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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墙缝里的呼吸

作者:倾盆等大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林夏对着镜子反复搓洗手指,指甲缝里的黑泥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抠不出来。那泥带着股说不出的怪味,像腐烂的猪肉混着雨后青苔的腥气,凑近闻时,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仿佛刚从活物身上刮下来。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泥垢在指甲缝里泛着暗绿的光泽,仔细看,竟有细小的颗粒在缓慢蠕动,像极了受潮发霉的面包里钻动的霉丝。


    “又发什么呆?”母亲端着青瓷碗从厨房出来,白汽氤氲中,她额角的皱纹被热气熏得更明显了,“快把药喝了,看你这黑眼圈,黑得像抹了锅底灰,鬼上身似的。”碗底沉着几粒枸杞,在棕褐色的药汤里浮浮沉沉,像极了西厢房墙上那些渗出来的暗红色痕迹——自从上个月暴雨冲垮墙角,那些痕迹就没断过,时浓时淡,像在呼吸。


    林夏低头盯着汤面,水面晃出自己苍白浮肿的脸。昨夜的梦境突然撞进脑海:西厢房的墙缝里伸出无数条湿滑的舌头,淡粉色的,舌尖分叉,每道舌苔上都长着细密的倒刺,一下下舔着她的脚踝。那些倒刺刮过皮肤时不疼,却麻痒得钻心,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血管往骨头里爬。


    “妈!”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手里的汤勺“哐当”掉进碗里,溅起的油花在桌面上绽开,像一朵朵微型的血花。“咱们真要拆西厢房?”


    母亲的手顿在半空,舀药的铜勺悬在碗沿,汤汁顺着勺柄滴下来,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突然压低声音,眼神变得犀利,像只受惊的猫:“你又听见什么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上的补丁——那补丁是用西厢房旧窗帘的布料缝的,蓝底白花,此刻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纹。“那些声音……是你爷爷的幻觉,他当年发烧说胡话,总说墙里有人喘气……”


    林夏没再接话,只是盯着西厢房的方向。窗户玻璃上蒙着层灰,隐约能看见墙角塌陷的地方,一缕灰雾正从砖缝里渗出来,像条细蛇,蜿蜒着爬上窗棂。她的后颈突然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感觉太熟悉了——每当她靠近那堵墙,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背后凉飕飕的,仿佛有双眼睛正透过砖缝,一寸寸舔舐她的后背。


    昨夜她忍不住摸过那堵墙。指尖刚碰到砖缝,就感觉到里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她壮着胆子抠了块松动的砖,黑泥顺着指缝流出来,还带着几根银白色的毛发,细得像蚕丝,却韧性十足,缠在手指上扯不断。


    “快喝药。”母亲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铜勺与瓷碗碰撞,发出“叮叮”的轻响,“喝了药就好了,别胡思乱想。”


    林夏端起碗,药汤的苦涩漫过舌尖时,她又闻到了那股腐肉味——这次不是从指甲缝里来的,是从西厢房的方向飘过来的,混着药味,像在提醒她什么。


    拆房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林夏躲在东厢房的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工人们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撬棍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脏上。


    张叔是领头的,膀大腰圆,据说年轻时在火葬场待过,胆子比谁都大。他抡着撬棍对准西厢房的墙角,喊了声“使劲”,第一块青砖“哗啦”一声被撬下来。就在这时,墙缝里突然喷出股黄水,呈喷射状,带着浓烈的腐臭味,直溅到张叔的脸上。


    “操!”张叔倒退两步,手里的撬棍“当啷”落地,他抹了把脸,掌心沾着的黄水黏稠得像鼻涕,“这墙里咋还有活水?”


    林夏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看见黄水漫过门槛,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蛇形,最后渗进东厢房的地基。地面上留下的暗红色痕迹,像干涸的血迹,在阴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和她昨夜在墙缝里摸到的滑腻触感一模一样。那不是水,是某种带着温度的液体,指尖碰过的地方,至今还残留着微微的脉动。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指甲缝里的黑泥突然变得湿润,顺着指腹往下流,与地上的黄水颜色、黏度都分毫不差。


    “继续拆!”父亲站在院子中央,点着烟,烟圈在他眼前散开,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老房子年久失修,墙里积了雨水,有点怪味正常。”他的声音很响,却掩不住一丝发颤。


    张叔骂骂咧咧地捡起撬棍,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怕个球!老子啥没见过。”第二块、第三块……青砖被一块块撬下来,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墙芯,像个巨大的伤口。


