航班爆满;由于市民和外来劳工大批逃离,市内不少系统陷入瘫痪状态,虽然部分资方提升高达三倍的时薪,但大部分人都拒绝上班。
真的好像世界末日一样呀。
老板托着腮帮,弹了弹烟灰。
上面到底怎么啦?怎么一下子就仿佛天要塌下了似的,个个都这么手慌脚乱的。
说起来,还真有人问过他走不走的。
他摇头纯粹是因为无处可去而已,一个破产的中年老男人,老婆带着孩子跟他的生意对手跑了,颠沛流离一无所有的他为了躲债藏进贫民区,一待就是十几年,本来还想等到债务过期然后再另找出路,结果没想到反而喜欢上了这地方。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认命的人,八年前他变成一个远古教徒后,更觉得一切都是命,早在冥冥中就被安排好的一样,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因果,躲不掉避不过,只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听上去挺懦弱,可他觉得还行。
换作是以前,他绝对不会在三天前接待那两位客人——
那两位一眼就能看出大概在哪里惹了些什么麻烦的客人。
……八小时前世界集团通过网络发布了一份信息,引来诸方高度关注,但意外的是这则信息不是任何声明或公告,而是一则寻人启事。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老板忙熄掉烟,随手抄起一份报纸手忙脚乱地赶起烟味。
咚——咚——咚——
……男性,黑发,蓝眼,身高两米一七,极为壮硕,经过全身改造,机体局部有损毁现象,与他在一起的女性,墨蓝色短发,蓝眼,身高一米七三,这些是世界集团提供的影像……
脚步声来到跟前,一个巨大的黑影将旅店老板连同他的电视机一并笼罩。
老板目瞪口呆地抬头望着那张毫无表情雕塑般的脸——蓝荧荧的左眼正盯着他。
……两者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密切相关,警方和军方已展开联合搜寻,也希望发现其行踪的市民能够及时与世界集团联系。
透过镜片,老板与那顶天立地的巨人三目相对。
他飞快地跳起来把电视机的屏幕挡住,却没想到去按开关。
……任何与此二人下落相关的线索一经确认,提供者将获得最低三百万元的奖金。
整点新闻结束,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
“汉……汉巴达先生,早……早上好,哈哈哈!”老板干笑几声,腿却不争气地软掉,背靠着电视机慢吞吞地向下滑。
就在他快要瘫坐在地上时,一只巨掌越过柜台,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像小鸡似的拎起来搁在座椅上。
“谢……谢谢……”老板结结巴巴地说,突然他大叫起来。
“我什么也不会——”
轰!——
一声闷响盖住了他的声音,巨人的拳头在墙上开了个洞,从侧面看去,就好像老板的脑袋被塞进墙了一样。
“我……我我……呜……”可怜的老板被吓坏了。
他只是想告诉这个大块头,他什么也不会说出去,就当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哪怕有三百万的奖金……
巨人把半截手臂从墙里取出来,拍掉灰尘。
老板亲眼看到他手臂上被墙里钢筋划破的地方迅速愈合,连一滴血都没流。
巨人举起右手食指放到嘴边,慢慢地摇了摇。
然后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些皱巴巴的钞票放到柜台上。
“是……是的是的……我知道了!”老板拼命点头,“我会给卡……”
巨人的眼睛危险地瞪了起来。
“我……我我我……我会给卡……不,我是说……给那位小姐准备早餐的!”
求求你,不要再那样盯着我看,我的心脏不是太好哇……
但那巨人依然冲着他虎视眈眈。
“早……早餐和午餐!”老板赶紧说,“晚餐也一起准备!”
还是在瞪。
“三餐都赠送新鲜水果!”
要是这样还不成,你干脆一拳打死我算啦!
幸好那巨人的目光总算柔和了一点,似乎是满意了。
目送他走出旅店门口,背影渐渐消失在雨雾中,老板觉得自己一下子少了十年命。
光吓他有什么用?这个贫民区虽然小,离市区也远,但毕竟也住了好几千人,他每天都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外头做些什么,那体格那身板那相貌,如今那个大公司的寻人启事铺天盖地,连照片都放出来,只有瞎子才会认不出。
这个大块头和那女孩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他们与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难不成那栋大楼就是他们弄折的?
