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她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还有那受委屈后的哭腔,在嘈杂的赛马场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伏黑甚尔正低头数着手里仅剩的钞票,听见这声呼喊,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懒散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朝他直直撞过来。
伏黑甚尔下意识想躲开,但那孩子冲得太猛,快到跟前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他眉头微皱,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伸出手一把拎住了那孩子的后衣领,像提一只小猫一样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哇——”
长生的惊呼刚喊出口,就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地面了。后颈的衣服被攥得紧紧的,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她下意识想挣扎,但悬空的感觉让她本能地安静下来,只是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喂,小鬼。”伏黑甚尔低下头,声音懒洋洋的,手里还拎着她没放,“谁是你爸爸?”
长生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两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已经追到了跟前。
瘦高个喘着气,看见眼前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伏黑甚尔单手拎着那个白发小女孩,小女孩乖乖地被拎着,诡异的画面中又透着一丝莫名的和谐。
“呃……”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那个,先生,这是您家孩子?”
伏黑甚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鬼。
长生立刻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帮帮我,求你了”。
伏黑甚尔见过很多种眼神。贪婪的,恐惧的,算计的,杀意凛然的。
但祈求?
很久没见过了。
伏黑甚尔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看向面前那两个男人。
“有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但不知为什么,那两个男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矮胖的那个讪笑着往前凑了凑:“没、没事,就是看这孩子一个人在场子里乱跑,怕她出事,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送她回家……”
“帮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帮什么忙?帮忙掏她的口袋?”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却被同伴一把拽住。
“走了走了,误会,真的是误会。”矮胖拽着瘦高个,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
长生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人群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然后她发现自己还悬在半空中。
“……那个。”她小声开口,声音因为姿势有点奇怪而显得更弱了,“可以先放我下来吗?”
“哦,忘了。”
伏黑甚尔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松开了手。
长生“啪叽”一声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她揉了揉后颈,仰起头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点无奈。
“……谢谢您刚才帮忙。”她小声说,“不过下次可以不用拎这么高,有点晕。”
伏黑甚尔没有理科回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缠着绷带的右眼移到她怀里的背包,最后落在那只湛蓝色的左眼上。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却又像是能看透一切伪装。
长生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她没有躲开,只是仰着头与他对视。
她的六眼看不透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人身上根本没有咒力,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肉/体强度。
这具看起来修长甚至有些慵懒的身体里,蕴藏着她无法估量的危险。
四目相对。
几秒后后,伏黑甚尔收回视线,继续数他手里那几张薄薄的钞票。
“小鬼,”他头也不抬地说,“下次找人当爹,记得挑个面相和善点的。”
长生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这个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好。
【宿主,】0068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您刚才的行为风险评估为——】
“我知道。”长生在心里打断它,“但这不是解决了吗?”
【是的,但伏黑甚尔的反应表明,他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您并非普通孩童。建议谨慎应对接下来的对话。】
“放心,我有分寸。”
长生在心里回复完,抬起头,看向还在数钱的伏黑甚尔。
那几张钞票他已经数了三遍了,似乎怎么数都觉得不对劲。
“叔叔。”长生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你刚才又输了吧?”
伏黑甚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长生指了指投注窗口的方向:“我看见了。你买了八号、三号、五号……都输了。”
伏黑甚尔把钞票塞进口袋,转身就要走。
“叔叔,我可以帮你赢回来。”长生对着他的背影说。
脚步停住了。伏黑甚尔回过头,深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
“嗯。”长生点头,“我刚才赢了不少。”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叠钞票,让伏黑甚尔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去。那厚度,确实不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
伏黑甚尔的目光在那背包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但配上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怎么看都有点危险。
“小鬼,”他说,“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两个家伙为什么盯上你?”
长生点头:“因为我赢钱了。”
“知道还敢露财?”
“因为现在有叔叔在啊。”长生眨了眨眼,湛蓝色的左眼里带着点狡黠,“有叔叔在,他们不敢过来的。”
伏黑甚尔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朝投注窗口的方向走去。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说,“赢的钱,三七分。”
长生快步跟上:“我七你三?”
“我七你三。”伏黑甚尔脚步不停,“因为我贵。”
长生:“……”
【宿主,】0068的声音适时响起,【这个分成比例似乎不太公平。】
“我知道。”长生在心里说,“但他确实贵。”
【……您适应得真快。】
“这叫识时务。”
下一场比赛的赔率表已经出来了。
伏黑甚尔站在投注窗口前,研究着那些数字,眉头微微皱起。他手里的钞票只剩不到一万,如果这一把再输,今天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长生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大屏幕上的马匹信息。
伏黑甚尔选定了七号。那是一匹赔率中等的栗色马,状态看起来不错,前几场表现稳定。
他正要递钱进去,长生忽然开口:“叔叔,买三号。”
伏黑甚尔的手顿住。
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三号?”他重复,“那个瘸腿的?”
三号马确实有点瘸。刚才入场的时候长生就注意到了,它的左后腿走路时微微有些跛,虽然不明显,但对于赛马来说,这点问题足以致命。
“嗯。”长生点头,语气笃定。
伏黑甚尔看着她,没有动。
长生迎上他的目光,也不解释,只是安静地等着。
两秒后,伏黑甚尔把七号的钞票收了回来,换成三号。
“一万,三号。”他把钱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了看三号的资料,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欲言又止,但还是打了票。
幸运喷雾的时效还没结束,这把的话她其实也不清楚,但是伏黑甚尔选的七号,肯定会输就是了。
十分钟后,比赛结果出来。
三号马,第三名。
赔率一赔七。
伏黑甚尔看着兑换窗口递出来的七万日元,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白发的小鬼,沉默了很久。
“运气?”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困惑。
“算是吧。”长生笑了笑,“叔叔,下一场还来吗?”
接下来两场,同样的戏码重复上演。
伏黑甚尔选中的马,长生让他换掉;伏黑甚尔觉得稳输的马,长生让他押注。
结果——三场下来,一万本金变成了二十三万。
伏黑甚尔把钞票塞进口袋,低头看着身边这个白发小鬼,目光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语气平淡,但问题直接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长生眨了眨眼:“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伏黑甚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长生笑了:“我就是……运气比较好。”
“运气?”伏黑甚尔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小鬼,我赌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运气。”
长生没有接话。
她知道伏黑甚尔不可能相信“运气”这种说辞。但她也没打算解释更多。有些东西,说得多错得多。
“叔叔,”她转移话题,“现在可以分钱了吧?”
伏黑甚尔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数了三成给她。
长生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背包里。
“谢谢叔叔。”
伏黑甚尔把剩下的钱收起来,转身就要走。
“叔叔。”长生又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长生斟酌着用词,“下次如果叔叔还需要运气,可以来这里找我。我偶尔会来。”
伏黑甚尔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评估,还有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兴趣。
“小鬼,”他说,“你叫什么?”
“长生。”她回答,“长命百岁的长,生生不息的生。”
伏黑甚尔沉默了两秒。
“长生。”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宿主,接下来要干什么?】
0068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长生收回目光,天色已经渐晚,她该去找一个暂时歇脚的地方。
“帮我搜索一下附近能暂时居住的地方吧,隐蔽一点,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还有,小六,等真正安定下来,我们再重新制定一下计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