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非要跟我HE》 1、初见 满月高悬的雨夜里,乌云笼罩了整座不望山,阵阵闷雷化作刺破黑夜的闪电,噼啪一声劈焦了苍劲挺拔的松树。 借着眼前突亮的白光,女子加快了逃跑的速度,脚踩泥坑穿梭在密林里。 身后如有毒蛇猛兽在追,她慌张失措地向前跑去,蓦然间脚下一滑,整个人浑身滚泥地滚下了坡去。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还未来得及喘息,一把杀气腾腾的冷剑已然刺过寒凉雨滴,横在了她的脖颈前。 心被吓到了嗓子眼。 无尽长夜中,雷光将来人的身姿勾勒成索命阎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仿佛在看一只蚂蚁,嗤声嘲笑道:“就凭你现在这副自身难保的狼狈样,又如何光复我灵媒一脉?” “师父……”王逸然抬起冰凉的手,用力握住了他的剑,眼含不甘地仰视他,“您当真要杀我吗?” 苻溟闻言笑叹一声,一边掰开她鲜血淋漓的五指,一边可惜道:“为师也不想杀你呀,但谁叫你不争气呢?” “若不是魂力衰微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我又何必找你来坐这位子,偏生你又是个无父无母的弱小妖怪,连自保都难,谈何通过破案借以续命?” “你死不要紧,可灵媒一脉不能后继无人。” 苻溟慢慢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五指收缩,用力握住剑柄,眸光忽沉:“反正你已经开始消失了,不如借你的身体一用。” 王逸然沉默良久,猝不及防被无父无母这四个字刺痛内心。 天上冷雨下成倾盆之势,豆大的水珠滑进她本就湿润的眼里。 她站起身来,伸手抹去自己脸上的黄泥,自始至终不肯眨眼,最后一次好言好语:“您怎知,我没有为传承一事付出努力?” “您只能在我的梦里出现,教导我,与我交谈,有很多事,您根本看不见。” “所以?”苻溟不屑挑眉。 “所以……”王逸然突然握起他手中的利剑,在他始料不及时将剑尖回转,反刺入他的胸膛,“所以该死的人是你!” 雨停了。 又一道闷雷劈下。 冰冷的液体就着噪声打在她的额头上,王逸然猛然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她本能地抬起右手,想擦去头上的水滴,指腹却在触及皮肤的那一瞬间摸了个空。 眉宇间的水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下。 她怔了怔,不愿相信地抬起头——眼前溶洞冰柱倒悬,目光下移,整只右臂都褪去了肤色,五指血肉隐成灰白的透明。 在漆黑夜色的映衬下,这一幕显得格外刺眼。刺眼到让她知晓,她已经如苻溟所言,开始消失,离死不远了。 为今之计,要想活下去,只能去往人族寻到新案子。 而普通妖怪要想离开妖族,必须在冬月大雪这一日,通往作为人妖两族交界处的盘生崖。 眼下离崖门打开,已不足一盏茶的时间,王逸然片刻不敢耽误,起身加快脚步从潮湿的溶洞里离开。 走到崖上,周遭空气瞬时转为冷燥,刺骨寒风随之迎面吹来,呼吸间,弥散在空中的腥臭味就此斥入她的鼻腔。 王逸然立马提高了警惕,脚步沉缓地向前走去,百米过后,眼前的惨状令她惊愕不已。 不远处,无数具失温僵硬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先前飞溅在野草上的浓稠鲜血,顺着草根渗进土壤。 她从逝者身边走过,低头看见了他们共有且可怖的死亡特点。 这些妖的心脏处皆被人用利器刨开了一道裂口,而能让凶手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想到这儿,王逸然身上立马汗毛直竖,头也不敢回地朝崖边跑去。 在与阎罗赛跑期间,两扇大门缓缓打开,刺眼亮光骤然从里面照射出来。 她心动地追逐着那道充满希望的光芒,离大门仅有几步距离时,身前寒风顿起,一把利剑突然出现,朝着她迎面刺来。 她迫不得已下腰躲避,转身之际与一位玄衣男子正面碰上。 剑在这时停了下来,男人站在寒风中,玄色衣袂翻飞,袖面上的金鹤绣样迎风栩栩展露,他两指微弯,指缝间夹着一张仙力充沛的黄色符箓。 看见这张符箓的时候,王逸然心都凉了半截。 据她所知,在这世间只有修仙者和上仙能使用符箓,而这两者之间都有一个共性,那便是以除妖为己任! 盘生崖大门才开,这个除妖师是怎么提前潜伏进来的? 她来不及去想,大脑深受刺激想起了逝去同族的死状。 他们妖丹被刨因此丧命,而她,将会成为下一个失去妖丹的人。 王逸然强装镇定,不慌不惧地与他对视,一边催动禁术让力量逆流到全身经脉,一边明知故问拖延时间:“你是何人?为何拦我?!” 男人神情冷漠地微仰起头,略过拦字,直奔目的:“杀你,不需要理由。” “好一个不需要理由。”她冷笑一声,恨恨道,“仅仅因为身份不同,生命就可以成为你们随意肆杀的玩物!” “你知道我是谁?” 既然知道,又为何要明知故问? 男人怀疑着她的反常,朝她迈步走去:“强者生,弱者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道理会亘古不变,可事实不会。” “什么?”他不解地顿住脚步,抬眼看去,面前却早已没了女子消瘦的身影。 他还未从错愕当中反应过来,背后忽然砍来一道凌历剑气:“你又怎知我会一直弱下去!?” 话音未落,一把由爆棚妖力幻化而成的红色利剑,刺穿了他的左肩膀,疼痛唤醒了他深埋心底的悸动。 他徒手掰断了半截剑身,快速转过身去,与她迎面打斗起来。 刀光剑影,时间流逝,崖边的光亮越来越暗,盘生崖大门打开的时间极其有限。 王逸然深知这一点,她欲要摆脱困局杀出致命一击,剑却在刺出去的那一刻被人预判了击向,断成两截。 他像是与她相识数年般,对她的想法和招式无比熟悉。 仅是一场回合的失败,她的心脏处便被利剑刺穿,血肉被左右划割着,符箓烧身,心里缺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她骤然失力的双膝跪地,疼得浑身哆嗦,口吐鲜血。 “逆流经脉,虽能短暂提升实力,却也会因此有暴毙身亡的风险。” 男人低头俯视着她,在她看不见时眼里流露出一抹心疼之色:“你从哪里学来的邪门歪道?” 王逸然虚弱地说:“你蹲下来,我就告诉你。” 他听话照做,期待着她的答复,全然不知,她已经往地心注入着禁忌压力。 “你……” “我什么?” “你以为你赢了吗?”她含血讥笑,如同爬出地狱的恶鬼,死死瞪向他身后。 男人怔神,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竟在这时,看见缠绕在树的野藤泛起青光,从四面八方朝他击涌过来。 速度快到让人难以反应! 他急忙转身,动用灵力阻挡面前的冲击,身后女子趁机逃离,男人情急去追,脚步却在迈出去的那一刻,被她布下的隐形隔障给弹回。 大门的光芒快速散去。 他眼睁睁看着,远处的身影消失在闭合的缝隙里。 银铃声起,暗处多出的人影悄然现身,男人神情冷漠地瞥去一眼,目光紧盯女子离开的方向,将手中没有染过血的妖丹,放进嘴里用力咬碎。 嘎嘣嘎嘣的脆响隐没在寒风的呼啸里。 漆夜如墨。 意识昏沉,黑成一片,身上力气逐渐失去,在她感到窒息,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脑中听着几个数。 “十、九、八、七……” 浑厚的男声一直喊到一,声停过后,王逸然如获解脱地将头从水缸里抬出,她憋红了整张脸,鼻子里的难受直冲脑门。 “恭喜姑娘通过闭气一关!最后一关通过,也恭喜各位入选临生阁十佳影卫!”领头为他们鼓着掌。 王逸然没将他的恭喜听进耳朵里去,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即将见面的男人身上。 抬手擦干脸上的水以后,她跟随领头的人走进一所大殿里,因为是倒数第一,所以只能单膝跪在最后一排。 隔着前面四排背影,她清楚瞧见了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那人仪态端正,相貌清艳出尘,如误闯凡世的仙人,傲然铮铮,威严肃冷,玄色金莲袍加身,袖间飞鹤振翅嘶鸣,只显其形,不显其细,繁简适宜。 王逸然盯着这人,心内恨意翻涌。 便是这副容貌,与在盘生崖上杀她的除妖师一模一样! 她气得咬紧牙,思绪被拉回五日前,被人族张姨娘救回的那天:“我刚赶完集回来,路上无意看见你,姑娘,你也是运气好,恰巧倒在拥有奇效的海水里,身上的伤才能得以痊愈。” “你别怕,我们同为人族,我定然会将你照顾好!” 同为人族?有奇效的海水? 王逸然听着张曦临的话,两眼迷惑,看样子,面前的妇人并没有认出她的真实身份,没了妖丹,她身上就不会有妖的气息。 至于能活下来的主要原因,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知晓,若不是在逆流妖力时,用禁术护住了心脉,她早就死在了失去妖丹的当场。 疗养期间一切静好,直到张姨娘将一幅有辟邪作用的人像画带回家,她再也不能保持平静。 姨娘问:“陆景冥你认识吧?” “认识,当然认识。”她面色苍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听着张姨娘高兴地介绍画里的人。 “他不仅是在我们天元,有过丰功伟绩的右丞相,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除妖师!多亏有他给予的符纸,我才能规避妖族的干扰多年!” “的确厉害。”她也跟着笑了,笑里带着嘲,就是这样一个厉害的人,刨了她的妖丹想置她于死地。 姨娘恨妖,却收留了妖。 王逸然心情复杂,纠结了好几日,才选择告别,临走前她认真承诺:“多谢您这几日的收留,来日我定会帮您找到丢失多年的幼女,以报您的恩情。” “好孩子。”张曦临不舍道,“我丈夫早死,女儿又走失,你能在这儿陪我几日我已经知足了,不求你报恩,还望你路上保重。” 这一路山高路远,她去到了京域,得知陆景冥聘请天元能人异士当任影卫后,特意易容变声,挤到赛场报名。 “你就是第十名?” 头顶传来一句冷淡的问话。 王逸然回过神,答复这道熟悉的声音:“回大人,正是在下!” “唤何名?” 她愣了下,脱口而出:“王复笙!” “你也姓王?”陆景冥右手持着一块令牌,用此物轻轻挑起了她的下颚。 两物相触,她体内残留的仙力顺着银制的东西传入他的体内,他神情微惊:“把头抬起来。” 她听话照做。 一张温柔的面孔映入眼帘。 陆景冥垂眸盯着她,问出疑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王逸然心内一紧,连口水都不敢咽。 他们何止是见过,还动手打过! 陆景冥这么快就要发现她了吗? 可她明明易容变声过,按道理,陆景冥不应该发现她,怀疑她,除非她的易容术已经失效了,易容术…… 想到这,王逸然立马想起自己在最后一关时碰过水,寻常易容术遇水即破,她的水平可不是寻常。 百思不得其解间,王逸然不想拖延时间惹来怀疑,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回答:“在下不曾见过大人,今日这次……” 话才说一半,陆景冥的手里便凝聚出了纯净的灵力,王逸然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今日这次,是初次见面!” 下一秒,一把熟悉又威风凛凛的银色长剑出现在她眼前。《 》 2、美人计 凌厉剑气压迫得她不敢呼吸,王逸然绷紧了脑中神经,膝盖发麻地跪在原地。 她垂下眸子,将陆景冥握紧剑柄的动作尽收眼底,纵然如此,她也还是要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抬头与他对视,毫无准备地跌进了他那双深邃且带有审视的目光里。 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呢? 她不清楚。 她现在有种强烈的预感,预感自己今日要死在这大殿里,而且还不明原因,说真的,她很想知道陆景冥是怎么认出她的。 可惜了,死也不能瞑目,她在心内哀叹,准备收回目光时,一道凉意突然擦过右侧脖颈,青丝半断,飘在半空。 王逸然顿时懵了。 她愣神地看着那把长剑飞离陆景冥的手中,还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时,从殿外的院里,已然传出了一声惨叫。 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她听见。 卡在嗓子眼儿里的心倏然落下。 王逸然面上保持平静,神情不慌不惊,抬头看向陆景冥,看他竟然朝她伸出了右手。 不是要掐人,而是…… “起来。” 扶着他的手站起来。 她犹豫地盯着那只大手,最终强忍着厌恶和膈应,将右手搭了上去。 起身过后,她想把手撒开,岂料陆景冥在这时突然合上了手掌,她的手随之被裹在里面,抽也抽不出来。 她努力忍住想甩开他的冲动,听他道:“这是你的执事令牌,拿好。” 涌现在两掌之间的灵力消散,银牌出现,夹在彼此的手心里。 “好。”王逸然握住令牌,连忙收回手,唯恐他再做些不正常的事。 她低下头想把令牌挂在腰上,视线下垂,正巧撞进了前面四排人的眼神里。 他们跟见鬼一样,转过头,瞪大双目一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忮忌的、生气的、不爽的、羡慕的…… 王逸然纳闷的与他们对视,来回比较着他们之间的差别,当看见视物的角度不一样时,她恍然大悟。 她身为倒数第一,是站着俯视他们的,而他们,包括第一名,竟然是跪着仰视她的! 姿势的调换,在此刻显得极其不合理,而这一切都归根于陆景冥! 真是招仇恨啊! 王逸然气得牙痒,尽量保持平静又不显骄傲的表情。 身前的男人将令牌给了她以后,就转过了身去:“辛苦各位不远万里来参加赛事。” 话音未落,便有十位姑娘手捧金丝绸袋,分成两排从殿外走进,对应着各个影卫,站在他们面前。 “这是补还给各位的盘缠,还望各位收下,稍后会有专人带领各位入住新居,今日事宜便到此,各位早些休息。” 众人客套的话响起。 王逸然接过沉甸甸的金袋,用手指扒开了一条缝,眯眼看去,看见了那缝里挤满了金的银的元宝。 好多钱。 她抬眼观察着前九名的反应,见他们都将宝物收好,心里便知,这东西是能要的,于是也提在手里。 没有学着他们的客套告辞,见他们勾肩搭背,远离着她离开,她被动的,也想跟他们走,只是侧身回望过后,能看见的只有烧红的一片天。 除了天,她什么熟悉的地方都看不见,人族不是她的家,她的根不知道该扎向哪儿。 “不熟路吗?” 讨厌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她失落的思绪。 “没有。”王逸然快速接起话,以此掩去自己的窘态,“我只是在看晚霞,这就走。” “别走了。”陆景冥从高位上走下,一步步靠近她,“随我去赴宴。” “我?” “对。” “大人莫不是忘了属下的身份。”王逸然尝试拒绝,“我可是……” “我知道。”陆景冥继续说,“从现在起,你是方域进献的第一美姬,程流芳,而非杀人不眨眼的影卫。” 王逸然定定地看着他,看他眼里渺小的自己,晚霞已然散去,夜幕在悄然间降临,几颗星子缀在弯月旁闪出微弱的光。 热闹的晚夜,京域城内灯火阑珊,百姓们早在街道两旁支起了商业小摊。 男女少妇的吆喝声互相交错,你一言我一语地响在如潮的人群里。 在看见叮铃作响的马车路过时,他们自觉散去了拥挤,让出了一条宽路。 王逸然抬手掀开垂珠玉帘,猜想着他们是出于害怕才会如此,怎料定睛看去,意外和许多张笑意盈盈的脸打了一个照面。 她尴尬一愣,他们也是如此,而后歪头,朝着坐在她身旁的男人问好。 王逸然将这些话尽听耳中,对此感到诧异,她转头看向陆景冥,这个杀过她的人,竟在他那张少有表情的脸上,看到了浅显的笑容。 果然,他只会对同族的人好。 对妖,那手段叫一个残忍。 心里的讨厌更添几分,王逸然问:“大人,您这次外派我执行任务,需要几天?” 陆景冥收回目光,放下手,垂珠玉帘左右摇晃,撞出清脆的轻响,他敛平微扬的唇角,道:“随情况而定。” 随情况而定?意思是他也不知道具体需要多少天吗? 这怎么能行! 王逸然不禁犯起愁来,虽说她现在还没有杀陆景冥的这个能力,但也不能一直在外执行任务,不去接近他了解他。