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
1. 阿兄
从午门进去,一重一重的朱墙把市井喧嚣隔在了外头。
沿着漫长的宫道往前走,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庑房。当值的太监宫女们垂手走在阴影里,也不抬头,只有眼珠子偶尔一动。
过了三大殿,向东一拐,气象便不同了。御河的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懒懒的,水面浮着些已舒展开的新荷,零零碎碎,粉白交错。河上有座小小的拱桥,桥那边,是东宫的地界。
东宫,本朝唤作昭阳殿,历来是皇太子的居所。
走过昭阳殿便是东六宫,娘娘们都住在这儿。御河贴着墙根儿伸至天际,沿路走过去,有时可听见各宫的人事。
走到尽头,御河又拐了个弯,汇进宫殿后的御花园里了。水声在这里忽然变得喧嚣,夹杂着些渺渺远远的人声,依稀是从前头六宫飘过来的。沿着花园东侧一条更窄的甬道向北走,朱墙渐渐变高,影子也越来越浓,日光要很费力才能从墙头漏下些零碎的亮。
这条甬道走到尽头,便是重华殿。
重华殿,也就是常说的冷宫,历来安置那些失了恩宠、犯了宫禁的罪妃,有时还有她们的孩子。
沈婕妤搬进来的时候,腰身已经非常粗,将近九个月。迁到重华殿的第三天,她诞下了一名女婴。
女婴并非旭平帝的血脉,故而接生孩子的只有看守重华殿的钱嬷嬷。
东西十二宫的娘娘们不知道旭平帝与沈庶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说生下的是个女儿,也都了然沈庶人日后再不会掀起风浪,便任由这对母女在重华殿里过活。
因沈婕妤爱荷,孩子取名清圆。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也极爱荷。荷花,是他们的定情之花。这件事旭平帝倒不知道。
清圆一岁多的时候,沈婕妤还是死了。心气郁结,再加上重华殿阴湿寒冷,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拖拖沓沓快两年,终究没扛过去。
钱嬷嬷把沈婕妤病死的消息报上去,第二日来了四位小太监,把人用席子裹了,抬出去,丢进了乱葬岗。
清圆长到两岁上,钱嬷嬷发现有些不对劲。往常这般大的孩子该会说话了,便是蠢笨迟钝的,也能发个单音,可清圆还是不开口。不仅不开口,人喊她她也像没听见似的。
钱嬷嬷把她放在殿前的石阶上,走到她身后,拍了拍手,又喊她的名字。清圆安安静静站着,望着砖缝里探出的一丛野草,浑然不觉。
钱嬷嬷明白了,这孩子是个聋子,因着聋,进而学不会说话。
清圆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重华殿这腌臢地却养出她的圆眼粉唇雪肤。这么个齐全模样,偏偏有聋哑的先天缺陷,钱嬷嬷不由得叹息。过了一会儿,她又释怀了,毕竟清圆从小长在重华殿,往后大抵也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于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钱嬷嬷待清圆并不严苛。重华殿里的日子很漫长,有个漂亮小人在跟前跑来跑去,总比独个儿守着空殿有趣。主子娘娘们用膳的时辰,宫里走动的人少,她便让清圆悄悄去御花园边上那片杂草地玩。
清圆四岁的时候,从外头玩耍回来,身后跟着个戴紫冠、穿锦袍的小男孩。
清圆紧紧牵着男孩的衣袖,把他领进来。她说不成话,只能“啊、啊、啊”地朝院里唤,眼睛却亮晶晶的。
钱嬷嬷听见清圆回来了,佝偻着腰走出来,看见那男孩的服色形貌,心头猛地一紧,愣在门旁。
那孩子倒先开了口,声音清亮亮的:“我叫李柘。”又顿了顿,“昭阳殿的李柘。”
昭阳殿的皇太子李柘,先皇后之子。
钱嬷嬷慌忙跪下磕头。
李柘继续道:“我要带她走。她叫什么名字?”
原来,半个月前清圆在御花园玩耍,偶遇独自溜出来的小太子。一个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会说话却懒得说,一来二去,两人结成了玩伴。
钱嬷嬷抬起头:“清圆,李清圆。”
“清圆……”李柘念了一遍,“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首词还是母后教他的呢。
钱嬷嬷忙点头:“就是取的这句话。”
李柘又问:“她娘呢?”
钱嬷嬷叹道:“沈婕妤两年前便病死了。”
“沈婕妤?”他转头对女孩儿笑,“清圆是我亲妹妹?”
钱嬷嬷知道清圆的身世,一时倒有些踌躇。沈氏被废黜的原因,乃皇家秘辛,不宜大肆宣扬。自沈氏入重华殿,旭平帝便把彤史上关于她的文字尽数抹除了。这么些年,除了养心殿的人,再没有旁人知晓当年的往事。就连十二宫的娘娘们也只当是沈氏惹恼了皇帝,这才被打入冷宫。
后来,清圆出生、沈氏病故,养心殿无所表示,娘娘们自然也不愿触这霉头。因此,外头许多人只知道清圆是沈氏的女儿,是陛下厌恶的、不愿意承认的皇女。
钱嬷嬷咬了咬牙:“她确是沈婕妤的女儿。”名义上也是旭平帝的第三女。
李柘笑了起来:“好。从今天起,她跟我去昭阳殿住。”
钱嬷嬷给清圆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装了换洗的衣裳,清圆背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李柘牵着她往昭阳殿走,低头瞧见那包袱又破又旧,跟逃难似的,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还是那座小拱桥,走过去,迎面是阔朗的青石台基。廊下侍立着一些宫女太监,见李柘牵个陌生小女孩进来,眼里虽掠过讶异,面上却立刻堆起笑,齐齐拥上来。
清圆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这样亮的颜色,这样齐整的笑脸。她本能地往李柘身后缩了缩,小小的手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
李柘吩咐道:“她叫清圆,是重华殿先沈婕妤的女儿,也便是孤的妹妹。日后住在昭阳殿里,你们恭敬伺候着就是了。先把偏殿拾掇出来。”
得了令,宫人们立时就去安置房屋、收拾器具。
他又喊来大宫女槐药:“给她找两件鲜亮衣裳。”槐药应声而去。
收拾了整个下午,才把偏殿理出来。
槐药捧来两件新衫,要给清圆换。她不肯,攥着李柘的衣袖,不住地往她哥哥身后缩。
清圆防备除了李柘的一切人。李柘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李柘喝水,她也喝水。李柘同她说话,她才作出反应。清圆就像他的小尾巴。这会儿李柘要走,她连忙拽住他的衣角,“啊、啊”地乞求,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不肯他走。
没办法,李柘只好亲自给她沐浴更衣。
她才四岁,他虽年长些,也不过十一岁。小孩子十岁尚不分性别,也不拘男女大防。
人,洗干净了,换上漂亮衣服了。屋子,也收拾得齐整,可直接入住了。这番折腾下来,已到黄昏。御膳房送来晚膳,六菜一汤,还有餐后的点心,比清圆从前吃的不知丰盛多少。
但她并不放肆,只夹面前的菜吃。李柘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就吃,没人夹肉,她就白饭配菜。
槐药给她布菜:“夹肉吃呀。”
清圆懵懵懂懂的,点了下头,继续咽白饭——她听不见。
听不见,又不会说话,这不是长久之道。李柘决心教她。
用完膳,二人临窗坐着。李柘拿了块枣泥酥,递到她嘴边。
清圆咬了一小口。甜。眼睛立时泛起光。
李柘又让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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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还想吃,再不能了,他举高糕点,不让她够到。
两只小手举起来,想够又够不到,悻悻地垂下来,望着他。
李柘适时开了口:“一一。”
清圆懵懵懂懂地歪头看他。
他指了指清圆的嘴,又念了一遍。
清圆明白他的意思,她心底也是很着急,她想开口说话的。清圆模仿他嘴唇开合的样子,发出一声连绵的、带有浓厚鼻音的“一”,甚至不大听得出来这是“一”字。
可李柘还是含笑点了头,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允她吃了。
清圆品咂着枣泥酥的味道,还想再吃。李柘便又拈了一块,捏在指尖,教她:“一、一。”
清圆又说一遍,还是像刚刚那样,不会断气,鼻音很重,音调奇怪。
李柘把枣泥酥举高,拉过清圆的手指贴在嘴唇,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一、一。”
有了进步,就奖她吃糕点。
退步了,便板起脸佯作怒状。
清圆怕他生气,因而格外认真,来回七八次,终于将“一”字说得顺溜。
一一。是他给她取的小字,也是出自那句词。
学会了“一一”,便学第二个词,“阿兄”。
这词对清圆来说有些困难,李柘知道急不来,陪她先睡了。第二日,拿了套蜜合色的妆花缎流云裙来见她。
清圆早起见李柘不在,心底着慌,这会子见他过来,立时迎上去。
槐药捧来一碟芙蓉甘露酥。李柘拈了块放在嘴里,又取一块,递到清圆嘴边,却在趁她开口要咬的时候抽回来,摇了摇头。
清圆了然,清晰地说:“一一。”
他这才笑开,芙蓉甘露酥稳稳落在合在一起的两只掌心。
待她吃完,李柘将流云裙铺在床上。
清圆头一遭见这般漂亮的裙子,一忽儿凑近看衣料上的妆花暗纹,一忽儿又将脸颊贴上去蹭。
过了好一会子,李柘才把流云裙一卷,挂在臂弯,说:“一一。”
清圆盯着他的唇,点点头。
他指了指清圆:“一一。”
清圆继续点头:“一一。”
李柘指指自己,缓缓吐字:“阿、兄。”
第一声奇怪黏腻,李柘蹙眉摇头。
清圆再模仿,李柘依旧蹙眉。
等能够模模糊糊听见“阿兄”二字了,他奖她一块芙蓉酥,又摸了摸她的头。
他摆正清圆的脸,让她盯着自己的嘴,而后极认真地:“阿——兄——”
清圆努力模仿,小心翼翼地看李柘的神色。在他沉默凝望她的几息之间,清圆心底直发怵,瘪了嘴角想哭。
忽而,李柘噗嗤一笑,将流云裙奖给她。
照例是李柘给她换的裙子,衣服还没穿好,小人儿嘴边的笑意就藏不住了,压也压不下来。李柘低头给她系腰带,忽地,头顶传来一声黏糊奇怪的轻唤:“阿兄。”紧接着是一串清凌凌的笑声。这是她第一件新裙子,是她哥哥送的呢。
李柘也跟着弯了唇瓣,轻轻一笑。
清圆只在昭阳殿住了半个月,便又回到重华殿。
盖因旭平帝在昭阳殿见着清圆,得知她是沈氏之女,怒不可遏,当即派人将清圆送了回去,连带着李柘也被禁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柘听槐药说,清圆每天都坐在重华殿的门槛上,等待着他。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庑房,一点声响都没有,也看不到人影。第十六日,路尽头走出了李柘。
清圆黯淡的眼睛顿时明亮,她提裙飞奔过去,很清亮地喊了一声:“阿兄!”
2. 清圆
清圆十一岁时,依旧住在重华殿。但有了李柘的额外关照,日子比从前好过很多。
两年前,钱嬷嬷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临终那日,攥着清圆的手,将她的身世、她母亲死前的绝望与悲苦,一星一点悉数倒给她。
那个人是谁?还活在世上吗?他记得沈婕妤吗?他知道清圆的存在吗?他有没有娶妻,有没有养育自己的孩子?
这些钱嬷嬷并不知道,但她说:“他或许是姑苏人,你娘就是姑苏出身的。”
“嗯。”
钱嬷嬷拿干枯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发顶:“记在心里,不要告诉别人,任谁都别说。知道吗?”
清圆抽抽噎噎道:“阿兄呢?”