老板的早上就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他没打那个24小时的热线电话,也没对任何人说起此事,事实上他的旅店附近本来就没住什么人,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他们挑中落脚。
他盯着电话发呆。
这个时代,这样的电话已经是古董级的了,不过依然能用。
只要拿起听筒,按下几个键,然后对着那边说“喂,你好,你们要找的两个家伙现在就住在我的店里”,然后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马上就会有警察军人的飞机坦克大炮装甲车开过来把人带走,然后他能拿到三百万,至少。
打了,就有三百万,拿来做本钱,搞不好还能东山再起,离开这里,到上面再打拼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又是一身荣华富贵呢?
可是感觉好像很麻烦的样子。
要不,拿这钱来换个人工机体什么的,他的腿一到这种阴湿天气就会痛。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上午十一点。
噔——噔——噔——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柜台前。
“哦……对不起!”他忙摸出眼睛戴上,看仔细后又卡了壳。
“卡……卡……”
“这附近有没有机械商场?”她问。
“呃……好像有一个。”
“在哪里?”
“在……”
问到了地址,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朝旅店门口走去。
“那个……您的早餐……午餐还有……”
“都留到晚上。”
“……”老板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哦。”
……
下午四点,那个独眼巨人却先回来了。
过去的三天,他都是早上五点走,晚上九点回来,准得像精确校对过的秒表,然而今天却提前回来,对此老板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连忙交待了其他的几位房客,说临时有检查,让他们先避避,那些房客要么是嫖客妓女,要么是无业游民,虽然怨气十足,但还算合作。
果然,那巨人上楼之后没一会,便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带着一身狂风骤雨冲了下来。
老板早有准备,他翻出一个摩托车头盔扣在脑袋上,躲在柜台后缩成一团。
砸跨柜台,巨人一把将他揪出来拎到面前,用凛冽如冰刀的目光对着他乱戳。
那一刻,老板觉得他要是没说出那巨人想听的话,也许会被丢到九霄云外——撞破旅店屋顶,穿过厚厚的污染层,越过一座座森林般的大厦,到达几乎伸手就能摸到太阳的最高点后,再坠回凡间的贫民区,摔成肉酱,为野猫野狗加菜。
“她……她去附近的机械市场了。”
于是巨人拎着他大步跨出旅店门口。
老板很想告诉对方,把他放下来他一样会乖乖带路,没必要这样一直把他攥在手里,但见那大块头的脸已经黑得近乎变成墨色,终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正费力地拖着一个大帆布袋。
老板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得救了。
巨人丢下他,上前不由分说就弯下腰把那女孩扛上肩。
“放我下来!”女孩大叫。
巨人突然扬起手,朝她的臀部打了两下。
虽然架势吓死人,但落到她身上却轻得几乎连声音都没有。
“你打我!你这个大铁疙瘩居然打我!”女孩用脚踢他,拉起他的汗衫拧他。
他的眉头皱成一座小山,当然这不是因为被弄疼。
“呜呜……连你都欺负我!”女孩带着哭腔胡乱喊着,“我还以为至少还有你帮我!”
他拎起女孩的帆布袋,朝旅店的方向走去。
完全被忽略的老板爬起来,悲愤地跟在后头。
他也曾经年轻过,这种事情他也懂的啊。
可是,犯不着拆他的小店吧?!
阿汉在生气。
被他极没面子地扛回房,自知理亏的卡玛只好忍气吞声,红着眼圈咬着嘴唇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副没人疼爱的苦孩子模样。
阿汉弄来一盆热水,蹲在床边,用湿毛巾帮她擦拭被淋透的头发,一双合起来就几乎能将她的腰握住的巨掌动作熟练灵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外形如此粗犷的巨人,做起这些照顾人的事会如此自然。
但是卡玛知道,这个大铁块在生气。
擦完之后他拿来干净衣物放在她脚边,然后站起来背过身去。
她乖乖地擦身,换衣,之后重新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床上。
倒掉水后,阿汉搬来椅子在门口坐下,一言不发地用庞大的身躯堵住唯一的出口。
卡玛知道那是“这下看你还到处乱跑”的意思。
如果不出意外,他一定会保持那个姿势彻夜把守房门,直到第二天她睡醒为止。
她没好气地盯着阿汉,却被他迎上来的目光吓了一跳,之后心里大叫不妙。
阿汉沉默寡言,平时什么都听她的,无论她做什么都会采取纵容态度,但这次看来是真的被她惹火了。
她跳下床,光着脚丫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阿汉的视线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如影随形,甚至当她钻进洗手间发呆,都能感到那束蓝荧荧的光穿过墙壁锁定在她身上。
两人的冷战持续了大约一个钟头,卡玛终于忍不住企图打破僵局。
又不是她愿意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说起来还不是为了他?