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连人都不熟悉,又怎么能获得成功的几率? 陆景冥熟悉她,所以能在盘生崖上精准预判到她的招式,而她,她根本不了解陆景冥。 时间拖的越久,她报仇的希望只会越渺茫,愁着愁着,王逸然小声叹了口气。 “苏则晚来得子,对苏鸿溺爱至极,而苏鸿幼时身体孱弱,常年患病,岁及弱冠才有所好转。”陆景冥转头看她。 王逸然别过头去,不让他瞧见自己脸上不高兴的神情:“自幼就经常患病的人,身体怎么可能会突然好起来?他习武锻炼了吗?” “并未,是否习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虽体质孱弱,却贪图酒色。” 酒色? 王逸然顺着这两个字,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芙蓉长裙:“所以大人让我梳洗打扮,就是为了让我去勾引苏鸿的吗?” 利用美人计? 陆景冥没想过她会如此耿直,默了一会儿,道:“嗯,猛物以呈辜之态以色其症,虽意刻表面而人易受矣。” 王逸然皱眉:“听不懂。” 陆景冥:“……杀了他。” “好!”她朗声回应,纯粹的模样将他衬成了一个险恶的人。 陆景冥静静注视着她那双干净的手,主动喊道:“王复笙。”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王逸然有些不习惯:“大人怎么了?” 陆景冥欲言又止,最终从身旁拿起并打开了一个小紫檀盒,从里面取出一支蛇形金簪,命令道:“戴上这个。” “还戴啊?” 王逸然抬手摸向自己的头,顿时感觉脑壳有些沉重:“我不要,我头上已经戴了很多了,再簪下去,我这颗头就别想要了。” “取下来。” 他耐心重复,神情严肃:“戴上这支,不论何时何事,你都不能取下。” “好吧。”受不住他那自带威压的话,王逸然只得妥协,随意取下头上的银钗,将金簪簪了上去。 她才做完这些,陆景冥又命令道:“把腰上的匕首给我。” 王逸然瞬间烦得想起身掐死他。 没有匕首,用什么杀人?用她的手吗?徒手掐人,很累的! “我不会逼你。” 陆景冥开始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做与不做,留与不留,全凭你自己做决定。” “大人此话是何意?”面对他的善解人意,王逸然只觉得他脑子有问题:“我只是去执行任务,并不是去认新主啊!” 说的话,好像要经历什么生离死别的考验一样。 陆景冥不理会她,起身下马车,留给她一个背影:“到了。” 一句解释也没有。 王逸然盯着他的背影,恨不能把他的后背瞪穿,调整好心态后,她也跟着下马车,端做出一副美姬该有的仪态。 不远处,一群官员站在苏府大门前,随从小厮手里都提着贵重的礼物。 他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全然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唯有几个沉默眼尖的,见到陆景冥,放声惊呼:“丞相大人!” 此话一出,一群人便像狗见了骨头,快步走到陆景冥身旁将他围住,你争我抢地说着寒暄话。 王逸然站在人圈外面,看了看诸位随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陆景冥没叫她拿礼物,包括他自己,也没提。 看样子,他本来就没打算送,他人能来到这里,已经算是给苏则面子了。 苏则此番在人前涨了好大的面子,高高兴兴迎着陆景冥入座,边倒茶边关心道:“大人怎么来得这般晚?可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陆景冥掠过浮起热气的苦茶,转手捏起了高足盘上的一小块冰皮梨花糕:“无事,只是忘记了时间。” “我没想到你已经这般老了,竟然不避着点生辰。” 当真不怕遇上老年的那两道岁数槛儿。 苏则干笑一声:“人老,可心不老啊!我若是再年轻个二十岁,怕是也会像大人一样,沉迷政务而忘却时间!” “你精力倒是好。”陆景冥环视四周,“苏鸿呢?父亲过寿辰儿子却不在场,未免太不像话。” “鸿儿前几日染了风寒,我便叫他不要出门了。” “身子骨还是这般孱弱啊,你真是好福气,摊上这么个儿子。” 苏则笑容微僵,将话题转移到一直站着的王逸然身上:“大人说笑了,论福气,下官自然比不上大人,能有幸得上一位红颜佳人。” “红颜佳人有什么好的?” “美女佳人弱如柔水,软如温香,有何不好?放眼天下,没几个男人会不喜欢。” “我就不喜欢。”陆景冥徐声道,“若你真有怜惜之意,那我便将她托付至苏府,正巧我过几日不在京域,照顾不到她。” “这……怕是不妥吧,姑娘非物品东西,怎能不问意见就擅做决定?” “意见?”陆景冥侧目看向她,话里虽字字不离尊重询问,可话外之意,只有他带来的人能听懂,“流芳,你意下如何?”《 》 3、地缚灵 意下如何? 她有拒绝的资格吗?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 在陆景冥目光的压迫下,王逸然低下头,乖顺道:“大人的决定便是小女的决定。” 她嗓音柔柔:“劳烦苏大人对小女多做几日收留,流芳就先在此谢过大人了。” “不必道谢。”苏则缓过脸上难看的神色,笑着说,“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谈何麻烦?既然姑娘不嫌弃,那便安心暂住苏府吧!” 说完,招手叫来几位大丫鬟,吩咐道:“将东苑上等的那间厢房再仔细打扫一遍,另外再叫人裁几身锦锻暖衣,挑些珠宝补品,给这位姑娘送过去!” “是。”丫鬟们齐声回应,为首的说,“姑娘请随我们来。” 王逸然点了点头,走时回头看了陌生的府邸一眼,她想望到些其他的东西,怎奈望来望去,只能望到远处不变的深渊 感受着背后那道炽热的目光不在后,陆景冥盯向王逸然站过的地方,平静的目光转冷,意有所指:“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我不喜欢别人弄坏我的东西。” “记得记得!”苏则有些紧张,“大人不必一直记挂着被我碰碎的青花琉瓷!” “瓷器而已,我向来轻视。” “也不必担心流芳姑娘在府里过得不好。” 陆景冥哼笑一声,将挂在腰上的玉牌取下,放到桌上,道:“给你。” 苏则拿起玉牌捧在手里,眯着一双老花的眼去看牌面上刻着的字。 陆字直入眼帘,轻盈温润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甸甸:“大、大人!这可要不得啊!” “没有什么要不要得的。”陆景冥站起身来,离席前留下一句话,“就当做你照看她的答谢,又或是,你日后对我的答谢。” 人已去,宴才始。 月光洒进湖里,清澈的水隐进黑夜,波光粼粼时,倒映着岸上被人提在手里的灯笼。 东苑不仅环境好,就连位置也处于背风之地,她本来就穿的少,来到这儿身上才暖和些,双手抱臂跟着姑娘们走,忽见她们停住了脚步,低头称呼:“少爷。”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在不远前,王逸然好奇地歪过头去,从她们背影的隔隙里看见了一位白衣男子。 他面色苍白站在凄凄寒风里,腰挂药囊,身披狐氅,乌发微乱地散落在肩前,留存着半分血色的薄唇轻抿,尽显病弱之俏俊。 “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苏鸿眼角微红,嗓音因为咳久咳重而变得沙哑。 为首的姑娘福身回道:“少爷,我们在奉老爷的命令,带领流芳姑娘去往厢房。” “姑娘?”苏鸿这才注意到她们身后站着一个人,“哪儿来的姑娘?” “是右丞相托付至苏府的。” “右丞相?”苏鸿听见这讨厌的三个字,眉头微皱。 他朝王逸然走去,本想开口嘲讽一番,话里的恶意却在看见她时全部退了下去。 面前的美人儿如同出水的芙蓉,娇艳无比,她只需轻轻眨下眼,就能勾住人的心弦,杏眼明亮似星,净澈的同时眼底又含着笑意,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俗情的美。 见到陌生的他,她仿佛在害怕,这种羞怯激起了他的保护欲,仔细看去,其实她对于他的靠近,是带着些许好奇的。 “你就是……”苏鸿软下语气,“流芳姑娘?” 王逸然笑着介绍自己:“嗯,我就是方域进献给丞相大人的美姬,程流芳。” “流芳百世?好名字。” “多谢公子的夸奖。” “你本身就好,自然配得上这等好名字,不必谢我。”苏鸿说着,将狐氅脱下,披到她的身上,伸手替她拢好,“冷吗?” 王逸然摇头,步摇轻晃,晃乱了他的心房:“有公子给的暖衣,已经不冷了。” 苏鸿痴痴地盯着她灿如春花的笑容,侧头问了为首的姑娘一句:“你们要带她去哪间厢房?” “回公子,是第九间。” “九间环境虽静,却有些偏僻,四下无人恐会让她感到不安,这样吧,你们把她领去第四间,免得她睡前恐惧。” “公子,可是……” “那间一直都很干净。” 为首的姑娘闻言,便不敢忤逆,低声说道:“是。” “你跟着她们去吧。” 苏鸿说:“只是怕要委屈了你,府里除了这些下人,便没有其他女子,你一人住此,恐会索然无事,心中郁闷无人倾诉。” “那公子可以陪我吗?”王逸然抬起头,攥紧了身上的狐氅,自那上面散发出的药香钻进鼻腔,苦得她喉头微涩。 她确定了面前男人的身份,更加主动道:“也不一定非要姑娘才行,像公子这样能聊天解闷的也可以,流芳不会挑剔。” “我?”苏鸿笑着凑近她,直逼她退后了半步,“我自是可以陪你的,只是你不会嫌弃?” 王逸然:“为何要嫌弃?” 苏鸿:“我身体不好,与你在一起,怕是要让你关心我的病情。” “关心而已,不算拖累,公子只是身体比常人弱些,又遇上这寒冬时节,想来不出几日公子便能康健如初!” “你……当真不介意?” “不介意!朋友之间,不论这些!” 苏鸿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好,那你先回去歇息,我明日清早去找你。” “好,那公子也早些休息,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公子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纠结道:“我与公子交朋友,总不能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苏鸿,鸿福的鸿。” “苏鸿?” “嗯。” “公子的名字也好听!”王逸然不好意思地说,“就连人……也好!” “朋友之间该做的而已。”他笑着,将喉头生起的那股痒意强咽了下去,“以后会对你更好。” “那流芳也会对公子更好!” “嗯,先回去吧。”苏鸿眸光一暗,“休息时无需害怕。” 王逸然应了声好,便跟着丫鬟们去到了第四间厢房,这间房的位置处在中央,不偏僻,果然叫人更加安心。 待丫鬟们走后,她抬手揉了揉笑得酸累的嘴角,仔细观察着这房里的陈设,犯困以后才想要上床休息。 靠近床沿时,一股凉飕飕的冷意直冲她的后背,这种冷不是冬日里的寒冷,而像是此处发生过某件命案的冷。 王逸然瞬间头皮发麻,不敢相信地盯着那张叠有厚被褥的床榻,这才想起苏鸿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休息时无需害怕。 是因为他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而这种知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命案是他造成的,要么,命案是他目睹的,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会是个好人。 她躺在床上,扯过被褥思考着要怎么杀他。苏鸿家境好,若是用皮肉伤害的杀法,定会被人怀疑严查,直接杀不行,那就只剩下了暗杀。 毒死和淹死,其中淹死最保险。 怀揣着这些计划,她在暖意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沉沉梦境里,依旧是寒风刺骨的冬天。 她抬起两手放到嘴边哈着热气,浑身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脚下踩着的柔软雪地,在不觉间变成了软黏的枯草泥壤。 王逸然好奇地提起裙摆,抬脚走着,这步走完,下一步又会低头去看自己踩出的泥脚印。 她正玩的高兴,脚下的泥地突然一软变成水,她一下子踩空,掉进了冰冷的河里。 又一次憋红了脸,她屏住呼吸向上游去,将要接近河面,却被一只手用力往下拖。 那只手大而有力,抓着她的脚裸死死不放。王逸然猛呛了几口水,双手伸出河面剧烈地挣扎,脚下束缚在这时消失。 她如获解脱地游出河面,张嘴大口呼吸着,伸手抹脸,擦干眼睛以后,她睁开眼,猝不及防与一位红衣男子对视上。 他嘴唇发紫,瞳孔蒙上一层灰白,活像个盲人。 王逸然惊讶地看着他:“你是……地缚灵?” 男人沉默不语。 她猜问道:“你身上有没有冤屈?” 他点头:“有。” “太好了!”她眼神一亮。 “嗯?” “啊不是。”王逸然向他解释,“我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助你。” “骗人。”男人不相信她的话,瞪向她,“你若是想帮我,若是个好人,身上又怎会有苏鸿那个病秧子的气息!” “气息?你误……” “唔!” 话还未说完,王逸然就被他淹回了水里,她再度难受地挣扎起来:“听我解释……” 男人不听,她只得去推开他,过程中不小心被他打到了额头。 从痛感阵阵的眉眼上方,开始裂出一条红色细缝,在那条细缝中间,活生生撑出了一颗湿润转动的赤色眼珠。 男人看见这只鬼眼,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逸然抓住机会游出河里,立马解释:“我是……咳咳……带有目的接近他的!我真能帮你!” “你真能帮我?你真能帮我……”男人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真的!”王逸然抬手捻了一个驱灵诀,一巴掌拍到他的额头上,他停了嘴里重复的话,灰白的眼里开始生长出新亮的血肉。 他神智霍然清醒,第一时间哽咽着哀求:“求你……求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想再被困在这儿了!真的不想了!” “那你先转化一下意境,我不喜欢在水里跟人交谈。” 梦境虽然是她的,但环境完全不随着她的意志而变化,她也没有办法。 男人听完,急切地闭上双眼,将场景转换成草地。 “嗯。”王逸然很满意这个环境,“我可以帮你!” 正巧她找不到新案子续命。 “但我需要知道你的姓名和遭遇,像你们这种命带冤屈的厉鬼,都会因为执念过重而忘却真凶,所以是谁害的你,我就不用你想啦!” 男人见她如此善解人意,身上戾气顿时收敛。 “我叫王君庆,是天元京域一位有名的粮商,去年寒冬时被人推下河而死,就一直徘徊在案发现场附近,无法解脱。” “那苏鸿呢?”王逸然道,“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但看你的反应,他应当是做了更可恶的事。” “你知道你为何会梦见我吗?” “为何?” 王君庆咬牙切齿,痛恨道:“因为,在你躺过的床上,被害过十条人命!” 就是这十位亡魂的阴气和怨气汇聚在一起,为他们创造了一个得以相见的机会,也让他通过力量探寻、知晓到了她们悲惨的遭遇。 王逸然彻底确定,房里的那阵凉意是出自谁手:“所以你入到我的梦里,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不止,我还有不甘心的事!”他面目突然变得狰狞,“我不甘心苏鸿刨换了我的心!我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出口,我还有一个挚友……对了……对了……” 王君庆激动地握住她的胳膊:“这个挚友……这个挚友……你见过!” “谁?” “陆景冥啊!陆景冥!他是我王君庆此生最好的挚友!” “嗯。”王逸然讽笑道,“你这个挚友可真‘好’,‘好’到差点把我害死。” “他差点害死你?”王君庆果断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与你什么仇什么怨,会无缘无故害你,你定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人?”