钱嬷嬷摇了摇头:“阿兄也不能说。”
清圆眼里汪着泪,重重“嗯”了声。
钱嬷嬷长叹一口浊气:“好孩子啊……可怜啊……傍着你哥哥,听你哥哥的话,一辈子平平安安的罢……”
没多久,钱嬷嬷就在清圆怀里咽了气。
新来的嬷嬷姓赵,据说是先皇后跟前伺候过的。随着一同来的还有个宫女并一个小太监。宫女叫槐竹,是昭阳殿大宫女槐药的亲妹妹。太监叫进喜,也是昭阳殿出来的。
旭平帝故意冷遇清圆,连李柘也不许多亲近她,故而重华殿还是跟从前一样荒凉破败。但旭平帝管不了李柘的心,除了赵嬷嬷三人,李柘暗地里不知给清圆添置了多少物事。
六岁时,清圆在色彩与画上显露出过人天分,李柘见了,便亲自教她。不出一年,清圆出师,竟青出于蓝。
钱嬷嬷说:“这是清圆弥补了耳朵的缺憾。”她翻出沈婕妤留下的几幅画卷,清圆便照着临摹,一遍又一遍。
有些画纸脆了,有些教她摩挲得起了毛边,清圆便想学补画。补画更是门大学问,既要有巧心,还要有耐性。先皇后尤擅绘画,对补画亦有研究,李柘便从先皇后的长春宫里寻了旧书,让清圆跟着书上学。他原想请画馆的画师来教,但又怕旭平帝借此发难,只得作罢。
又是一年,李柘十八岁了。按例,他身为太子,应当亲政。
可先皇后早逝,十余年来沈贵妃代掌凤印、摄六宫事,喻贤妃协理六宫,她们膝下的二皇子、三皇子也都是人中龙凤,皆比李柘更得圣心。
前朝隐隐有废太子的风声。
好在李柘的舅舅孙道顺还在门下侍郎的任上,勉力撑住了李柘与孙家。
那时尚未交春,寒气砭骨。李柘披着夜色进了重华殿,清圆正伏在案上补画。李柘看了一会儿,屈指叩了叩桌角,清圆才感知到动静,见是他,眉眼弯弯地站起来:“阿兄。”
“一一想阿兄了么?”
李柘说话时,清圆凝神望着他的唇,细细分辨。
她点了点头:“想!阿兄好几天没来了。”——李柘教得细致又耐心,她如今长句也说得很顺溜,还会些简单手语。
他笑了笑,掌心变出两条石榴石的链子来。清圆欢欢喜喜地接过,在皓腕间比划着。
李柘笑说:“这是脚链子,不是戴手上的。”
清圆见了,更珍重地把链子笼在掌心。凑近看,玉石镂成了小兔子模样。
李柘挨着她:“一一属兔。”
清圆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柘解释道:“一一是小兔子。”
二人都笑起来,清圆懂了他的意思,娇声嗔道:“哥哥是小猴子!”
卸了绣鞋,除了罗袜,李柘低头给她扣上链子。清圆望着他乌沉沉的发顶,心想她要一辈子跟着哥哥,要一辈子都对哥哥好。
进禄匆匆赶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陛下传太子去养心殿。
李柘是悄悄来重华殿的,闻言立时穿鞋下榻,往养心殿赶。
到了养心殿,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旭平帝靠在龙椅椅背,正阖目养神。听得李柘请安声音,缓缓睁开眼:“从重华殿来的罢?”
李柘跪在底下,闷闷嗯了声。
旭平帝冷笑一声:“你跟那丫头倒是兄妹情深。”
李柘答:“父皇曾教导儿臣,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好了,好了,”旭平帝截断他的话,“很不必拿这些话敷衍朕。”
李柘忙叩首:“儿臣不敢。”
旭平帝盯着他,咳嗽了两声,方慢慢道:“司天监监正说你敢。”
李柘怔愣着,心底迅速思索可曾得罪过司天监的人。
旭平帝又闭上眼,往后一靠,慢悠悠道:“朕想你心里嘀咕,朕素日里分明更宠老二、老三,前朝废太子的言论也甚嚣尘上,朕却让你做了昭阳殿的主子。李柘,你是不是觉着颈上悬了把刀,只等朕一道旨意呐?”
“儿臣……儿臣……”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旭平帝兀自说着:“先皇后病重时,司天监的人给她批命,朕就让他们顺道推演国运,他们推出了你。这是祖宗天地的意思,所以这些年任凭外头风雨,任凭老二、老三如何,你总是太子。”
李柘咬着唇,额角已沁出了汗。
“去年一场风寒,朕这身子一日差过一日。上个月张监正入宫,替朕祈福祛灾,朕又让他推演了国运,又批了一回你的命。李柘,你猜这次批出了什么?”
李柘咽了咽口水,心底又怕又期待。声音隐隐发颤:“儿臣……不知。”
旭平帝呵呵一笑:“他说,你命里并没有父母兄弟姊妹的缘分。朕不懂这话,却也心惊,教他讲得明白些,他便说,朕命格贵重,尚压得住你,你母后命格弱些,因此教你克了,早早殒命。他还说,来日朕百年之后,你手上怕是要沾我们李家人的血,李家在你手里,怕是要绝了嗣了。”他声音陡然一沉,“这是说你要残害手足同胞啊李柘!”
李柘愕然,连忙重重磕头:“儿臣不敢!儿臣从未有过此等念头,父皇!请父皇明鉴!”
旭平帝冷眼审着他:“朕便又问,那老二、老三呢。张监正算了几日,回来告诉朕,老二和老三并无天子之相,哪怕即位了,来日也会死在老四的刀下。”他话锋一转,声气更是沉浊,“可朕又想,会不会张监正是你的人,故意在朕耳边吹风呢?”
李柘顿觉如芒在背:“父皇,父皇!司天监妖言惑众,儿臣从未与之勾连!儿臣不知他为何会有此等言论,儿臣惶恐!求父皇明察!”
旭平帝沉默着,不再吭声,他静静望着匍匐在地的李柘。
他突然叹道:“你跪朕跟前来。”
李柘听了,连忙膝行至旭平帝脚前。
旭平帝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一行清泪。他笑了笑,抬起李柘的下颌,目光如鹰隼锐利:“你像先后。几个孩子里,独你最不像朕……嗐!不该问张祚的,真不该问他……要是不知道那些,朕也懒得管你们了,嗐!”
李柘泪流不止:“父皇,儿臣从未有过此等念头!儿臣只想侍奉好父皇,儿臣姓李,是李家人的子嗣,是高祖皇帝的后代,怎会、怎会屠戮手足兄弟……”
旭平帝的思绪却又游到另一件事上:“柘儿,你才十八岁,朕却觉着天命不永了……昨儿梦见了你母后,算一算,朕竟有十多年没见她了,咳咳……”
闻得母后二字,李柘眼底闪过一丝愤恨,旋即又压下去,咬唇道:“父皇春秋鼎盛,儿臣还要继续跟着父皇学习。”
“咳咳。柘儿,你在此起个誓罢。”旭平帝道,“来日无论如何,绝不会残害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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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会,屠戮李家人。”
李柘忙伸出手,举在脸侧,泣道:“李柘今日在父皇跟前立誓,在天地祖宗跟前立誓,儿子绝不会残害手足,绝不屠戮李家人,若有违背,断子绝孙。”
从养心殿出来,夜风一吹,李柘惊觉里衣俱已湿透。
进禄弓腰侍立在旁。李柘睨着远处的兽脊,眼风逐渐凌厉。他抹了残泪,冷声道:“传话出去,让舅舅暗地里查一查,司天监那个监正张祚是个什么根脚,是否跟关雎宫、咸福宫有牵扯。”
进禄领命而去。
一个月后是春猎。因旭平帝圣体欠安,虽也去了西山,却让李柘射了开山启猎的头箭。
临行前一夜,李柘夹着几卷古画,悄悄去重华殿与清圆告别。
清圆正伏在案上修沈婕妤的画作《惊鹭图》。李柘在她身后立了好一会儿,她也不察觉,直到李柘叩了叩案角,她才恍惚发现哥哥就在旁边。
清圆浅笑着起身:“阿兄。”
李柘按着她一起坐下:“一一补画的功夫愈发娴熟了。”
清圆面皮微微泛红,抿着小嘴含笑。
李柘道:“明日要去西山,不能带你一起。”
春猎,一年一度的盛事,清圆知道。她点了点头,声气轻轻:“好,我等哥哥回来。”
李柘把古画搁在桌上:“这些时日你就补这些画,不要乱跑。”
清圆笑道:“我从不出去的呢。”说着低头看那些画。
多是前朝大师的旧画,只有一幅,是旭平帝年轻时作的,一直搁在先皇后的长春宫里,署名的地方教李柘故意毁了。
清圆指着那处:“这里损毁太严重,补不全了。”
“无妨,你尽力而为便是。”
“这里是署名的地方,阿兄记得这是谁的作品吗?我可以模仿题诗的字迹,把名字补上,可就不是原样了。”
李柘捻着指腹:“记不大清了,你先空着罢。”
“好。”
李柘走后,清圆便沉进画里的世界。第三日,重华殿来了位不速之客。
清圆乖巧立在桌案后,怯怯看那嬷嬷垂着头,嘴巴开开合合。
等她讲完了,清圆才道:“请抬头说话,我看不见你讲话。”
方嬷嬷一愣,旋即想起清圆的聋病,便又抬起头,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奴婢是关雎宫贵妃娘娘身边的方嬷嬷。娘娘听说公主经年住在此地,很是吃了些苦,心底不舍。大公主、二公主与您也是一般年纪,如今正值春猎,陛下不在宫里,娘娘的意思是想把您接出去,跟两位公主一起玩几天。等春猎结束了再送您回来,不教陛下知道。”她顿了顿,添补道,“太子殿下也是知情的。”
清圆眼睛亮了亮,有些兴奋,毕竟她从小到大只有李柘一个玩伴。可又想起李柘临走前的嘱托,不敢答应。
方嬷嬷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笑道:“公主的顾虑,娘娘也想到了。如今六宫是贵妃娘娘主事,大公主十六,二公主十四,皆到了议亲的年岁。娘娘查敬事房档册,才知重华殿还有位小公主。您便是如今不出去,等到了十五、十六的年岁,还是要出去,由贵妃娘娘给您安排婚事的。不若先出来,瞧瞧您两位姐姐的做派,心里有个底,日后也就不怵了。”她笑意更深,“这都是咱们女人间的体己话,也是娘娘为母的慈心。太子殿下待您好,这是不消说的,可殿下到底是儿郎,未必想到这一层。”
清圆绞着手指,尚有些犹豫。
方嬷嬷笑道:“公主不想见一见两位姐姐和贵妃娘娘吗?娘娘倒是很想见一见重华殿的小女儿呢。”
姐姐……女儿……
清圆怯怯立在桌后,未久,她轻轻嗯了声:“好。”
3. 独立
此次西山春猎,只有两位婕妤伴驾,皇嗣里头单去了二皇子李杨、三皇子李权并四皇子李柘。五皇子、六皇子年幼,便与娘娘和公主们一道留在宫中。
方嬷嬷领着人将清圆重新妆扮过,方引她往关雎宫去。行至半途,正遇着沈贵妃和喻贤妃的轿辇往御花园去,清圆给二位娘娘请了安,也随在舆侧同往。
到得御花园,大公主李漱玉、二公主李顺华早已在八角亭里候着,五皇子、六皇子也叫奶娘牵着,在一旁嬉玩。另外还有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少男少女,系沈贵妃、喻贤妃母族的孩子,也是一色的锦衣罗裳,光华灼灼。
沈贵妃引清圆一一厮见完毕,漱玉立时攥了清圆的手,亲亲热热地问她年岁、读书习字等事,又备了表礼相赠。清圆自幼不曾见过什么外人,此时得遇这些姊妹兄弟,都是好玩开朗的性子,心下又怯又喜,格外珍重。其中尤数漱玉眉目温婉,言语爽利,清圆更生亲近,偎在她身旁细声说话,暗里想着回去定要画幅好画送与漱玉姐姐。
一时孩子们玩“鬼捉人”的把戏,缺了人手,顺华便拉漱玉和清圆一起。第一把顺华当“鬼”,孩子们各寻地方藏身,若被“鬼”捉尽便算输,反之“人”胜。清圆胆小,不大认得路,只得紧紧跟着漱玉。
漱玉带着清圆躲在假山洞里,一炷香内,顺华并没有没有抓到她们。获胜者可得松子糖,清圆两掌相合做成一个小簸箕,从贵妃手中接来□□颗松子糖。清圆吃了一颗,剩下的全分给顺华他们了。喻贤妃见状,连声夸她懂事知礼,清圆读懂她的口型,面皮微微泛红,低下头赧然笑起来。
第二把是沈贵妃的娘家侄儿当“鬼”,清圆仍旧跟着漱玉,二人躲在春晖亭后的蔷薇架下,这次又是她们赢了。奖励是一人一只竹编蟋蟀。清圆珍重地收进贴身荷包里。
第三回轮到漱玉作鬼,清圆心里发怯,想同漱玉一起,贵妃、贤妃和顺华她们却鼓励清圆独立。
清圆受了鼓舞,决心自己寻地方藏身。
正逡巡时,有个嬷嬷往东南角的空屋一指,清圆不及多想,闪身躲了进去。
此屋经年未用,尘灰积了薄薄一层。屋里头却置了一只大画缸,缸里插有好几轴古画残卷,还挂着几线蛛丝。清圆随手展开其中一幅,靠着桌角细细鉴赏起来,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等她意犹未尽地把画卷好,才发现天已擦黑,根本没人来找她,门也不知何时挂了锁。清圆出不去,此屋又太过偏僻,平日里无人值守。她连唤了几声,半晌都没人来。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御花园里渐次掌了灯,黄晕晕的,一团团隔在树影花隙间,映在窗纸上幽幽如萤火。清圆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影,心底愈来愈恐慌,两腿也开始打颤。没人来,她只好自救,撬开木窗,灰尘屑儿劈面刮来,呛得她不住咳嗽。清圆费力把椅子推到窗下,爬了上去,可窗户开得略高,跳下去时正好崴了脚,扑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眼睁睁看最后一抹夕光消失不见,清圆的一颗心恍若沉入无波深井。
这时,地上才有笃笃笃的动静,漱玉惶急赶来,身后紧紧跟着方嬷嬷等人。她一把捞起清圆,把她转了个圈儿,仔仔细细看清圆可曾受伤,嘴里却忍不住嗔怪:“你跑这来干什么?你知不知我们找不见你,人都急慌了!母妃都要派人去重华殿了!”
