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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兄

作者:一米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午门进去,一重一重的朱墙把市井喧嚣隔在了外头。


    沿着漫长的宫道往前走,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庑房。当值的太监宫女们垂手走在阴影里,也不抬头,只有眼珠子偶尔一动。


    过了三大殿,向东一拐,气象便不同了。御河的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懒懒的,水面浮着些已舒展开的新荷,零零碎碎,粉白交错。河上有座小小的拱桥,桥那边,是东宫的地界。


    东宫,本朝唤作昭阳殿,历来是皇太子的居所。


    走过昭阳殿便是东六宫,娘娘们都住在这儿。御河贴着墙根儿伸至天际,沿路走过去,有时可听见各宫的人事。


    走到尽头,御河又拐了个弯,汇进宫殿后的御花园里了。水声在这里忽然变得喧嚣,夹杂着些渺渺远远的人声,依稀是从前头六宫飘过来的。沿着花园东侧一条更窄的甬道向北走,朱墙渐渐变高,影子也越来越浓,日光要很费力才能从墙头漏下些零碎的亮。


    这条甬道走到尽头,便是重华殿。


    重华殿,也就是常说的冷宫,历来安置那些失了恩宠、犯了宫禁的罪妃,有时还有她们的孩子。


    沈婕妤搬进来的时候,腰身已经非常粗,将近九个月。迁到重华殿的第三天,她诞下了一名女婴。


    女婴并非旭平帝的血脉,故而接生孩子的只有看守重华殿的钱嬷嬷。


    东西十二宫的娘娘们不知道旭平帝与沈庶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说生下的是个女儿,也都了然沈庶人日后再不会掀起风浪,便任由这对母女在重华殿里过活。


    因沈婕妤爱荷,孩子取名清圆。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也极爱荷。荷花,是他们的定情之花。这件事旭平帝倒不知道。


    清圆一岁多的时候,沈婕妤还是死了。心气郁结,再加上重华殿阴湿寒冷,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拖拖沓沓快两年,终究没扛过去。


    钱嬷嬷把沈婕妤病死的消息报上去,第二日来了四位小太监,把人用席子裹了,抬出去,丢进了乱葬岗。


    清圆长到两岁上,钱嬷嬷发现有些不对劲。往常这般大的孩子该会说话了,便是蠢笨迟钝的,也能发个单音,可清圆还是不开口。不仅不开口,人喊她她也像没听见似的。


    钱嬷嬷把她放在殿前的石阶上,走到她身后,拍了拍手,又喊她的名字。清圆安安静静站着,望着砖缝里探出的一丛野草,浑然不觉。


    钱嬷嬷明白了,这孩子是个聋子,因着聋,进而学不会说话。


    清圆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重华殿这腌臢地却养出她的圆眼粉唇雪肤。这么个齐全模样,偏偏有聋哑的先天缺陷,钱嬷嬷不由得叹息。过了一会儿,她又释怀了,毕竟清圆从小长在重华殿,往后大抵也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于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钱嬷嬷待清圆并不严苛。重华殿里的日子很漫长,有个漂亮小人在跟前跑来跑去,总比独个儿守着空殿有趣。主子娘娘们用膳的时辰,宫里走动的人少,她便让清圆悄悄去御花园边上那片杂草地玩。


    清圆四岁的时候,从外头玩耍回来,身后跟着个戴紫冠、穿锦袍的小男孩。


    清圆紧紧牵着男孩的衣袖,把他领进来。她说不成话,只能“啊、啊、啊”地朝院里唤,眼睛却亮晶晶的。


    钱嬷嬷听见清圆回来了,佝偻着腰走出来,看见那男孩的服色形貌,心头猛地一紧,愣在门旁。


    那孩子倒先开了口,声音清亮亮的:“我叫李柘。”又顿了顿,“昭阳殿的李柘。”


    昭阳殿的皇太子李柘,先皇后之子。


    钱嬷嬷慌忙跪下磕头。


    李柘继续道:“我要带她走。她叫什么名字?”


    原来,半个月前清圆在御花园玩耍,偶遇独自溜出来的小太子。一个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会说话却懒得说,一来二去,两人结成了玩伴。


    钱嬷嬷抬起头:“清圆,李清圆。”


    “清圆……”李柘念了一遍,“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首词还是母后教他的呢。


    钱嬷嬷忙点头:“就是取的这句话。”


    李柘又问:“她娘呢?”


    钱嬷嬷叹道:“沈婕妤两年前便病死了。”


    “沈婕妤?”他转头对女孩儿笑,“清圆是我亲妹妹?”


    钱嬷嬷知道清圆的身世,一时倒有些踌躇。沈氏被废黜的原因,乃皇家秘辛,不宜大肆宣扬。自沈氏入重华殿,旭平帝便把彤史上关于她的文字尽数抹除了。这么些年,除了养心殿的人,再没有旁人知晓当年的往事。就连十二宫的娘娘们也只当是沈氏惹恼了皇帝,这才被打入冷宫。


    后来,清圆出生、沈氏病故,养心殿无所表示,娘娘们自然也不愿触这霉头。因此,外头许多人只知道清圆是沈氏的女儿,是陛下厌恶的、不愿意承认的皇女。


    钱嬷嬷咬了咬牙:“她确是沈婕妤的女儿。”名义上也是旭平帝的第三女。


    李柘笑了起来:“好。从今天起,她跟我去昭阳殿住。”


    钱嬷嬷给清圆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装了换洗的衣裳,清圆背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李柘牵着她往昭阳殿走,低头瞧见那包袱又破又旧,跟逃难似的,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还是那座小拱桥,走过去,迎面是阔朗的青石台基。廊下侍立着一些宫女太监,见李柘牵个陌生小女孩进来,眼里虽掠过讶异,面上却立刻堆起笑,齐齐拥上来。


