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玉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床褥已经凉了。
被子没叠，皱皱巴巴的堆在一边，甚至被子的主人还怕自己冻着，将绣被的一角盖在了他的身上。
李韫玉睁开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四肢百骸像被人打了般泛酸。
确实也被人打了。
李韫玉躺了会儿，感觉身上没那么疼了，胳膊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先将陈春桃的被子给叠好。
他一瞥眼，发现榻沿旁放着一个铜盆，盆里已盛满了水，旁边还挂了条麻布，连止血药和绷带也都备齐了。
李韫玉用手指探了探水的温度，发现不凉不热，倒像是有心人特地掐着时间准备的。
男子轻笑一声，想到后半夜陈春桃拳打脚踢的样子，不自觉的摸了摸胳膊上的淤青，勾唇拿起麻布将其浸湿。
陈春昭昨晚温了一夜书，此时哈欠声震天响，他一把将陈春桃的房门打开，果不其然阿姊不在房中。
他视线定格在李韫玉的身上。
李韫玉听到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重新将衣带系好，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坐在榻上混着一股药香味。
陈春昭扫视一周，没什么好脸的看着榻上的人，“你倒是没脸没皮，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在榻上坐着。”
李韫玉听出他是找茬的，没想搭理，陈春昭欲言又止的说道：“你知不知道阿姊把钱袋放哪了？”
李韫玉犹疑的看着他，陈春昭见他看贼的眼神，忙为自己辩解：“我是去买书，你当我要干什么！”
“昭弟，你怎么过来了，我正要将饭食送你屋呢。”
陈春桃两只手分别抓着托盘稳稳将吃食放在桌上，李韫玉看向来人，少女也不自觉跟他对视，眼中闪过几丝讨好之意。
“李公子醒了？”
李韫玉不禁一怔，她昨夜睡前听到自己的话了？
他仔细瞧着她的神色，看着也不像厌恶他的样子。
难不成她不知道李韫玉是谁？
陈春桃忙为陈春昭介绍：“昭弟，这是渝州城的陆大公子，化名李玉。”
李韫玉听到陈春桃的话，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原来是听错了。
但不知怎得，一股难言的失落感堵在心头。
陈春昭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李韫玉：“他是陆家的大公子？”
“那为何会流落至此？”
陈春桃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后，陈春昭忍不住唏嘘：“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惨。”
“你这经历让那说书的讲一遍，保准客满。”
“说什么话呢！”
陈春桃捶了下他的胳膊，“你早饭是在我这吃还是去你房里吃？”
“在这吃吧，吃完我就温书去。”
陈春昭找了个凳子坐下，陈春桃将饭食给他摆好，又拿起另外一个托盘要拿给榻上的人。
“阿姊，你这未免也太偏心了点，那云片糕你全给他？”
“不是给你了两片吗？”
“就薄薄的两片，含在嘴里连个味都尝不到。”
“那改天得找个大夫看看你的舌头，你舌头绝对有问题。”
陈春昭恶狠狠的喝了一大口粥。
陈春桃笑脸相迎的将托盘端到李韫玉面前，眨巴眨巴眼睛：“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李韫玉接过粥碗：“托姑娘的福，睡得不错。”
陈春桃这一听，面前男子昨夜定然是睡得不好了，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睡觉不大老实，之前也只是从榻上跌到地上而已，从没想到会拳打脚踢的。
“昨晚都说让公子喊我春桃了。”
“姑娘不是也在喊公子吗？”
李韫玉揶揄看向她，后者嘿嘿一笑：“是春桃忘记改了。”
自知昨夜理亏，陈春桃笑得更谄媚了：“这是我专门起了个大早买的云片糕，公……”
少女赶忙转了话头：“你尝尝，李玉。”
李韫玉勾唇一笑，张口吃了一小点，“好吃，谢谢春桃。”
陈春桃开心的坐在他旁边：“真的？”
“真的。”
“那看来掌柜的没骗我，说街西有家云片糕好吃的能把舌头吞了，我这才买来给你尝尝鲜。”
陈春桃还要继续说，倏地感觉嘴边落下一丝甜意。
糕点的香气氤氲开来，李韫玉拾起一片云片糕递到陈春桃嘴前：“你也吃。”
陈春桃从小嗜甜，嘴边糕点甜腻的香气让她忍不住大快朵颐，她接住糕点的碎屑，眼睛亮闪闪的：“哇，好好吃。”
“好吃多吃点。”
李韫玉将那片云片糕吃完，剩下的便不碰了。
他其实不爱吃甜，尤其是这种甜腻的糕点，若不是面前少女吃得如此香甜，恐怕他吃个半片就吃不下了。
“这是给公……”
陈春桃自知又说错了话，慌忙之中虎牙咬了舌尖，她吃痛的倒吸了口凉气，李韫玉正要下榻给她倒杯茶水，陈春桃指了指他的粥碗，李韫玉犹豫了下，见陈春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把粥碗递给了她。
陈春桃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粥，舌尖处还是有点发麻，她将舌尖伸出来凑近李韫玉，含糊不清的说道：“李玉，你帮我看看出血了没？”
李韫玉望着少女小巧粉嫩的舌尖，耳垂又隐隐发烫，他抬起陈春桃的下巴四处打量着：“没有，只是破了点皮。”
“那就好。”
