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刺骨,玉瓶里的红梅长出了新芽,一抹绿为难熬的冬月添上了鲜活的生机。
昭明元年,新帝继位初期,黎庸和旌硫两国举兵攻破北边南尉城,与此同时,周边两城皆受战火侵扰,百姓惶惶不安之时,从京域支援而来的十万兵马及时进城保民。
同日,右丞相陆霆旭奉旨,与大将军林守义兵分两路,各自带领二十万兵马,将各国敌军杀的片甲不留,收复城池的捷报传回京域,全国百姓欣喜不已。
先前传在民间里,那些痛恨妖怪厌恶新帝的声音全都没了影,百姓高兴讨论,那位继位的帝王好歹算个明君。
一轮新的朝阳升起在东方。
朝堂里,李续章盼着林守义他们班师回朝,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此战果真如顾胜今料想的那样。
黎庸和旌硫的细作早已混入军中,暗中勾结叛党并将祸水引到陆霆旭身上,敌国君主以为万事俱备,想趁他继位不久彻底扰乱局面,好起兵进击。
陆霆旭在狱中受刑的消息传出去,让敌军蠢蠢欲动,他们胜券在握之时完全想不到,那位被他打压抛弃的大人物会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什么君臣离心。
根本就是屁话!
一场战争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敌国那边的君主被气得三天卧床五天失眠,而天元这边,正是除卖国贼的好时候。
肃清朝野的重担落在顾胜今肩上,这位才子没有辜负帝王的期望,他不仅将旧朝时期的腐朽势力连根拔起,还以反贼为例重振军纪,协助廷尉修订律法,减轻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一系列举措稳固了天元社稷,民间戾气大消,朝堂得以清明和平,李续章出于高兴,渐渐有了废掉双丞制度的想法。
他每次上早朝都会变着法儿试探大臣们的想法,大臣们不傻,知道他想干什么后,咬牙切齿劝他三思。
若废掉右丞相,那左丞相极有可能会独揽大权,这种可能不仅会威胁到江山稳定,还会损害到大臣们的集体利益。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同意。
何况人家陆霆旭现在,在外面拼死拼活保家卫国,原则上根本没有犯过多大的错,做人最不能丢的就是良心。
那些大臣打心底里鄙夷李续章。
“圣上。”顾胜今听着他们劝告,主动站出来表态,“双丞制度废不得,自元太祖时期,我国历代帝王都遵循着权力制衡的法则,若突然废除,朝中大臣多会不适,并且职务在一时之间难以调整。”
“爱卿这是不支持朕的做法?”李续章坐在龙椅上,挑眉道,“朕还以为,爱卿会一直记着你提过的辨梅论呢。”
“微臣不敢忘记。”顾胜今徐声道,“相反,微臣还想再补一句。”
“何句?”
“梅开于寒冬,芳香才最郁。”青年位于前列,身后百位官员的目光齐齐投在他的身上,他背影比往常消瘦了许多,纵然如此身姿也还是挺拔颀长。
年少成名的人在先帝时期饱受冷落,如今这颗蒙满灰尘的明珠终于被人看见了光芒,众人认为,被帝王欣赏重用的臣子定会骄傲放纵。
君主等待着他的回答。
百官期待着他的反应。
然万众瞩目,他神情依旧平和如初,顾胜今淡然开口,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总结了来时的路。
轻飘飘的,沉重,却释然无争:“而唯有苦寒严冬,才能显出梅之魅力,圣上不妨去做那四季主宰,让每一种自然之物都有散发芳香的机会。”
此话一出,百官怔然,李续章更是眼睛酸涩,心中顿感愧疚,论给出的打压,眼前这位才子受过的罪并不比陆霆旭少。
文臣不比武将,处理的政务人情,哪一样做不好都会留出疏漏埋下祸患。
如今他非但不怨不怪自己,还出言婉劝,这样一位信得过的臣子,给出的依靠感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李续章叹气,难得一次放弃,不再坚持:“那就依爱卿所言,继续实施双丞制度吧。”
君臣齐心,以往风波终于得到了平定,五月匆匆而过,再次睁眼,已经到了新生儿取名的时候。
在丞相府待过的那段光阴,是王逸然这辈子感到最无聊的日子,无聊到什么程度?