虽然现在是非常时期,天神、阿修罗还有人类都在满世界找他们……
他不也每天一大早就跑出去,到了晚上才回来吗?为什么她就不行?她好歹也混了这么多年,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失忆小女孩!
她走到门口,推他的肩膀。
他瞪着她。
“去跟老板赔礼道歉。”她说。
他摇头。
“我不会再出去啦,在外头逛了半天我都快要饿死了,你下去顺便叫老板送点吃的上来。”
说着她的肚子十分配合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见他盯着自己,卡玛就知道这个大铁块在做血糖测量和生体能量分析,以确认她是真的饿了而不是想耍什么花招把他支开。
她又好笑又好气,真想一脚踩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橡胶脸上。
于是他起身开门,又很快地把门合上,像怕自己养的小猫趁机从门缝里窜出去。
卡玛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开裂的涂层入神。
在警察总署与阿汉分开,两人再次相遇时,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然而有一件事却始终没有变。
只有和阿汉在一起时,她才会觉得心安而无所顾忌。
她偶尔会想起那双金色的眼。
但也仅仅是偶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唤醒阿汉后和他一起逃出那个地方。
或许只是想找到一点能让自己支配的时间和空间。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与自己分享这些,那么一定是阿汉。
如果只能选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那么一定是阿汉。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那个巨人的陪伴和守护,他的沉默,他的照顾,他的纵容和耐心,他的一切。
她和阿汉在一起如此自然,就像注定的事。
那双金色而神秘莫测的眼,成了打破平静的石子。
这三天他们小心翼翼,到处躲避,遛进和时代脱节的贫民区,住在这简陋的旅店里,可她却觉得快活极了,被积压的烦闷在她掉进阿汉臂弯的一霎那消散无形。
有人敲门,是老板。
他毕恭毕敬地端来丰盛的晚餐,而且还附带新鲜水果。
听到他说阿汉正在修柜台和墙壁,她差点笑出声来。
不管那个家伙是怎样“赔礼道歉”的,起码看上去效果不坏。
送走了差点被砸了店还对她点头哈腰千恩万谢的老板,卡玛心情突然大好,开始大口大口地享用起晚餐来。
三小时后,阿汉带着一身灰和涂料回来了。
看来他并不太擅长木工和水泥活。
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空盘子,他脱下弄脏的衣物,走进浴室。
浴室里传来水声,卡玛把腿搭在茶几上,啃着手里的苹果,凝视着浴室门里映出的模糊人影。
酸甜的苹果汁刺激着她的味蕾,她听着水的声音。
水流经凝蕴雄性魅力的伟岸身躯,滴在淡绿色方格防滑瓷砖上时发出的声音。
青筋鼓起的赤裸的脚,尺码与他的惊人身高相衬,浴室门口摆放的靴子,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厚实沉重。
其中一只歪倒在地,靴底曲线排列的方形凸纹缝隙里填着泥沙。
她的咀嚼越来越缓慢,她觉得热量正透过自己的指尖注入那只被咬了几口的苹果里。
浴室的门突然掀开一条缝,一只热气腾腾的胳膊伸了出来。
她赶紧对着手中的苹果狠咬了一大口,发出咔嚓咔嚓的夸张声响同时,眼角扫向起初的方向。
那只大手在摸索着寻找毛巾,她想他现在一定满头泡沫,连眼睛都睁不开。
水珠从他的手肘滴下,被热水冲洗过的皮肤略微有些泛红,粗壮的胳膊上每一块肌肉都闪闪发亮,随着他的动作伸缩着。
就是这副强健的臂膀,能把她像根羽毛似的抛起。
就是那只手,毫不客气地揍了她的屁股,虽然一点也不疼,可也实在太丢人。
她都已经二十岁了啊!
