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受到邢恕的蛊惑之前,蔡确因为神宗病情的突然急剧加重就已经在立储一事上慌了手脚。一来神宗之前并没有下达过明确的册立太子的旨意(只是说让赵佣出阁),二来此时的神宗已不能开口说话,所以这册立太子之事就显得非常棘手。可是,如果神宗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甚至哪天突然就驾崩了,那么这事就会更加难办。作为“托孤”大臣,蔡确深感责任重大但又无计可施,他去找到首相王珪商量此事,可他明显找错了人。王珪这种胆小怕事之人怎敢在涉及皇位接班人的问题上拿什么主意,这不是要吓死他吗?面对蔡确请议储君的建议,王珪直接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选择了闭目而不答。
就在蔡确焦头烂额之际,从宫里传来的一个声音更是加剧了他的焦虑和紧张。这天京城各位高官勋爵的女眷按照常礼进入皇宫与皇后和皇太后见面叙话拉家常,中途神宗的老婆向皇后把蔡确的母亲单独拉到一旁,她告诉蔡母回去之后一定要让蔡确会同王珪等宰辅大臣尽快确立神宗的接班人,向太后还警告说此事他们二人若不能处理妥当必成国家的罪人。
蔡确闻言不禁汗流浃背,照向皇后这话的意思,神宗目前随时都会有驾崩的可能。于是,蔡确相继去联络了诸如韩缜、安焘、李清臣等宰辅大臣商议立储之事,可这些人仍然和王珪一个态度——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拥立储君确实是一件看上去收益极大的事,可这里面的风险同样巨大,已经位极人臣的这些大宋高官们在这件事情上必须慎重。立储之事毕竟决定着国家未来的兴衰荣辱,再者说这事若是成功了倒好说,可一旦拥立的人没有当上皇帝,那么他们这辈子的政治生命可就彻底完了。如此,我们也就能够理解王珪等人在这个极度敏感的时期为何会保持沉默了,可蔡确不能沉默,他可是当初受了神宗的重托要拥立皇子登基的“社稷之臣”。
正当蔡确为此事而寝食不宁时,在京城一众高官里只能算得上是一个芝麻小官的邢恕走进了蔡确的宰相府大门。
邢恕这个人在此之前就是一无名之辈,但此人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往上爬,而且还因为自己总是夙愿难遂而变得心理扭曲。这个人不但是现在正准备搅动历史风云,而且在今后的新党和旧党的激烈党争中也将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要知道他后来可是官至御史中丞负责监察百官,有这样的人在何愁大宋的朝堂将来不热闹。
邢恕现在既然只是京城里的一个芝麻小官,那他怎么就跟当朝宰相蔡确之间交情甚厚呢?
邢恕早年师从理学宗师程颐程颢兄弟,靠着这层关系再加上他文笔了得,于是乎程氏兄弟的这个高徒就也跟司马光和吕公着甚至是王安石混得很熟。当然,他只是一个小辈,这些大佬们当时也就把他当一个前途无量的后生来看而已。熙宁年间,邢恕进士及第后被派到永安去当县主簿,如此可以看出他这次考试显然是考砸了,而且他不想去永安那个鬼地方当什么主簿。让人惊掉下巴的是,邢恕最后竟然就真的心想事成,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反正他经由吕公着的推荐而留在了京城担任崇文院校书。
进士及第之后就能留京担任馆阁官员几乎是所有考生的梦想,可邢恕这么一个考试排名至少在两百名开外的人竟然留京任职了,一时间邢恕好不春风得意,而且他的这张人际关系网也着实让人羡慕不已。此外,邢恕因为其大才之名还和当时刚刚主政的王安石的儿子王雱成了好朋友,但也正因为他在王雱面前口无遮拦地对新法口出狂言肆意攻击而让他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谷底之旅——他被外贬为延陵知县。
福祸难言的是,这个延陵县后来被撤销了,而邢恕也没有得到其他的差遣,于是他就混成了如今我们都羡慕的模样——有官无职的社会闲散人员,每月工资照领但什么活儿也没有。摊上这种好事该怎么办呢?当然是到处旅游了,邢恕这一游就是整整七年。
或许我们会觉得邢恕的日子很爽,但对他本人来说却是恰恰相反。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当大官)的人,可他的整个大好青春都被荒废了,这事换了是谁都会被气得心理变态。
