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桃每次一醒来就会看向柱子底下的白衣男子。
今天早上却空空如也。
少女如鲤鱼打挺般坐起来，将陈春昭脸上蒙的棉衣揭下推搡他：“昭弟，公子呢？”
陈春昭迷迷糊糊在睡梦中被摇醒，“阿姊，你干什么？”
“我问你公子呢？”陈春桃站起来叉着腰质问道。
“昨日他家人来找他了，我看你睡得熟没吵醒你。”
陈春昭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说道。
“真的？”
陈春桃语气缓和了许多，半信半疑盯着面前的少年。
“你不信我就算了。”
看着不像说谎的样子，陈春桃这才放下心来，昨日打了个野兔确实消耗了不少力气，一躺下就没什么意识了。
昭弟总不能趁她睡着把公子扔了吧？
他也干不出这种事。
“昭弟是我错怪你了，阿姊向你道歉。”陈春桃摸了摸他的头。
陈春昭不耐烦的挡住她的胳膊，继续要往脸上蒙棉衣，少女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疼死啦！”
“疼死了还不长记性，你都多少日没温书了！”
“我这不都照顾你了？”
“好啊，等到我们出城，你就可以安心温书了。”
陈春昭咬牙切齿的看着她收走自己身上的棉衣：“阿姊，不带你这么恩将仇报的！”
陈春桃皮笑肉不笑的捏了捏他瘦削的下巴：“昭弟，你跟阿姊怎么说话？”
“要不我给阿爹烧个纸，晚上让他找你聊聊？”
陈春昭挤出讨好的笑容，赶忙夺过她手上的棉衣两下三下叠好放进包袱里：“阿姊我错了，别让阿爹找我。”
“上次在我梦里念叨了一宿，脑子都晕了。”
陈春桃将整理好的包袱交给他：“那你来背。”
陈春昭忍辱负重的接过包袱，“我们现在就走？”
“我们先去城里，你带我去找一下公子，我给他准备的东西他还没捎着呢。”
她将给李韫玉的包袱一把捞起就要往外走，陈春昭见她要找李韫玉挡住陈春桃的去路：“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他干什么？”
“怎么不值钱，干粮可以吃，棉衣都能穿，再不济也可以典当换点钱。”
“若是公子家里对他好，哪能让他瘸了腿落到那混蛋的手里当奴隶，”陈春桃越想越不放心，“不行，我还是得找到他。”
陈春昭拉住面前少女的胳膊，见陈春桃要挣脱他的手，有些着急的说道：“我们跟他非亲非故的，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为什么非得找到他？”
“难不成你喜欢那个瘸子吗？”
话刚一落下，破庙里顿时鸦雀无声，陈春昭脑子里嗡嗡不停，冷汗顿时袭上肩头，呼吸甚至都放缓了许多。
他在等陈春桃的反应。
阿姊会骂他吧，甚至会打他。
少女脚步一顿，陈春昭的心扑通扑通要跳出嗓子眼。
“陈春昭，阿爹让你考取功名是为了什么？”
陈春桃转过身来，少女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愠怒，只是面色平静的望着面前的少年，黑色的瞳仁像一片幽静的深潭，似是要将陈春昭吸进去。
陈春昭一时有点哑然。
考取功名还能干什么，当官发财呗。
但他知道陈春桃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阿姊肯定会一脸正义的跟他说：
“要当个好官，要让穷人都过上好日子，挽救黎民百姓。”
那么多穷人，怎么可能都过上好日子。
挽救黎明百姓，他能获得什么，千古留名能当饭吃吗？
阿姊就是没见识，算了她没读过书，听她几句唠叨也就罢了。
“阿爹希望，我们能活得久一点。”
听到这话，陈春昭愣住了。
“他一辈子都是庄稼人，只能被刘大能给活活累死，如若你当官，我们可能不会被人累死。”
“也许我们会活得比他长。”
陈春桃忍住眼泪，将陈春昭的眼前的碎发拂到耳后，哽咽说道：“阿爹是好人，他死后我才知道他偷偷把自己的干粮分一半给了刘大能买来的奴隶，阿爹他上工一直都吃不饱。”
“吃不饱干不动，刘大能就会打阿爹。”
“昭弟，这个世道好人不长命。”
“但我想，总要让他们活得长一点，或许有一天能看到希望。”
陈春昭的身体剧烈颤抖，豆大的眼泪如珠子般坠落在地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徒增哀伤罢了，而且我一直觉得昭弟将来会比阿爹活得长。”
“到时候肯定长命百岁。”
陈春桃用指腹撷走他脸上的泪珠：“所以陪我去找公子好不好？”
“就当是了却我一番心事。”
“在山林。”
陈春桃擦泪的动作顿住。
陈春昭懊悔说道：“我把他扔山林里了，他那样对你……”
包袱砰地一声落在地上，陈春昭见少女衣摆打了个旋便消失不见。
李韫玉抬头望了望天，飞鸟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顷刻之间就从暗灰的长空中消失。
他其实本想在山洞里等死的。
但昏迷之际他又想起了陈春桃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大概是不想死的。
他做不到放弃一切只能等死。
陈春桃说自己是个好人，其实他也不算个好人。
他将玉佩给那小孩只是希望让那他赶快去典当。
这样他的身边人能知道他在哪。
李韫玉硬撑着从山洞里找到一根树枝，手扶石壁站起来踉跄着走出山洞。
如果方位不差，前方应该会有人家。