原来当她为了技术为了研究为了金钱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岁了。
那个男人,也默默地守护了她那么多年。
浴室门开了,那个庞大的身影带着潮湿的雾气走了出来。
阿汉光着上身,穿着黑色的牛仔裤,当他想弯腰穿上靴子的时候,无意中朝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之后拎起靴子朝她走来,脸上隐隐有些忧虑。
看着那个魁梧的身影向自己靠近,她甚至无法把目光从他公牛般粗厚的脖子和随着步伐微微抖动的饱满胸肌上移开。
直到那只蓝眼睛近在咫尺,她才回过神来。
“我没事,只是……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阿汉抬手,将那半个几乎快被她攥熟的苹果从她手中取出,放到桌子上。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闪了出来。
她完全没有去考虑这样做是否符合逻辑,便直接通过并且立即予以执行。
她起身走进浴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阿汉套上汗衫,穿上靴子,盯着桌上那个被咬了一半的苹果发呆。
浴室里传来水声。
他站在那里,像尊塑像。
当发呆的时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长的时候,阿汉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卡玛已经进去将近三个钟头了。
浴室里早就没了水声,更没其他动静。
他突然一激灵,冲到浴室门口,刚刚抬起脚,想了想又放下,开始敲门。
敲了三次,无人应答,阿汉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可能,他没有觉察到任何天神或阿修罗的气息。
难道,她在浴缸里睡着了吗?
咣!——
他用膀子撞开门。
“卡——”
低沉的嗓音刚刚响起,却又硬被掐掉了。
卡玛并没有消失。
她没有被天神或阿修罗掳走,也没有掉进被割裂的时空缝隙。
她站在浴室里,望着他,身无寸缕。
斑驳的墙上多处泛黄,一些角落里生着青苔,陈旧的浴具黯淡无光,昏暗的灯泡上搭着蛛网。
而卡玛站在那里,每一寸白皙的肌肤都像在隐约发光。
她看起来就像一位女神。
阿汉怔怔地看着她。
“我以为……”
卡玛咬着嘴唇,低声说。
“我以为你……”她轻咳一声,“两个小时前就该闯进来了。”
听了她的话,阿汉的蓝眼睛瞬间变成了鲜红色。
他的腰被轻轻地圈着,然后他听到那个女孩说:
“求求你,阿汉,抱我。”
他没有听错吗?他发誓要永远守护的人,在喊他的名字,要他抱他?
小家伙想要他?
这是他的女神啊。
阿汉猛地将卡玛揽入怀中。
阿汉几乎没有想象过类似的情景,仅有的一丁点妄念也被他惶恐地扑散,塞进了记忆深渊的最低处,他从未料到这些妄念有一天会从不可测的黑暗中勃然而起,变成璀璨的光。
然而这的确是现实,他几乎将那具女性的身躯揉进自己怀中,他渴望把一切都给她,他发誓要实现她所有的愿望,哪怕这会让他死去,让他的身体枯朽,令他的灵魂破碎,他什么都不怕,对于一个堕落者来说,只有一件事会令他恐惧。
那就是她不幸福。
然而现在她看起来并非如此。
阿汉的肩膀、胸膛和大腿上开始出现紫蓝色的光纹,这种光纹很快被他眼瞳中的猩红色侵蚀,这种景象还是第一次发生。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某个东西正在飞快地占据他的身体。
阿汉两米一七将近三百公斤的魁梧身躯竟被她推倒在床上。
但他在倒下之前捏住了她的手腕,他毫不介意自己的身体变成肉垫,情欲令这个沉默温厚的巨人变得亢奋,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卡玛……卡玛……
真不敢相信……
对于卡玛来说,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在阿汉的怀中,她幸福得想哭。
阿汉背上再度腾起轮状火焰,就像他与因陀罗交手时一样,两人眉心都闪着红色的光印,卡玛的肩部突然开启,露出精密的机械组织,四只细长的机械手臂朝后伸到阿汉的背上,透过他的明王业火和逆□□与他背上破损的机体创面接触。
卡玛的机械手臂分解成无数小块,开始进行修复工作,两人被无数线缆连接,其中墨蓝色的来自阿汉,暗红色的属于卡玛,他们的机体开始进行信息和能量传输,对此两人并不在意,因为他们即将进入合二为一的最后阶段。
阿汉全身肌肉紧绷坚如铁石,卡玛几乎快被注满溢出的爱夺走全部的感官。
他们迸射出耀眼夺目的红光,这光芒刺透了厚厚的污染区,在天空中凝聚成盛开的光莲,与灯火通明紧张维修中的世界大厦遥相对应。
大威德明王与降三世明王终于结合了。
完全进化后的机体,忽略摩诃的能量规则,应该已经达到千年前的巅峰状态了。
那个人很快就会采取新一轮行动了吧?