《 》 4、乱心 “脸是他的,符箓是他的,就连剑也是他的,你别告诉我,外人可以随意使用他的本命武器!” “这……”王君庆一时语塞,想不出能辩驳回去的理由。 她说的话十分占理。 外人在没有陆兄灵丹的情况下,的确是不能使用,甚至是去操控他的本命剑和符箓。 “也许,也许……” “也许有人假冒,故意将行为嫁祸给他?”王逸然嗤道:“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当时我与他是初见,别人大费周章将行为嫁祸给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为了让她去杀他? 这更可笑好吧! 以她这种实力,主动送上门报仇就是送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当时命丧当场的好。 “唉……”王君庆想破头也想不出,真要是嫁祸,那对方的意图会是什么。 想到最后他没辙,只能从其他问题里寻找突破口:“你是什么身份,能引起他的杀机?” “你别管我是什么身份。”她万不可能说出自己是妖,坏了查案时的信任,“当务之急,不应该先分析你的梦境吗?” “我的梦境?” “对!”王逸然一点点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在我的梦里总共变幻了三个场景,雪地、草地、冰河,枯草生于秋天,雪地和冰河同存于冬季,而你又遇害在寒冬。” “两个季节都与你的死亡时间有关,那么排除冬季,你应该早就在秋天就命陷危险了,去年的秋天,你经历了什么?” 王君庆似是不愿回想起以往,无力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哑声道:“这里。” “苏鸿?”王逸然问,“他刨换你的心做什么?” “因为他身体孱弱,命遭反噬时日无多。”他放下手,半扯开衣襟,露出一道长而深的裂口。 “姑娘可能想不到吧,他虽然体弱好色,实际上却是个修炼有成的修仙者。” “确实想不到。”陆景冥也没跟她说过苏鸿的身份,她皱起眉盯着他胸口上的伤,心脏突然抽疼两下。 刨心之痛,她前不久才经历过。 “我与他同为修仙者,天生资质极佳,比他高了不下三个境界。” 王君庆继续说:“他是个早产儿,出生不久遇上苏府被查,自幼颠沛流离,身体因为生活条件差而营养不佳,自此孱弱难以调理。” “他志存高远,想借修仙在朝廷上助苏家得利,偏偏体质不允许,现状受限走上邪门歪道,急功近利便盯上了我的修为。” “我说他身体怎么突然好转。”王逸然对苏鸿的小人行为嗤之以鼻,“原来是靠抢的。” “灵丹存生于心脏处不能离开丹主身体,否则力量便会流失,那么,没了心脏你活不到冬天,是谁帮你们换了心?” “这个……”王君庆为难道,“我无法奉告。” “好吧。”王逸然尊重他的想法,没再多问这个问题,“那你知道京域里最深的河在哪里吗?” “知道,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淹死苏鸿!”她忽然想到什么,“哦,我忘记和你说了,是陆景冥把我送进苏府勾引苏鸿的。” “什么?他送你进苏府,勾引苏鸿?!”王君庆听到这话略感惊讶,而后接受了这个信息。 以陆兄的性格手段,能干出这种事十分正常。 “嗯。”王逸然点头,“你也觉得他这种行为有失德行对不对?” “对。” 她笑了一下,没想到王君庆跟陆景冥的人品天差地别,不禁啧啧感叹:“真不知道你和他是怎么玩到一起的,今日我入选他的影卫,他问了我一句,你也姓王?当时我并不明白。” 她转头看向他,希望他能开心一下:“现在,我明白了。” 王君庆眼睛蓦然一酸,咬着牙克制激动的情绪:“我就知道他没有忘记我……” “不仅没忘记,还想帮你查案呢。” 不然也不会让她杀苏鸿。 “我会倾力配合你的。”他回答起她的问题,“京域最深的河在明春楼附近,郜都河连通城外田亩,那里……也是我死的地方。” “他们是在那里把你推下河的?这么巧。”巧到苏鸿也即将要命丧于此。 “确实挺巧的,这很有可能就是陆兄的安排。” “那他的心思真是缜密。” 去年王君庆死在那里,今年苏鸿又要葬身此地,碰巧都是命陨于冬季,很难不让人联想起这其中的关系。 “你有没有什么重要的遗物?”她问。 王君庆答道:“自是有的,只是姑娘要我的遗物做甚?” “通灵啊。”王逸然给他解释,“你是地缚灵,又是特殊的枉死厉鬼,只能在关于案发的地方徘徊,若不是这间屋子气息至阴,我都要遇不到你,我以后会出去,离开,不会日日待在苏府,往后我再想见到你,只能通过你重要的遗物,链接上你的灵魂气息。” “我明白了。”王君庆观察着她的反应,“我的遗物,在陆景冥那里。” “具体是什么?”她直视着他。 见她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王君庆放心道:“是一本账簿。” “好!”王逸然抬起右手抚摸了下额头,鬼眼随之闭合成细缝,隐成完好的皮肉。 “我会找到这本账簿的,但想必有些难拿到,毕竟是你的东西,他定会好好保管,不让外人随便触碰。” 王君庆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蹙眉思考了片刻,道:“公然向他索要账簿他定会怀疑,但要只字不提也不行,眼下你只有靠偷这个法子。” “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他了解陆景冥的性格和手段,也知晓她的好意,“你偷完账簿以后,可以留下一张纸条,借以打消他的疑虑。” “我不会写字怎么办?”她愁道。 “嗯?”王君庆讶然,“你看上去这般聪明,竟然不会写字吗?” “不会。”王逸然大方承认,“我以前没多少机会识字。” 妖族等级森严,像她这种弱妖不被同类打死吃掉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想着读书识字。 “那就有点难办了,我想教你,可这里没有笔墨纸砚。”他一时想不到解决办法。 “不难。”王逸然不放弃,先抛出一句让人安心的话。 随后她耐心环视完四周,将目光移向他冠上的玉簪,抬手取下了自己头上的一根金簪,蹲下身子拔掉地上的几棵枯黄色长草,空出一片可以写字的地方:“用这个。” 王君庆接过衔凤金簪,笑着夸了她一句,随后也蹲下身子,在无阻的黄泥地上,边念,边用力刻下几个端正秀美的大字:“天不助我,我自违天。” 王逸然又取下头上的银钗,边跟他念着,边在地上摹写:“天不助我,我自违天,是这样吗?” 王君庆看向她写的字,神情怔然,那出自外人之手的八个字,除了笔锋停顿处与他的不同,其他地方都一模一样。 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她写的。 他惊叹道:“想不到,姑娘的学习能力竟然这么强。” “这没什么。”她起身拍了拍手,“那先这样啦!梦外将近天明,我也要醒了。” “好,那我们来日再见。” …… 意识从无名暗处苏醒,她抬起发沉泛倦的眼皮望向窗外。天色翻着鱼肚白,灰蒙蒙的冷雾如同薄纱罩在半空,胧住了远处景色。 王逸然打着哈欠从床上起来,洗漱过后梳装打扮,没过多久,就有一人轻轻叩门打破清早的宁静。 她打开门,与苏鸿迎面对视上:“公子?你来啦?” “嗯,你用过早膳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有,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正好今日是花巧节,到夜时,郜都河附近会有花灯放。” “好呀!”王逸然在听到郜都河这三个字时,眼神一亮,“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不急。”苏鸿倚靠在门旁,眼里含笑瞥向她的腰肢,“你先把大氅穿上。” 她到这时才感觉到冷:“太急着想跟公子出去,所以就忘了,公子的大氅很暖。” 苏鸿低笑道:“不用急,我可以日日陪着你。” “嗯。”好厉害的花言巧语,“那公子等等我。”王逸然说完,快速转身回到内室里,穿好大氅便跟着他出府了。 早晨人多,她趁此机会,抓住他的袖角,轻轻拽了拽,拉近距离道:“公子走慢些,流芳不熟路。” 苏鸿讶然,握住她的手腕,见她没有挣扎,又将五指移向她的掌心:“那你跟紧我些。” “好。”她忍下膈应,任由他牵着。 穿越人群,身后渐渐传来熟悉的脆铃声,她不用转身,都知道是谁要经过这里。 马车驶过她的身旁,她忍不住抬眼去看,恰巧撞进了对面冰冷的眸光里。 视线聚焦在她的身上,当看见她握着苏鸿的手时,陆景冥怔了怔,而后神情淡然地收回手,放下玉帘。 闪起光亮的瞳孔重归黯淡,王逸然气愤地瞪了对面的隔障一眼,瞪他事不关己,冷漠又无情。 平静的心绪被他的出现扰乱,她逼着自己不去想陆景冥,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点,又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与自己易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 》 5、旧案 那女人早就在多年前被她杀死,连尸体都是她挖坑埋的,眼下不可能死而复生。 王逸然步履匆匆地回头望去,惊喜和恐慌的反应在瞳孔里转瞬即逝,她紧盯着那人,竟在对面那张面孔上,看到了独特的示好方式。 那人虽然眉眼带笑,可眼里却森然亮起翠绿的精光。 只有妖与妖之间,才会这么打招呼。 她放下悬起的心,如同回到妖族一般,漂泊在外的心暂时得到了安定,连对方为什么要易容的这个问题,都没有过多去深究。 白日里苏鸿带她四处游逛,偶尔观看些有趣的赛事,譬如射箭,那箭重量不轻,常人若射不好会拉伤手臂。 她见了,也不管苏鸿病弱的事实,拉着他去比试。 头一次没有听到劝阻声,没有被人刻意保护,苏鸿心里十分高兴,为她赢下了一个九层琉璃塔。 后来给她买的稀奇玩意儿,更是让手下的人提了好几大包。 她不在意那些俗物,趁着这次机会,带他体验了他以前不能体验,不曾体验过的事。 天色渐昏下来,到了晚上,围在郜都河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明黄色的纸灯笼飘向上空,起到微弱的照明作用。 “想去许愿祈福吗?”苏鸿眼望灯笼问。 “不想。”王逸然摇头,许愿就代表着要把愿望写到纸灯笼上,她又不识字,写了就露馅儿,“我瞧着这花灯好看,不如我们一起放花灯吧?” 苏鸿笑道:“好,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随你。” “那我们先去买两盏回来。”她说着,拉起苏鸿的手腕去到摊子前,认认真真挑选着颜色,最后各买了一盏明黄和月白色的。 月白色的莲花灯被她塞进苏鸿手里,王逸然蹲在河边,手里捧着明黄色的花灯,看准时间欲要放去。 苏鸿陪在她身旁,眉头微蹙,对她的审美感到疑惑,却又不好发作,于是问:“流芳喜欢浅色?” “不喜欢。”王逸然笑着看他,“只是初见时见公子穿着一身白衣,便觉得公子该如白色一般干净。” 苏鸿唇角微扯,笑容似在自嘲:“觉得我干净,所以给我选了月白灯盏,那明黄色呢?又是见了谁?” “没有见谁,公子不明白吗?月白干净却也凄冷,人们常说冷暖相对,我选这盏,自然是希望能如暖阳一般照耀公子。” 她笑得坦然,眼里溢满了真心实意。 苏鸿抬眼望向她,在不觉中跌进了她的柔情,心底不禁生起几分愧疚:“抱歉,是我误解。” “不怪公子,是我没提前解释。”王逸然拉过他的小臂,握住他的手想让他放花灯,怎料他的半只手才触碰到河面,便如触电一般快速抽回。 甩开的过程中差点将她推倒。 “公子,怎么了?” “没、没怎么。”苏鸿心里本来有气,触及她无辜的眼神,硬是忍了下来。 他摸了摸发疼的手背,垂眸道:“只是这河水太冷了,我一时不适应。” “这样?”王逸然不信他的话。 她方才,明明在一瞬间捕捉到他受惊的表情,这河里铁定有问题:“那我帮公子捂捂。” 说着,伸出双手裹住他的右手,细细抚摸摩挲。 苏鸿惊恐未定,无意间瞥向河面上的船,吓得抬手捂唇低咳数声,王逸然帮他拍着背,也望去河面一眼:“公子,那船好漂亮,可以去玩吗?” “不能去!”他猛地抓紧她的手,“那上面死过人,不能去!” 死过人? 她摩挲着他手背的动作一顿,第一反应想起,这人很有可能就是王君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死……死过人?谁呀?是何时死的?” “去年寒冬时,有位商人吊死在了船上。” 没有姓名,但商人二字足以说明一切。 王逸然又问:“那他……那他被人发现后,应该入葬了吧?” 听到入葬两个字,苏鸿眸光一沉,脸上没了轻浮之气,看向船的眼底多了几分轻蔑和鄙夷: “入葬?他私扣朝廷赈灾储粮,贪污钱财哄抬物价,使得民怨冲天百姓生活困难,就算是自缢都死不足惜,哪里还配被安置入葬?” 哪里不配? 她在心里反驳:再怎么不配也比你这个掏心圣手要好。 “公子所言当真?” “当真。”苏鸿见她注意力在这个死人身上,顿时有些不悦,“你不信我吗?” “信,我当然相信!”相信他被你污蔑成这个鬼样子! “船上晦气去不得,我们还是去其他地方玩罢。” 王逸然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果断点头答应,跟着他放完花灯离开了河边。 天色渐晚,阴云遮去月亮的光,人流在时间的流逝中由多变少,寒冬的风又冷又瑟,她宁愿在外面受冻,也不想回到苏府。 至今还能记起,床附近的冷意。 她不能保证下一个死在床上的人会不会是她,所以她开始走的很慢,慢到让苏鸿想问出口,今夜是哪里让她玩的不尽兴了。 心中正绞尽脑汁想着不回去的理由,右手突然被人拉起。 王逸然疑惑地抬头看去,只见苏鸿以她为中心,扩出一道紫光圆轮护灵阵,而后飞身跃上高处,临走前给她扔下一句提醒:“在这儿等我,别乱走!” 耳边突然听到一声咆哮的狮吼。 她反应过来,远处的两道身影已经纠缠在一起,苏鸿此刻正手持着红杆长矛,向那杀气冲天的擎沣长尾狮击去。 是妖怪。 她心中又一动。 是跟她一样的妖怪! 她站在原地观望着战局,无比希望那头巨狮现在就能把苏鸿咬死,目光追随着那杆长矛,王逸然不禁想起了入过她梦里的那个青年。 她不用想都知道,船上那么大,河下那么冷,他怎么可能会自尽,他分明,比任何人都想要活着。 悲惨的遭遇让她目带厌恶地瞪向上空,苏鸿越是在打斗中占据上风,王逸然就越是不高兴。 她在原地思考踱步,急得不惜动用异脉禁术,激怒了落败的擎沣长尾狮。 它伏倒在数百张褐瓦上,喘完一口气后突然发力,猛然朝苏鸿袭冲过去。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吵闹动静,手持红杆长矛的男人在浓烟中没了踪影。 灵阵的紫光瞬间弱了下去。 王逸然紧盯着他们坠落的方向,拔腿跑去,明明是寒冬,可她却不觉得冷,颊边流下热汗,她跑了好长一段路,才跑到一处堆满废墟的楼前。 刻有明春楼三个字的牌匾被砸在巨石下,碎瓦片铺满了能驻足的空地。 盈盈月光将脚前的血色长痕照得明艳,红杆长矛斜插在乱石之间,眼前出乎意料没有庞大妖兽的踪影。 王逸然一遍遍走过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她仔细环视着周遭环境,正猜想着哪个方向能去时,蓦然间又见到了熟悉的同类。 在漆黑的夜色中,两道翠绿的光芒再次森然亮起,它躲在废石缝隙后面,谨慎而又安静地注视着她,见她分毫未惧,才展现出真面目。 “你是……”王逸然上下打量着对面的女人,眼里透视出她的本体——斑纹美丽而又粗壮的青色大蟒蛇,鼻尖微嗅,疑问,“幻摄妖?” 对面的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我天生就能看到妖怪的本体,嗅出妖怪身上的气味,继而辨别身份。” 她一时间想不起来,饶有兴趣地问,“幻摄妖是族里哪一脉?” “蘅山一脉。” “蘅山?喔~”是个名气不错的氏族。 王逸然走近她,低头看着她流下血滴的右手:“你是如何得知我是妖的?我明明失去了妖丹。” “因为……”幻摄妖凑近她,抬起右手,将指腹上的那抹腥红染到她饱满的唇瓣上,“你身上,有妖族残暴的味道。” “残暴?”她高兴道,“多谢夸奖!” 幻摄妖洋洋一笑,不过眨眼之间,温柔的脸,便被美艳而具有攻击性的相貌取代。 