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药剂室破碎的窗户,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飘浮。
长生屏住呼吸,六眼在绷带下“注视”着门外走廊。
那个咒力波动……她认得。
夏油杰。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才被送回学校吗?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学校休息吗?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转向了他们所在的药剂室方向。
越来越近。
长生的大脑飞速运转。
逃跑?带着这个孩子,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走。战斗?她现在咒力只剩一半,伤势未愈,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那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男孩,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咒灵粘液和灰尘的破旧衣服。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脚步声停在药剂室门口。
“吱呀——”
生锈的门轴转动,门被推开了。
夏油杰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高专制服,半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丸子头,那搓奇怪的刘海垂在额前。
他的视线扫过昏暗的室内——倒塌的药架、散落的玻璃瓶、积满灰尘的柜台……然后,停在了柜台后面。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两人身上都沾着灰尘和污迹,女孩的袖子被腐蚀烧穿,手臂上有新鲜的灼伤,男孩光着脚,腿上全是擦伤。
看起来狼狈不堪,像两只误入险境的小动物。
夏油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白发。
“……是你。”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药剂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长生抬起头,湛蓝色的左眼在昏暗中映着月光。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男孩抱得更紧了一些。
男孩感受到她的紧张,也紧紧抓着她的衣服,瑟瑟发抖。
夏油杰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门口,视线从长生身上移到男孩身上,又移回长生脸上。
“你救了他?”他问。
长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为什么?”夏油杰走进药剂室,脚步很轻,“他是人类,你是咒灵。咒灵救人,不符合常理。”
“……需要理由吗?”长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但语气却很平静,“他在这里,很害怕。所以我想带他出去。”
夏油杰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深沉。
“你之前说,救人是因为感谢和庆幸比遗憾更美味。”他说,“那现在呢?这个孩子看起来可没有感谢你,他只是害怕。”
长生看着他,突然笑了。
一个很浅的、带着疲惫的笑容。
“那就当是我……心血来潮吧。”她说,“就像你们人类,有时候也会做没有理由的事,不是吗?”
夏油杰沉默。
他的视线落在长生缠着绷带的右眼上,又落到她手里握着的、沾着咒灵粘液的棒球棒上,最后落到她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灼伤。
“你受伤了。”他说。
“小伤。”长生不在意地说,“比起这个……能请你帮个忙吗?”
夏油杰挑眉:“什么忙?”
“把这个孩子送出去。”长生轻轻推了推怀里的男孩,“他应该住在附近,但我不知道具体地址。而且……我这样出去,会吓到普通人。”
男孩被她推到夏油杰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她。
长生对他笑了笑:“跟着这个大哥哥出去,他会带你回家。”
“那、那你呢?”男孩小声问。
“我还有点事。”长生说,“快去吧。”
夏油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弯下腰,对男孩伸出手:“来,我带你出去。”
男孩犹豫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手。
夏油杰直起身,牵着男孩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长生还坐在柜台后面,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对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夏油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带着男孩离开了药剂室。
脚步声逐渐远去。
长生靠在柜台后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宿主,】0068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主动暴露位置,还把孩子交给他?】
“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长生轻声说,“第一,那个孩子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夏油杰送他比我送更安全。第二……”
她顿了顿。
“第二,我要让他亲眼看到,咒灵救人不是偶然,不是表演,而是……我真的会这么做。”
【您在赌他会怎么想?】
“不是在赌。”长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是在展示。”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月光下,夏油杰牵着男孩走出医院铁门的身影逐渐远去。男孩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但很快就被夏油杰带着转过了街角。
“他会回来。”长生说,“因为他还有问题要问我。”
【什么问题?】
“关于实验室。关于我。关于……咒灵到底能不能拥有善良。”
长生转身,重新握紧棒球棒。
“在那之前,我们得抓紧时间。点数还差很多。”
她走出药剂室,再次潜入医院深处。
夜色还很长。
而这场狩猎,才刚刚进行到一半。
而另一边……
医院外的街道上,夏油杰牵着男孩的手走出铁门。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
男孩的手很小,还在微微发抖,掌心全是冷汗。
“你叫什么名字?”夏油杰低头问,声音放得很轻。
“……健太。”男孩小声回答。
“健太,你家住在哪里?”