他必须这样做,否则就来不及了。
似乎已经迟了。
这完全符合我们的预定,对我们很有利。
帝释天和毗沙门天的机体随时可以再启动。
唤醒帝释天,委托他执行“德瓦帕拉”,内容是毁灭降三世明王的机体,对于任何阻碍该委托顺利进行者,帝释天将有权任意处置,上限为剥夺对方在当前一世中的物理存在;当降三世明王的机体被摧毁,或帝释天的机体停止行动,或同时满足以上两个条件时,“德瓦帕拉”自动失效,委托终止——以上是湿婆提交的第2471·623·4·752345893号议案,表决开始——湿婆,赞成,无附加条件。
梵天,赞成,附加条件一个。
毗湿奴,赞成,附加条件一个。
那么,“德瓦帕拉”现在启动。
……
因陀罗睁开了眼。
“天,雷先生终于醒过来了!快去告诉大夫!”
“啊!……是!”
“赶紧打电话通知世界集团的董事会!……对了,能不能联系到希格玛先生?”
“大门口怎么还有这么多记者?不是说把他们统统赶走了吗?”
“雷先生?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
真是吵死了,每次遇到这么屁大一点事这帮人就大惊小怪的。
因陀罗掀开被单,扯掉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感应器,顿时旁边的仪器警报声一片。
“雷先生?!你怎么了!”
“如果我说我暂时还死不了,你们会不会很失望?”因陀罗没好气地翻着白眼。
“……”
起身下床,赤着脚踩着光滑的地板,凝视着自己在落地窗里留下的倒影,完全不介意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赤身裸体。
全身至少有三分之二被更换过。
他掰着手指,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有些地方还不能控制自如,至少还要花上两三个钟头才能与其同步。
妈的,大威德,算你狠,我手下留情,你却给我来真的,这次不把你拆成零件我就步行上班一个月!
……还是一周好了。
“雷……雷先生……”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轻声唤着。
虽然世界集团首席执行官兼董事长因陀罗大人的体格足以媲美摔角冠军,但……
“你们都下去,叫我的护法——呃,我是说,叫我的顾问头头来见我。”
“是,雷先生。”
“还有。”
“什么?”
“给我弄点衣服来穿!”因陀罗大吼,“我讨厌傻瓜一样的病号服!”
很快他就换好了衣服,当他忙着系领带时,他的首席顾问,也就是他的护法神请求接见。
“替我备车,我要出去办点事。”因陀罗说。
没等对方开口,他又接上一句:
“我知道现在一大堆活等着我忙,不过我现在要处理的是超大头。”
“是。”
“如果毗沙门问起我的行踪,你就说不知道。”
“……”
“我知道那家伙不好骗,你想办法尽量拖住他就是了。”
“是。”
“我的样子怎么样?”他转了转身。
“很好。”
“你好像一点都不想知道我要去哪里,干什么!”因陀罗皱着眉盯着他的护法神。
“可是……”
“你要问我,我才好告诉你呀,还要我主动开口,真是的。”
“因陀罗大人……您要去什么地方?又要做什么事情呢?……”
因陀罗一脸肃穆地抬手指向远方,借助清晨的微光,他的护法神发现那个方位是阿什提南郊。
“第六十八贫民区,我要去杀人。”因陀罗说。
“如果太阳落山前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去那儿捡我的骨头吧!”