清圆又委屈又不好意思,憋了许久的泪簌簌滚下来,抽抽噎噎说是有位老嬷嬷指引她来这里,后来不知是谁把门锁上了,她才出不去的。
方嬷嬷撇了嘴:“这又是什么话,带你玩了一下午,到头来成了别人存心害你不成?便是锁门,也有个声响动静,也有个人站在门口,你又不是睡着了,自己不留神,还反过来诬赖别人做什么?”
漱玉听了,眼风扫过方嬷嬷:“嬷嬷话多了。”转而对清圆道,“你别理会这些,今儿这事,姐姐替你做主。”
饶是漱玉这般说,清圆还是赶忙收了泪,不敢再把委屈露出来。
清圆的脚伤不算太严重,太医只拿了一瓶涂抹的药,教她每日涂在脚踝处。
晚间,清圆掀开罗袜,李柘送的脚链子映入眼帘,肌肤上已硌出几只深红的兔儿。清圆抚着兔儿印子,心底泛起苦水,不由呜呜咽咽地低泣。她想阿兄了,从前跟阿兄一起玩,他从没把她抛下过,也从没怪过她。
翌日,漱玉、顺华派人来喊清圆过去玩,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去了。未久,漱玉亲自到重华殿来,告诉清圆方嬷嬷已被贵妃罚了,还有那个给清圆指路的老嬷嬷也受了罚,今天她二人保管不会出现在清圆面前。说着,漱玉又把清圆按在妆台前,亲手给她绾发簪钗。
菱花镜里映出清圆的脸,还有左上角漱玉的脸。四目相视,漱玉轻轻一笑:“这是姐姐第一次给小清圆儿绾头发呢。”
清圆想拒绝的话噎在嗓子眼儿,看着她低头专心给自己编头发,清圆忽然很难受很想哭。她装作揉眼睛,实则悄悄擦了眼底的泪。
漱玉道:“母妃想把你接出重华殿,贤妃娘娘也同意的。到底你是父皇的女儿,是我跟顺华的妹妹,哪有一辈子待在重华殿的道理呢?”她一壁给清圆分出三股发,交错相绕成一股,别到髻子上,一壁继续说道,“今日阖宫宫妃听戏,你好生表现,若得了娘娘们的心,一齐替你求陛下,再加上四哥,你肯定能出重华殿了。”
听见离开重华殿,清圆心底热蓬蓬的,恨不能立时跟了她去,转而想到自己的身世,仿若又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踌躇道:“可是,我……我娘……”
漱玉笑起来:“你别想那么多。你才多大呀,又不是皇子,就是个小女孩子,能碍到什么?父皇何必同你置那么大的气?宫里还缺你的嚼谷不成?这些年四哥悄悄接济你,只要不闹到明面上,父皇也没说什么的。”她看着清圆黑油油的发髻,说着便将一只并头莲瓣金簪插进去,“你这簪儿倒别致,是四哥送的罢?”
清圆的心被她重新说得活泛起来:“嗯!是去岁阿兄给的生辰礼。”
“在外头叫皇兄。咱们跟寻常人家不一样,这是规矩。”漱玉纠正她。
“嗯!”清圆忙点头,“姐姐,我记下心了!”
“别乱动,别乱动,头发散了又要重新盘。”姊妹俩俱笑起来。
宴摆在梨园旁的抱厦。拢共来了七八个嫔妃,再加上皇子公主们也着实热闹。
经漱玉引见,清圆与各宫娘娘们一一见礼。清圆长相讨喜,乖巧和顺,娘娘们无不喜欢她,后知她孤苦伶仃,天生耳疾,又无不心疼她,于是争相备了表礼,要清圆日后多在后宫走动。
一时间敞轩外的高台上扯开戏幕,几个伶人骑玉鞍、挽月杖粉墨登场。忽地管弦乍停,他们脚步一顿,把眼儿往底下一溜,当中那个演孙悟空的,嗓子又脆又亮:“今儿个关雎宫沈娘娘摆宴,我等从天上翻跟斗下来,专程照娘娘讨杯好酒吃哩!”
贵妃闻言笑开,教人撒了好些赏钱。
这才唱起来。
清圆却觉得热闹不是自己的,她靠辨别口型听音,这会子这样多人,戏台搭得那般高、那般远,她根本看不见。
好在漱玉坐她旁边,逐句给她讲解,清圆方稍稍领略戏文里的精妙奇绝。
旁边陈昭仪见了,不冷不热笑了句:“带她听戏还要人专程给她讲呢。”
并非专心刻薄的话,但清圆看见了,难免灰心,按住漱玉的手:“姐姐,我看他们动作就很有意思,你自己安心听戏罢。”
几出戏唱下去,娘娘们也懒怠了,各自说话谈笑,又有不少人问清圆话。
七八个人,更不用说侍奉一旁的宫女太监们,十几、二十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开开合合、唧唧咕咕,“这个吃不吃?”“平日里干些什么?”“喜不喜欢孙悟空?”“明儿来我宫里玩。”“如今在学什么?”“认得多少字?”……清圆应接不暇,听了你的话听不见她的,听了她的话听不见你的。
这时漱玉又带头给娘娘们敬酒,贵妃笑说:“先给你三妹妹敬。”
清圆不懂喝酒,更不懂祝酒,人递一杯来,她就喝一杯。按理娘娘们不必敬清圆,偏清圆这模样又羞涩又好玩,难得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子,也就不拘礼了,含笑起身:“清圆儿,可定要喝母妃这杯!你喝了,母妃替你求陛下,你出来跟母妃住,做母妃的女儿,好不好?”
一时之间,人人都要与她说话,人人都要与她敬酒。
一盏盏清酒入肚,淡淡的灼烧,逐渐把她烧得头眼发晕。
清圆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阵无垠的、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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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嘈杂所淹没,溺在深水之中,堪堪窒息。
其实这酒并不烈。可清圆没有喝过酒,几杯下去脸烧得酡红,熟透得像快烂掉的桃儿。娘娘们都笑清圆,说她好玩,清圆却看不清她们的口型。她紧张极了,失聪感在此刻额外强烈。
五皇子、六皇子被奶母抱回去睡觉了,李顺华也被喻贤妃催促回了宫,席上只剩漱玉和清圆两个皇嗣。
娘娘们便又说起漱玉的婚事,说驸马年轻英俊,品性温和,日后定是个会疼人的,羞得漱玉借口离席更衣。
只剩下清圆。
昏昏胀胀的清圆,没人看管的清圆,伏在案上假装休息实则偷偷委屈的清圆。
有人看见清圆红了眼睛,报给娘娘们,贵妃蹙了蹙眉:“你这孩子!真是的!”
又有人说:“没娘教的到底是上不得高台盘!”
“正是这话。哪比得上漱玉和顺华呢?”
“你们都是她母妃,你们怎不教她?”
“怎么不教?这就教!”说话的是陈昭仪,素昔最是个胆大任性的,这会子吃了酒,有些薄醉。她吩咐人取来一本画册子,同清圆说:“母妃听闻你会画,太子殿下亲自教的呢。这上头也是画。画的东西,便是母妃要教你的东西。好好看,好好学,小清圆儿。”
她身边的嬷嬷捧出一本画册,双手递给清圆。
清圆朦朦胧胧地接过,朦朦胧胧地谢恩。前面三四页还好,到第五页时那画中男女登时不着丝缕,两体交缠。清圆酒醒了一半,吓得丢开春宫册。
娘娘们登时笑开,得到很大的快慰。
被寂寂宫墙压抑的欲望在此刻蓬勃生长,她们掩唇笑着,满足地窥伺一个不经事的女娘因这亘古不变的事实羞红了脸。
也有觉得这样不好的嫔妃,劝了两句。贤妃也说:“你真真该死!拿这样的书,我们都不能看的,你还给她看!”嘴角却还挂着笑。
陈昭仪驳道:“这有什么?她早晚要经历的,她不就是这么来的?我不教她,你要说嘴,我教她,你又要说。哎哟哟,当娘的真真难办呐!”
沈贵妃坐在上首,含笑默默饮酒。
清圆再也经不住,捂脸跑了出去,扶着院里的古树悄悄抹泪。未久,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漱玉在她旁边坐下,给她拭泪:“清圆,这就是女人。”
“那些画,我也要看的,顺华也要看的,娘娘们也都看过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必哭,这是你的必经之路。娘娘们也是为了你好。”
清圆泣道:“姐姐,我想回家,我想阿兄了。”
漱玉温声:“这就是你家呀。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呀。你瞧,娘娘们多开心,她们开心了,就会向父皇求情,让你离开重华殿。四哥每次去找你都得摸黑去,都要走好长一段路,你不想离开那里么?”
清圆轻轻摇了摇头。
漱玉洒然笑了,她攥住清圆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胸脯前。
清圆浑身一紧,忙把手抽回去。
漱玉道:“清圆,再过两年,等你十三四岁时,你这里也会像我这样,慢慢胀痛,进而变大,最后定型。”
“但是这里你只能自己碰。如果不舒服了,你可以告诉母妃、告诉姐姐、告诉你最亲近的宫女,但是你不能告诉四哥、不能告诉父皇,明白吗?就像刚刚那本画册一样,可以母妃给你看、姐姐给你看,教导你的嬷嬷给你看,但是不能是他们给你看。因为他们不是女人。”
“他们跟你是有别的。当这里开始胀大发痛,你就必须远离他们,离得远远的,因为你要变成女人了,你还会有其它更重要的变化,不能让他们知道、更不能让他们染指。你得把自己保护好,像保护一朵花一样,小心翼翼,用绿叶遮住花苞,直到你成亲,你才可以把自己打开,把花蕊花瓣露出来。”
“清圆,这些话只有母亲会同女儿说,只有姐姐会同妹妹说。父亲、兄长是不会与你说的,他们也没办法告诉你。”
“清圆,你想一想,四哥待你那么好,他有同你说过这些吗?”
清圆怔愣住,脸上臊得要滴血。她想起李柘十五岁时的一个夏夜,她靠在李柘怀里挖西瓜吃,突然,李柘把她推开了,脸红彤彤的,那里鼓胀胀的。他让清圆离他远点。
4. 谋逆
戌正时分,赵嬷嬷见清圆还未归来,关雎宫那头又无半点音信,心下不免焦躁,便差进喜去探看。
进喜领命往关雎宫去,得知贵妃等人还在梨园那儿听戏作乐,忙又往梨园赶。约莫几十步脚程的地方,便听得丝竹管弦裹着一缕幽婉唱腔,水一般在浓墨夜色中漾开,他默默在心底赏鉴了一番,不由道:“她个小聋子,还能听戏么?”于是低头加快脚步。
趴在窗缝,进喜看见清圆被几个大宫女推来搡去的,立时额角冒汗。正巧漱玉身边的宫女出来要水,见着进喜,柳眉一竖:“你是哪个宫的?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勾当?”
进喜赔笑道:“奴才是重华殿的。姐姐,这里头做什么呢?三公主怎么站在当中?”
那宫女笑道:“娘娘们同二位公主玩飞花令,三公主输了,按例要唱支歌儿讲个笑话。偏她从前没见识过,娘娘们正教她人情应酬的道理呢。”
进喜听得冷汗涔涔,跺脚道:“她自小没见过什么人,又听不见,何苦这样糟践她!”
那宫女冷笑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好歹是陛下的皇女,如今娘娘们疼惜她,带她见世面,教她这些人情应酬的道理,什么糟践不糟践的!你这些话说出来,倒教人寒心!”