熙宁十年,随着王安石第二次被罢相从而正式退出政治舞台,邢恕的命运也跟着发生转变。在王安石的亲家吴充当上宰相后,邢恕又官复原职回到了京城担任崇文院校书,不久又连续被提拔先后担任馆阁校勘、历史馆检校。吴充倒台后蔡确成为了新任宰相,因为吴充和蔡确这两人是死对头且邢恕也被公认为是吴充的人,这让邢恕再次感觉自己的前途黯淡无光。但是,眼看邢恕就要倒大霉,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神仙大哥这时候却降临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阴差阳错,神宗皇帝某天突然读到了邢恕的一首诗,这首诗的题目是《送文彦博诗》。
看见没?邢恕虽然是个后生晚辈且在官场混得不怎么样,而且他后来在文学经义上也没什么太大的长进,更没有像苏轼、王安石那样自成一家,但此人的交际圈着实牛出边界。大宋的顶级大臣和政界名流几乎都是他的朋友,此时已近八十岁的前宰相文彦博竟然都跟他是忘年之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话说神宗在读完这首诗后不禁是连挑大拇指,而且他还当着蔡确的面狠狠地夸奖了一下邢恕的才气。离开神宗之后,蔡确回到办公室就给邢恕加官为职方员外郎,邢恕由此对蔡确感恩戴德,而蔡确此举显然也是想在今后利用邢恕为自己谋利,二人的关系也就由此而越加亲近。
说完了这些,我们再来说蔡确在拥立赵佣为储君一事上的犹豫和反复。这事说来还得请神宗皇帝背一下锅,原因就在于他公开声称想让司马光和吕公着来给赵佣做老师,这事可把蔡确给吓惨了。
如果按照神宗的旨意办事,那么将来小皇帝每天接受到的以及被灌输的思想会是些什么东西?司马光和吕公着会教出一个赞同和拥护新法的学生吗?答案显而易见,不可能!再者,帝师的身份可是非同一般,哪天小皇帝掌权之后这些人自然是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如此一来变法派以及他蔡确还有好日子可过吗?答案同样显而易见,不可能!
蔡确就此猛然发现拥立赵佣是忠于神宗,可如此一来却是自寻死路,但他可不想用自己的死去践行他对神宗的忠心。也就是说,蔡确如果想保住自己的权力和荣华富贵就不能拥立赵佣,而是得另给自己找个主子以此像当年的韩琦那样获得“定策”之功并让后面的皇帝及其子孙都对其感恩戴德。那他又该拥立谁呢?当然是神宗的那两个亲弟弟。
也就是说,蔡确现在心里盘算的不是如何尽快让小孩子赵佣成为正式的储君,而是在神宗皇帝的两个弟弟里选一个出来当皇帝。然而,这又是一项让人抓耳挠腮的活儿,而且这活儿的风险性比拥立皇子还更高。就在蔡确想破脑袋的时候,邢恕上门来了。
我们说了,邢恕想往上爬,但要怎么做才能爬得更快又更高呢?这世间又有什么能比拥立之功更能做到这一点呢?那么邢恕又该拥立谁呢?拥立皇子?他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能力,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官,可拥立亲王就不同了。为啥?因为邢恕有门道!
说来邢恕简直就是当时京城里的社交小霸王,他不但和文彦博、司马光以及吕公着这些政界名流和元老感情交好,他和皇亲国戚也是好朋友。请注意,不是朋友,而是好朋友,具体的两个人就是当今皇太后高滔滔的两个内侄高公绘和高公纪,而这两个人又和神宗皇帝以及他的两个亲王弟弟是表兄弟关系。
邢恕利用自己同这二人的私交了解到了神宗的病情,二人皆说神宗的大限之日已经不远了。蔡确于是让邢恕邀高氏兄弟二人前来一会以图大事,但高氏兄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坚辞不往。在这种情况下,蔡确不得已只好亲自出面。
这天,蔡确以公事为名将高氏兄弟召入东府,在谈妥事情之后他却有意无意地把后续的接洽工作交给了邢恕。三人见面后,邢恕不谈公事却聊起了自己家里的一桩怪事。
邢恕说道:“我家里的桃树今年竟然开的不是红花,而是白花,这白色的桃花据说可以治好当今皇上的病。这可不是我在这里胡说,这个说法可是出自道家文献《道藏》。不知二位可否与我一同到府中去亲自查看?”