    清圆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这样亮的颜色,这样齐整的笑脸。她本能地往李柘身后缩了缩,小小的手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


    李柘吩咐道:“她叫清圆,是重华殿先沈婕妤的女儿,也便是孤的妹妹。日后住在昭阳殿里,你们恭敬伺候着就是了。先把偏殿拾掇出来。”


    得了令,宫人们立时就去安置房屋、收拾器具。


    他又喊来大宫女槐药:“给她找两件鲜亮衣裳。”槐药应声而去。


    收拾了整个下午,才把偏殿理出来。


    槐药捧来两件新衫,要给清圆换。她不肯,攥着李柘的衣袖,不住地往她哥哥身后缩。


    清圆防备除了李柘的一切人。李柘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李柘喝水,她也喝水。李柘同她说话,她才作出反应。清圆就像他的小尾巴。这会儿李柘要走,她连忙拽住他的衣角,“啊、啊”地乞求,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不肯他走。


    没办法,李柘只好亲自给她沐浴更衣。


    她才四岁,他虽年长些,也不过十一岁。小孩子十岁尚不分性别,也不拘男女大防。


    人,洗干净了,换上漂亮衣服了。屋子,也收拾得齐整,可直接入住了。这番折腾下来,已到黄昏。御膳房送来晚膳,六菜一汤,还有餐后的点心,比清圆从前吃的不知丰盛多少。


    但她并不放肆,只夹面前的菜吃。李柘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就吃,没人夹肉,她就白饭配菜。


    槐药给她布菜:“夹肉吃呀。”


    清圆懵懵懂懂的,点了下头,继续咽白饭——她听不见。


    听不见,又不会说话,这不是长久之道。李柘决心教她。


    用完膳,二人临窗坐着。李柘拿了块枣泥酥,递到她嘴边。


    清圆咬了一小口。甜。眼睛立时泛起光。


    李柘又让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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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块,还想吃,再不能了,他举高糕点,不让她够到。


    两只小手举起来,想够又够不到,悻悻地垂下来,望着他。


    李柘适时开了口:“一一。”


    清圆懵懵懂懂地歪头看他。


    他指了指清圆的嘴,又念了一遍。


    清圆明白他的意思,她心底也是很着急,她想开口说话的。清圆模仿他嘴唇开合的样子,发出一声连绵的、带有浓厚鼻音的“一”,甚至不大听得出来这是“一”字。


    可李柘还是含笑点了头,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允她吃了。


    清圆品咂着枣泥酥的味道,还想再吃。李柘便又拈了一块,捏在指尖,教她:“一、一。”


    清圆又说一遍,还是像刚刚那样,不会断气,鼻音很重,音调奇怪。


    李柘把枣泥酥举高,拉过清圆的手指贴在嘴唇,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一、一。”


    有了进步,就奖她吃糕点。


    退步了,便板起脸佯作怒状。


    清圆怕他生气,因而格外认真,来回七八次,终于将“一”字说得顺溜。


    一一。是他给她取的小字,也是出自那句词。


    学会了“一一”,便学第二个词,“阿兄”。


    这词对清圆来说有些困难,李柘知道急不来,陪她先睡了。第二日,拿了套蜜合色的妆花缎流云裙来见她。


    清圆早起见李柘不在,心底着慌,这会子见他过来,立时迎上去。


    槐药捧来一碟芙蓉甘露酥。李柘拈了块放在嘴里,又取一块,递到清圆嘴边,却在趁她开口要咬的时候抽回来,摇了摇头。


    清圆了然,清晰地说:“一一。”


    他这才笑开,芙蓉甘露酥稳稳落在合在一起的两只掌心。


    待她吃完,李柘将流云裙铺在床上。


    清圆头一遭见这般漂亮的裙子,一忽儿凑近看衣料上的妆花暗纹,一忽儿又将脸颊贴上去蹭。


    过了好一会子,李柘才把流云裙一卷,挂在臂弯,说:“一一。”


    清圆盯着他的唇,点点头。


    他指了指清圆:“一一。”


    清圆继续点头:“一一。”


    李柘指指自己,缓缓吐字:“阿、兄。”


    第一声奇怪黏腻,李柘蹙眉摇头。


    清圆再模仿,李柘依旧蹙眉。


    等能够模模糊糊听见“阿兄”二字了,他奖她一块芙蓉酥,又摸了摸她的头。


    他摆正清圆的脸,让她盯着自己的嘴,而后极认真地:“阿——兄——”


    清圆努力模仿,小心翼翼地看李柘的神色。在他沉默凝望她的几息之间,清圆心底直发怵,瘪了嘴角想哭。


    忽而,李柘噗嗤一笑,将流云裙奖给她。


    照例是李柘给她换的裙子,衣服还没穿好,小人儿嘴边的笑意就藏不住了,压也压不下来。李柘低头给她系腰带,忽地,头顶传来一声黏糊奇怪的轻唤:“阿兄。”紧接着是一串清凌凌的笑声。这是她第一件新裙子,是她哥哥送的呢。


    李柘也跟着弯了唇瓣,轻轻一笑。


    清圆只在昭阳殿住了半个月,便又回到重华殿。


    盖因旭平帝在昭阳殿见着清圆,得知她是沈氏之女,怒不可遏,当即派人将清圆送了回去,连带着李柘也被禁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柘听槐药说,清圆每天都坐在重华殿的门槛上,等待着他。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庑房,一点声响都没有,也看不到人影。第十六日,路尽头走出了李柘。


    清圆黯淡的眼睛顿时明亮,她提裙飞奔过去,很清亮地喊了一声:“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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