一时二人夹枪带棒吵起来,一个立刻就要进去,一个故意拦着。沈贵妃瞧见廊下一个陌生人影,问了嬷嬷知是李柘放在清圆身边的进喜,清清嗓子,众人这才敛了神色。沈贵妃叫了顶小轿子,让进喜把清圆领回去了。
清圆夜里睡得极不安稳,后半夜竟开始发起烧。脑子昏昏沉沉的,总梦见那春宫册上的男男女女,又想到阿兄,不免在梦魇里涕泪涟涟。
漱玉来看过她几回,又是请太医,又是送吃食,好言好语地宽慰,清圆心底却怕得厉害,自此再也不敢出重华殿。
漱玉待她,是没有多少坏心思的。但也不算纯粹的真心,毕竟不是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姊妹。但见清圆听她的话,依赖她,她也就满足。那夜她告诉清圆关于女子成长的话,一来是真心想教她,二来这几个月里漱玉开始筹备婚事,知了许多人事,也正经历成为女人最关键的时期,心底那份惶惑与羞怯无处可诉,所以告诉清圆。仿佛告诉了清圆,漱玉心底的别扭惶恐就能消散几分。
偏偏清圆太小太怯,偏偏清圆心里藏了个惊天的秘密,偏偏清圆早已将李柘视为兄长、父亲乃至母亲,故而最终还是不能接受漱玉。
漱玉受了冷遇,渐渐也就不来了。
这天夜里,清圆的烧退了,卧在床上朦朦胧胧睡着,皮肉骨头热得发胀。忽然有一股清凉,贴上她的脸颊,睁开眼竟是李柘。
清圆鼻尖一酸,瘪了唇角,立时就坠下泪来。她虽身世飘零,但哭时少,仅有的几次,都是在李柘跟前。
李柘拥她入怀,冰凉软甲硌得她肌肤隐痛。从西山带来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但清圆却终于安心下来。
“哥哥……”她委屈哭着。
妆台的镜中上,倒映出拥在一起的两只剪影。清圆看见叠在一起的两只影子,蓦地想起漱玉的话,蓦地想起李柘十五岁的那个夏夜。她心头一紧,忙推开他,颤着眸子看他。
李柘有些错愕:“怎么了?”
清圆摇了摇头。
李柘真是恼了,想起进喜派人传来的话,气得牙关咬紧。他掰正清圆的脸问:“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圆脸皮薄,不肯说。
李柘急火攻心:“她们欺你,你还替她们遮掩?”
清圆目向搁在妆台上的春宫册子。
李柘上前随意翻了一页,耳垂噌的泛红,嘭的合上书。
二人相顾无言,皆说不出一句话来。
清圆慢慢低下头,手指抠着锦被。
李柘竟也红了眼,立在那儿默了片刻,恨恨道:“别哭,哥帮你。”他又走上前,让清圆抬起头:“她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在春猎结束前,你待在重华殿,谁喊你都不要出去。”
他在重华殿陪着清圆,天不亮就离开了。
他是偷跑回来的。春猎上,旭平帝有意为他赐婚,他本就不耐烦,后又听说清圆这两日受了泼天的委屈,这才趁着夜色悄悄赶回来。这一夜山路快马,风刮在脸上,都比不上他心头那把火。
离开重华殿时,这把火越烧越旺,让他不得不撒到今夜的罪魁祸首身上。
卯时末,照亮大燕皇宫的并非凌晨第一抹熹光,而是关雎宫偏殿冲天的火光。大公主漱玉困在火海之中,宫里乱作一团。
皇帝和太子还在猎场,沈贵妃纵是天大的委屈也无人做主。
皇宫的角落,重华殿里却静静的,清圆靠在引枕里,看窗格子映出四四方方的天。天的一角,腾起几缕灰黑的烟。
昭阳殿一半的宫人被拨到重华殿,正安静地伺候清圆梳妆吃药。
这一日,重华殿和关雎宫,简直两个世界。
漱玉受了些皮肉伤,养了三五个月,还是按规矩出嫁了。彼时已是浓秋,随着大公主出嫁,李柘的婚事也拖到再无可拖的地步了。他是太子,过了年便十九岁,不娶宗妇,视为不孝。更莫论沈贵妃的二皇子、喻贤妃的三皇子皆对皇位虎视眈眈。
前朝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沈贵妃咬着牙,誓要报烧宫之仇,背地里没少给李柘下绊子。旭平帝因李柘亲近清圆,早有不满,再加上张监正的预言,李柘拒娶杜氏女,沈贵妃吹枕边风,皇帝虽不说废太子,但对李柘的态度一度冷到冰点。
外头的轰轰烈烈,在重华殿的庭院内也只是吹翻落叶的一缕风。时间在这里走得比蜗牛还慢,不管外头改朝换代兴废更替,重华殿内几十年如一日,唯一有变化的,是愈发长大的清圆。
她正按照漱玉的话,一点一点地从女孩长成少女。
她的四肢开始抽长,十指也变得细长。圆钝的脸庞慢慢长了些,下巴不再是钝的,开始变尖,尖里又带着圆。眼睛也还是圆的,但是更大,蕴了许多情思在里头。最大的变化还是鼻子,她长出了一只直鼻,不像她的母亲沈婕妤,鼻梁微微下凹,到鼻头才翘起来,显得精致妩媚。相反,清圆的鼻子微驼,在三庭里起势很高,是她整个面相里最刚强的地方。这或许是她的生父给她留下的唯一印记。
朔风吹过,清圆拢紧了狐裘。
春猎后,旭平帝得知关雎宫烧宫之事,从宫人口供中大约猜到是太子为了清圆报复贵妃,下令裁撤太子拨到重华殿的所有宫人,连太子赠给清圆的一应物件也被人搬走,旭平帝原话:“重华殿乃静心思过之所,岂容金玉奢靡之物污其清寒?”
重华殿如今只有一个费嬷嬷伺候清圆。
费嬷嬷在屋里生炭火。因柴炭浓烟呛人,总要等它把屋里烘暖了,再熄掉,人才好进屋取暖。费嬷嬷捂着鼻子一边烧炭,一边骂:“烧死人了!也不知是哪里刨出来的,看着倒是块材料,烧起来光冒烟不发热!摆在那儿光好看,没用!”
清圆听不见,自然不知道她的弦外之音。
不过,费嬷嬷虽然说话刻薄,但办事却不坏,入了夜,知道给李柘留门。
昭阳殿的红萝炭香在室内悠悠散开。
李柘解了大氅盖在清圆身上,扶她坐起身。
他这回带的礼物是掐丝珐琅手炉,揭开盖,里头煨着剥好的糖栗子。
他把手炉搁在锦被上。若是从前,他就直接钻被窝里跟清圆凑在一块取暖了,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不能这样。
“一一,看口型。”李柘一字一顿,“烤、栗、子。”
清圆努力模仿,夹在两指间的栗子肉便伴着红萝炭香入了她的口。
李柘揉揉她头顶:“真乖。”
清圆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李柘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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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掏出一本奏折,摊开,指着上头的朱批:“记得这个字吗?”
清圆细细看了几眼,点头:“记得,那次你让我补的画,没有署名的那一幅。”
“能摹这个字吗?”
“自然能。”
“如果还有章呢?”
“那也不难,就是费些时间。”
李柘从怀里取出两卷圣旨,一个是他五岁时旭平帝给他赏赐的,一个却簇新空白:“照着这个格式,后日阿兄来拿,可不可以?”
清圆点了点头。
李柘便拿出信笺,递给清圆:“内容写这信笺上的。”
清圆展开读下去:
朕膺昊穹之眷顾,承列圣之鸿业,临御天下凡二十有八载。近岁以来,春秋愈高,神思渐倦,深觉暮景已迫。皇四子柘孝悌著于宫闱,韬略彰于军机。协和百官,文武相济,天命攸归,人心咸属。著传位于皇四子柘,礼部谨择吉日,备法驾、告天地、祀宗庙,朕亲授宝玺于千秋万岁殿。自即日起,朕移驾庆宁宫,称太上皇帝,军国重务悉由新君裁断。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一段话看得清圆心惊肉跳。
李柘眯眼审视着她的反应。在来之前,舅舅逼他将匕首藏于袖中,倘若清圆拒绝,他势必不能留清圆活口。可他不能由旁人碰清圆,所以,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宁可自己来。
可他相信清圆。清圆是他教养大的,她一定以他为先,她一定会帮他。
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柄匕首。
此时此刻,清圆的沉默却让李柘生出了一丝丝焦躁。她在想什么?她在等什么?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等到清圆再抬眸时,李柘额角已沁出薄汗。
清圆捉了李柘的腕子,拉他到桌案前。
她低下头,一缕碎发堪堪落在白皙的颈间。
研墨,润笔,扭腕。少顷书成,与旭平帝的字迹几无二致。
李柘满意地勾了唇瓣。
见他开心,清圆也弯了眉眼。
李柘移目看她:“想要什么礼物?”
清圆指了指搁在床上的糖栗子。
李柘失笑:“那还不够奖励阿兄最乖的妹妹。”他扯下挂在腰间的九龙佩,予了清圆:“日后,我要把昭阳殿赐给一一住。”
清圆眨了眨清丽的眸子,缓缓道:“昭阳殿?”
李柘:“嗯,昭阳殿,历来只有太子才能住的昭阳殿,一一不喜欢吗?”
“喜欢的。”清圆攀上那只藏了短小匕首的手臂,“哥哥……”
李柘喉结滚动,话堵在嗓子眼,因他感觉到清圆正隔着衣料摩挲那只匕首。
她倏然抽出匕首,凄然一笑。
在感知到那柄匕首的存在时,清圆便以为她不会活到第二天了。她不禁流下了泪。她没有父亲、也记不得母亲,只有哥哥。哥哥是唯一待她好的人,哥哥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她的命是哥哥救的,她是哥哥养大的。清圆想活下去,想陪在哥哥身边。可如果哥哥开口,如果哥哥为了办成那件事而要献祭她,她没办法拒绝,她愿意为了哥哥死。
清圆痛苦闭上眼,举刀对准自己的心。李柘瞳孔骤缩,劈手砍下匕首。冷刃咣当坠地,清圆教他一把揽入怀中。他抱得很用力,清圆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李柘感到锥心的痛。十几年前,他眼睁睁看着母后死在他跟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人满心满眼里都是他了,可他遇见了清圆。生命的一切都属于他、都由他来塑造的李清圆,明知他要谋反、明知他利用她、还主动赴死的李清圆。
清圆属兔,最擅画画。先皇后也属兔,也擅画画。
这些年里,他长兄如父又如母,这是他们都知道的。
可就在今夜,就在此时此刻,就在清圆举刀对准自己的那一瞬,他忽而意识到,他不能没有清圆,她未必不是先皇后的一缕魂。
5. 新皇
次年元月十五,太徽帝李柘登基。
翌日,咸宁公主李清圆走出重华殿,走进了她的寝宫——昭阳殿。
圣旨下时,言官们不是没有微词,可新帝只是淡淡一句:“朕就这一个妹妹。”
确实只剩下这一个妹妹。太上皇拢共三位公主,咸宁公主是最小的那个。李柘夺嫡时,二公主李顺华与其兄李权谋反,发动宫变,被李柘的军队斩于午门之下。大公主李漱玉下降兖州秦氏,获悉宫变,发布告令与李柘断绝兄妹情意,如今退回兖州,只以秦氏妇自居。
三位公主,唯独剩下李清圆。
言官们想了想,咸宁公主天生耳聋,又胆小怯懦,见识短浅,应当妨碍不到正统。等新储君即位,把她参下去就是了。于是,再无人多话。
清圆离开重华殿那天,万里无云,天空瓦蓝瓦蓝的,比御河的水还清。虽是元月,日头冷冷的没有温度,却灼灼刺目。
赵嬷嬷、槐竹和进喜换了新装,带着四个宫女四个太监来了重华殿,十一个人跪在地上说从今往后只听公主调遣。
不出一个时辰,他们便打点好清圆的行装。小太监们抬了座软轿,请清圆坐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昭阳殿去。
沿着重华殿门前的甬道往外走,朱墙渐渐变矮,视野也愈发开阔了。穿过御花园,便走到一条二十步步距宽的宫道。一侧是围起东六宫的朱墙,一侧是流淌了数百年的御河。粼粼的水波折射出金光,把清圆的脸照成了嫩嫩的蜜色。
走过东六宫,河道开阔起来。赵嬷嬷请清圆下了轿辇,槐竹扶着她的手,走上了那座拱桥。
“公主,您瞧,河面上都是荷花!”槐竹笑道。
粉白交错、团团簇簇的荷花。
清圆蹙了眉:“这么冷的天,荷花怎么会开呢?”
进喜笑嘻嘻答道:“陛下知道今日公主迁宫,特特教花房养出来给公主看的!只开这一日呢!”
“为什么只开一日?”