一听有这等奇事,高氏兄弟都来了兴致,可当他们到了邢恕的府中却见院子里的桃花根本不是什么白色,而是红色。
面对二人的质问,邢恕拉着这两人的手低声说道:“右相(指蔡确)有几句机密的话要我说与二位。当今圣上病危,而皇长子延安君王尚且年幼,皇储之位应该尽早确立为好。右相的意思是,圣上的两位弟弟雍王和曹王都是贤王,此二人可选一人以备大位!”
此言一出,高氏兄弟顿时吓得浑身直哆嗦。
“此乃何言?你这是要祸害我高家满门吗?”
扔下这句话,高氏兄弟拂袖而去。至此,蔡确和邢恕想通过高氏兄弟与神宗的两个弟弟建立起联系继而选择一人作为储君的计划宣告破产。为了不落下口实,更是为了给自己洗白,同时也是为了打击政治对手王珪,蔡确和邢恕一番密谋之后便让人在京城散布流言说雍王赵颢有觊觎皇位之心,而皇太后高滔滔更是有意让自己儿子而非自己的孙子继承大位,而宰相王珪正是这一计划的幕后推手。
蔡确和邢恕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在断了立亲王为储的希望后,他们决定再转过头拥立赵佣。蔡确现在也总算是想明白了,一旦让赵佣顺利地登基继位,那么他就是定策功臣,将来的首相之位就非他莫属。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朝堂之上的事可就是由他说了算,那时候他再把赵佣的老师换成别人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你司马光和吕公着再厉害也还是要被死死地压制。
确定了行动纲领和计划,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实施,为此蔡确和邢恕为自己找到了两个帮手,其中一个是门下侍郎章惇(第一副宰相),另一个则是时任开封知府的蔡京(蔡京与蔡确是族兄弟,二人的高祖父是同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进入这年的二月,神宗的病情再度加重,他被迁入福宁殿居住。迁宫之日,宰相王珪率领所有宰辅重臣集体觐见神宗,但此时的神宗除了神智勉强清醒外仍然无法开口说话。众臣探视之后便回到枢密院南厅议事,这些人里面除了蔡确和章惇之外都不知道当他们进入南厅之后外面已悄悄布满了一队由蔡京带领的甲士,而蔡京得到的指令是一旦王珪等人待会儿在议事的时候敢于反对立赵佣为储就冲进来把这些人一并诛杀(个人认为,此事的真实性严重存疑,开封知府根本不可能带兵进入皇宫,而且还在宫内设伏)。
待到众人落座,蔡确几次看向王珪等着这位当朝首相针对当前的形势说几句话,但任凭蔡确如何暗示,王珪就是不开口。
无奈之下,蔡确只好站起身打破沉默:“去年春天陛下大宴群臣,当时延安郡王侍宴在侧,而且陛下曾经下旨今年春天让延安郡王出阁。既然陛下有此圣谕,左相何故不发一言?”
章惇也站了起来,厉声道:“左相你今天就给句痛快话,你到底同不同意立延安郡王为储?同意的话你就点个头,要是不同意那我们今天就一起死在这里!我先杀你,然后再自刎以谢天下!”
王珪没想到蔡确和章惇今天竟然会来这么一出,如今章惇把刀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了,即使他不同意立赵佣为储也必须同意,王珪就此紧张得连说了好几个“是”。待到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后,王珪这才正色说道:“陛下既有子,储君之位我等岂有异议耶!”
王珪这样表态是不是应该让蔡确和章惇感到满意和大呢?实则不然,他俩觉得这样实在太不尽兴了,你王珪为什么就不反对呢?只要你反对,那今天可就闹出一个北宋历史上的超级事件出来——首相王珪因反对立皇长子为储而被忠于神宗的次相蔡确和副宰相章惇当场诛杀,而蔡确和章惇则因拥立皇子且诛杀乱臣有功而名垂青史。同样是拥立之功,但流过血的拥立之功显然会让勋章变得更为耀眼夺目。
不管蔡确和章惇有多么的遗憾,王珪既然已经这样说了,那等在外面的蔡京今天就算是白忙活了一场。这天下午申时,王珪等人再次集体请见神宗。王珪奏道:“去冬得旨,皇子延安郡王来春出阁,乞立为皇太子,以系天下!”