这是第一次阿汉与卡玛同榻而眠,以往卡玛入睡时,阿汉通常是正襟危坐地守在她身边——他似乎从不需要合眼,即使是与卡玛赤裸相拥的那数个小时里,他也依然开启着警戒系统。
但这样已经足够了。
他也许无法一次接受更多的震撼。
之前他们做了一件非常疯狂的事,虽然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这颗小星球上的各处发生,但对于阿汉来说,却瞬间颠覆了他原本试图固守的一切。
他趴在床上,侧着脸,望着窗外依稀的亮光。
卡玛已经醒了过来,此时正用手指轻轻地勾勒着他背上巨大的黑色莲花纹身。
真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那么做了。
她引诱了她忠心耿耿的守护神,并且电闪雷鸣地突破所有禁忌。
她甚至企图凭借自己并不丰富的经验征服这个身形足有她两三倍大的巨人。
挑逗一个禁欲了上千年,甚至更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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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强壮男人,对她来说根本是引火烧身。
她心里甚至有些得意。
爱上机器的女人,听上去很酷。
当然,阿汉其实并不是机器人,他只是话不多,没什么表情罢了。
现在的阿汉看起来更像是人类了——他有了体温,不再像以前一样冰冷,这意味着她可以待在他怀里取暖;他放松的躯体上每一块肌肉都柔软而充满弹性。
卡玛趴在他背上,凑过去看他的脸。
阿汉脸上的线条很柔和,像是在想什么很感性的事,当视线与她相对时,卡玛甚至能敏锐地从他紫蓝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慌乱。
“不要担心,我会对你负责的。”她伸手刮着他铁青色的下巴。
要是她接下来宣布从今以后阿汉就她的男人了,会不会把她的守护神吓到?
“在想什么?”她咬着阿汉的肩。
阿汉缓缓翻过身,她像一只惊慌的小鹿从他的背上被掀下,随后落入他的巨掌中。
那双手就和他一样,安稳得能让她舒心地依靠,什么都不用想。
只有和阿汉在一起,她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如果阿汉愿意,只要收紧十指,对于像他这样强悍的生物来说,无需太费力就能捏断她身上的每根骨头,但卡玛知道他不会。
而另一双手,那双有力,修长,优雅,洁净的手,会让她不安。
在发生了一连串事情之后,卡玛已经不敢再接近那个男人了。
降三世明王依然潜伏在她体内,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次恢复知觉,又会再次占据她。
她知道如果到了无法扭转局势时,刹迦罗一定会杀死她。
阿汉温热的胸膛垫着她的背,他用双臂轻轻地圈着她,平稳的鼻息吹拂着她的后颈。
她似乎曾经对刹迦罗说过些什么。
但她发现现在的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她想和阿汉在一起,不受任何打扰的,平静地生活下去。
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变成那个降三世明王,能一直维持住现在的自己。
什么都不做的话,早晚降三世会彻底侵蚀这个身体,那时她就会消失,什么也不会留下。
可是……
卡玛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的。
走进浴室之前,她明明告诉自己,至少这一次,留在记忆里。
面对阿汉时,她明明……
卡玛突然哭了。
真是,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果然对双方的改变有这么大吗?那只不过是一种雌雄个体间的自然行为罢了。
本来觉得任性一次就好,可现在却开始贪心地想要更多,最好是一直,永远。
阿汉察觉到她的异样,皱着眉看她的脸,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泪。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她突然回过头,神经质地冲着他大吼。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对于这样的我,一个凡人,值得你们这些神魔做这么多吗?一千年,足够我这缕不起眼的灵魂轮回多少次?”
阿汉有些茫然地望着她,像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生气。
“如果我的前世不是她,你会一直守在我身边吗?”
不会,那个身上裹着塑料布的小女孩也许在阴雨天里挨不过几个小时,就会孤立无援地死在垃圾堆里,成为秃鹫难得的美餐。
“如果我的前世不是她,他会为了我跟那些阿修罗拼命吗?”