“这样冷的天,吹一天的冷风,明天可不就枯了嘛。”
清圆凝目望去,那一簇簇的绿茎奋力撑起花苞,正在寒风中挣扎着飘摇。
太上皇生命的最后四年,只有清圆这个他最不待见的小女儿时不时来看他。起初见到清圆,他总是冷哼一声,让长福把她赶出去。后来,庆宁宫里实在太孤苦寂寞,太上皇便不赶清圆走了。
他生了很重的病,却要不了他的命,就那样捱日子,时好时坏。
清圆接了盆温水,把巾子浸湿,绞干,一点一点给太上皇擦脸、擦手。他的手指肿大如萝卜,红红的、软软的,把皮肤撑得光洁无皱。手背上斑斑点点,像蛙皮。
清圆不由想到了钱嬷嬷。因为钱嬷嬷临终前,也是这样的。
旭平帝望着清圆,心底慢慢生了悔意。当初为什么那样对这个小丫头呢?他并没有打算把她的身世公之于众,那是他的耻辱,他不会说的。既然要把她的身世隐瞒下去,为什么不把她当成亲生的公主呢?至少把她接出重华殿,让她好过一点罢?她只是个小女孩子,她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就像她的耳疾,她选择不了耳聪目明的人生。她也很无辜,她有什么错呢?
“小五和小六呢?”旭平帝主动开了口。但还是问他自己的儿子。
清圆只顾着给他擦手,没注意,她露出困惑的脸色:“什么?”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问,我的五儿子和六儿子呢?”
清圆回答:“跟两位太妃住在慈宁宫里,已经读完了四书。”
“那老二呢?”
“关起来了。”
“你问问你哥哥,杨儿会死么?”
“哥哥说过,只要他们安安分分的,就能寿终正寝。”
旭平帝沉默下去。
清圆抿了抿唇,小心道:“您跟我讲讲我娘罢。”
“你娘啊。”旭平帝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清圆的娘叫沈碧宛,姑苏人,尤其弹得一手好琴。
那年旭平帝下江南,偶一回眸,遇见了沈姑娘,一见倾心、非她不可。
纵使沈姑娘已有意中人,纵使沈姑娘明确拒绝了他,他还是在回京前一夜,强要了沈姑娘,并带她回了京都。
后来,旭平帝发现她派人悄悄回姑苏,去寻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他怒不可遏,命人彻查,那人已经逃了,却又查出她买通太医,故意把孕期说长了一个月。
欺君之罪,混淆皇嗣之罪,足够处死她。
沈碧宛却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她铁骨铮铮地告诉旭平帝:她原是个本分的姑娘,倘若没有旭平帝,她会顺顺利利嫁给心爱之人,做他的妻,再为他生儿育女、打理中馈。旭平帝要她,迫她低头,拿她家人的命威胁她,她没办法,做不得主,也逃不掉,只能跟他来到京都。但她的身子是自己的,所以她跟那个人上.床了。在旭平帝占有她之前,她跟那个人夜夜纵欢,她偷偷吃助孕的药,她把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交给了那个人。
沈碧宛说,她的身子可以被他占有,但她的心、她的肚子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生孩子,就给谁生。
旭平帝气得发疯,却又舍不得杀她了。
人都是爱犯.贱的。人偏偏就喜欢得不到的东西。旭平帝如是想。
清圆却听哭了。
旭平帝叹道:“你就做我的亲女儿罢。”他竟抬起手,摸了摸清圆的头。
其实不仅仅是想有个贴心铁肺的孩子陪在自己身边照顾晚年,旭平帝还想知道,当张祚的预言开始逐一实现,李柘会舍得杀这个“亲妹妹”吗?
预言是个奇怪的东西。没有它时,随心所欲。有了它,明明想要逃离,可命运似乎总是推着人往那既定的方向走。
除了长福,旭平帝处理掉了知晓沈婕妤旧事的所有老宫女、老太监。自此,清圆是板上钉钉的皇女了。
这是旭平帝留给李柘的最后一件礼物。
四年后,旭平帝的大限到了。
龙榻前,李柘和清圆直直跪着。
眼看床榻前冷清寂静,旭平帝悲从中来,叹道:“朕坐拥四海三十二载,膝下六子三女,万没料到大限将至时,身边竟然只剩你们两个。”
帝王枯槁的手指蜷了蜷:”柘儿,你很好,心够狠。朕累了,这几年才觉得这九重宫阙,冷过寒夜。高处不胜寒啊!柘儿,把你那两个小弟弟喊过来罢……这样热闹些。“
李柘淡漠抬眼:“有我和一一陪您,酒足够了。”又道,“母后死的时候,也只有儿臣在身边,也很冷清。那会儿,您在关雎宫陪贵妃娘娘和二哥。”
旭平帝嘴巴张了张,不禁流下两行浑浊的泪。默了片刻,他才干笑道:“那封禅位诏书,是清圆写的罢?你们俩,倒是般配得宜,一个谋划,一个执行。可惜,她是你亲妹妹!”他故意咬重亲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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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三个字。
李柘道:“所以儿子会一辈子都待她好。”
旭平帝又问他是否打算尊沈贵妃为太后,李柘笑说:“沈母妃对父皇情意深重,她做任何决定儿臣绝无二言。”
旭平帝失望叹气。
李柘磕头,起身时凝眼盯住皇帝:“父皇,到了九泉之下,问问我母后,被身边人合谋害死的滋味好不好受。”
“你——”一口气不来,旭平帝两眼一翻,整个人梗住。
太上皇驾崩了。
清圆吓了一跳,李柘忙揽住她的肩,慢慢抚她的背,道:“一一别怕,人总归要死的,父皇这一辈子,也值了。”
他握着清圆的手,同她一起为旭平帝阖上了眼睛。
清圆心跳如鼓擂,转头,却见一滴泪划过李柘的脸。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暗哑:“走罢,我们一道向天下宣布先皇驾崩。”
二人携手走出庆宁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已经呼喇喇跪了一地,磕头悲哭旭平帝驾崩。在一片黑压压的头顶里,李柘搂着清圆站着,沉沉地睥睨众人。
旭平帝的灵位前,被关的二皇子暂时放了出来,五皇子、六皇子也跪在蒲团上,哀哀哭泣。李漱玉想要回京祭拜,李柘以早已断绝关系为由,将她堵在午门之外。
沈贵妃饮鸩酒前,仰天长笑:“先皇啊——您这江山,终究是留给一个疯子和一个聋子了!”
清圆不敢看沈贵妃的死状,躲在李柘身后。李柘睨了眼偌大的关雎宫,对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沈贵妃道:“到了地底下,向我母后赎罪罢。”
三日后,沈贵妃谋害先皇后孙氏的旧案被宗人府翻出,新皇大怒,褫夺封号尊位,棺椁不入皇陵。
旭平帝丧仪过后,宫里终于只剩下李柘和清圆两个主子。
旭平帝退居太上皇的四年间,李柘虽勤理朝政,然朝中积弊未清,旭平帝旧臣亦未全然归心。前朝波澜暗涌,李柘也便无心选秀。如今旭平帝驾崩,旧势力渐次收束,沈贵妃一党,也到了连根拔起之时。
沈贵妃的伯父因侵吞国库、强占民女等罪下狱那日,李柘特特派进禄去昭阳殿传话,要清圆在养心殿等他。
正是春深时分,花草争艳、莺飞燕啭,和煦的暖阳一片片地洒在养心殿的砖地上。清圆伏在案前翻李柘的藏书,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她瞥也未瞥。忽而颈后一凉——刚下朝的李柘竟将冕旒往她项上一套。
清圆连忙扶稳十二旒冕冠,珠玉叮当作响。
李柘携她起身:“好一一,替我试试这只新冠。”
清圆取下冕冠,蹙眉:“沉呢。”
李柘笑开:“自是沉的,千里江山都在这上头呢。”
进禄弯腰捧漆金盘近前,李柘取下冕冠,随意搁在漆盘上。携了清圆的手一道入座,问她:“如何?如今宫里除了阿兄,一一最大,一一开心吗?”
“开心!”清圆点点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东西六宫这么大,原来就寝后灯烛可以彻夜长明,红萝炭烧一整个冬天都没关系,原来想见阿兄可以直接到养心殿来,原来有人会为了让我看清他们的话,特意停下来,一个接一个,说得又慢又清晰。”
李柘一时怔然,拉了清圆的手径直往内室走。
清圆被他按坐在龙纹软榻边。她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李柘不答,兀自在箱笼里翻找些什么。
6. 情窦
是两套青衣小帽。
清圆接过,不解:“这是做什么?”
“一一想不想放风筝?”
清圆双目泛光,立时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换上,阿兄带你去。”
李柘吩咐进禄取来几只风筝,又教进喜偷偷去备辆马车,并取公主的对牌。
十二幅的山水绣屏后,清圆给自己更衣。她不由想起许多年前阿兄送给她的那套流云裙,那会儿是阿兄替她换上的。可惜只穿了一年,她就再也穿不下,如今正收在“阿兄的礼物”藤木箱里,作毕生的纪念。
思及此,清圆不禁抬起头。屏风外,李柘也正换衣服。
今天日头很好,日光充沛,透过窗格子照进来,满满当当的,把他的影子打在她这边,覆在绣屏上。
金灿灿的光,李柘灰黑的影儿慢慢流转。清圆一边系腰带,一边透过绣屏上的朦胧山水看他。她在两幅屏风的窄小缝隙间,看见阿兄的亵衣被阳光映得近乎透明。影影绰绰的,她看见亵衣之下,他的肩,他的腰,他的筋脉,他的骨肉。
颀长高大的影子笼住清圆,整个儿地包裹住她。哥哥啊……她在心底轻唤。清圆一时看怔了,她喜欢李柘在她身边,喜欢这种安稳、长久、踏实的感觉。生命在李柘那边时,是厚实的、蓬勃的、向上的、安全的。
未久,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皇宫跑出,据说是咸宁公主让进喜公公去承恩寺代请灯油。
清圆坐在马车上,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兴致盎然地窥伺窗外的景致。
这是她头一回出宫呢!
忽而额头一紧,李柘将青色幞头套到清圆头上。
清圆顶着戴歪了的幞头转身,瘪着嘴嗔他:“哥哥你惯会吓我!”
李柘忍不住笑开,伸手替她正了正衣冠。
清圆趴在车帘后,随口喃喃道:“宫外真好呀。处处都不一样,仿佛呼吸都是自由的,要是偶尔能在宫外住一住,那才是极好的。”
心情正好的李柘忽然敛了笑。他望着清圆的背影,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小妮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这是好事。兄长李柘这般想。可是一错眼,他又生出一个念头:李一一是大姑娘了,离他越来越远。
诚然,清圆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少女了。
去年,也就是她十五岁时,她来了月信。她并没有告诉李柘——哦,她本也不该告诉他的——而是告给了槐竹和赵嬷嬷,她们帮清圆完成了生命中极重要的一次成长,而他全然不知,彻底错过。
那几天,李柘总不见她,去昭阳殿,才发现她卧在床榻里,捧着盅热汤,惊愕地看着他:“阿兄,你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
李柘不喜欢这样的话。她有了自己的秘密,就不需要他了,哪怕他确实承认这个秘密不值得告诉他——可是,凭什么不值得?她是他养大的呀。
那会儿,他走了出去,站在昭阳殿外,第一次意识到李一一不需要他了。他有些欣慰,却也无端觉得他与她正走向两个世界。
这次是月信,往后呢?等她再大些,等她有了驸马,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到那会儿,兄长李柘只能偶尔看见李一一了。他没法再独享她的快乐,但很有可能独享她的委屈。他会把奏章扔在地上,恨恨地说:“好他个腌臢驸马,别哭,阿兄替你出气!”而后他精心谋划,动用无上皇权,狠狠敲打那个狗屁倒灶、惹她伤心的臭男人。
那是李柘第一次在梦里见到清圆。七八岁的小女孩子,双丫髻还是哥哥给她扎的,拽着哥哥的袖子,娇怯怯、黏糊糊地喊“阿兄”。
李柘收回思绪,再看清圆,他蓦地发现这丫头已经有了女人的韵致。他想起上次宫宴,鹅黄色的蜘纹带把腰儿束得细细的,藕荷色的窄袖衫子把乳儿撑得鼓鼓的……
李柘一怔。
他娘的,他在想什么?
他继续看她。
可她确实是个小女人了。她此刻正扭着身子趴在车窗窗沿,屁股圆圆,柳腰款款,饱满松软的皮肉裹着她细细的骨骼,哪像小时候那样,短手短腿短脖子,前后左右都是直上直下,小肚子却往前挺的?
马车已停下来,清圆翩翩地飞了出去,叽叽喳喳地催他:“快呀!快呀!你太慢!”