王逸然不禁看迷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自我介绍道:“我叫王复笙,大美人儿,你叫什么?” 幻摄妖扬起嘴角,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抬眸回应:“我是你。” “我叫程流芳。” “你就是真正的程流芳?”王逸然惊讶道,“被方域进献给丞相府的那位美姬?” 程流芳收回手回答:“是我,我是听从陆景冥的话,来帮你的。” “帮我?怎么帮?” 再易容,替换回身份吗? “我可以代替你杀苏鸿。”程流芳含笑的眸光里尽是一片引诱,“只要你愿意。” “代替我杀苏鸿?还有这种好事?”王逸然心中忍不住动容,想法摇摆不定间,又回忆起来苏府时,陆景冥与她说过的话。 他说:“我不会逼你,做与不做,留与不留,全凭你自己做决定。” 现在,就是要让她做出选择。 可他,为什么要给她选择?《 》 6、攻心 莫不是想以此试探她的忠诚,除去身边靠不住的人? 王逸然猜不透陆景冥的想法,她总是不了解这个人的,可这个人却好像很了解她。 是否是试探,她并不清楚,她只知道,若她真的放弃了,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王君庆的考验。 “不用了。”她定下摇乱的内心,主动拒绝这个难得的机会,认真道:“苏鸿,我要亲自来杀。” 只有杀了苏鸿,才能达到让陆景冥信任她的目的。 这句坚定的回答完全在程流芳的意料之中,美人秀眉一挑,抬手捏住她的下颚,逗道:“他果然没看错人,另外,其实我并没有认出你的身份。” 王逸然心里咯噔一下。 “只因为你在入选临生阁的赛场上,招招戾气冲天一击毙命,我才会有所怀疑。” “你……”她蹙起眉,有些生气和后悔,“你诈我话啊?” 她就说嘛,连陆景冥这个顶级的除妖师都没有认出她的身份,这个大美人儿又是从何得知的。 太大意了! 她竟然出于对同族的信任,而忘记了防备。 程流芳噗嗤一笑:“是啊,这可是你自己坦诚的!” “行。”王逸然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教训,无奈地问,“苏鸿那个病秧子在哪里?” “一直在你身后啊~”带有挑逗的嗓音响在她的脑海里,她转过身去,猝不及防与苏鸿对视上。 妖雾缭绕的废墟中,苏鸿手扶残垣断壁地俯下身,他面色苍白如纸,头上大汗淋漓,胸口前的白衣被血浸湿,干净的衣袂拖落在蒙满灰尘的脏地上。 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古怪奇异,好似将要捕猎成功的野兽,开始质疑猎局的正确性。 一声警钟在她心里敲起。 作为一个常年刀尖舔血的人,王逸然再清楚不过,这种炽热又幽深的眼神代表着什么。 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但这种怀疑,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是幻摄妖制造出来的幻境使他精神分裂了吗? 王逸然不敢多想浪费时间,忙掩去眸中的提防和紧张,跑上前扶住他,佯装着急担心的模样,眼睛一热憋出两汪清泪:“公子,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你是来找我的吗?”苏鸿注视着她良久,抬起手温柔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右手移至她的腰后,将她揽进怀里。 王逸然僵直着身体不敢动,感受着他把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虚弱又失落地说:“流芳,我没有心了。” “没有……心?”她低声疑惑着,慢慢将程流芳和擎沣长尾狮联系在一起。 巨狮死了,便不会再继续出来捣乱,若它没死,只能说明它听从了那位美人儿的命令。 而程流芳又是陆景冥派来帮助她的,王逸然恍然大悟,这一切定是陆景冥在幕后的安排,旨在让苏鸿失去心脏受到重创,为她杀这人创造便利。 心思细到令人发怖,让她再一次对报仇的希望感到渺茫。 她回抱住苏鸿,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扬起一抹冷笑:“公子怎么会没有心呢?可是被那妖兽吓到了?公子莫怕,流芳会永远陪着你的!” 平时最喜欢的温柔语气,在这一刻变得刺耳,苏鸿松开她,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说:“你……你……” 王逸然对他怀疑的目光毫不退让,眼神懵然又无辜:“公子想说什么?” “你……!”他眉头紧皱,自喉头处涌上一股腥甜,液体直冲牙关,苏鸿猛地用力推开她,手捂心口低头吐完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王逸然定定地站在原地,对他的昏迷不为所动。 “他好像喜欢你。”程流芳再度出现在她眼前,盯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说,“竟然没有吐到你身上。” “别胡说八道。”王逸然快速环视四周,“你也不怕他看见你。” “放心,我是幻摄妖,所施幻术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你我方才交谈时都没有被他识破,何况他现在已经失去心脏,修为受损,没困死在我的幻境里都算不错了。” “嗯。”王逸然点头称赞道,“听上去很厉害,他不会死那么快吧?” “不会,我只是挖了我爱人的心脏,并没有挖走他的灵丹,数月之内他能依靠灵丹的力量保持生命体征。” “这样啊。”王逸然不在乎他能活多久,只希望他不要死在自己面前,死在他们刚认识的第二天,真要死了也太招人怀疑了。 “你爱人……”她试探性地问,“是不是叫王君庆?” 程流芳怔了怔,急忙问:“你认识他?” “我见过他。” “何时?” “就在昨夜。” “他在哪儿?!”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声。 程流芳一改面上的冷静,鲁莽又激动地揪起她的衣襟,双目通红沉声复问:“他在哪里!” 王逸然后仰着头,感觉两只耳朵都要聋了:“你先冷静下来我再告诉你。” 程流芳强迫自己找回理智,死死抓着她生怕她跑掉:“快说!” “在郜都河里。”王逸然如实道,“我除了是妖,还是位能通灵鬼界亡魂的灵媒师,昨夜休息时,通过至阴之地在梦里遇见了他。” 程流芳双手颤抖,无力地垂下头,脸上落下两行热泪,哽咽道:“他还……好吗?” “好得很,还有空教我写字呢。”王逸然将偷遗物的希望寄托到她身上,“他在生前曾有一本重要的账簿,你能不能帮我找到?这是我能再次见到他的关键。” 程流芳无心回答她,哭得面红耳赤。 王逸然站旁边看着,道:“他不是自缢的,是被人推下郜都河里死的。他知道你们想为他平反案件,他同时也很想再见你们一面。” “若是想再见一面,当初又为何要瞒着我们走向分别?” “也许,”她猜道,“他有自己的苦衷呢?毕竟没有谁会傻到放弃来之不易的生命。” “什么苦衷,能让他不计较刨心之痛坠河之苦?”程流芳有些喘不过气来。 王逸然见状,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让她调整好呼吸。纠结过后还是选择说:“他计较的,只是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我回去再问问他。” “所以,”她言归正传,“你能不能帮我偷到他的那本账簿?” 程流芳摇摇头。 王逸然:“不能?” “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不是帮陆景冥做事吗?那他应该会相信你才对。”既然相信,那偷起来或是要起来岂不是更方便? “他信我,只是因为我和他是一条线上的人。” 程流芳话里藏着竭力后的哀伤:“君庆是我的爱人,亦是他的挚友,我并非完全听命于他,我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那完了。”王逸然有些苦恼,“你不行,我不就更不行。” 她在陆景冥那里完全占不到优势,这男人不仅心思缜密,还提前为她铺好了路,她几乎只能顺着他的操控走。 “未必。”程流芳松开她说,“他很重用你,你可以借苏鸿一事混成他的心腹,在日后寻找机会。” “我可以帮你,同时也不会道破你妖的身份,十五日后,郜都河见。” 美人儿的话回响在她的脑海里,妖雾彻底散去,王逸然如有神助一般,顿时动力满满,蹲下身子拖着苏鸿回去。 靠近苏府,远远便能望见苏则站在门前望人,看着昏迷不醒且浑身是血的苏鸿,苏则又慌又急,忙叫下人将他抬回去。 之后,质问起累得精疲力尽的人,看她的眼神,仿若在看一个扫把星:“你与鸿儿出去,都做了些什么?!” 王逸然委屈地低头绞着袖角,泪眼婆娑地将事情经过全部道出。 城中发生妖祸,民房被毁,这些铁证皆在现场一动不动,且巨狮闹出的动静全城百姓都有听闻。 苏则气得捶胸服药,脸上表情拧在一起,几次想迁怒于王逸然,又碍于陆景冥离席前说的那句话:“我不喜欢别人弄坏我的东西。” 于是无奈,几番作罢。 连续几日,苏鸿都高烧不退。 苏则本想告假照顾他,却因政务繁忙难有空闲,每每出门前,瞧见苏鸿大汗淋漓的模样都心如刀割。 王逸然见了,主动提出照看他,不让苏则有所牵挂。 寂静无声的屋子里,她坐在床前不停地替他换着湿头巾。 他半梦半醒时喊渴,她会立马起身倒水给他喝,趁此哄着他吃药,他梦魇呓语,她会握紧他的手,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一连八天,日日如此,外人眼里,这位出身低微的美姬,不计辛苦守护在自家少爷身边,温柔又有耐心,其程度远不输于府公大人。 他们这样觉得,就连王逸然也是。 想骗过别人首先要骗过自己,这段时间,她不断洗脑自己,要对苏鸿好,要照顾他,喜欢他。 入戏太深,导致困乏无比,不知到了第几天的深夜,苏鸿终于从病中苏醒,昏暗的环境映在眼前,他虚力地转过头去,心中猛然动容。 面前的姑娘右手支头,姿势难受地倚在床边,睡颜恬静,长睫如翼遮去了睑下的鸦青。 她左手轻轻握着他的右臂,青丝凌乱地垂落在肩前,好似很久没有梳理,身上穿着单薄,随意的不如初见时那般诱人精致。 印象中,只有母亲会这般悉心。 苏鸿静静地注视着她,轻声喊了句:“流芳。” “嗯?”王逸然从梦中惊醒,眼还没睁开,就握紧他的手臂问,“公子,公子?” 苏鸿弯起右臂,反握住她的手,虚声笑道:“你摸哪儿?我在这。” “啊?哦。”王逸然眨了眨睡眼惺忪的眼,凑近他看,“公子,你醒啦?” “醒了。” “可有好些?” “好了。” “身上还痛不痛?” “不痛。” “不痛了就好。”她笑着说,“你再不醒就该我痛了。” “你痛什么?”苏鸿吃力地坐起身来,“伤又不在你身上。” “的确不在我身上。”王逸然柔下目光,愧道,“但伤不在身,会在心啊,公子昏迷不醒的每日里,流芳都会心疼愧疚,我若耐得住寂寞,不让公子带我出去,公子便不会……都怪我,我是个扫把星,怨不得苏大……” “别这么说自己。”苏鸿抬手捂住她的嘴,皱眉不喜道,“妖祸与你无关,你不该自责。” “是我连累了公子。”她扯下苏鸿的手,自责道,“我就不该来苏府暂住的,等公子好后,丞相大人也该回来了,到时我自会离……” “不许离开!”苏鸿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不顾伤口撕裂传出的疼痛,“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可以向陆景冥要你!” “要我?”我是个能被人要来要去的东西吗? “是,只是一个美姬而已,他向来不缺。”苏鸿眸光幽深,望向她的眼里翻涌着克制的情思,“你留下来,我允你做我的夫人。” 夫人?你媳妇儿? 这怎么能行! 王逸然正打算开口拒绝,不料却听见了苏则的声音:“什么夫人?我竟不知,鸿儿有心纳妾?”《 》 7、危险 听见苏则的话,王逸然连忙站到一旁向他行礼,心里猜想着这老头儿现在大抵很生气。 生气苏鸿跟着她出去带回一身伤,生气风流的儿子竟然想娶她为妻。 “爹。” 见她如此小心翼翼,联想到她方才骂自己是扫把星的行为,苏鸿心中当即了然,她近几日被人对待的态度,愧疚更甚,眼里的笑意换成无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突然要转性了?” 苏则走到他的床前,侧目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美姬,说教道:“平日里你爱去那些烟花柳巷玩也就罢了,怎的如今分不清这是何地?” “你是什么人,流芳姑娘又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懂吗?爱情讲究的是忠贞,你莫要平白耽误了她,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话听着好像是说她的。 王逸然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全程低着头听苏则怎么指桑骂槐。 “这不算耽误。”苏鸿直视面前的威严,“想要与自己心仪的女子在一起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你错就错在干涉了丞相大人与她的姻果,横刀夺爱之前,先思考一下自己配不配。” “爹……” “别说了,一厢情愿没用,你总该问问人家的想法。” “想法?”苏鸿看向她,以为胜券在握,“流芳,你想法如何?” 不如何。 她在心里想着:“谁想嫁给你!” 不干不净的人,她最讨厌了。 “苏大人所言甚是。” 他满怀希冀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态度都直接摆在脸上了,王逸然想装瞎都装不了,比起同意,拒绝更能钓住一个人的心。 她抬起头,眼里蓄着藕断丝连的情意和委屈,说出去的话尽显自愿的别扭:“流芳不过是一介美姬,不论是性命还是人,都是丞相大人的。” “公子的心意流芳早已知晓,只是流芳不愿让公子和苏大人为难,世间关系并非只有一纸婚书才能将彼此绑定,公子与我都不必执着。” 话音刚落,苏则便立马笑着接上:“想不到姑娘年纪轻轻,看事情竟然能看得如此通透,在这点上,鸿儿真是不如你!” “大人缪赞了。” 她想着办法脱身:“公子现在正是病醒的时候,一时糊涂在所难免,夜深了,先前煎好的汤药已凉,公子喝了对肠胃不好,流芳再端去庖屋热一热。” “好,那你去吧。” “是。” 烛火越燃越弱,本就不怎么明堂的内室光线更加昏暗。 不远处的身影消失在眼里,苏鸿失落地收回目光,低头猛咳起来,喉间火辣的痛感让他想起了前几日,他记得那日与她喝过的烈酒,挽过的强弓。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他们虽然身处于喧嚣,可心却自由地望向黄昏时震翅高飞的归鸟。 他们越飞越远,远离视线。 “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什么夫人?”苏则坐在他身旁,抬手替他顺着后背。 当看见他胸口处的白衣又渗出血时,才好点的心情又立马坏了下去。 “娶不到她,就这般难过?” “不难过。”苏鸿自嘲一笑,“父亲就当我是一时糊涂吧,毕竟我不干净。” 正是因为他不干净,他才失去了追求她的资格,他心中后悔着,以往的放浪肮脏。 “逆子!” 苏则两眼心疼地看着他置气的模样:“爹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你想娶谁纳谁都没关系,唯独不能是她!” “为什么不行?”他脸色苍白如纸,“难道她就不是人?” “不是不是人,而是因为她是陆景冥的人。” “陆景冥又怎么样,他缺这些莺莺燕燕?” “难道他不缺你就可以从他手里要人了?” 苏则恨铁不成钢:“你年轻脸皮厚,我活得久可不像你这样,事到如今你还不清楚这背后的本质?” “陆景冥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他不管对人对事都狠辣绝情,去年吊死在船上的那位粮商你可还记得?” “他跟陆景冥感情好吧?与他结为挚友十年,不还是在死后,被他踹碑辱名!跟他扯上关系的人向来没有好下场!” “我知道。” 