不会,那个从警察局里逃出来的女机械师不要说遇到阿修罗了,在地铁里就会被大卸八块,倒在血泊中,为当天社会版上的杂七杂八多添一笔。
她甚至不会遇到他们。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若无其事地躲在王牌机械师的身份后,在这个世界里走过的一遭,不必成为那些住在城市最顶层的大人物中的一员,至少也不会像那些嗑药过度被□□后弃尸于贫民区垃圾堆的妓女一般悲惨,她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生活。
然而她直到刚刚才突然明白,原来她终究还是需要爱。
她终究不过是个人,用两条腿走路的所谓高等智慧生物的其中一员。
她终究还是会孤单,还是会害怕,还是会和别的女人一样,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对男人投怀送抱的。
阿汉是个好男人,他强壮,可靠,忠诚,温和,然而他其实是大威德明王。
刹迦罗是个好男人,他性感,睿智,高贵,优雅,然而他其实是毗沙门天。
这就是好男人的本质——他们其实都不是人。
而她呢?
能这样心安理得地躺在阿汉怀里,其实不过是因为占着另一个女人的皮囊?
阿汉多少年来守护着自己,只是在透过她看千年前的爱人。
她开始冲着那巨人拳打脚踢。
阿汉握住她的手,冲着她摇头,他怕她弄伤自己。
她继续揍他,于是阿汉就坐在那里任她打。
有时她生气也会抓这个大个子来发泄,阿汉都一言不发地随她为所欲为,等到她打累了,就把她抱在怀里替她揉红通通的指节,等她冷静下来后,想来想去都觉得是自己不对,只好朝阿汉道歉,每次都是这样。
但是这次不会了,这次绝对不会了——
她有足够的理由生阿汉的气,虽然主动推倒对方的人是她。
“其实你是盼望她醒过来的吧?”
“……”
“你觉得这么忠心耿耿地守着我——不,是守着她,她醒过来就会喜欢你?”
“……”
“大铁块,我恨你!”她厉声宣布。
阿汉瞪她。
“你欺骗我的感情!”她发出控诉。
他的眉头皱成小山。
“……你还凶我,你已经变坏了!”她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如果真有前世,为什么那时发生的事还要留到现在作了断?
如果连转生之后还要背负枷锁,轮回还有什么意义?
这不是属于她的爱。
她不要做替身。
她就是她。
她才不会乞怜感情,假如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幸福,她宁可离开。
阿汉也下了床,穿好衣服,站在一边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丢在床上的一只旅行袋不断装满然后掏空。
卡玛一边来回折腾一边不断地暗暗朝那个巨大身影所在的方向乱瞟。
说话!我现在要你说话!你这棵橡树!
“……”
现在不是你惜言如金的时候,虽然我讨厌聒噪婆妈的男人,但至少让我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
再不说话,我就走了!
“……”
我真走了。
卡玛终于忍不住了,拎着那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塞了些什么在里面的旅行袋走到门口。
背后扑来一股气浪,一只大手抢先一步,门把手被攥扁,然后像面条一样被扭弯后插进了门框。
“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弄成那样,好让我动弹不得?”她冷冷开口。
阿汉的脸色铁青,看来她要离开的想法令他很生气,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不伤到她又能让她留下,或者他会考虑加以执行的。
“别忘了,我现在和你一样。”
说着她伸手握住严重变形的门把手,轻而易举地从门框里拔了出来,并且扭回原状——做这些事情并没有费她太多力气,这令她感觉诡异。
“这具身体是我的,现在受我卡玛的灵魂控制。”她说,“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比如和你上床,比如离开这里。我会用一切办法阻止她苏醒,如果可能的话,我要把她从体内赶出去,从此我和你们这些天神、明王、阿修罗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会以人类的方式活下去,直到死亡,至于我有没有来生,或者来生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些事情我毫无兴趣。”
阿汉凝视着她。
“有本事的话,就让她醒过来,令这个身体彻底变成降三世明王,然后和她幸福地在一起吧,现在我要走了。”
说完她拉开门。
“卡——”
砰!
门在背后关上的那一刻,卡玛哭了。
她不想这样的,一点都不想。
她喜欢阿汉,她想和他在一起的。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酷?