神宗努力地睁开双眼,他想张嘴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能微微地点了下头。
王珪近到神宗的身前再又问道:“陛下,可乎?”
神宗还是只能点头了事,可王珪想亲口听到神宗说出来,他再次询问:“可乎?”
或许我们觉得王珪这时候的举动显得有些多余甚至是迂腐,但涉及江山社稷,他这样做其实一点问题都没有,可神宗依然只能点头。于是,王珪再又奏请从此以后所有军国大事由皇太后垂帘听政而后决,神宗还是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看着眼前的神宗这般模样,王珪两眼一酸就此不再多问。他转身向众人说道:“陛下有旨,择日立延安郡王为皇太子!”
立储之事就此大定。等到众臣走出神宗的寝宫,迎面正好与前来探望神宗病情的雍王赵颢和曹王赵頵不期而遇。
自从神宗躺了之后,这兄弟俩就三天两头地往皇宫里跑,而且在探望过神宗之后他们还大摇大摆地当着神宗的面直接穿帐进入后宫跑去见自己的母亲高太后。要知道此举可是属于严重违禁,但病重的神宗由于不能说话就只能对这二人怒目以视。至于母子三人都说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这其实不难猜测。在这个极其敏感的时期他们二人本该避嫌在家,可他们反而时常出入皇宫并行此违制之举,这两兄弟明摆着就是笃定了神宗再也起不来了。由于侄儿赵佣尚幼,要说他们二人没有对皇位心生觊觎之心属实让人难以相信。
见到这二人再又来探视神宗,章惇走上前对这二人故意大声说道:“已得旨,立延安郡王为皇太子,不知二位王爷意下如何啊?”
赵颢和赵頵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不得不露出几分欣喜之色。雍王赵颢只好答道:“如此天下幸甚!”
三月一日,宰执大臣在探视过神宗之后集体朝见正式垂帘听政的高太后,而皇子赵佣则立于帘幕之外。
高滔滔对众臣说道:“皇子清俊好学,已育《论语》七卷,略不好弄,止是学书。自皇帝服药,手写佛经二卷为帝祈福。”
随后,她命人将赵佣为父亲手抄的两卷佛经拿给众臣传看,王珪等人传阅之后纷纷称赞赵佣仁孝,然后集体向高滔滔拜贺。也就是在这一天,赵佣被改名为赵煦并被宣制布告中外:宋朝正式册立赵煦为皇太子。
同时,针对神宗的大限之日将近以及自己两个儿子的别有用心,高滔滔也做了应对措施。她拒绝了雍王赵颢申请给神宗守夜的请求并下令从即日起两位亲王不得再入宫探视,另外她还命宦官梁惟简叫人秘密为赵煦赶制了一件小黄袍以备应急之需。
史学界有一种声音认为高滔滔并不爱自己的长子赵顼,但我个人对此持保留意见。我认为身为母亲的高滔滔是深爱神宗皇帝的,要不然她也不会让年仅八岁的孙子赵煦继承皇位,更何况就因为灵州的战败让神宗英年早逝,所以高滔滔终其往后的余生都没有原谅自己的那位伯父高遵裕。
以上便是赵煦被册立为皇太子的前后过程。 当然,史料里有关赵煦到底是如何被确立为皇太子一事并不止这一种说法,有些说法更是前后相互矛盾,而且我们在这里转述的这种说法明显是作者在黑化蔡确和章惇乃至是此时还没成精的蔡京。联想到这三位仁兄死后都被保守派的史官拉到了《宋史·奸臣传》里躺着,史书上流传下这种说法也就不足为奇。
不管怎样,随着赵煦的储君之位被确立,各方势力围绕着皇位继承人的问题而进行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就此尘埃落定。
三月二日,就在赵煦被立为皇太子的第二天,神宗皇帝的生命进入弥留阶段。高滔滔下令大赦天下为神宗祈福,同时命各地官员祭祀天地、宗庙、社稷以及诸陵,但这一切都无法挽回神宗的生命走向尽头。
公元1085年3月5日,宋神宗赵顼于福宁殿驾崩,享年三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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