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泽闻言,眉头微挑。
沈赵两家虽一南一北,但同属武将一系,往日即便不算热络,面子上的情分总是有的。
更何况,他替赵家从林若虚手里抢回了被克扣的军需,还千里迢迢押运过来,怎么着也算雪中送炭吧?
可这位老将军的态度……怎么跟送瘟神一样?
但他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拱手道:
“老将军客气。精铁已到,还请老将军派人交接入库。”
“有劳。”赵老将军点了点头,恰好一名亲兵小跑上前,低声禀报了什么。
老将军顺势道:“老夫尚有军务处理,四公子且先歇息。稍后我让犬子廷威为公子接风。”
说罢,竟是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真有什么火烧眉毛的要事。
沈承泽的贴身护卫沈勇见状,忍不住低声埋怨:
“四爷!这赵老头也忒不识好歹!
咱们兄弟一路餐风露宿,挑了七八个匪寨才把东西全须全尾送来,他倒好,活像咱们是来打秋风的!”
沈承泽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稍安勿躁。赵老将军出了名的生性公允,绝非无故刁难之人,其中怕是有什么蹊跷,你去探探。”
沈勇神色一凛,领命悄然退入人群中。
沈承泽则带着剩下的人,等待交接。
片刻后,一个身穿轻甲、眼角带疤的中年将领大步走来,正是赵家军的孙副将。
他身后跟着个高大的黑皮少年,则是少将军赵廷威。
孙副将目光在沈家车队上扫过,忽然指着后面几口用铁皮封死的巨大木箱,皮笑肉不笑道:“沈四爷,这是何物?”
沈承泽神色淡淡:“一点私货而已,不劳贵军费心安置。”
“私货?”
孙副将阴阳怪气地笑了,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
“沈四爷不愧是皇商出身,押送军需都不忘夹带私货!
怎么,把我们南疆边军当成你沈家的摇钱树了?来一趟就要榨一回油?”
这话夹枪带棒,恶意几乎扑面而来。
帐前几名低级将官闻言,脸上也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沈承泽抬眸看了孙副将一眼,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孙将军言重了。在下区区商贾,自然比不得诸位将军高义。
说起来,在下连日赶路确实乏了,便先去安置,不打扰诸位公务了。”
说罢,竟真不再理会,径自带着手下人,将那几口惹眼的大箱子一并抬入早就安排好的独立营帐。
一入帐内,沈承泽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眉峰微蹙,指尖在膝上无声轻叩,若有所思。
不到半个时辰,沈勇匆匆掀帘而入,面色难看:
“四爷,打听出来了!营里都在传一个谣言……”
“说。”
“呃,都说您此番前来,运送精铁是假,真正的目的,是挟恩图报……想向老将军强求赵二小姐为妻!”
沈承泽倏地抬眼:“……什么?!”
太离谱了吧!他和赵灵烟只见过几面好不好!
而且……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张明媚鲜活的脸庞,正是数月不见的拓跋燕。若这谣言传到她耳朵里……
沈承泽后颈一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自己出发前写的那封信。
“……罢了。”沈承泽抬手扶额,“谣言的源头,可查到了?”
“属下多方打探,似乎……是从孙副将身边的亲兵那里传出来的。”
沈承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离间计啊。”他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手法粗糙了些,但胜在够直接。”
母亲说得对,让人咬牙切齿的往往不是坏人,而是蠢人和小人。
可这位孙副将,显然两样都占了。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传之声,说是接风宴已备好。
宴会设在中军大帐,酒肉丰盛,但气氛却十分古怪。
赵老将军面沉如水,显然是听信了那番谣言。
赵廷威更是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把沈承泽撕了。
唯有孙副将,坐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沈承泽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心中已有了计较。
“沈四爷!”
赵廷威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很快就按捺不住,端着一只硕大的海碗大步走来,“咣”地一声搁在沈承泽面前。
那海碗足有成人脑袋大小,盛满了琥珀色的烈酒,酒香冲鼻,正是南疆特有的“断魂酿”。
传说中三碗倒壮汉,五碗见阎王。
“听说你在京城生意场上无往不利,是个人物。但这南疆的烈酒,不知您扛不扛得住?”
帐中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孙副将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承泽垂眸,看着碗中晃荡的酒液,又抬眼看了看赵廷威那副“量你也不敢”的挑衅神情,忽然轻笑出声。
“赵小将军,你这可是看不起人了。”
言罢,他竟单手举起那硕大的海碗,稳稳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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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碗重重砸在桌案上。
沈承泽面色如常,连气息都未乱一分,只抬手用指腹抹去唇角酒渍,笑道:
“南疆的酒果然烈性。不过,比起我在北狄王帐喝过的百年马奶酒,还少了点燎喉的野劲儿。”
赵廷威僵在原地,脸色阵青阵白。
帐中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沈承泽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顺手捞起桌上的酒坛,给自己又满上一碗,端着酒碗便起身走向席间,神态自若地攀谈起来:
“李副将,听说您去年独守狼牙隘,血战三日不退?够狠!来,沈某敬您一碗!”
“王都尉,您这臂膀能开三百石弓?了不得!改日沈某也想见识见识!”
沈承泽言谈风趣,又对军中之事颇为了解,几碗酒下肚,席间的气氛竟然活络起来。
更有几位直肠子的将领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沈老弟,你这人实在!”
“哈哈哈,没想到你一个皇商,也懂我们行伍中人的道道!”
赵廷威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酒碗,整个人都傻了。
他本想给沈承泽一个下马威,结果自己的这些叔叔伯伯直接和这小子喝上了?!
孙副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姓沈的……比他想象中难对付。
“够了!”
赵廷威恼羞成怒,猛地上前一步,“唰”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直指沈承泽:
“沈承泽!光会耍嘴皮子灌黄汤算什么本事?
是男人就真刀真枪比一场!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肖想我妹妹!”
沈承泽眸光微敛,放下酒碗:
“赵小将军,比剑可以,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孙副将。”
孙副将眼皮一跳:“沈四爷有话直说。”
“那我便直说了。”
沈承泽负手而立,目光如刀:
“敢问孙副将,你远在南疆,哪里来的千里眼顺风耳,就知道我想娶赵家二小姐了?
如此挑拨赵沈两家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赵老将军都脸色微变。
赵廷威握剑的手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孙副将,急道:“孙叔,你怎么不说话!快回答他啊!”
孙副将额头沁出细汗,正要狡辩,外面却忽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声。
一个斥候冲了进来:“敌袭!敌袭!南蛮子来劫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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