李柘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心底还在想,等她二十岁再给她说亲罢。这是最晚的期限,再晚,就要被人说老公主了,不好听。
但也没关系,她又听不见。他反正是要做孤家寡人的了,清圆多陪他几年,又能怎样呢?她是唯一的公主,他再多备些箱笼嫁妆,不愁没人爱她、不愁没人疼她。
清圆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桃木轴子已放长了线,那百鸟朝凤样的纸鸢昂扬着飞入苍穹。
蓝天底下是清圆一连串清泠泠的笑声。
李柘站在原地看她,他还在想,要找个各方面条件都好、但在情意上吝啬的男人。要英俊高大、博学强识,要人情练达、乐观开朗,这样清圆才能在生活上过得好;也要喜欢她却不够爱她,偶尔让她心灰意懒,受些无伤大雅的、恰当的小委屈,这样清圆才能常常回宫找她无所不能的阿兄。
李柘很满意,毕竟人是难以十全十美的,而他已刻画好一个既有优点又有缺点的驸马了,照着这个模子找驸马,他的李一一会幸福一辈子的,进而他也会一辈子享有拥有乖妹妹的幸福。
“陛下。”进禄唤回他的思绪,“永安侯也携了妻儿子女来此踏青游玩,方才见着陛下,他认了出来,这会子想带家眷给陛下请安。”
“哦,永安侯。”他慢声道。转过身,不远处,永安侯果真带着太太和儿子、女儿立在不远处。见着他的目光,四人齐齐弯腰垂首。
李柘冷笑一声:“国母之位空悬,竟让诸位公卿失了昔日风度,争着在养心殿跟前折花献柳了。”
进禄弯腰更低:“永安侯之子去岁在水患一案上颇献才智,那年诛杀二公主和咸福宫庶人,也有永安侯的一份功劳。”
“传罢。”李柘看了眼清圆,她的纸鸢落在了树上,正跟进喜、槐竹拿竹竿子戳,浑然不觉此处动静。他道:“把清圆领远些去玩。”
“是。”进禄领命而去。
进喜刚摘下纸鸢,坐在树枝上朝清圆道:“公主,奴才给您摘了纸鸢,爬树爬得手都疼,您可要奖我呢?”
清圆也笑:“你快下来,我不仅奖你,哥哥也要奖你!”说着,她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李柘,却见一华服女娘站他面前,盈盈叩拜,伏在他腿前。李柘垂眸睨着那女娘,微微颔首。
那是谁呀?
他身边的小太监小跑过来,陪笑道:“陛下说东边那头视野更开阔些,树也少,公主可去东边玩。”
这是要把她支开呀。
清圆的笑摇摇欲坠。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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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圆有些落寞,旋即又扬起笑靥,“好呀。我跟进喜槐竹去那边玩,你们忙完了,再来喊我们罢。”
清圆垂着眼低着头一股劲往东边走,进喜和槐竹抱着几只纸鸢,在她身后快步跟着。
“放!”清圆有些赌气似的,“一起放!我们一起玩!”
她换了只金鱼纸鸢,把线抻长了,送入天去。望着那金鱼在天上摇头摆尾地飞,清圆晦涩的心重新又明快了一些。
忽而,那胖金鱼一头扎下来,正扎进一人怀里。
三人合抱粗的大柳树下,那人身着霜色襕衫,本坐在小几前垂眸作画。金鱼撞歪了他的手,画上留下一团淋漓的墨晕。
身旁的长随不悦地蹙眉:“哎呀!硬生生毁了哥儿的一幅好画!”
襕衫公子手执纸鸢站起身,澹然而立,眉眼温柔含笑:“也不知是谁家的纸鸢,如此玲珑可爱。”
长随瘪了瘪嘴:“不过纸鸢而已,这桃柳原处处都是,才刚那只百鸟朝凤样儿的,我倒瞧着比这个美气!”
正说着,面前已气喘吁吁跑来三人,当中那个青帽青衣,虽服制普通,但看通身气派,想必出身不俗,就是身量不足,太过女气。
这厢清圆站定,抿了抿唇,看看那公子手里的纸鸢,在心底悄悄措辞。
倒是那襕衫公子先开了口,拱手作揖:“敢问是郎君的纸鸢吗?”
清圆如蒙大赦,立时学他的模样,也作了个揖:“是我的。”
那人便笑着将纸鸢双手递还给她。
清圆接时,一错眼,瞧见他脚旁的小几上,镇纸压一张熟宣,画的正是桃柳原的儿郎女娘们迎风放纸鸢的景象。清圆登时来了兴致,凑近看,竟在上头也看见了自己、槐竹和进喜。
可惜右上角的一笔毁了。
清圆想了想,小心问:“我能画吗?”
襕衫公子盯着那团墨晕,懒懒道:“公子请随意。”
得了他的应允,清圆敛袍坐下,提笔作画。少顷画成,公子凑过来看,只见他毁了的那角落处,竟被清圆画了低头作画的他和侍立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
公子不由奇道:“郎君初观拙笔,竟能模仿我之笔意?”他认真赞道,“我作画有时滥用侧锋,这勾画之弊,家师已耳提面命数次,仍旧是改不掉。没想到郎君竟兼顾到了,连我这错也摹得九分真。”
清圆听他说话时,微张着唇,稍稍侧首,仔仔细细地看他开合的嘴。
公子面色微红,赧然低下眸子。
清圆见他白净的面皮忽而生晕,连眼角都红了,知道是自己直勾勾看他说话,害他臊了,自家也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轻声:“我常补画,故而总要学临摹的技巧。”
二人正别扭得耳垂通红,那厢进禄已走过来,请清圆回去。
望着清圆背影,那公子怅然低声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
长随立在一旁,恍然:“原是个小姐!怪道我说她怎么扭扭捏捏,浑没个阳刚气!”
公子懒怠理他,只坐下来,好生将画卷好,收起来了。未久,一个穿银红比甲的小丫鬟走近,躬身道:“太太和小姐已进香完毕,本要回府,半道儿遇见永安侯家的车马,太太想着永安侯家与咱们家祖上也有亲,这会子已领着小姐过去拜见了。就让奴婢来传话,请大爷收拾收拾,也一道过去见一见,方不失礼数。”公子点点头:“好,这就来。”
7. 杜衡
回宫路上,清圆念着方才的奇遇,又想自己续的那幅画不知究竟流落到哪家,自己遇的那人不知是哪个人,她几乎就要开口,求李柘帮她查一查,可抬了眼,李柘一脸沉郁,那话便哽在喉咙口,滚了几滚,咽回肚中。她只好兀自坐在那儿绞手帕。
李柘正因永安侯荐女一事,心里不大痛快。他今年二十有三,按惯例,他这般年岁应当有孩子了,可前几年与先帝较劲,后来又要收复先帝、沈贵妃、喻贤妃手下的势力,后院就一直空旷着,子嗣的事也耽搁下来,没想到耽搁到如今。
自先帝驾崩,朝臣们不止一次上书选秀、请立中宫。
“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乃社稷之根本,陛下之重责。”老臣们跪在殿上,花白的头颅次第磕下去,整整齐齐又理直气壮。
是了,如今大权在握,四海虽未真正归心,却至少表面太平,他再没理由拖延下去。
只是这些人争先恐后地给他送女儿、送妹妹,那些嘴脸,着实令他生厌。
到底立谁为后,抬举哪家的女娘,他心里尚没个主意。
马车停下来,他正要掀帘出去,清圆攥住他的腕子,轻声:“哥哥……”
他微微蹙眉:“怎么了?”
她打量着他的脸色:“……没什么。”顿了顿,“是要回去批奏折了吗?”他今天陪她出门,确实把朝政耽搁了。
李柘点了点头:“有事么?”
“没有。”
“好。待会儿进禄送你回去。”李柘不疑有他,径直掀帘离开车厢。
清圆挑起车帘,望他愈行愈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决心把今日的奇遇彻底忘记。
养心殿里诸事忙,李柘日理万机,不常见到清圆。清圆也不去搅扰他,日常就待在昭阳殿补画散心。倒是常有诰命夫人、高门主母进宫来给清圆请安,起初,清圆心底发怵,因她并不惯于社交,又有那样的缺憾,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李柘得知后,便鼓励清圆,说此悉公主之职责,她受万人供养,应当做这些。清圆听了,只得勉力应酬,渐渐竟也娴熟起来,甚至与其中几家夫人小姐处出了情分。后来,她还能办个小宴,宴请诰命贵女们,李柘闻之颇感欣慰。
这些诰命之中,清圆顶顶喜欢尚书府的范夫人。
范夫人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一张圆团团的脸,眉毛细细长长的,看着便有福气。她说话和婉,待人大方,处事也是难得的细心,真真是把清圆当自己女儿疼。每每入宫,都要给清圆带些新颖别致的小礼物,与那些贵重却无甚心意的礼物全然不同。
清圆听说范夫人膝下有一女,不过年长她两岁,尚未婚配,清圆心下便生结交之意。
这日范夫人入宫,随她一起的还有她的女儿杜明珠。
当下才巳时初,清圆刚起床不足一个时辰。范夫人领着杜明珠给清圆请安,清圆忙教人看茶,笑道:“太太吃饭不曾?”
范夫人尚未开口,杜明珠已先洒然笑了:“公主猜一猜。”
清圆道:“你们早起入宫,先要过来,再等开宫门,又要过三大门,还有禁军盘查,我猜来不及。”
杜明珠笑道:“公主猜错了。我同娘在马车上吃的。”
范夫人嗔道:“不知礼!哪能在公主面前说这些。”
清圆忙道:“没有,没有,就是这样的话才好听。你们要是为了进宫,早早地起来,我心里反倒不安。就这样陪我说一会子这些话,我也开心。”
杜明珠听了,朝她母亲飞了飞眉毛:“瞧,我可就说公主是极宽和大方的。”
范夫人宠溺笑着:“公主见谅,珠儿被我和她父亲宠成这样子。”转而同清圆道,“今儿过来,除了引明珠与公主见过,还是前儿得了一件稀罕物儿,我见了,心想公主喜欢,这才入宫来与公主说,请公主瞧一瞧。”
清圆笑道:“既这样,夫人快拿与我看。”
范夫人朝丫鬟点了点头,那丫鬟立时双手奉上一轴画卷。
槐竹接了,展开给清圆看,原是幅观莲图。清圆喜不自胜,忙接过细细观摩,抬头惊喜道:“这是谷道章大师的画!”
范夫人含笑:“正是。”
清圆抚着画,又道:“旭平二十五年作……这是前年画的?阿兄的养心殿里也藏着两幅,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作了,你们怎么得到前年的作品?谷老的画质精量少,实在难得。这些年他愈发上了年岁,素日里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和阿兄都怕他已辞世了。”
明珠接过话头:“寻常人要谷老一幅画,自然难得。可我哥哥不一样,他是谷老的关门弟子,如今我家还收着谷老两幅信笔的习作。这幅画若得公主喜欢,能留在昭阳殿,也是它的造化了。”
“真的?”清圆喜道,眸色又迅速黯淡下来,“这般无价之宝,我怎好夺人所爱。”
明珠道:“这算什么,今日把它带进宫来,原就是要献给殿下的。殿下不要,倒显得它不好了。”
清圆忙道:“岂会!”忙又唤槐竹等人备礼,赠予范夫人母女。
明珠又道:“赶明儿进宫,把我哥哥那两幅借出来,请公主掌眼,那才好呢。”
“下回什么时候来?”
范夫人道:“按规矩,我们一月进宫不能超过两次,今日已经是第二回了。”
清圆垂眸想了想:“那要是我下帖子请你们呢?”