    当第七块砖被撬开时,整面墙突然发出“嗡嗡”的震颤,像有只巨大的蜜蜂在里面振翅。林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见砖缝里露出半张人脸,皮肤青白如尸,紧紧贴在砖面上,像张被水泡涨的纸。那人脸的嘴唇肿胀外翻,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黄黑色的,边缘锋利,像被打磨过的碎玻璃。


    那些牙齿正在缓慢生长。


    “咔吧……咔吧……”脆响从墙里传出来,像指甲掐碎核桃。林夏眼睁睁看着牙齿刺破牙龈,带着血丝,一点点变长、变尖,有些甚至穿透了脸颊,从皮肤里钻出来,在砖缝间支棱着,像一排微型的獠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啊——!”张叔的惨叫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他手里的撬棍掉在地上,人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双腿抖得像筛糠,“脸……墙里有张脸!”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张脸在砖缝里扭曲变形,眼睛的位置凹下去两个黑洞,里面渗出淡黄色的黏液。它似乎在笑,嘴唇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噗”地一声,化作一滩黄水,顺着砖缝流进了地基。


    黄水所过之处,青砖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人脸,密密麻麻的,像爬满了蛆虫。这些小脸五官扭曲,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别拆了!”林夏突然冲出去,声音嘶哑,“这墙不能拆!”


    父亲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能捏碎骨头:“你疯了?”


    “爷爷当年说的是真的!”林夏挣扎着,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父亲的手背上,“墙里有人!我听见它喘气了!”


    就在这时,地基深处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底下敲鼓,又像……有人在心跳。


    地基挖到三尺深时,铁铲碰到了硬东西。张叔的徒弟小王“哎哟”一声,铁铲差点脱手。“张叔,底下有东西!”


    张叔还没缓过神,脸色惨白地挥挥手:“挖出来看看。”


    工人们七手八脚地刨开浮土,一副骨架渐渐露了出来。肋骨呈扇形展开,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像被虫子蛀过。脊椎骨上缠着几圈粗麻绳,已经朽成了灰褐色,绳结处还沾着几片干枯的布料——蓝底白花的,和母亲围裙上的补丁一模一样。


    最诡异的是头骨。前额凹陷成碗状,边缘光滑,像是被人用重物反复敲击过。里面填满了发黑的棉絮,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张叔壮着胆子用铁铲戳了戳头骨,棉絮里突然钻出几条白蛆,肥硕的,扭动着钻进泥土里。


    “像是上吊死的?”小王咽了口唾沫,指着骨架的脖颈处,“你看这颈椎骨,断了。”


    林夏盯着骨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突然想起奶奶临终前的样子。老人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甲缝里渗着黑泥,和她现在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西厢房的墙……不能拆……”奶奶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睛却瞪得很大,“她在里面……在里面喘气……”


    当时她以为是老人糊涂了,现在想来,奶奶的眼神里藏着的不是糊涂,是恐惧。


    手心突然沁出冷汗,指甲缝里的黑泥遇水后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细小的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


    当天夜里,林夏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不是墙里的磨牙声,是“咔嗒……咔嗒……”的轻响,像有人在用骨头敲地面。她摸着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见西厢房的地基里,那副骨架正在缓慢重组。肋骨一根根立起来,像收拢的伞骨;脊椎骨发出“咔嗒”轻响,一节节对接;头骨从泥土里滚出来,停在地基中央,碗状凹陷里的棉絮突然膨胀,像被吹了气,慢慢鼓起,变成一张人脸的形状——和白天在砖缝里看见的那张,一模一样。


    “夏夏……”那声音像生锈的门轴转动,摩擦着空气,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帮奶奶……把墙砌回去……”


    林夏尖叫着后退,后背撞翻了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那是爷爷生前用来装安眠药的瓶子,此刻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脆响中,她看见那张人脸突然膨胀,皮肤下鼓起无数小包,此起彼伏,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皮下爬行。


    那些小包迅速破裂,涌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的,带着血丝,在地面汇成一个巨大的“冤”字。


    “不……”林夏瘫在地上,看着液体顺着地板的缝隙蔓延,离她的脚只有寸许。她突然想起爷爷的死——也是在西厢房,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坐在墙角,手里攥着块青砖,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地上也有个模糊的“冤”字。


    当时所有人都说他是疯了,撞墙死的。


    现在她才明白,爷爷不是疯了,他是看见了和她一样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林夏被刺眼的阳光晃醒。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地面——昨晚的暗红色液体消失了,地板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连玻璃碎片都不见了。


    “做梦了?”她喃喃自语,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可当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地基里的骨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崭新的墙,青砖码得整整齐齐,砖缝里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新鲜的血,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她不由自主地凑近,指尖刚触到墙面,就感觉到一阵温热——和指甲缝里黑泥的温度一模一样。液体正在缓慢蠕动,顺着砖缝的纹路,慢慢形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眼睛的位置凹陷,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