苏鸿感同身受:“我就是因为知道,才想要娶她,才不想要流芳像件物品一样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理解你的好心,但流芳真心不假,从明春楼到苏府,如此遥远的距离她都将儿子背回来了,更甚是昼夜不休守在我的床前。” “对你好你就要把心掏给她是不是?” 苏则气的站起来:“你想对她好的同时,怎么不想想,你父亲我当年是怎么把苏府重振起来的!” 苏鸿眼神刺痛,偏头不语。 苏则心内自责,不禁放软语气:“鸿儿,你不要怪爹,爹是为了你好,爹老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你若为了美色轻易失去理智,叫爹死后如何能放心下你?” “说什么胡话!”苏鸿猛咳不止,“不要说……死这个字!” “好好好,爹不说,爹不说!”苏则动作温柔地拍着他的背,替他捏好被角。 苏鸿缓过一阵的难受,抬头看向面前饱经沧桑的人,以往风雪好似就落在昨天。 那一年他仅有七岁,夜晚高热不退被苏则抱在怀里,寅时的街上空无一人,堆在路上的积雪足以没过人的脚踝。 除了苏则一直重复的话,他听不见别的声音:“别睡,别睡……” 鸿儿,别睡! 他很想开口回应父亲,可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说他不困,他就是很累。 全身上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就连呼出去的鼻息都滚热无比。 没办法最终他只能咬咬牙,忍住寒颤,伸出被冻红的右手,死死抓着苏则单薄的布衣,拼尽力气才能问出一句:“爹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苏则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将脚从厚雪里拔.出,悲痛和无助尽数化成喉间的哽咽,“去找人救你!” 年少的他并不知道救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只能看到,父亲哭了。 一滴热泪顺着苏则长着胡茬的下巴流下,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一惊,也跟着哭起来:“我不要救了,我不要救了!我不要爹爹救我!” 这样爹爹就不用哭了! 他在难过时会哭,他不要爹爹难过! 苏则并没有低头看他,只是一边哭得更狠,一边抱紧他走了许久。 每走到一座府邸门前,苏则都要抱着他跪在地上,嘴里嘶声求喊着,那些称呼变来变去,最终归结为没有具体名字的“大人”。 这些大人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府里的下人层层转答,他听的最多的就是没空,不行,帮不了,你去找其他人吧。 简短的几句话似乎成了压死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除了母亲没钱买药病死的那日,苏鸿没见父亲这样哭过。 他呼吸渐渐弱了下去,伸手抚向苏则的脸,泪痕已干:“爹爹不哭,不哭……” 那时,他无比希望,能有一个人出现止住父亲的哭声,也许是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求,在他将要闭上眼陷入昏迷时,终于看见了两扇大门打开。 露面的不再是穿着朴素的小厮,而是身披暖衣锦服的人,那位大人笑着对他父亲说:“可以。” 他的父亲停住了哭声,他的病找到了人治,只是从那日起,苏则就越来越忙。 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便是带着他去见各种朝廷官员,这些官员给他的印象并不好。 他们会开他的玩笑,会扔掉父亲送出的重礼,让父亲跟在他们马车后面跑,即使如此,父亲也还是不改脸上的赔笑。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五岁那年,他刻苦读书考取功名,想以此为父亲助一份力的美梦,被一句“我朝只重用修仙之人。”打破。 修仙于他而言堪比登天,纵然如此他也还是暗自发誓,这仙一定要修,哪怕这个决心会让无数人丧失性命。 外头的风声逐渐代替了那年的风雪声,身上依旧很冷,苏鸿靠坐在床头,回忆着以往被人欺压凌辱的场景,替苏则感到痛恨。 他收回思绪,握住了面前人枯黄发皱的手:“爹,我不会辜负你的良苦用心,你放心。” 灯火熄灭,绝毅的话已落下许久。 庖屋那头,少女手拿蒲扇,时快时慢地在砂锅前煽着火,白皙的脸蛋儿被火光照得发热。 她估摸着时间,看到腾腾热气从锅里冒出,觉得差不多行了,立马把蒲扇扔在地上,作戏作到底地将热好的药倒在碗中,端去给苏鸿。 静可闻针的回廊里,王逸然抬起手正准备敲门,突然听见了瓷器摔碎在地的声音。 她愣了下,思考着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垂下的手欲要再抬起,又听见了声音。 这次,是女子断断续续的吟叫。 很兴奋的。 “……” 不用想都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王逸然低头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心里骂了苏鸿一句,真是浪费她的时间。 她果断把药倒在院外的土壤里,将药碗放回庖屋,便回自己的房里去了,想要休息的时候,却怎么都睡不着。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也还是如此,往后几天更是。 这几天期间,她都有去找过苏鸿,结果就是苏鸿次次有事不在,没人能忙完十二个时辰,就连妖王也是如此。 为了观察苏鸿到底在干什么,王逸然白天夜里,使用离魂术去到他的房内,或是跟着他出去苏府,结果次次都能撞见他跟不同女子亲热调笑的场面。 依旧是失眠的一夜,她百思不得其解地靠坐在床前,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 苏鸿不是重伤未愈吗? 就这都能玩得起来? 他换人换这么快的吗? 他真打算忽视她不见她了? 那她怎么完成陆景冥派下的任务杀他嘛? 完不成任务,这苏府都不知道怎么出,完不成任务,就没办法混成陆景冥的心腹。 一连串问题下来,直接触及到她的个人利益。 王逸然急得直咬手指,嘴里连连喃喃不行。她沉思许久,最终打算主动出击。 于是她起的比鸡晚些,在庖屋里忙活了大半天,才煮出来两碗看上去并不好吃的粥,她犹豫地站在苏鸿房前,轻轻叩了一下门。 第一次,没人应。 第二次,依旧没人应。 其实这个时候,苏鸿在不在里面她都不确定,她只是想来打探打探,顺便捞个能够见面的机会。 到第三次的时候,她有些沮丧,正打算放弃离开时,门开了。 “流芳?”苏鸿见到是她,眼神微亮,烦躁的神情瞬间换成了惊讶与高兴,“你怎么来了?” 王逸然笑着说:“流芳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见到公子了,所以想来看看。” 她望向里屋,嗅见了一股香甜的气味:“我还熬了早膳,公子能与我一同进屋吃吗?” “这个……” “怎么啦?” “现在恐怕不……” 苏鸿话还未说完,便被房里走出的人打断了:“正巧我也饿了,姑娘何不进来交谈?” 王逸然惊讶了几秒,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与程流芳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 心里猜测过有可能是真的程流芳来帮她。 但细想又觉得根本不可能。 真正的程流芳有喜欢的人,不会跟另外一个男人做夫妻之间的事。 何况面前这位,眼里充满了对她的挑衅。就仿佛,她是插足者一般。 “公子……”王逸然脸上流露出被欺骗过后的委屈和伤心之色,“这位是谁?” 苏鸿一脸为难地别过目光,对这个问题并不作答。 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将手搭在他的右肩上,笑着说:“我只是来找苏鸿的朋友,姑娘是要进来一起用膳的吗?” 哪个朋友能跟对方滚到床上去? 还穿的这么少。 王逸然完全不信她的鬼话,但还是闷声点头道:“嗯。” “那就进来吧。” “可以吗?”她看向苏鸿。 苏鸿看也不看她一眼,答应了一声。王逸然知道他这是心虚,没有过多去问,她原以为这次前来打探算是收获一半。 不曾想用完膳后,她起身离开的途中,突然头痛欲裂,身上力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干,身体软如烂泥。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没睡好才导致精神恍惚,撑着力气走到门前,不料手还未碰上去,便两眼一黑,猝然倒在了地上。 在最后一丝意识尚存间,王逸然似乎听到苏鸿问了一句:“流芳,你喜欢我吗?”《 》 8、希望 喜欢吗? 什么是喜欢呢? 喜欢二字于她而言,远如九霄重云,遥不可及的同时又不切实际。 在旁人眼里,喜欢一个人便是要对他患得患失,可在她这样残暴戾气的人眼里,她觉得喜欢就是给对方一条活路。 因为唯有生死能跨越感情。 苏鸿嘴里说着喜欢她,可手上却握着一把,对准她心脏的短利匕首。 她想告诉他,这不叫喜欢,可她开不了口,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鸿坐在她的膝上,伸手一件件扯开她身上的衣裳,身下躺着的,是那张熟悉而又阴气四溢的死人床。 王逸然浑身动弹不得,四肢如被蛇毒淬过一般麻痹不堪,她睁眼瞪向面前的人。 想起他的恶行,他的风流,她忽然明白了王君庆口中,苏鸿走上的邪门歪道是什么,急功近利又是什么。 是与她一样修习的禁术。 他不顾伤情与其他女人欢好,正是为了采阴补阳充盈身体,而这种做法被归类在三十九项禁术里,需得与食人心一起搭配通用,才能效果速增。 苏鸿本来就对她抱有不好的想法,如今他的心脏被程流芳挖去,恐怕是想找她做个替代品。 她很快就会失去心脏,如同那十位被害而死的姑娘一样,面临她们曾经有过的无助与绝望。 就连生命都要在掠夺者不断强大的进程中慢慢消逝,没有人能发现,知道,这就是禁术的可怕之处。 不易被察觉。 身上的伤口会被苏鸿治愈,没有人能看出端倪,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棺材板的盖定而归于平息,沉寂。 一年,两年,三年…… 时间越久,她和那些姑娘的遭遇就越不可能被人得知。 怪不得。 这一刻,王逸然恍然知晓,王君庆为什么要通过至阴之地入到她的梦里。 虽然诉说不甘才是他的主要目的,但他还是为那十个姑娘博得了一个鸣冤的机会。 就算来到苏府的人不是她,而是别人,他也会费尽心思去提醒。 无力感再次蔓上她的心头,王逸然使尽浑身解数,想去动动手指头,效果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动不了。 她没有妖丹,使不出妖力,她只有灵媒术,可此术只渡鬼,她是人,渡人,需得渡己。 可如今,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犀利的刀锋侧闪在她的脸上,身上没有感到彻底的寒凉,苏鸿给她留了最后一个体面。 他握着利器的力度并不重,松了又紧,紧了又重握:“流芳。” 她回了一记厌恶愤恨的眼神。 “你知道从什么角度看人,最能让人感觉到不舒服吗?” 她不想知道。 “是俯视。”苏鸿将刀面侧滑到她的脸颊边,慢慢移动着,“仰视一个人往往是最累的,而俯视才最为轻松。” “这两个视角之间的变化并不会一成不变。”他语气平静,神情平静,但在那双浑浊的眼里,却隐忍着痛苦的痛恨。 “它们不由身高所决定,任何一方的权力,地位,都能更改这两者之间的变换权。” “就像俯视的人不需要抬头一样,罪恶从来不在一力一气之间。” 王逸然没耐心听他讲这些废话,她只知道她快要死了,她快要变成尸体了! 一具会发烂,发臭的尸体!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被装进了一个狭小器皿里,挣又挣不开,动又动不得。 呼吸在难受间变得缓滞,身上唯一快速跳动的地方,只有她的心脏。 她急切地想活下去,再一次逆流起经脉,就如初见陆景冥时一般。 体内血管开始一根接着一根爆开,血液以极快的速度逆流回心脏——生命最开始的那个地方,皮肤表面传出无数下跳动。 发热晕沉的头脑里,理智好似被某种野性快速吞噬,兴奋感被激起,身上传来一阵酥麻。 苏鸿与她说了很久的话,声音从弱到强,从柔到冷,最后的最后,他细致地抚遍了她的脸,指腹一路摩挲过颚边。 他似乎真的喜欢她,真的舍不得她,可这些似乎,抵不过屋里另外一个人轻飘飘的话。 “我早就在那日妖祸中与你说过,她有嫌疑,你可以不信,但只要你杀了她,你就能够变得强大。” 他放松的手又重新握紧了刀柄,目光从她的面容移至她的胸前,燃烧的烛火在这时被阴风猛然扑灭。 锋利的刀尖闪起点点寒光,经过主人下的决断,毅然有力地朝着她的心口处刺去,千钧一发之际。 她全身上下恢复了力气,放在腰旁的右手本欲抬起抵抗,头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青丝被什么东西重力拉扯着,柔软冰凉的动物随之爬下了她的脸。 而后嘭的一声! 身上压力被那动物猛地砸倒在地,疼痛感并未穿透至她的心间,王逸然懵了一瞬,立马坐起身子抬眼去看。 妖雾缭绕的房间里,一条比人还高的青色蟒蛇吐着信子,立在苏鸿面前。 它将苏鸿卷下床后,便用粗壮的蛇尾,将这个本就虚弱的人活活砸晕了过去,鲜红的血液滴在青色鳞片上,诡秘的美感戛然而现。 面前威慑人的场景快速转为打斗,在屋内其余空阔之地,熟悉的身影与另外一个女人激烈交手着,强大的力量相撞,将梁柱震出一道裂痕。 两副相同的面孔谁也不愿意相让,几个回合下来,程流芳目带厌恶地掐住另外一个女人的脖子,将她悬空而起吊在半空。 那女人起初挣扎着,而后嘴边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躯体在不觉间褪成空壳,危险悄然而至。 一道冲击袭向程流芳身后,她做足准备回过头去,蓦然看见了一幕,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场景,眸中防备尽数化成畏惧。 眼前,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死不瞑目地瞪着她,她目光扫过女人的脸和颚下,竟看见,在死者的喉咙中间,贯穿过一把,锋利的夺命匕首。 “你……”程流芳双膝有些发软,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给面前的人跪下,她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常,害怕地连退数步,“怎么会?” 王逸然歪着头,静静地注视她,速度果决地将匕首拔出。 女人的尸体轰然倒在地上,血喷溅在空中,洒了一地。 她跨过这具了无生息的躯壳,迈步朝程流芳走去,右眼睛里隐隐亮起一半红色的精光。 “你……你别过来!”程流芳害怕得身子瑟缩,发抖的同时嗓音一颤,“你这是、怎么了?” “我?”王逸然懵了一瞬,迷茫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被血染过颜色的短匕,她盯向那片红,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我……我帮你呀。” “我知道你是在帮我。”程流芳躲在墙角,退无可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是想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哪样?”她不高兴了。 程流芳连忙闭上嘴巴,看向面前姑娘红了一半的右眼,小心翼翼问:“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想咬人,想喝血。”说罢,舌尖舔向嘴角,继续朝她走去。 “你别过来!”程流芳喝道,“咬你自己的!” 王逸然目光幽怨地瞪了她一眼,将右手抬至嘴边,牙齿还未咬下去,便顿感一股暖流涌上喉头。 她低下头,红色的液体沿着下颚流在地上,全身失去力气后,轻晃着身躯,蹙起眉头猝然跪坐在地。 “你没事吧?”程流芳想上前扶她,却被她抬眼瞪了回去,那目光好像在说:敢过来就咬死你! 程流芳无奈放弃,站在不远处盯着她接下来的反应。想咬人喝血,分明是一个妖开始觉醒血脉的前兆。 在妖族,每个妖被生下来后不久,都会开始慢慢觉醒血脉,像王逸然这种长大以后才觉醒的,程流芳还是第一次见。 特殊的东西鲜少会是好的。 她等她吐完血给一个解释,却不曾想她先提起话:“解释一下。” 王逸然指着那条青蛇道:“它和你。” “还记得陆景冥给你的那支金簪吗?”程流芳勾了勾手,那条青色大蛇自觉变回了一根金簪,与苏鸿一起掉落在地。 她将簪子拿在手中,一如陆景冥那日的动作。 在临生阁第一场赛事上,他将手中金簪指向场上一人,饶有兴趣地开口:“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 程流芳不耐烦地抬眼看去,只见离他们不远的竞赛场上,几百个人相互厮杀打斗,可谓是乱蚁一锅。 竞争本就残忍无情,这副场景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她循着那支簪子所指的方向看去,秀眉一挑,也跟着目不转睛了起来。 在那几百个人当中,有人倒下了就再也不会站起来,有人站起来了就再也不会倒下。 独有一人。 她倒下的次数比站起的次数还多,她手中虽然没有称手的本命武器,但是会变通,会看见哪位倒了,就去拿哪位的武器用,如果没有,那就会赤手空拳与对方搏斗。 她倒下的时间永远不会太长。 在所有人都想通过厮杀博得一个入选机会时,只有她一个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竞争。 竞争是即使自知能力不足,即使我比不过你,但我还是要继续一战的精神和决心。 “挺不错的。”程流芳双手抱臂,眉宇间消去了来时的不耐烦,“你把我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看她的?” “不是,她能帮你找到君庆。” 程流芳脸色微凝:“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君庆的死因,如你我猜想调查的那般,是被人淹死在河里的。” 陆景冥继续说:“以他的性子,不会蠢到自我了结生命,出事当天,那些人拦着,不让我见尸首,郜都河位于人流密集之地,此等情况下,他们不可能迅速将尸体公然处理完毕。” “可在事发时,并未有人听见过重物落水声。”程流芳困惑道,“我明明都去问过……” “那些人所言不假。”他目光炯亮如刀,逐条分析道,“但眼见不一定为实,这只能说明,真正的凶手不止有一个,除了人以外,还有能障人耳目的东西在帮助他们。” 言罢,陆景冥看向程流芳,点醒道:“事发时你突然被禁足家中,而你的双生姊妹又流落在方域之外。” 话中之意,已十分了然。 “是幻术……?”程流芳渐渐明白过来,激动恳求:“我愿意听你的话,只要你能把君庆的尸首捞上来!” “不用你提,我自会去做。”陆景冥幻化出一支蛇形金簪,抛到她手上,“我需要你的身份,把妖元附上去。” 动作交换间,赛场上顽强不屈的身影倒映在他们二人希望渐起的眼里。 “他说,他要你安然无恙,让你助逝去挚友平案反冤。”《 》 9、争理 程流芳转述着他的话。 王逸然站起身来,抬手擦去嘴边血渍,唉叹一笑:“想不到他眼光竟然这么毒。” 毒到恰巧选中拥有灵媒术的她,毒到为她铺下一段又一段的路。 给她身份送她进苏府,知道她杀苏鸿能力有限,所以派出程流芳挖掉病秧子的心,预料到苏鸿会对她下手,又在来赴宴时,命令她戴上那支蛇形金簪。 她第一反应想到的不是感谢,而是害怕,她怕她报不了妖丹被刨之仇,更怕陆景冥对她的了解和掌控会加剧。 不安和浮躁填满她的心底,王逸然闭眼逼着自己冷静,手握匕首,走到死去女人的身旁:“我确实能帮王君庆平案反冤,服务冤魂是我们灵媒师的天职。” “嗯。”程流芳看着她蹲下,不解道,“你要做什么?” “刨心啊。”王逸然一边褪去女人的衣服,一边说,“我先把她的心换到苏鸿身上,然后你再使用幻术造成苏鸿成功对我得手的假象,待他醒时,你伪装成这个女人的样子陪在他身边。” 说罢怕她听不懂,简洁概括:“我和苏鸿都是修习禁术之人,他通过与人行房事,食人心迅速提高修为,你心上人告诉我,在此之前他已经害了十位女子,如今他没了心脏,自然会想要我的。” “禁术?”这都敢修?程流芳讶然,“所以你才会变成刚才那副……” 想起来还是会头皮发麻。 “那副什么?” 王逸然没觉得刚才的状态有什么不对,顿住手上的动作,善意提醒:“你要不要转过头去?” 刀尖已经刺入女子温存的肌肤。 “要。”堪比杀鸡的现场,看了都会觉得恶心,为了不被血液诱惑到,程流芳转过身去,“你当真……下得去手?” “当真。”王逸然继续着手上的解剖动作,神色平静,毫无心理负担,“她都让苏鸿来刨我了,我有什么好手下留情的。”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若不是她使用禁术,程流芳及时出现,那么此刻在遭遇这些血腥的人,就会是她。 刨心太苦,她不想再痛。 “也对。”程流芳觉得这话十分有理,“一报还一报,自作孽不可活。” 说完,按照计划清理完现场,一切复原后,让苏鸿从昏迷中醒来。 身陷幻术迷障,他精神恍惚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握紧手中匕首,当看见刀身红了半截后,才低下头盯着脸色苍白的姑娘,手腕骤然发软失力。 苏鸿指尖微颤,擦净匕首,将它收回挂在腰间的鞘上。 之后,他真如王逸然料想的那般,叫程流芳使用幻术迷惑被刨心的人。 “你先出去。”许是出于愧疚,苏鸿一边替她拉好被扯开的衣服,一边冷声命令站在房中的女人。 “行。”程流芳心情大好地转身离开,按照双生姊妹的性格,情敌将死,心里的得意应当是大过不爽的。 偌大的地方只剩他们两个人,苏鸿静坐在床边,也不碰她,扰她。 床上的姑娘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微皱,难受地扭过头去。 苏鸿见状,想要伸手替她抚平恐惧,却在女子睁开眼后顿住了动作。 那双眸子依旧灵动有神,只是里头多了几分茫然和不解。 她伸手拉住苏鸿的袖角,坐起身来,顿感头痛欲裂,皱眉难受道:“公子,我这是怎么了?” 触及她天真纯洁的眼神,苏鸿心里闪过不忍,别过目光回答:“没怎么。” “你前几日因为照顾我没有休息好,所以气血不足导致身子虚弱晕了过去。” 气血不足? 王逸然无语地直想笑。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词会用到她的身上,她哪里是气血不足,她明明是被苏鸿的女人,用迷香迷了过去! “这样吗?”她抿唇一笑,“那真是多谢公子将我送回房中了!” “不用如此客气。”苏鸿依旧躲避着她含笑的目光,“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 想去玩的地方? 王逸然佯装思考,记起程流芳说过的十五日,脆声答道:“有!我想再去郜都河边玩一玩,那里的稀奇玩意儿可多了!” “好。”苏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你先休息好,我到夜时再带你去。” “好!”她笑着点头,“那公子先去午憩吧!” “嗯。” 鼻尖的药香味由浓变浅,看见苏鸿彻底消失在屋里后,王逸然立马不笑了,面无表情地板着脸,心力交瘁地躺在床上。 演戏真是一件耗人精气的事情。 终于不用伪装以后,她扯过被子蒙在头上,破天荒的不再失眠,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熟悉的梦境里,青年负手而立,站在枯黄草地中背对着她,她喊了他一声,他便转过身来,朝她意气一笑。 多么鲜活的一幕。 王逸然可怜他的遭遇,叹道:“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王君庆:“那我给你哭一个。” “大可不必!”她抬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拒绝的手势,走到他面前,想给他一个惊喜,“你猜我前几天碰见谁啦?” “谁?” “你爱人!” “我爱人?”他反应不大,似是不相信,皱起了眉,“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逸然懵了一瞬,“你难道没有爱的人?” “有啊。” “可是叫程流芳?” 王君庆一听到这个名字,再也不能平静,他嗯了声,眼神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而后又慢慢黯淡下去,欲言又止过后,才鼓起勇气问出一句:“她还……好吗?” 好熟悉的问题。 王逸然眼神乱瞟,抬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别过目光,撒谎道:“挺好的,还有空诈我话呢!” “还是那么爱逗人。” “咦~”见他笑得不值钱,她嘴角微抽,“你刚才又不相信我说的话。” “抱歉。”王君庆苦涩一笑,“我与她之间的感情,很复杂。” “怎么说?” “是她不承认我的身份,并不是我不承认她是我的爱人。” 什么承不承认的?好绕的话。 王逸然慢慢理清这其中的意思,问道:“所以,你是觉得,她不喜欢你?” 王君庆闷声回应:“嗯。” “蠢货!” “嗯?” “她怎么会不喜欢你!”王逸然有些讨厌他的自以为是,“她喜欢你喜欢到连哭都喘不过气来!” 王君庆怔了怔,又喜又忧:“除了哭,她还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是说了一些话。”趁此机会,她将程流芳说过的话全部转述了一遍,问道,“你当初既然愿意让苏鸿刨心,那为何后面又变成不甘了?发生了何事让你的态度转变那么大?” “这个……”王君庆无力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去年十月,我去苏府谈生意,恰巧撞见苏鸿要把陆兄成仙的证据送去朝廷。” “皇帝向来忌惮陆兄的实力与势力,若被他知道那些证据,那陆兄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想让陆兄死,所以用自己的心脏换了那些证据,他答应并当面销毁信纸,可在我死前,他却说,这些证据不全,最有利的那一半,已经被送到了李初泯——皇帝的爪牙手中。” “他怎么这么可恶!”王逸然对苏鸿的小人行径感到恶心,“说话不说完,还留了一手欺诈你!” “也怪我蠢笨。”王君庆自嘲一笑,“竟然真的相信了他。” “不怪你!”她道,“你是被害人,错不在你!要怪就怪他太阴险了!” “嗯,你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有!”她看向面前的君子,将苏鸿放花灯时的反应说了出来,“郜都河的河水肯定不简单,不然你掉下河后,为什么游不上来?” “的确不简单,那河水有古怪。”王君庆坐在地上,拔下一棵枯草,捏在手里,思绪飘远,重新忆起他死的那天。 沉闷的冬日无星无月,没有雪,时有几缕寒风掠过,郜都河才泛起几圈涟漪,水波过后,重新归于平静。 就像他已经沉入河底许久,再多的挣扎,都在失去意识时显得苍白无力。 身体变得轻盈之际,他听见了人群的吵闹声,百姓围在宽河两岸,伸手指着河上的大船议论。 他懵然,站在人群后面,当看见最前头被簇拥起的背影时,他激动地上前哭喊:“陆兄!” 冰冷的双手将要碰到陆景冥,十指却能穿过血肉。 他扑了个空。 叫了个空。 无人应答,他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昔日挚友,眼前的男人脸色阴沉,眉宇间又攒上郁气,仔细一看,眼睛里还布着红血丝。 “他的尸首呢?” 肃然的问题将王君庆拉回现实。 直到这刻他才被迫得知。 他已经死了。 灵魂离体,身为鬼魂,他碰不到任何人,别人也听不见他讲话,看不见他。 他愣站在原地,像尊被塑好的石雕,在慢慢接受风化,激动的情绪逐渐沉成死水般的平静。 他无力地听着徐颂说:“大人,逝者身份牵扯众多,您不宜干涉此事,况且他是自缢而死,郜都河本就位处人流密集之地,若不能及时处理尸体,恐怕会……” “我问你他的尸首在哪,听不懂吗?!”一声勃然怒喝震得在场众人心间一颤,冷汗直流。 徐颂忍住双腿的哆嗦,硬着头皮向陆景冥继续解释:“请大人见谅,我等当真不能让您见到尸首,他本就因为粮货贪污案,而涉事衙门遭受逮捕在身,若让您见了尸首,怕是不好向官差交代啊!” “我再说一遍。”陆景冥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忍着将泄的怒火,“把他的尸首交出来。” 徐颂慌张无措地看向身旁其他同伴,愣是没敢接陆景冥压迫人的威慑目光,现场开始陷入一片死的沉寂。 有百姓开始帮陆景冥说话,朝他们说:“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见见怎么了?” 几个人的言论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纷纷附和,压力顿时倾向阻拦的人那一边。 眼看着就要被迫让步,徐颂两眼一闭,差点就要绝望地晕厥过去,这时从人群外忽而传来一句:“我当是有什么好事,你们一个个的竟都围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锦服氅衣的男人,只见他笑意爽朗,站在中央:“你们在干什么?” “左丞相!”徐颂如见救星,跑到他面前哎呀呀叫道,“大人他非要看自缢罪商的尸体!我等为了避免百姓受惊恐慌已将死者处理好,眼下哪能将人抬回来让他看?” “哦?”顾封舟凤眸微眯,笑意不减,“丞相怎么这般不懂事,竟然为了一介旧友连圣旨都顾不上了,活人能跑死人还能跑了不成?” “你若真想见他,不如多等几日,届时不管是开了棺了还是入了土了,都随你看,当下东凰城战乱频起,千千万万个不安的百姓在等你,你何必将精力,浪费在涉案在身的旧友身上?” “他死了便是他心虚理亏害怕在公堂上认罪,此事兹事体大牵扯佑戌变法,你如此执意心怀私情,怕是,不妥吧?” “难道你来此地,就算妥当?”陆景冥转过身去,冷厉的眼神直逼对方,“尚且不说他心虚理亏,你们不经衙门,不经朝廷审判定夺,就对他妄自扣上罪名,这是不妥。” “你们嘴上说着他涉案在身,却任由无关官员插手收尸,这更是不妥!你们所谓的妥当,不过是欺负一个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不能辩驳。” 顾封舟哑然片刻,将尚在放松心情的徐颂推了出来:“你也真是的,什么时候勤快到要抢了衙门的差事?” “如此看来,确是他们不妥。”他依旧笑道,“但眼下战事要紧,丧事需待三日后,两事间隙紧密,不如等你稍微安抚好战乱百姓,再回来看?” 再回来看? 王君庆冷笑这搪塞之计。 后来,他是不曾见过有人给他办丧事的,办丧就意味着要入殓,入殓需要看见尸体。 他的尸体早已沉在郜都河底,外人谎称他自缢,那他死后的面容怎么都不能变化太大,这个谎言不能弥补另外的谎言。 就算能入葬成功,日后也会有人开棺查看他的死况和残存灵息。这个人可以是他的爱人、他的挚友、他的经商伙伴、朝廷、衙门…… 任何一个人发现,事态将难以安宁。 头七之前,他尚能离开案发现场,跟在陆景冥身边,他心疼又愧疚地看着他昼夜不歇处理战事,演练阵法,忙得抽不开身,还要分出精力调查他的事。 稍微有过的半天空闲,陆景冥和随行的许管家去到城内野岭,给他立了一座无字碑。 天色灰蒙蒙,笼得人间像底下炼狱,淅沥小雨如针般斜织大地,黄土松湿,他们二人谁也没说一句话。 王君庆说了很多话,低头哭泣着,可他们听不见。 两人一鬼静默地站在碑前,冷雨逐渐下大,将身后挪移的脚步声掩去。 伴随着雨滴打在水洼里的声音,一变之间,那座无字碑突然被陆景冥踹倒在地,他踹着踩着,动作僵硬至极,力道一次比一次狠。 热泪冷雨混融在一起流下他的眼里。 许管家讶然,却不能转身。 王君庆替他们回了头,天昏地暗间,他看见,在茂密树林背后,躲有两位朝廷命官。 