范夫人犹豫道:“这……”
明珠推了推范夫人的手臂:“我倒有个主意,公主办个赏画宴,请我们入宫赏画,这也算是个正经由头。我们也好带画进来。便是我哥哥的习作,也好一块卷了过来。”
清圆笑开:“就是这样。”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清圆鬓发松了,槐竹要带清圆去篦发,范夫人笑说正好她头发也松了,正好一起。入了内室,范夫人索性给清圆篦起头发来。
清圆坐在菱花镜前,感受着范夫人的手慢慢在自己头发上抚摩,又轻又柔,不觉想起漱玉。但范夫人的力道比漱玉的更教人舒服。
明珠挨在旁边,笑道:“我从小儿就喜欢我娘给我梳头发,娘的手,怎么摸我都舒服。我娘一给我梳头发,我就松快,就想睡觉。我爹就不行,小时候他摸我头,我觉得刺挠。”
清圆听了,深以为然,竟也觉得有些困倦。
范夫人便道:“天底下最柔的手,就是娘亲的手。任凭是细腻的还是粗糙的,摸在自己孩儿身上,就是舒服。摸别人就不行了。”
清圆听得心底软软的,想起早逝的沈婕妤,心底又涩涩的。
如此闲话下去,等到了范夫人母女离宫时,清圆已把杜明珠引为知己了。
又过一旬,昭阳殿办赏画宴,范夫人母女再度入宫,另有一些夫人诰命亦前来观画。
杜明珠拢共带了五幅画入宫,除去谷道章的那两幅,另三幅是她哥哥的。
看到最后一幅,清圆愣住了。因那幅画唤作《太徽元年春桃柳原放纸鸢》,上头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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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槐竹,还有进喜。明珠立在旁边,瞧见清圆直勾勾盯着这幅,浅笑道:“这是我哥哥最近画的,但也不全是他画的。”她指向右上角的人物,“他说这是那日在桃柳原,他偶遇一位金鱼公子,那位公子替他续的。”
“金鱼公子?”清圆道。
“嗯,他说那位公子的纸鸢是只胖乎乎的小金鱼,他忘了问那公子的名姓,只好叫他金鱼公子了。”
清圆抿着嘴轻轻笑起来,在心底想:不是金鱼公子,是金鱼公主。
移目看去,落款:杜怀谦、金鱼公子。
怀瑾握瑜,谦谦公子。
清圆心口怦然跳动,故作轻松地赏鉴:“令兄的笔意,倒得了谷老的几分真传。”
明珠笑着答了句“哥哥是有些天分”,便三缄其口,继续赏别的画去了。
见她没把话头接下去,清圆有些急,又道:“要是他是个姐姐妹妹,我就能把他也请进宫,一起切磋画技了。”
明珠深看了她一眼:“他不是姐姐妹妹,也能的呀。”
清圆佯作惊讶:“这也能吗?”
明珠道:“他尤擅人物,从前还装作画师,给人画肖像赚零用呢。下回若有机缘,让他扮个画师,明着是给我画肖像,实则公主坐在屏风后与他切磋就是了。”
“你们杜家偌大一个尚书府,还要他画画赚零用么?”
“嘿,哥哥是个有些左性儿的,说什么画就是画师的立身之本。他靠画画挣钱,就是有人认可他。有人认可他,才见得他画得好。他还说,隐藏身份扮个寻常画师,也别有意趣。”
清圆听了,不由暗暗歆羡。
到了晚间宴散,清圆坐在桌案前,呆呆地看谷道章的那幅观莲图。《太徽元年春桃柳原放纸鸢》已被明珠带回杜府了,清圆也不好意思要她留下,这会子只能在脑海里默默回忆,不由就想到那天遇见的襕衫公子神仪明秀,朗目英眉,待人也颇谦和有礼。直到桌角传来动静,清圆抬头,才见李柘在面前,遮住了光线,蹙眉看她。
清圆吓了一跳,噌的站起身:“阿……阿兄。”
李柘拧眉道:“傻丫头想什么呢?怎么自己一个人还笑起来了。”
“没什么,看画儿呢。”清圆忙指观莲图,“我新得的,阿兄要看看么?”
李柘这些时日正因北边闹冰雹灾的事烦忧,兼之群臣请立皇后、广选秀女,因此根本无心注意清圆的反常反应,他捉了清圆手腕,拉她出去。
“哥哥,哥哥!”清圆在后头道,“我生辰的时候,可以出宫跟范夫人她们一起过吗?”
李柘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你生辰尚有两个月。”
清圆抿唇道:“我想提前准备,过了生日,我就整十六岁了。”
十六岁了,大姑娘了。李柘心底突兀地冒出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好像离清圆又远了些。
清圆忙道:“是白天跟她们一起玩,傍晚我就回宫。最重要的时候,自然要跟阿兄一起的。”
李柘心情稍稍好了些:“行罢。”他拉着清圆走到院里花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只带孔隙的木匣。李柘道:“波斯贡礼,送给李一一小公主。”
清圆甜甜笑了:“谢谢阿兄!阿兄今晚留下陪我用膳罢?”她一壁说着软话,一壁打开木匣,里头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哥哥!”清圆惊喜喊道,小心翼翼抱起猫,眼角眉梢藏不住一点笑。
李柘也含笑望着这一人一猫。
8. 叛逆
小猫名唤皎皎,因其通体雪白,皎皎如月。
清圆命人打了一枚赤金铃铛,拿红丝线串了,系在它颈间。自此宫中但凡听见一阵叮铃铃的细响,便知咸宁公主来了。槐竹告诉清圆,铃铛声有时轻快如流水泄出,有时又短促似滞涩的夏雨。
有了皎皎作玩伴,又多了几位熟络的闺中密友,清圆的性子也愈发开朗起来,说话更从容了,也比以往更爱笑,笑时眉眼弯弯似月牙儿,寻不着一丝愁绪。
彼时,西六宫的储秀宫里,新选的秀女已住了些时日,正跟着教引嬷嬷习学规矩。待一月期满,便由李柘亲自挑选,挑中的留在宫中封妃作嫔,没挑中的则与宗室世族赐婚。
有次清圆追着皎皎,跑到西六宫去,正撞见二十来个秀女跟着嬷嬷练步。见公主来,齐刷刷跪倒一片。
二十多张秀丽的脸,环肥燕瘦,姹紫嫣红,端的是一派鲜妍,仿佛满园春色闹哄哄地挤在一处。她们与清圆年纪相仿,再过些时日,却要嫁与她最敬爱的阿兄了。清圆心底漫上一阵说不清的惘然。
阿兄要成家了,他会有他自己的孩子,他会日日跟她们在一起,有他们的日日夜夜,有他们的热闹,他们才是一家人呐。
清圆抱着皎皎,默默回了昭阳殿,心底有些愁。
生辰那日,桃柳原被圈起来,搭起各色台子,专为公主庆生。范夫人、杜明珠、另有一些诰命夫人、贵女皆来庆生。
厮见完毕,有放风筝的,有赛诗斗棋的,也有听曲儿看百戏的,处处鼎沸,热闹非凡。
明珠牵着清圆进了一座布障搭的小包帐里,按她坐在绣凳上,笑道:“今儿公主生辰,我专程请了画师给公主画幅肖像纪念。请公主等一等,我去喊他过来。”说着,转身出去了。
清圆一颗心怦然跳动,跟敲小鼓似的。她捋了捋碎发,又摸了摸鬓上的金钗,最后把手指搁在锦袍上,慢慢地摩挲。
日光透过素纱渗进来,有些朦朦的。她听不见,所以不知道什么叫喧嚣,但她心底有声音在回荡。
帘子忽地一动,洒进来一片暖洋洋的光。
先是一角青灰色的衫子,紧接着,那人整个儿嵌在了那方光里。
真的是那个人!
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那人吃了一惊,眼睛眨了眨,愣在那里,唇微微张着:“诶,你……”
她弯了唇瓣:“诶,我,”狡黠一笑,“我是金鱼公主。”
杜衡噗嗤一笑,又赶紧憋住,按住身侧沉甸甸的紫檀画具匣,给她行礼:“微臣参见咸宁公主,公主千岁!”
“我听不见呀。”头顶是轻飘飘的声音。
杜衡想起她的缺憾,忙抬头,一字一顿:“参、见、公、主。”耳垂先红了,然后烧到脸上。
清圆敛衣坐下:“那你为我画像罢。”
“微臣遵旨。”杜衡忙搁下画具匣子,调停画具。
清圆又道:“你把这些帘子都打起来,不要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要让别人能看到我。”
“是,是,是微臣疏忽了。”他旋即明白过来这避嫌的深意,脸更热了。连忙又去挑帘子。
忙了好一阵子,才开始画。
槐竹进来送茶,清圆让她把皎皎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又让槐竹坐一旁陪着做针线。
杜衡不敢造次,俊目飞快地掠一眼清圆,才动一笔;再看一眼,再补一笔。掌心都湿透了。
偶尔四目相触,四只眼睛立时躲开,躲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移过去看。
清圆抱着那幅画像回宫时,天光大暗,时间已经晚了。刚回了昭阳殿,赵嬷嬷立时催她:“哎哟!小公主,陛下一直在养心殿等您呢!”见她神色慌急,清圆衣裳也来不及换,立刻就往养心殿跑。
彼时,养心殿内静悄悄的,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进禄也低着头,不住地使眼色让小黄门去昭阳殿看看人回来了没有。
自天黑便点起来的蜡烛,这会子已经堪堪烧尽了。
李清圆还在外头野。
野在外头不知道回来了,把她哥哥一个人放在家里。跟着蜡烛一起燃烧,跟着夜晚一起黑掉。
哈,不听话的小聋子,爱撒谎的小骗子。嗯,“傍晚就会回来”。嗯,“最重要的时刻要跟哥哥一起”。嗯,嗯嗯,都是假的。谁教她骗人了?
李柘攥着朱笔,突然笑起来。
进禄吓了一跳,两腿不由打颤。何时见过这阵仗?半个时辰了,御笔提起又放下,才批完三四份奏折,时不时一声冷笑,笑得进禄心里发毛。
廊下笃笃笃的响,那可恶的罪魁祸首终于跑进来,鬓发乱了,罗裳斜了,气喘吁吁仿佛刚从地里拔出来,一只脏萝卜。进禄想,完了,完了,这是要挨骂了,劝不劝呢?
还不知该怎样,那小人已歉疚地行礼,说“对不起阿兄”,“让阿兄久等了,心里好愧疚”,又掏出一枚麒麟玉坠子,说是白天跟范夫人她们在寺里求的,有佛法加持,又有她寿星的好福运,天底下只这一枚,送给天底下顶顶好的哥哥。
进禄溜着眼儿去看,才刚还是横眉吊眼的皇帝,这会子眉眼舒展,又温温和和地笑起来了。还好,还好,到底是亲兄妹,打碎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进禄的腿又直起来了。
皇帝走上前,把人扶起来,牵着手走到暖阁,宫女们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美味摆在紫檀木八角桌上。
小公主今夜格外殷勤,一直是笑模样,主动夹菜,主动给她阿兄倒酒,又甜又娇。酒尚未倒好,殿外忽而烟花绚烂,璀璨夺目。巨大的声响即便隔着九重凤阙,也隐隐传来震动。
光华流转,映亮了一张张仰起的脸,也映亮了清圆骤然睁大的、盛满惊叹的眸子。
她呆呆地望着漫天璀璨。
李柘却没有看烟花。
他的目光落在清圆的脸庞上。烟花把她的脸照成了粉蜜色。他看到了澄澈的惊叹,看到了毫无保留的欢喜。这一切都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的一一。
罢了。兄长李柘如是想。总归知道回来,知道歉疚,知道带礼物。不算坏孩子。偶尔犯个错,偶尔有个小秘密,这是正常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只要及时认错,他就是很好说话、胸襟开阔的兄长,“天底下顶顶好的哥哥”呢。
于是李柘重新扬起笑,也移目去赏烟花了。
烟花会结束时,清圆转过头,眼底汪着两泓泪。
“哥哥……”她哽咽着,“谢谢哥哥。”
这是最好的生辰礼,顶顶好的生辰礼。
桌上却多了只雕花匣子。他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是枚印章,竟有掌心那么大,刻的是“李清圆印”。
他笑着:“我亲自刻的。”
“哥哥刻的?”她惊呼,“一定刻了很久!”
他尽量云淡风轻地点了一下头:“啊,还行罢。也就两个月。”
也就每天睡前刻一炷香。
也就刻废了四五个。
也就在手上留了几个小豁口,又不疼的。
“你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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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小骗子已经扑到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软软的,香香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跟小时候一样,明明是那般胆小怯弱的人,在他怀里撒娇时竟这般灵动。妹妹是只能对哥哥灵动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
数不清的“谢谢阿兄”“最喜欢阿兄”“要一辈子都对阿兄好”从怀里飞出来,真是聒噪的小骗子,比小鸟儿还吵,幸好她听不见,否则她也会嫌自己腻烦罢?很快,他便感到胸前湿热起来。
嗐,要是清圆永远长不大就好了,这样她就永远是他的小尾巴,永远跟在他身后,永远不会嫁人,想抱就抱,想拉手就拉手,不用顾忌那什么男女大防,她完全就是他的小女儿。
可她已经长大了。
他只能把手搁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肩往下,除了手,其余地方不能随便乱碰,这是少女的秘密。嗐。
他亲自把小骗子送回宫,等她沐浴完毕,躺上床,盖好被子,他就坐在床沿,看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浅笑着、珍重地又说了句“谢谢阿兄”“我永远都喜欢阿兄”,而后闭上眼,慢慢地,有了轻微的鼾声。
他把床帐放下,走了出来,刚立在廊下,即刻冷声道:“槐竹进喜过来。”
“今天出宫都干了什么?”
槐竹老实交代了一遍。
年轻帝王迅速捕捉到一丝异样:“画师?”
“是,杜姑娘请的。”
“男的女的?”
“男的。”
帝王蹙了眉。
槐竹想了想,忽道:“诶!奴婢想起来,这位画师其实从前见过的!”