男孩报了一个地址,就在三条街外的老旧公寓区。
夏油杰记住了,牵着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很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走着走着,健太突然抬头问:“大哥哥,那个白头发姐姐……是什么人?”
夏油杰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她……好奇怪。”健太咬着嘴唇,“她的眼睛颜色不一样,有一只还蒙着。而且……那些怪物好像很怕她。”
“怪物?”
“就是那些黑黑的、会动的东西。”健太说,“我看得见。爸爸妈妈说我是瞎说的,但我知道那是真的。医院里有很多,它们追我……但那个姐姐来了之后,怪物就不敢靠近了。”
夏油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普通人通常看不见咒灵,除非咒灵主动显形或处在极度恐惧中。但这个孩子……是在长期被咒灵侵扰的情况下,逐渐打开了“感知”吗?
“她还做了什么?”夏油杰问。
“她打跑了那个最大的怪物。”健太比划着,“用一根棒子,砰的一下!然后怪物就变成烟消失了。可是她自己也受伤了……手臂那里,被怪物的口水烧到了。”
腐蚀性攻击。
三级以上咒灵常见的能力。
夏油杰想起药剂室里那个白发女孩,左臂上那道新鲜的灼伤。还有她手里那根沾着咒灵残秽的棒球棒,以及她疲惫但平静的眼神。
一个咒灵,为了救一个人类孩子,与同类战斗并受伤。
一个咒灵,在受伤后,选择把孩子托付给一个咒术师,自己留在危险的地方。
一个咒灵,说“我这样出去,会吓到普通人”。
这和他认知中的一切都在冲突。
“大哥哥,”健太又问,“那个姐姐……是好人吗?”
夏油杰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至少对你来说,她是。”
把健太送到公寓楼下时,那栋楼的三层还亮着灯。
夏油杰看着男孩跑进楼道,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惊喜的哭声和“你去哪儿了妈妈担心死了”的呼喊。
他没有露面,转身离开了。
走回街道上时,他掏出手机,看到五条悟发来的短信:
“杰!你跑哪儿去了?”
夏油杰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悬停。
他应该回高专。
有任务要汇报,有训练要完成,有课程要听。
他是咒术高专的一年级生,是未来的特级咒术师,是应该祓除咒灵、保护非咒术师的“正论”执行者。
但是——
那个白发女孩还留在医院里。
她说“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继续祓除咒灵?还是别的什么?
她受伤了,咒力波动也很虚弱。如果医院里还有更多咒灵,如果那只三级咒灵没有离开……
夏油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回去。
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夏油杰停了下来。
他走进店里,暖黄色的灯光和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趴在收银台后打瞌睡。
夏油杰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拿了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一瓶矿泉水,又拿了一包创可贴和一小瓶消毒药水。结账时,店员迷迷糊糊地扫码,打了个哈欠:“这么晚还买东西啊……”
“嗯。”夏油杰付了钱,把东西装进纸袋。
走出便利店时,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从他离开医院到回来,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
她还在吗?
如果她已经离开了,那他就白跑一趟。如果她还在……他要说什么?做什么?
夏油杰发现自己没有明确的计划。
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想确认一些事情。想问问那些盘旋在心里的问题。
他重新推开医院的铁门。
大厅里比之前更安静了。
那些低级咒灵的气息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极其微弱的残秽。空气中飘散着咒灵被祓除后特有的、像烧焦塑料混合铁锈的味道。
夏油杰放轻脚步,走上二楼。
走廊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能感觉到咒灵的气息,数量少了很多,但质量更高了。
有几处残秽的浓度明显是三级咒灵消散后留下的。
都是她做的?
一个理论上只有四级水平的咒灵,在受伤且孤身一人的情况下,祓除了至少两只三级咒灵?
夏油杰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咒力残秽的轨迹像发光的丝线,在视野中延伸、交错,描绘出不久前的战斗画面——
这里,她曾靠墙躲避,留下了轻微的血迹。
那里,棒球棒砸碎了什么东西,木屑和咒灵碎片混合在一起。
还有这里……一个三级咒灵被精准地贯穿核心弱点,一击毙命。
手法干净利落,完全不像野生咒灵的战斗方式,更像受过系统训练的咒术师。
越来越矛盾了。
夏油杰走到走廊尽头,在那间药剂室门口停顿了一下。里面空无一人。
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看见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