他们如同地狱鬼刹,密密地移动着脚步,一举一动皆让人感到胸闷窒息。 他飘浮到陆景冥跟前,盯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脸,担忧地嘶声劝喊:“陆兄,你千万不要回头!” 至少现在不要! 陆景冥仿佛听见了他的话,真就没回。 回头需要的时间不超过五秒,可陆景冥回头却用了一年,一年前的某个深夜,所有人都盖被而眠,唯有他只身去到郜都河边。 重新流淌过活水的河里,陆景冥站在岸上静静注视着这一切,良久,他乘舟渡到河面上,蹲下身将右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五指被冻得渐失知觉,疼痛感还未传至脑间,他的手突然被一阵猛力拉拽。 全身欲倾之时,陆景冥迅速抽回手,气愤地拍了一下河面,整条河瞬间被冷冰冻结。 “后来,他又在天亮前叫了丞相府的普通小厮去碰那河面,结果却是那人好好的,没有经历过拉拽感。” 王君庆转过头对王逸然说:“陆兄证实了郜都河的拉拽只针对修仙者。”《 》 10、局起 “怪不得苏鸿在碰到水时神情恐慌,他是修仙者身受影响,而我……” 王逸然停顿了几秒,差点因为一时嘴快说出妖的身份:“是灵媒师,所使力量归属阴间,不受阳间管控,所以能在碰水后安然无恙。” “还好你没事。”王君庆庆幸道,“郜都河在以往都是正常的,在事发时却变得古怪,这说明,他们很有可能,在杀我之前就布好了局。”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王逸然转溜着乌黑的眼珠子,仰头猜测道,“是因为那个什么……佑戌变法吗?” “嗯。” 王君庆不由地替她感到担忧:“他们当初为了杀我布下密网,现如今,陆兄想反击势必也会设下暗局,以苏鸿为起始,你若真想杀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只是淹死他而已。” “那也很危险,你明明……”他想起初见她时,对她的所作所为,愧疚的声音直弱下去,“你明明水性不好。” 王逸然无所谓地笑了笑,取下陆景冥给她的那支金簪,放到他面前晃了晃,语气轻快道:“我是水性不好,但你能想到的你挚友也能想到。” “我现在对他还有利用价值,他不会轻易让我死,所以才给了我这支,附有程流芳妖元的金簪。” 人在水中会窒息,可蛇不会。 “话虽如此,但你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平平安安从河里出来!” “知道知道。”王逸然没将生死当成一回事,从草地上站起身,极其敷衍地摆了摆手说,“我尽量,尽量!先不聊啦,我今晚还有事,你且在河里耐心等我一时!” “好。”王君庆目送着她离开,梦里的天色渐渐转为亮明,散去的灰蒙全都积向了梦外漆黑的夜空。 醒来以后,王逸然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本来想去找苏鸿拉他出府,没想到这病秧子竟然自己送上了门。 “公子!”她快步走到他面前,高兴笑道,“你来啦?” “嗯。”苏鸿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边走边问,“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就是有些饿。” “今夜不在府里用膳了。”他的拇指抚过她的脉搏,想向下移至掌心,动作却始终跨不过良知那步,“我带你去明春楼吃。” “明春楼?”王逸然疑惑道,“那地方不是被妖怪破坏了吗?” 从苏鸿重伤回来到现在,不过十五日,如此短的时间,那华丽的大楼竟然能被迅速修好? “明春楼是京域内最大的酒楼,想要斥巨资请能人异士修复并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完成任务,离开这个陌生的牢笼了。 “不急。”苏鸿问,“你还想不想去郜都河上的那条船?” 王逸然怔了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公子不是说,那船上死过人,晦气去不得吗?” 怎的如今不嫌晦气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内心提防着,以为他又要怀疑自己,可仔细一想根本不可能,那个与程流芳长相一样的双生姊妹已经死了,按道理,没人能再利诱苏鸿了。 “的确晦气。” 王逸然屏住呼吸,听见他说:“但你若是非常想,也不是不行。” “不去了不去了。”她深知,这只是一场,他为了弥补她失去心脏,失去性命而做出的戏,“我其实也不是很想去,只是看着新奇。” “不想去,那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也没有。”王逸然拉住苏鸿的手,笑着说,“我只希望公子身体康健,能陪我久一点。” “这个,我……” “不愿意也没关系!”她笑容依旧,憾意满满,愧道,“公子就当我是纠缠不清,明明和苏大人说了那样的一番话,却还要与你……” “我愿意!”苏鸿握紧她的手,明白自己是一时冲动后,仍是开口承诺,“我可以陪着你,久到以后!” 只是以后而已,很快了。 “无论何时何事都可以吗?” “可以!” “永不抛弃?” “永不抛弃!” “好。”她佯装欣喜,感动得眼里闪烁起泪光,“谢谢公子,流芳会一直记着这份情义的!” “不必道谢,走吧。”他不敢抬头看着她鲜活无比的笑容,只心里痛了一痛,如初见时那般带她出府。 热闹又气派的明春楼里,楼层共分六层,名宴琼浆数不胜数。 即使来客再多,小二也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外表贵气的苏鸿,快速上前,招待他坐在最好的一处位置,忽视不远处布衣男人的催菜声。 “两位客官需要点些什么?” 苏鸿瞥了一眼面前个子不高,年纪尚轻又半躬着腰身的男人,转头问向旁边的姑娘:“流芳,你喜欢吃什么?” “我第一次来,不了解这里的口味。”王逸然镇定自若,不禁想起自己以前,在妖族吃酸果野菇的经历,“不如按公子喜欢的来,公子喜欢的,流芳也一定会喜欢。” 苏鸿点头应好,直接让小二上了好几道菜,里面酸甜苦辣,荤素俱全,她每样都尝过一点,吃着吃着胃里如被刀绞,开始犯起不舒服。 “如何?你可喜欢这里的口味?”苏鸿并未动筷,一直盯着她的反应。 王逸然不想让他瞧出不适,握紧筷子,硬是逼着自己多吃了几口热食:“喜欢,公子的品味很不错。” 就是我吃不惯而已。 “你喜欢就好,日后我可以时常带你来。”苏鸿道。 王逸然抿唇笑了笑,笑他哪里还有日后,想到他今晚就要去见阎王,她主动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些吃食。 这些菜不是黄的就是白的,要不然就是容易凉得快的。 苏鸿并不喜欢这些菜,但碍于是她夹的,就没有多做阻拦,闷头吃了下去。 二人安静用着膳,放眼整座酒楼,没几个客人像他们这般话少,交谈声汇成吵闹。 坐在他们不远处的那桌壮汉,不知道是哪里不满意,粗声叫来小二,抓住对方的脖子将头摁向碗边,怒声道:“你闻闻!这米都馊成什么样了还端上来给人吃!” 小二卯足了劲儿挣脱开壮汉的掌锢,红着脸整理布衣,瞪向壮汉:“什么怎么样!这米一直都好好的,到你嘴里突然变了味儿,你怎么不想想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的问题?”壮汉撸起袖子,气势和体格上直压他一头,“老子来这儿是花钱不是反省的!你们楼里态度不端,是不是不想干了?!” “行行行,你付过钱,你是天王老子!”小二斜眼讽道,“不爱吃这米就上别家去,我们这儿做不起你的生意,你又不是不知,自从变法以后购米有多困难,不求你将心比心,你好歹要懂些理!” “将心比心?”壮汉回怼,“你们赚的黑心钱都够老子吃八辈子了!还变法,那变法变了个屁!” “当初怎么说的?轻徭薄税鼓励大家回归田里,现在好了,整整一年,粮食收成不见涨,米也烂成这样!也就你们信这些无用的东西,到头来成了遭罪的饿死鬼!” 同桌的兄弟听闻此言,立马起身拉拽壮汉,恨不得长上八只手捂住他的嘴,提心吊胆小声在他耳边说:“你不要命了?公然挑战两位丞相的威严你能得什么好处?这可是会掉脑袋的话啊!” 壮汉听不进劝,推开兄弟,仍然在激动地说着变法过后的诸多弊端。 王逸然边吃边听着,听到关键地方还会停下手中的筷子,壮汉说的那些话,王君庆都没有与她讲过。 眼下正是一个了解的好机会。 她低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嘴中细细咀嚼的动作不停,软糯又有些香甜的食物被咽进喉里。 是好米。 她顿时有些不解,为什么她和苏鸿吃的米跟壮汉说的不一样,难不成真像小二所说,壮汉在刻意刁难? 可他说的话听上去又十分有道理,不像是胡扯的。 不了解变法的全过程,王逸然也只能听个回事,吵闹声渐停,吃完饭以后,她等苏鸿结完账,跟他一起离开。 迈出门槛外,她抬头看向前方,隐约见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手拿铁索站在明春楼前。 是阴差。 这里要死人了。 王逸然心中纳闷,吃饭的地方能出什么人命,正低头思考着,忽然瞥见地上覆下一片大面积的黑影。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就被苏鸿伸手捂住了眼睛。 恰在此时,短暂的震动感扩散至脚底,咚地一声落下,有重物砸在了不远前! 温热的血流过她的鞋边,反应过来坠下的重物是个人,她惊讶地怔住。 “别睁眼,我带你离开。”苏鸿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嗯。”王逸然步伐僵硬地跟着他走,绕过前方的一段路时,脚踝突然被一只尚存余温的大手握住。 极重又极不甘心的力度一点点收缩,最后化为虚无,那圈冰冷陡然松了下去。 “别怕。” 他依旧在轻声安慰。 她愣着,感受到苏鸿蹲下身子,用绣有金边祥云的衣袖给她擦净脚踝上的血污。 “跟我走。” 鞋底染血,步步留红。 一时恍惚,这三个字好似响在空灵谷,回荡在她的耳边。 那句话也不知道是阴差说的,还是苏鸿说的,等眼前没了遮挡的手,王逸然已经缓过心中悲悯,置身在热闹的人群之中。 两重热闹的变换,令她忍不住回头,往明春楼的方向望去一眼。 六层到一层,距离很高,胜不住寒的楼台上,绣有金鹤的玄色袖面垂落在早已布好的棋局边。 “李桃。”青年执下最后一颗白棋,将围堵且难缠的黑棋杀得毫无反击之力,“回去煮碗汤。” 倩影不动,等着陆景冥的下一句话:“多放点姜。” “是。” 应答的话落下,陆景冥侧首望向回过头的姑娘,将执在两指之间的冰润白棋对向她。 渺小的身影被遮盖在圆形轮廓下,他睁起深邃如墨的眼,与她遥遥相视。 灯火阑珊明于身后,人群.交错成流,王逸然收回目光,与苏鸿并肩而走。 行至郜都河附近时,她想起了程流芳说过的十五日日期,今夜刚好是。 既然时间都安排好了,那想必陆景冥还给她安排了别的。 她低头想着,这安排会是什么,扭头环视四周,见周围的人手里都捧着天灯,好奇地问:“公子,那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用来祈福请愿的。” 苏鸿解释道:“近几年东凰城战乱频起,有不少将士战死疆场,圣上为了缅怀英烈抚慰失亲百姓,特意下令以首都为例,召集京域子民围在岸边祈福放灯。” 岸边? 那不就是离水近了! 王逸然恍然道:“原来如此,那公子要去祈福吗?” “你想不想去?”苏鸿反问。 “想!”好不容易有能淹死他的机会,她想的不得了,“公子能不能陪我去?” “当然。”苏鸿毫不犹豫地答应,“你跟我来。” “好!” 她跟着他领了两个灯笼回来,站在了前排最好的地方,仪式开始前,各方百姓都自觉有序地围在河岸两边,双手捧着燃起烛火的天灯,好不虔诚。 宽广而又苍茫的河中央,众人噤声往远处的河面看去,一朵紫色并蒂莲的花苞被五彩灵气环绕,长在水里。 花前浮停一叶扁舟,站在舟上的巫师抬起右手,半弯着腰身对花苞俯下头。 礼示英烈过后,她开始摇晃起手中的钱铜古剌,清脆响耳的叮铃声随之传回岸上。 王逸然认真注视着远处舞动起身姿的巫师,不确定地眨了眨眼。 她怎么记得,钱铜古剌,九魄舞和回生咒是用来招魂而不是祈福的。 这巫师到底想做什么? 她心中闪过无数个疑惑,看着仪式开始,那朵花苞缓慢盛开,莲叶一瓣又一瓣地沉进水里,几缕金色雾气从莲蓬处浮起,飘向夜空散成碎粒。 “闭目!祈福!请愿——!” 有人高喊。 在场百姓都自觉闭上了眼睛,双手捧着烛火更甚的花灯,低下头在心里默哀请愿。 王逸然也跟着做,但她只闭了一小会儿,便偷偷把眼睛睁开了。 抬起眼皮后,她悄悄的观察四周,发现他们皆是听话地闭上双目,心里大松一口气。 这种情况下,不照做的人会被视为不吉,不尊重英烈,无奈,她管不了这些。 王逸然将目光移向河面,寻找着将人推下水的契机。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自然,又不会招来怀疑。 正烦恼间,忽然看见一阵阴风盘旋在河面,河里的水一点一滴全都随着风汇向了上空,哗啦啦的动静响起。 众人压住心中好奇。 扑通—— 又一个天灯飘向漆黑夜空。 水里落了重物,静局转为躁动。 呼救声还未喊完,那掉进河里的人便彻底没了影,百姓仍是闭着眼,眉头皱起,使上了几分克制的力度。 龙吸水的势头变猛,水渍喷洒在众人的脸上,河上旋风改变吹卷的方向,呼哧上岸直直冲向人群。 扑通—— 又一声,一处接一处的动静断断续续响在耳边,王逸然盯着那些人在水中的挣扎,转头看向身旁的苏鸿,若有所思。 这阵风来得实在太诡异,就连时机也是,她很难不怀疑这就是陆景冥设下的局,真要是这样,那这男人的心思也太缜密了。 王逸然感叹着他的计谋之深,抬起双手搓了搓臂膀,这寒冬季节,河里的水应该能冻死人。 她犹豫不决地环视周围,咬了咬牙,借着龙吸水的乱,迈步踏上边围,鼓足勇气,迎着风劲被迫摇坠身姿,掉进了河里。 “公子!” 风声呼啸过耳,慌乱的呼喊被淹没在溅起的水花里。 苏鸿猛然睁眼,脑子如同一口被乱蚁爬行的热锅,理智在里头化成了两个激烈打斗的小人儿。 他抬头看着面前才飘起不高的天灯,蜷起右手,望向不见底的河面,听见耳边不停传来的呼喊:“救命……” “救命——!” 简短的两个字让他犯起恍惚,他好似回到了七岁那年的风天雪月,时光穿梭,苏鸿不禁想起了不久前对一个人许下的承诺。 拳头紧握,又松开。 又一个天灯飘起。 有人掉进了河里,只是这人竟奇怪的没有喊出呼救声。《 》 11、解缚 岸上高高溅起的水花一朵接一朵,人群慌乱而逃,数以万计的天灯齐齐飘向夜空,明黄色的灯火密集而聚,映在惊起波澜的河里。 寒意刺入四肢百骸的那一瞬间,久违的窒息感再一次钻进鼻腔,如瀑青丝凌乱地绕在眼前,王逸然紧闭朱唇,一边望向河面,一边努力伸手想往上游,却不能成功。 好奇怪。 身后竟然有拉拽感。 任她怎么挣扎行动,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沉,疑惑不解逐渐取代了求生本能。 王逸然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只针对修仙者的河水为何会冲着她来? 她此时此刻没有妖丹禁术庇体,按道理,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不该有事。 这也是她为什么敢赌的原因。 她之所以没在坠河时把苏鸿拉来垫背,就是因为她知晓这河水的古怪,就算他没下来救她,她也可以自己游上去,再想他法。 现如今…… 王逸然只能笃定他还有点良心。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她已经多多少少了解了此人。 苏鸿喜欢她是真的,但再真都真不过,他会为了苏府的前程大业而去杀她。 他风流成性,只走肾不走心,在短暂的迷糊面前,清醒才是一个男人的常态。 初见时对她好,是贪图她的美色,后来对她好,是出于刨完她心脏的愧疚。 苏鸿这个病秧子,对别人能坏的彻底,唯独对她不行。 不然也不会一跃而下跳进河里,不顾危险来到她的身边,他比谁都清楚这河水有问题,比谁都明白此举很有可能会上不去。 但他还是来了。 她赌赢了。 病弱的人近在咫尺,拼上全身力气,想拉住她的手将她带离旋起的洪流,五指快要触碰到她的手腕时,王逸然突然不合时宜地抱住了他。 