帝王眯起眼睛,声气也愈发沉下来了:“你从头说来。”
槐竹便把那日在桃柳原放纸鸢的事讲了一遍。
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许多事都模糊了,只记得是个眉眼英秀的郎君,独自领着小厮在那儿画画。
进喜却也恍然大悟似的:“那日遇见的是哪家公子罢?看他服饰不像个普通画师呢。”
你一言我一语,把那日的故事粗粗勾勒出来,帝王的脸黑了又黑。
这可不是晚归这么简单的事了。私见外男,因为外男晚归,李一一已经深深挑战到她哥哥的权威。这次是晚归,下次呢?会不会不归?会不会挺着小肚子,牵着小情郎,大喇喇地问他要恩典?这实在恐怖,李柘简直不敢深思。
槐竹把肖像画偷了过来。
李柘低头看了看,心底波涛翻涌。
会画画,说明与她志趣相投。见了第一面又见第二面,说明还有些一见钟情的意味。虽是个公子,却以画像为营生,说明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私下见面,说明不知体统、不懂礼数。哪里来的腌臜货?完全不符合完美驸马、皇帝妹婿的要求。
不,不对,或许不止第二面,这些时日范夫人不是常进宫吗?
“他们见过几次?”
槐竹想了想:“就这两回。”
进喜也想了想:“奴才也就记得这两回。”
两个夯货!
不过,李一一平素那么乖,那么温顺,他不也是这次才注意到反常吗?
帝王乜了他们一眼:“自即日起,公主的一言一行务必全部告诉朕。”他点了槐竹,“每日朝参之前,你务要到养心殿来,将公主前一日做的事,说的话,见的人,包括她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簪钗、吃的什么东西,一点一滴悉数汇报。特特是她见的人。”
年轻帝王哼了声,阔步走出几步路,又顿下来,添补道:“此事不必告诉公主。”
9. 初恋
清圆近来常觉怪异,仿佛有人牵着线操纵她,吃什么、穿什么,不知何时都有了规矩。槐竹也比往常絮叨了,总要跟着她。清圆不论走到哪,仿佛都有人监视她。只有沐浴、睡觉的时候,她才得些自由。
这日宫女们备好沐浴的水,浴房里蒸腾出乳白色的水汽。清圆把伺候的人都屏退了,只留她自己。浴桶里飘满了玫瑰花瓣,她伸手拨了拨水面,花瓣便打着旋儿,贴着她浸入水中的腕子。
花。满目都是花。花好月圆。花总教人想起那些明亮鲜活的事。
于是清圆又想起那个人来。
不知怎的,最近她独处时,他总往她眼前钻。
那躲在画板后的一双眼,清凌凌的,澄澈干净。
那作画时总抿着的唇,淡淡的颜色,像粉霞最轻的那一处。
还有他的手,骨节修长得恰到好处,皮肉又白,若是入画,定是极好看的。可人物要怎么画呢?清圆会画花鸟,会画山水,人物倒比较生疏,需向他请教。
这思忖的片刻,她已把袍子衫子裙子尽数褪了下来,光.裸.裸地立在浴桶旁了。清圆没急着入水,而是走到西洋落地大镜前。用手抹开镜上的雾气,一团朦胧的白晕里便浮出个人影儿来。
清圆尽量挺胸站好,镜里的女孩子也挺胸站好。
她觉得自己这两年长开了些,也变美了一些。嗐,真不要脸,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可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比几年前漂亮了。
她的胸前鼓出两只小包儿,腰却细下来,向内微微凹着,她的腹部小有赘肉,松松软软地贴在那里,护着肚子,还有两条腿儿,笔直修长地立在那里。清圆想起有一段时间自己喜欢翘腿,很不成样子,哥哥特地叫了教引嬷嬷来,教她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走路、怎么发力。晚上,赵嬷嬷又趁她睡觉的时候,用布把她的腿并拢、缠紧。如今,这两条腿倒是纤直修长得恰到好处了。
清圆忽然很想骑马去。骑上马便能穿那套大红骑装,不必让这阔大的裙幅遮了腿。然后,让明珠把那个人也喊过来罢?让他画骑马时候的自己,跨着鞍、握着鞭、头发被风吹得飒飒飞扬的自己。清圆对着镜中的字迹,慢慢笑起来。
一旬后,清圆如愿骑上了马,可是李柘也跟过来了。
女眷们只能远远候在另一头,像一群栖在枝头的鸟雀,遥遥望着这边。
清圆和李柘并辔缓行在绿林间,身后只有几名侍卫骑马跟着。清圆攒了攒勇气,轻声开口:“阿兄今日不用批奏折吗?”
李柘转过脸:“一一是想要阿兄离开吗?”
清圆忙摆手:“怎么会!”
——怎么不会?
“我是怕耽误了朝政。”
——你是怕误了你约见情郎。他在心里淡淡一笑。
李柘道:“旷一两日,也不碍事的。”
把小骗子盯好,不让她犯错,才是别人不得妨碍的头等大事。
清圆沉默下来。
“前头溪边有片野海棠,”李柘忽然开口,“去看看?”
清圆点点头,跟着他往林子深处去。她忍不住用余光去瞥身后,那几个侍卫不知何时已勒马停在了岔路口,只拿眼护送这对兄妹。
溪水比想象中湍急。野海棠果然开着,一树树,热闹非凡。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从从容容地往下游漂。李柘先下了马,随手将缰绳系在树上。
清圆还坐在鞍上,直直地看海棠花。
她这一身骑装确实鲜艳,石榴红遍地锦的料子,林子里仿佛烧出一团火。
李柘朝她伸出手:“不下来?”
掌心朝上,纹路清晰。
清圆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那个人的手,也是这般修长,也是这般好看。她垂下眼,扶着鞍桥自己滑下马背,有些娇气地笑道:“我自己会下马!”
李柘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慢收回去,心底咂摸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娇憨。
清圆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说出来:“哥哥,你一直在这里,我不能跟她们一起玩了。”
李柘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
清圆错开眼,她想,反正早晚是要说的,这是很正常的事。她走到溪边蹲下,把手掌放进溪水中,不一会儿便堵住了一抔花瓣。
她继续道:“哥哥,你回宫罢,等我骑完马,我就回去找你。”
李柘一点笑都扯不出来了,他恨不能此刻就拎着这妮子的衣领,把她提回宫去,关起来,每天只喂一顿饭,不许画画,也不许槐竹她们同她讲话,好好关她个十天半个月。他要让她明白她到底是谁的妹妹,是谁在供养着她!
但李柘终究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等那口气沉进肺腑里,他也蹲到了清圆的身边,把她的脸掰过来,让她看着自己,说:“那你打算和谁玩?怎么玩?”
清圆心底有些发怵,这是她第一次争取自由。
“就是……明珠她们呀,哥哥都知道的。我们就骑骑马,说说话……”
“骑马说话,朕在这里就妨碍你了么?”
“我们女孩子说话,你在旁边,我们怎么尽兴呢?”
他轻笑出声:“都是女孩子吗?”
清圆咽了咽口水。要不把那个人告诉哥哥罢?哥哥那么温厚宽和的人,而且他早晚会知道的。那个人又不是坏人,哥哥或许会很喜欢他呢。可是……可是她不想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出来好像她上赶着似的。那个人只是个影影绰绰的念头,或许过一段时间就没了,就被她忘记了,她只是此刻很想见他而已,并无逾矩的地方。而况清圆也不敢说,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背叛哥哥。哥哥身边只有她,而她却开始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秘密了。
清圆把眸子一低:“嗯。”
李柘气得笑起来。才刚见她那模样,他还以为小骗人精终于要说实话,终于要改邪归正了,原来还有一团团的谎在后头等着他。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不多时,那几名侍卫小跑过来。
“你们两个,护送公主去夫人们那儿。”
清圆看着他的嘴,眼睛立刻亮起来了,亮得刺眼。
她清泠泠地笑着:“谢谢阿兄!天黑前我一定回宫!阿兄一定要等我,晚膳等我啊!不许自己吃!”
小骗人精已飞到马鞍上,哒哒哒地飞到腌臜货那边去了。
李柘扶膝起身,道:“吩咐槐竹和进喜,寸步不离地看着公主。”
马场上四五个贵女陪清圆一块儿骑马。杜画师支了画板坐在场边,为她们画像。
明珠说到如今京都盛行四季花宴,她们都要去参加。
清圆问:“那是做什么的?”
明珠笑道:“相看姻缘的。”
“相看姻缘?”清圆惊道。
另一个贵女道:“古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难免有婚后不睦、两厢不虞的时候。所以如今京都中时兴四季花宴,一季办个两三次,由京都贵门承办,郎君女娘们便可在不违背父母之命的前提下,提前相看彼此。若有不满意的,想方设法拒了,总好过一辈子的忍耐和受苦。”
说话间,她们已骑到作画的杜画师跟前。
清圆道:“杜衡,你要把我们全都画下来,知道吗?”
杜衡笑道:“微臣遵命。”
几匹马又哒哒哒地跑远了。
清圆问:“那你们也都参加四季花宴了么?”
几人面色微微一红。
“那个宴上好玩吗?”
明珠道:“说好玩,也不好玩,毕竟是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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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目的去的,总不大自在。说不好玩,也有些趣儿。”
另一人道:“正是这样。单说一样,四季花宴上会作诗作画,我们写的诗、画的画会传到前厅儿郎的席上,他们的也会传进来。有些不想早早定下的,便故意写些狗屁不通的诗,画些歪歪扭扭的画,倒也有意思。”
明珠笑道:“上回韩将军府上的三郎,可不就做了首怪模怪样的诗么?”
“哎呀,他就是没那个诗才。”
清圆忙道:“什么诗?快讲来与我听。”
明珠故意捏起嗓子:“远看风在吼,近看吼个球。球是蒲公英,散作漫天游。”
几人不由笑起来。
午后女眷们消闲游戏,太太们摸牌聊天,明珠她们聚在一起赛诗,清圆和槐竹正在马场另一头给她的枣红马刷毛,杜衡捧着画来了。
清圆接过画,慢慢往马场中央走。槐竹也放了刷子,就要跟过来,清圆道:“你先替我给它把毛刷了,我和杜画师就在这场子上,我问问他人物是怎样画的。”
槐竹还要跟过来。
清圆拧眉:“马场上人来人往,有什么呢?你现在怎么也同赵嬷嬷一样,这么小心了?总跟着我,怪怪的。”
槐竹只得一壁刷毛,一壁拿眼看清圆和杜衡渐渐往马场中央走,心底焦躁得不行。她四下里一瞧,不知何时,进禄已站在场边了。
清圆假意赏画,开口却是:“才刚明珠与我说,你们都会参加四季花宴。”
余光中,杜衡点了点头。
“那你参加过吗?”
他愣了下,又轻轻点了下头。
清圆抿着唇:“哦。”
杜衡道:“我近来正在同父母争取。”
“争取什么?”
“我想把我原有的婚事退掉。”
清圆小声惊呼:“你……”
“我原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我们虽彼此认识,但仅是普通情谊。我原想着,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只要不讨厌,只要两家父母满意,也便好了。我并没有想那么多。”
清圆咬唇:“那现在呢?”
“现在有了喜欢的人,自然要去争取。”
清圆低下头,不再看他:“你说这些干什么呀……”心里却胀胀的。
杜衡悄悄扯了下她的袖子,等清圆重新抬眼看他了,他才道:“那公主呢?”
清圆愣了愣,那她呢?她想起了阿兄。可这件事与阿兄并没有那么大的关系,这是她自己的事,所以,那她呢?她还从未想过这些,太遥远了,她才十六呢,还要多陪阿兄几年,怎么会想这些?
可杜衡已问出来了,她不得不想。
她嘴上告诉他:“我不知道,我一直听我哥哥的。”话是这样,她心底却像有什么发了芽,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破土而出了。
在这段话后,她便沉静下来,悄悄咀嚼心事。她一忽儿想到自己还小,并不打算离开阿兄;一忽儿又想知道阿兄有没有为她想过这些;一忽儿又在想自己为什么见到杜衡后,心便跳得那样快;一忽儿又忆起他说他在争取,那么,争取成功会怎样,失败会怎样?他是为了谁争取,他喜欢的那个人,她认识吗,会是她吗……好多好多的心事,她那颗小小的心快装不下了,她真想告诉阿兄,让阿兄与她分担些,可她又怕阿兄生气。不知道为什么,清圆下意识地觉得阿兄会生气。
回宫时,太阳已到了西边。清圆踩着轿凳上了马车,心里想着今日的事,杜衡、四季花宴、婚约……
素手挑开帘子,清圆吓得一屁股跌坐在车板上。
车厢里黑魆魆的,坐着一个人影。
是哥哥呀。
清圆讪讪地笑,说话也有些结巴了:“阿兄,你不是回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