难道她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意义仅仅在于做一个灵魂容器?
当“正主”醒过来的时候,她这个冒牌货就得烟消云散。
她活到现在所留下的记忆,充其量只是暂存在缓冲区的临时信息罢了。
与这些相比,她想她可以放弃阿汉。
是的,她可以。
她不是那种没有爱就无法生存的人,哪怕情感世界一片荒漠,她可以用繁忙的工作来填满,哪怕周身空无一人,孤独得艰于呼吸,她也可以给现成的机体灌注虚拟记忆,做出真假难辨的人偶来消除寂寞。
但……
心里还是很痛,就像被活活剜掉了一块。
坚强些,卡玛。
她对自己说。
他爱的人并不是你。
阿汉也好,刹迦罗也好,他们会出现在你生命中,完全是基于某个前提。
你根本没有选择权,因为从一开始,从在那个垃圾场里醒过来时,你就已经出局了。
一场误会,仅此而已。
坚强些。
求你。
旅店老板趴在柜台上,呵欠连天,两只熊猫眼叹为观止。
他失眠了,原因是他的房客里有一对激情爱侣彻夜大战。
说实话,到他这里投诉的客人里至少有一半是来找乐子的,但开店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见过哪对男女有这么大能耐。
持续时间倒还其次,关键是弄得他的旅店地动山摇,他捂着被子露出两只眼睛在外头,就看到房顶灰尘瑟瑟抖下,其中还伴随着各种可怕的动静——如果他耳朵没出毛病的话,他好像听到了类似某些大型机械发动时的声音,比如码头的龙门吊,或者货柜运输机器人之类的,另外甚至还有某些猛兽的咆哮声。
那位先生壮硕如山,搞不好会像发情的大象一样可怕,那么那个女孩……
想着想着,那个女孩就下了楼,出现在老板眼前。
好像也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呀……
咦?怎么在哭?还拎着包?莫非……
老板的脑海里立即浮线出各种假想情节,直到有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付一半房钱,其余的去找那个人要。”卡玛说,“这里只收现金么?”
“也可以用信用卡……”
“现在都用虚拟帐单的。”
“这里是贫民区呀,没有那么高级的东西。”老板用期盼的目光望着她——要是她能想办法把房钱全结了就好,他可没那个胆子伸手问那头大象……呃,那位先生要钱。
“我昨天买回来的机械零部件,能不能抵上?”卡玛问,“我没有现金,也没信用卡。”
“那些东西很贵的哦……难道你不用了么?”老板奇怪地问。
“用不着了。”卡玛笑笑,“早知道做上一次就能解决问题,就不会多此一举了。”
“哦……”老板似懂非懂。
“那么,我走了。”卡玛说,“谢谢你这几天来的照顾,也谢谢你没有把我们的行踪透露出去。”
“哈哈……哪里哪里……”老板干笑两声,一个劲地抹汗。
“我顺便打听一件事。”卡玛问,“贫民区保留了远古时代的宗教,听说这些教徒里有些人具有特殊的能力?”
“啊,这都不是秘密啦。”老板说,“有一个人在阿什提南部贫民区里非常有名,被传得神乎其神,说无论得了什么病,只要被他摸一下就会痊愈,而且听说他的预言从来没有失误过呢。”
“那个人是不是叫希兰亚卡悉布?”卡玛问,“我的一个朋友曾经提过这个名字。”
“就是他。”老板点点头,“追随他的信徒可不少,你朋友也是吗?”
“怎样才能找到这个人?”
“……这两天似乎正好在庆祝什么节来着,离这二十里有个比较大的聚集点,不出意外的话,这种热闹场合,那个人是会出来露面的,唔,就算不露面,在那里也一定能找到他的信徒,你可以……”
“谢谢。”
说完卡玛拎着包,朝旅店门口走去。
“那……祝你好运。”老板挥了挥手,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眼泪都流出来了。
卡玛刚一推开门,却立即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
“嗨。”
头顶一个低沉浑厚犹如闷雷般的声音在冲着她打招呼。
她抬头一看,却大吃一惊!
“可算找到你啦,降三世!”
因陀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