逛完所有房屋去数池塘外铺了多少颗光滑的鹅卵石,水里游了几种鱼,笼里飞走过多少只鸟,雌的有多少雄的又有多少。
做完这些,她依旧闲得发慌发闷,出门跟别人说话,别人听不见,回去跟陆景冥聊天,屁大点的幼儿又不会回答。
无奈,她只能一言不发地伸手去捏他的脸,把他捏得哇哇大哭才心情大好。
渐渐的,逗陆景冥成为了王逸然暂时的乐趣,今日乳娘照常来照顾他,五个月的幼儿已经长开了,比出生时好看了许多。
他的小脸儿又白又嫩,两只乌黑明澈的大眼睛干净得像面镜子,瞳孔里倒映出熟悉的人时,陆景冥高兴得抬起两只短手,一张一屈抓着空气,吧唧着嘴巴发出咿咿呀呀的糯音。
乳娘眼见此景,将他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喜欢得不得了,王逸然安静地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她天天都看陆景冥,早就看腻了,小孩子可爱归可爱,但在那副纯真的外表下,到底住着一个邪恶的灵魂。
这个灵魂的主人会在长大以后杀她,到那时他不会再可爱,留给人的印象只有残忍。
桃月末,春风暖,乳娘耐心摇着拨浪鼓哄他,哄完以后又为他添上新衣,不是亲母胜似亲母。
数月过去,谭韵罗很少来看陆景冥,这条生命来的不是时候,从出生起就成为了陆霆旭的累赘。
子承父业在无形中威胁着李续章,而让这位帝王更为忌惮的,是陆景冥生来就有的那枚蓝色胎记。
柔水灵印出于仙家,并且是顶级,例如仙祖这种才能拥有的,而这仙祖,千百年来出现过的屈指可数,数量稀少到足以号令天下仙门。
陆景冥的出生注定不平凡。
正因如此,他受到了李续章的诸多关注,安插在丞相府里的眼线多到铲不完,时至今日,陆霆旭依旧在外杀敌不能归家,权力大受削减。
丈夫不在的日子里,谭韵罗不仅要统管丞相府上上下下的大小事,还要负责打理南椿各族之间的事宜人情。
忙碌让这位女子落下了一身的劳累病,根本无暇,也不想去顾陆景冥,导致取名的事情一拖再拖,拖到了五月以后。
陆景冥的名并不难想。
甚至很简单很容易。
“此子降生使陆家受累,前路晦暗难熹,便取晦字为名。”谭韵罗看着乳娘怀里,自己辛苦怀胎生下的孩子,疲惫的眼里并未流露出喜色。
“陆晦?”新到任的许管家许济民听闻此言,似是不敢相信,怔了一下后确定道,“夫人当真要为小公子取上此名?”
“嗯。”谭韵罗没有丝毫的犹豫,“当真。”
当真要将他的存在视为晦气。
这名取的完全不费心力,像是很早以前就想好了的,早到能从陆景冥降生的那一刻追溯起。
父母一辈的孩子里,就属他的名最难听,顾胜今与张佑宁的独子只比陆景冥小上一个月,都能取出释以往风霜,开来日方长的释字。
而林守义与杨虞的小千金,从出生起就饱受家人的宠爱与关怀,在名上取了珏字,林珏,如琢琢美玉,珍贵无比。
陆晦在这两个名字面前,根本抬不起头,许济民接过乳娘怀里的孩子,低头盯着陆景冥沉思。
原本哭红脸的幼儿,在见到新面孔的那一刻起,停住了哭声,他委屈地瘪起嘴,豆大的泪珠挂在了圆圆的下巴上,两只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浸变得更加明澈。
耳边没了吵人的哭声以后,谭韵罗的头总算不再疼,“看来您与晦儿很投缘。”
换个人抱就不闹了。
“也许是吧。”许济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头盯着他额头上的柔水灵印,眸光无奈又心疼。
“时过境迁,于晦境降生之人,必能长于明途之下,洪福齐天,夫人与小公子,都会越过越好的。”
言罢,哄着怀里的幼儿:“你说是不是呀小公子?”
陆景冥不会说话,扬起一个开心的笑容回应他。
“他喜欢您。”谭韵罗厌倦道,“那么晦儿日后,便交由您来照顾了。”
这照顾二字涵盖的范围极广,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品行教育,肩负的责任比亲爹还多。
陆霆旭打仗归来的日子里,处理完政务便会和谭韵罗出门游玩,这对夫妻也不知道是碍于府里的眼线,还是本就讨厌陆景冥,对这家伙的成长鲜少过问。
几乎是放养。
想起时回去看几眼,想不起时,连自己从小就体弱的亲儿子病了多少回都不清楚。
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鬼能平安长大属实是万幸,还好有许济民,亲生父母忽视的成长过程,许济民都会给他补办。
譬如一岁时的抓周。
那天的情形十分刺激,刺激到她心脏怦怦乱跳,慌张又无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