李韫玉望着远处的炊烟，一深一浅的往前走去，期间摔了几个跟头，他也在半摔半走之际掌握了些技巧，虽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倒没再摔倒过。
风雪在山林中呼啸而来，李韫玉将脸抵在树干上静等风雪过去，远处的树浪一层高过一层，俨然像即将冬眠而起的野兽。
李韫玉的全身都散发着彻骨的冷意，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崩开了。
紧握着树枝再次扎进泥土里，李韫玉生怕这一根再被风吹跑。
枯叶飒飒落下，他警觉的停住脚步。
一只橘黑相间的大虫停在李韫玉的前方，暗黄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看。
李韫玉不自觉的从怀中掏出刀片。
大虫见着他的动作，后背弓起，舌头舔了一圈匍匐迎击。
只一瞬间，橘黑色的身影腾空扑来，李韫玉熟练躲闪，大虫本想咬住他的左腿，结果却只咬住了衣摆。
就是现在！
李韫玉环抱住大虫的脖子，将刀片刺进它的喉管之中。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大虫大吼一声要将人甩下来，李韫玉死死抓住大虫的皮毛，手中的刀片不断刺向它的喉管、腹部、眼睛，手起刀落，分毫不差。
大虫失血过多神智昏迷，李韫玉将刀片伸进它的嘴中，将一整条舌头割下。
庞然大物轰得一声倒在地上。
李韫玉趴在大虫背上大口喘息着，他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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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隐隐发痛的左腿。
没想到瘸腿竟还让他换回了一条命。
李韫玉已经筋疲力竭，但他还是支撑起身子准备将这虎皮扒下来。
皮肉相连处还存有筋骨，李韫玉手指使力却依旧割不断，他双手扶地稳住自己的气息。
但混乱的鼻息间好似还夹杂了别的声音。
李韫玉听到了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他不再犹豫，扔下虎皮就往灌木里头爬去。
“这深山野林的，陆指挥使怕不是听错消息了吧？”
“赶紧找吧，若是寻不到人，又得拿咱俩开涮。”
“你说陆指挥使到底要找的是什么人啊，连身份都不告诉咱们，只说是个瘸子。”
“能让他如此心急的，恐怕是个大人物，咱们还是不要去打听，免得丢了性命。”
其中一人点点头，干他们这行的，尽量少打听事儿，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看，这里有个死了的大虫。”
“血还温热，看来没跑多远。”
李韫玉在叶子的缝隙中盯着面前两人，一只乌鸦落在他头顶的树上，李韫玉似有所感抬头望去，乌鸦倏地啼叫。
嘎——嘎——
两个人纷纷循着声音回头。
慌忙之中他感觉一只布满薄茧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李韫玉的脊背落在温热柔软的怀抱之中。
“喵~”
山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望着前面两个人，眼中满是不屑与挑衅。
“原来是只猫，怎得脚上还有伤？”
“别看了，还得早点寻到人回去复命。”
脚步声慢慢消失，李韫玉嘴唇上的手收回来，他转身回头，一双清亮纯净的眼睛狡黠的闯入了他的眼中。
“喵~”
“公子，春桃可叫得像？”
李韫玉不禁被逗笑，那山猫又钻回灌木丛里，尾巴环住他的胳膊，但眼睛却眼巴巴的望着面前的少女。
好疼……
山猫喵了一声，陈春桃赶忙将猫抱进怀里从衣摆处撕下一块碎布给它包扎伤口。
“是不是受委屈了？”
“喵~”
“下次还敢不敢乱跑了？”
“喵喵~”
山猫的头靠在陈春桃的怀里，少女轻柔的抚摸着它的脊背不停安抚着。
李韫玉垂下眼来，见自己和陈春桃的衣带勾住，又依稀想到了刚刚温热柔软的触感。
“公子，你还好吗？”
陈春桃在李韫玉面前晃了晃手，后者这才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些许哑意：“还好。”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走吧。”
李韫玉抬起头来，陈春桃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实在对不住公子，回去我让昭弟给你赔罪。”
“不，令弟没错……”
陈春桃见他拒绝，当即拽住他的衣袖说道：“公子不必为昭弟说话，回去之后公子尽情抽他，春桃绝不阻拦。”
“不，不用。”
“那公子是不想同我回去吗？”
陈春桃凑近他眨巴着明亮的眼睛。
李韫玉移开目光，少女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处，让他忍不住后退，陈春桃一把拉住他的衣带，上下打量着他清隽的眉眼。
“可是我将你摸了个遍，公子觉得我趁人之危？”
李韫玉的耳朵发烫发红，甚至都有点疼。
“陈姑娘，我……”
“你想让我负责是吧？”
还没等李韫玉回答，陈春桃直接将他抱起往前走去。
“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