陈春桃放下粥碗，望着头也不抬大口吃饭的陈春昭：“你找我干嘛？”
“我要买书，找你要钱。”
“今日我去买糕点自己带着了。”
陈春桃从腰间掏出钱袋，陈春昭看着钱袋里所剩无几的碎银子，担忧说道：“是不是不太够？”
“不太够不买也行。”
“没事儿，你需要尽管拿就好，我早上去买糕点的时候恰好那边有个木匠招人，工钱挺多的，你别不舍得。”
陈春昭点点头，随后又问道：“不会很累人吧？”
“不累，就锯个木头，做点矮凳木椅什么的。”
陈春桃将碎银子放到陈春昭的手里：“比种地轻松多了。”
陈春昭这才放了心，阿爹自打死了之后，阿姊为了还清阿爹欠刘大能的钱，竟背着自己去码头跟那群汉子扛货物，要不是晚上他温书的时候听见阿姊在屋里全身痛得直打滚，他这辈子都不知道陈春桃成日早出晚归都在忙些什么。
“对了，你一会儿给李玉去拿纸笔。”
“他要这个作甚？”
陈春昭虽然听陈春桃说了一顿，但到底还是对这瘸子的身份半信半疑。
“保宁府有他的故人，我打算等会儿帮工的时候顺道把信送过去。”
陈春昭闻言，抹了把嘴巴就回屋拿东西去了。
陈春桃转身，发现李韫玉将剩下的半碗粥给喝了，她眼珠转了转，看向没怎么碰的云片糕：“公子不吃了？”
“嗯，本就不活动，吃得不多。”
李韫玉将剩下的云片糕递给她：“感谢春桃好意，剩下的云片糕春桃帮我吃了吧。”
陈春桃的脸如桃花般俨然绽开：“那我就替公子吃完啦。”
“嗯。”
“公子要出去晒晒太阳吗，我可以把公子背下去。”
陈春桃觉得李韫玉一人在房中可能有些闷，谁知男子冷淡说道：“不必了，我待在屋里便好。”
陈春桃也不强求，毕竟李韫玉的伤还未痊愈，云片糕她吃了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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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舍得吃了，寻思着当个午饭继续吃。
陈春昭将纸笔拿来，陈春桃直接将李韫玉抱起，后者还没反应过来本能抱住陈春桃的脖子，少女将人放在矮凳上，“昭弟，磨墨呀。”
“我还得给他磨墨？”
陈春昭看着陈春桃警告的眼神，一脸不情愿的拿起砚条开始磨，李韫玉看向手中的毛笔，虽说陈家不算富裕，但对这位陈春昭的笔墨纸砚倒花得下血
本。
清韵阁的狼毫，翰墨林的黑墨，薛涛笺的宣纸。
李韫玉从容抬笔写字，少年哼了一声，挑衅道：“你识字吗，要不我帮你写？”
后者无视他的挑衅，落笔那一刹那，陈春昭震惊的站了起来。
笔锋起落如惊鸿掠水，一撇一捺遒劲中带着飘逸，笔尖轻落，行云流水，静气藏锋。
李韫玉一气呵成，他将笔搁在砚台上，陈春昭便忙不倏的拿起他眼前的宣纸仔细观摩着：“你师出柳宰？”
“曾跟他学过一段时间。”
李韫玉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有多么好那样惺忪平常。
“我记得柳宰教学生只看合不合眼缘，至今他所承认的学生也只有当朝李太师，倒没听说还有个学生。”
“之前去李太师府中，被柳公指导了两句。”
“只是指导了两句便有他的韵味了？”
陈春昭不禁傻眼，面前的人不会是个书法天才吧。
不行，他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能教教我吗？”陈春昭试探问道。
李韫玉睨了他一眼，陈春昭赶忙小跑到他旁边替李韫玉端茶倒水：“你若是教会我，我伺候你绝对无一句怨言。”
陈春桃乐呵了声，在旁边揶揄道：“昭弟，拜夫子就要有拜夫子的样子。”
“得跪下先磕几个响头吧？”
李韫玉轻笑，陈春昭见两个人要把他架到锅上烤，当即不屑的甩了甩衣摆：“不愿意算了。”
还没走出几步，陈春昭便原路返回在李韫玉的身边继续赖着：“我保证你收我，我会是你最好的学生。”
李韫玉闻言，垂下眼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你的文章可给我看一眼？”
陈春昭当即答应下来：“当然，就是我怕你看到被吓死。”
李韫玉不置可否，只是将杯中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壶中是沉茶，第一泡略微有些涩口，李韫玉尝着舌尖青涩的麻意，还没等这涩意消失殆尽，陈春昭便捧着一堆宣纸过来放在李韫玉的面前。
李韫玉将宣纸一一抚平，他随手抽出几张，面色平静，但眼睛却上下扫视，一目十行的将陈春昭的文章看下去。
陈春桃站在旁边看着李韫玉略微严肃的神情，都开始紧张起来。
几页全部看完，陈春昭歪着头等着他说话，后者又抿了口茶水：“这文章是何时做的？”
“在渝州城的时候，大概七日前吧。”
“你想考到什么名次？”
李韫玉抬起眼来，陈春昭想了想：“前三甲？”
陈春桃不懂什么前三甲后三甲的，她只知道现在陈春昭的语气很得瑟，得瑟的让她直接一掌拍在陈春昭的后脑勺上。
“瞧你骄傲的样子，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可以骄傲。”
李韫玉放下文章悠悠开口，陈春桃拿起他的文章仔细瞧着，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阿姊，你能不能别上来就是一巴掌啊。”
陈春昭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向李韫玉挑眉：“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当你学生够格吧。”
李韫玉勾唇，指尖摩挲着杯沿，又接了一句。
“不过以你现在的水平想当状元，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