    “奶奶……”林夏的声音发颤,她认出这轮廓了,像极了奶奶年轻时的照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人脸的眼睛突然睁开,瞳孔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涌出灰雾,和她之前在窗棂上看见的一样。


    “咯咯……”整面墙突然发出笑声,不是人的笑声,像无数块砖头在摩擦,“夏夏……来陪我……”


    无数条暗红色的丝线从砖缝里钻出来,细得像绣花针,却带着惊人的力道,瞬间缠住她的手腕。丝线表面覆盖着细小的倒刺,扎进皮肤时传来钻心的疼痛,像被无数只蚂蚁同时叮咬。


    林夏拼命挣扎,丝线却越收越紧,将她一点点拉向墙面。她的脸颊几乎要贴到砖上,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腐肉味,夹杂着青苔的腥气,这次更浓了,像有人把腐烂的尸体埋在了墙芯里。


    “咯吱咯吱……”墙里传来磨牙声,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砖块。林夏看见砖缝里露出尖尖的牙齿,一排排,密密麻麻,正在缓慢移动,组成一张巨大的嘴,朝着她的脸咬下来。


    “爸!妈!”她撕心裂肺地喊,眼泪混着冷汗淌下来。


    “孽障!”父亲举着斧头从东厢房冲出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没睡好。“我让你作祟!”他怒吼着劈向墙面,斧头砍在砖缝上,火星四溅。


    诡异的是,火星落在暗红色的丝线上,丝线突然“腾”地燃起绿火,发出凄厉的惨叫,像被烧到的活物。它们迅速蜷缩成一团,化作一股股青烟消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像烧头发的味道。


    墙里传来更凄厉的惨叫,整座房子剧烈震动,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林夏看见无数张人脸在墙面上浮现:爷爷的,奶奶的,还有些陌生的面孔,老的少的,都在无声地哭泣。


    最后,整面墙“轰隆”一声倒塌,扬起的灰尘中,奶奶的骨架站在废墟中央。头骨碗状凹陷里填满了黑泥,那些黑泥正在缓慢流动,形成一张微笑的嘴,对着林夏轻轻开合。


    “砌起来……”风吹过废墟,带来这句轻飘飘的话。


    父亲还是重新砌了西厢房的墙。用新的青砖,灌了水泥,据说还请了道士来画了符。可林夏知道,没用的。


    她的指甲缝里依然嵌着黑泥,洗不掉,抠不净,阴雨天会变得湿润,散发出那股腐肉味。每当这时,她都能听见墙缝里传来微弱的心跳声,“咚……咚……”的,和地基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新砌的墙面上,砖缝里依然渗着暗红色液体,只是比之前淡了些,像稀释过的血。在月光下,这些液体依然会组成无数张小脸,对着她无声地哭泣。


    “有些墙,是不能拆的。”母亲在某个深夜对她说,坐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枚爷爷留下的铜烟袋,烟袋锅里的烟灰早就冷了。她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它们藏着秘密,藏着……活物。”


    林夏没说话,只是摸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圈淡淡的红痕,是被丝线勒出来的,阴雨天会发烫。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这堵墙里藏着的,何止是奶奶的灵魂?还有爷爷的恐惧,那些陌生面孔的绝望,以及那些在砖缝里生长、啃噬砖块的牙齿。


    这是一道永远无法解开的诅咒。


    这天夜里,林夏又听见了磨牙声。她走到西厢房门口,看见墙面上的人脸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奶奶的模样,嘴角上扬,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


    “夏夏……”墙里传来奶奶的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睡觉,“过来……奶奶给你讲故事……”


    林夏猛地转身,看见身后的墙缝里伸出无数湿滑的舌头,淡粉色的,舌尖分叉,舌苔上的倒刺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它们正一点点靠近她的脚踝,带着熟悉的麻痒感。


    她尖叫着后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向墙面。后背撞到砖上的瞬间,她感觉到无数只眼睛在砖缝后睁开,无数条舌头舔舐着她的后背,无数颗牙齿正在墙的另一面,等待着将她吞噬。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林夏听见墙里传来清晰的呼吸声,温热的,带着腐肉和青苔的腥气,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它的新宿主。


    第二天,母亲发现西厢房的墙又多了一块新砖,颜色比其他的略深,砖缝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艳。而林夏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她的枕头边,留下了一撮黑泥,里面缠着几根银白色的毛发。


    墙面上,奶奶的笑脸对着东厢房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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