主动的动作令苏鸿一愣,他以为她是将他视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出于害怕才会如此。 他抬手抚向她的头,以做安慰,欲要使出灵力震开脚下的拉拽,洪流在这时加剧搅动,一阵天旋地转,二人被卷去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幽深荒凉的河底深处,数百道红光森然亮起一大片,将漆黑的环境照亮,光芒映入眼帘,王逸然与苏鸿同时转头去看。 只见无数个渺小的圆点变得越来越大,到真正能让人看清的程度时,它们已然露出了真面目,慢慢将他们缠绕住。 一具又一具的百姓尸体沉在河里,原先扎根在沙地上的野藤蔓,一闻到人味儿,便立马迅猛生长,拉长藤身朝着死者窜去。 享用“食物”的过程中,寄生在藤蔓上的红点不断壮大,爆成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 它们挤在一起,眼球会在缠绕尸体时,外翻成肉色的吸盘,流着唾液的黏膜气孔随之打开,像嗷嗷待哺的人张开了嘴巴,一下又一下地吸吮着尸体,把他们的肉吮烂成沫,再把血吸进黏膜里。 场面一度让人感到恶心。 她眉头紧锁,忽然吃痛。 小腿内侧的皮好似被什么东西撕了下来,王逸然低头去看,青色的藤蔓钻进裙摆,身形在她痛的过程中不断变得硕大。 这些东西竟然能通过进食长大。 她推开苏鸿,愤怒地想把这吃人的怪物给扯走,却被苏鸿阻止住,一瞬间,熟悉的紫光溢散在眼前,扩成一个圆形保护圈。 周遭水温以极快的速度升腾变温,缠在她腿上的怪藤渐渐难受地弓起身体,失去活性掉落在水中。 灵阵的光芒时强时弱,苏鸿身体虚弱,难以凝神静气,此刻将双目紧闭了才勉强稳住阵眼。 趁此间隙,王逸然抿唇憋气,低头仔细观察着脚下的变化。 定是因为有这些怪物的纠缠,王君庆才游不上岸的。 她盯着那些藤蔓,逐渐发现了它们的生长习惯。它们吃不到活人,便将目标继续转移到了死者身上。 越来越多的怪藤变换进攻的方向,朝新尸体包裹去,与此同时,被包裹了许久的旧物没了束缚,裸露出全部。 王逸然眯起双眼,借着亮起的片片红光,逐渐瞧清了不远处的东西。 大片的白色不再被青绿色的藤蔓所覆盖,枯瘦的腿骨暴露在水中,目光往上移,数根胁骨断裂,潺潺流水从头颅上的两个空洞里流过,洞下张有一口,口里烂着数颗残缺发黑的牙齿。 单看这几处部位,以及尸骨被侵蚀食用过的程度,王逸然就已经能够推测出时间,猜出他是谁。 眼睛和鼻子蓦然一酸,她不禁想起了王君庆在她梦里意气风发的笑颜,这样好的一个人,竟然在死后成了这副惨样。 没有被安葬,没有入土为安,甚至连尸体都变成了人人都不忍看,不愿看的不堪。 他静静地常眠河底,一年过去,凄凉又孤寂地被恶心的怪物团团包裹住。 真不敢想,如果他真正的死法不被人知晓,存在不被人发现,灵魂还要承受多久的痛苦。 冤屈被隐埋,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如今却还在逍遥快活地活着。 想到这,王逸然抬眸瞪了苏鸿一眼,心中拿定了主意。 怪藤既然以人的血肉为食,那她不如大胆一试。 说干就干,她抬手取下头上的蛇形金簪,张开左手,右手紧握簪子,狠心又狠力地划破了手掌。 浓稠的血液很快就融在了水中。 灵阵的结界处不多时就围满了怪藤,它们贪婪又饥饿地围绕到四面八方,不断冲撞着突破口。 苏鸿吃力的眉头紧皱。 看样子,他维持阵眼的精力即将要耗尽了。 王逸然忍着痛又将右手手掌划破,鲜血加注破坏了结界的稳定性,终于,恶心的东西一点点钻进了阵眼里,顺着她的脚裸爬上她的手。 掌心令人作呕的吸吮感愈加强烈,她咬着牙将这些丑东西用力捏住,空出一手将左掌上的血抹到苏鸿的后背。 又一次被人抱住。 苏鸿不解地睁开了双眼,他低头看向身前的人,竟从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里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目光不再温柔,阴冷如蛇。 心里感到不安,苏鸿低头推开她,猝然与数双亮起红光的眼睛对视上。 王逸然适时松开手。 藤蔓以迅猛之势勒住他的脖颈,苏鸿抬手去扯,肩膀忽然一痛,被人用力摁推下去。 紧接着,强力的拉拽将他拽下深渊,整个过程快到让人始料不及难以反应。 迫切想要活下去,苏鸿再次使出了灵力,只是这次,无论他如何努力,都不能成功。 溢散在指尖的灵力,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散为虚无。 心脏很不舒服。 侵略性极强的妖力,已经彻底取代了他残存的微弱灵力。 灵丹被妖心腐蚀同化。 他是人,人是不可能长出妖怪的心脏的。 除非…… 除非! 阵眼瞬间消失。 速度快到让他难以置信。 最后一丝希望被她亲手扼杀,又或是早被愚蠢至极的他,亲手扼杀。 想起与她相处的日日夜夜,谈笑欢喜,他气火攻心,心酸又万分不甘地抓住她的手,想拉她同归于尽。 种种挣扎都被背上的缠绕阻断,被迫分离之际,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她手背上抓出了五道血色长痕。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刻意接近我?为什么不能对我付出真心?为什么不能只属于我?! 太多的为什么,化成了走马灯,化成了他看这个世间的最后一眼。 他痛恨地目睹着她朝腐烂已久的白骨游去,心中的疑惑恍然得解,自爆力量时问出的话无人应答。 耳边仿佛传来父亲急切的呼唤。 他想回应。 死时,却只能永远睁着两只眼。 暂时躲过怪藤的追击,王逸然游到白骨身边,拉起沉寂一年的手,使出魂力,让附在上面的灵魂跟她走。 溯游上岸,有人游向了生生不息,有人坠入了万劫地狱。 冰冷的河水呛进口鼻,最终是怎么上来的,王逸然已经不记得了。 等她醒来时,腰肢上还残存着被青色大蛇紧紧缠绕过的痛感,她精疲力尽地睁开眼,冷的直发抖,抬手胡乱摸着温暖的地方。 指腹抚过平坦坚实的胸膛。 她忍不住攥紧了质感极好的衣襟。抬眼的那一刻,王逸然有所动作的手顿住,她愣了下,本想卸力,却因为不想抖的太厉害而不肯放手。 “大人……” 她虚弱地喊了一声,没想到陆景冥会出现在这儿,还会把她抱进怀里。 “嗯。”冷淡的应答声落下,厚重的大氅随后盖在她的身上,接着,是他暗自输送的温热灵力。 身上渐渐不冷了。 却有些疼。 王逸然想说很多话,譬如你能不能先放开我,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这些话对她没有任何用处,她索性就没说出口。 挑挑拣拣半天,她最终挑了一句用意最深的话:“我成功了。” 她攥紧他衣襟的手慢慢失了力,怕他没听清,又在昏迷前清晰地重复一遍:“我成功了,大人。” “我知道。”陆景冥垂眸盯着她,望向匆匆赶来的苏则,眼神陡然一冷,不怒自威,“苏则,这就是你照看人的方式。” 苏则惶恐地看向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姑娘,顾不上道歉,连忙焦急问:“大、大人!可有见到我家鸿儿?!” 陆景冥淡道:“不曾见过。” 不曾见过,要不然就是活着上了岸,要不然就是……就是! 想到这个可能性,苏则立马崩溃转身,朝着带来的手下怒声命令:“还不快给我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少爷,你们就永远别想回府了!” 那些人犹豫地看向河面。 “还愣着做什么?!去找啊!” “是!” 落水声再次响起,陆景冥平静地瞥向河面,眼底似有一团燃烧许久的暗火。 他掠过苏则身边,抱着怀里的姑娘,远离了这个纷扰之地。 回到丞相府以后,他让丫鬟们替王逸然擦净身子换衣服,与此同时,请来一位熟悉的老医师,替她把脉诊看:“大人可知这位姑娘的身份?” 陆景冥坐在紫檀椅上,想都没想:“除了是人,还能是什么。” “不不不。”医师道,“我是想问,您知不知道这位姑娘修仙?” 陆景冥怔了怔:“什么修仙?有话直说。” 医师抬手顺了顺白胡须:“看样子大人并不知道,她身上经脉尽断,心於积血,伤不在外,而在内。” 陆景冥皱眉:“你的意思,是她使用过禁术?” “正是,若说她修仙,可有哪个修仙者敢冒着生命危险,去修习邪门歪道?”医师继续道,“大人既不明白她的身份,不了解她的来历,又何必让她担下此等凶险任务?” “今夜那河里死了许多人,这次她运气好能上来,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待人不好。 陆景冥无言片刻,起身端起被李桃热过无数次的姜汤:“你怎知她还有下次。” 下次他可不会再叫她去了。 医师哈哈一笑:“不管有没有,老夫我呀,都拿她身上的伤没办法,禁术因果非寻常药理能治愈,我只能根据她目前的情况,调些平稳气息的药,剩下的,还得靠大人您了!” “靠我?”陆景冥呵笑,“分明是靠我的灵力。” “大人真是聪明绝顶!”医师收好药箱,一溜烟的时间便走出了门外。 灯火通明的屋内,陆景冥将姜汤放好,坐在床边盯着王逸然的睡颜,视线由上往下,停在那双受伤的手上。 血液凝成两道长而深的疤痕,横在掌心中间叫人看了心惊。 听照顾她的丫鬟们说,这位姑娘在回来时,发紫的腿上也流着血,那上面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吮过,伤口十分可怖。 破皮烂肉之痛非常人能忍,即便是这样,她也对此只字不提,她好像很在意他的评价,就连在失去意识前,都要再三重复,告诉他,她成功了。 其实就算她不说,他也会知道她已经成功了。只因他从来不会任用一个只会失败的废物,还是在已有棋局的情况下。 陆景冥收回手,隔着一拳的距离,将体内的灵力输到她的身上,深夜北风寒凉,她的额头上不停冒出冷汗。 外来的力量开始不容抗拒地流窜在她的身体里,王逸然疼得直皱眉,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抬手。 她蜷起五指,伸手想去打掉让她疼的东西,见她即使昏迷了也不老实,陆景冥将手指从她的钳制里抽.出,他才做完挣开的动作,她又追了上来。 像是不想让他继续。 “别动!”输送灵力被打断,他有些不悦,语气控制不住地凶上几分,不轻不重地拍开她的手,继续帮她疗伤。 身上又继续痛了起来。 除了咬牙发抖,王逸然想不到其他能止痛的办法,眼里渐渐蓄满热泪,她收回手,缩起拳头想将指甲掐进肉里头。 五指弯起,在即将碰到伤口时被人握住,对方的体温远高于她,使她忍不住靠近。 疼痛在这时加剧,她像条顺杆爬行的蛇,动作胡乱地将五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之后,出于被阻止的报复,也让他痛,掐着他的掌背死死不放手。 陆景冥疼得眉头微皱,想抽回手,却不能成功,她施出去的力度一点点加紧加重。 过程的变化好似很痛苦。 犹如在受刑。 无奈,他只能看着这人,想起了她撒下的谎言:派她出府那日,她说他们之间是初见。 如果是初见,那她身上就不可能会有他的灵息。 这个骗子。 从初见时就骗了他。 陆景冥不悦地阖上眸,暂时由她牵着,以输出去的灵力为引,开始在她体内探寻着相遇过的记忆。 意识被侵略,五脏六腑里的痛感突然加剧,王逸然实在受不住地打破梦魇。 当她醒来睁开眼,看见陆景冥时,本能的不耐烦,看见自己与他十指相扣后,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懵了一瞬。 她想怒声质问,说出去的话却因为身体虚弱变得软绵无力:“你做什么?” 说完想抽回手,挣开半天都没用,她又怨又膈应地看向陆景冥,掌心里的伤口忽然被人用力一摁。 王逸然疼得差点嚎出来。 始作俑者见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气总算消下几分。 他好心让她掐着牵着,没成想这份好心,在她那里成了姑娘家的嫌弃。 他何尝不想嫌弃。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牵。 初生的“小老虎”在对他张牙舞爪,陆景冥不禁扬唇冷笑:“我在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吗?”《 》 12、账簿 她要是看出来了还能问他? 王逸然恨不得瞪死他,无奈自己现在在他手底下做事,没有下级瞪上级的道理。 大不敬可是会受惩罚的。 她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咧嘴一笑:“看出来了。” 陆景冥不像是个流氓。 “您是在帮我疗伤吗?” “嗯。” “疗伤为什么会痛?” “因为你太弱了。” “……” 空气凝结了几秒。 王逸然抿着唇笑容更甚,心里已经气的冒火,她盯向他的脖子,真想现在就摁着他滚动的喉结,把他给掐死。 活了十九年,她第一次发现,与忍气相比,痛又算得上什么。 太无语了。 这人竟然如此耿直地说她弱! 连委婉都懒得! 王逸然本来不想接他的话,但为了避免尴尬,她还是生硬地“哦”了声,转移话头,喊道:“大人。” “嗯。” 又是嗯。 没了。 好长一阵的寂静。 王逸然再度陷入了尴尬之中。 她不信陆景冥看不出来她有话想说,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装瞎忽视她的欲言又止。 既然如此。 那就别怪她再主动一次! “您下次”她目光幽怨,“能不能别再抛下我了?” “算抛下吗?”陆景冥垂眸瞥了一眼她的右手,那手背上的五道红痕,在烛光的照亮下显得无比惹眼。 他别开目光,唇角扬起极浅的弧度:“我看你挺能接受的。” 牵苏鸿就笑嘻嘻,牵他就嫌弃。 王逸然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他话里似乎带有讽刺,但仔细一品又不是。 她追问道:“不算吗?您觉得不算吗?” “不算。” “所以,”她执着地想要一个答复,“能不能?” 陆景冥:“理由。” 因为老是被你外派任务的话,我没办法留在你身边暗杀你。 她在心里默声回答。 这次杀苏鸿用了足足半个月,下次需要的时间说不定比这次更长。 仇人都还没了解完呢,哪能一直跑东跑西。 王逸然丝毫不虚地撒起谎来:“因为我想留在您的身边。” 说完,眨巴了两下眼,试图让对方看清自己真挚的眼神。 她耐心等待着,等来了他诧异不解又暗波流转的眸光。 活像见了鬼。 王逸然直勾勾地与他对视,完全没觉得自己给出的理由有问题,相反,她认为她回答的很好很完美。 没有人会讨厌被陪伴。 她相信陆景冥也是一样的。 “你……” “我什么?”她应得很快。 “没什么。”探寻她记忆的机会被打断,陆景冥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避开她眼里炽热的期待。 王逸然以为他又要像上次赴宴那样,不理她直接走,连忙坐起身来,紧紧盯着他背影。 迫切想要得到回应,她有些急的抓心挠肝:“所以到底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 不能就给句准话啊! 陆景冥被她吵的顿住脚步,伸手端起已经变温的姜汤,转身走回去。 许是不想再被吵,面对她锲而不舍的精神,他终于开口给了一句答复:“能。” “真的?” “真的。” “好!”好不容易等到过一次回应,王逸然唇角微弯,心里感慨着坚持的作用真大。 陆景冥属实没想到,一个字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他看着她笑,心底莫名浮动起某种讲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若不是他见过的骗子多了,他真的会将面前这位少女给出的理由听进耳朵里去。 “把这喝了。” 王逸然怔了怔,接过碗,忍不住去猜疑那碗里没有好东西,她试探性地小抿一口,差点被辣死。 是姜汤。 驱寒的。 “看见了吗?” “看见了!”她反应过来,“那河里有吃人的怪物,还有一具……” “一具什么?”陆景冥心下一紧。 纵然知道过王君庆的遭遇,可真要人再去说一次,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王逸然唉了声,话里藏着淡淡的悲伤:“一具被藤蔓食用殆尽的尸体。” “那藤通体青绿,藤身长有数双红色眼睛,吃人喝血时,眼珠子会外翻成有黏膜气孔的吸盘。” “很恶心。”王逸然犹记得当时腿上的触感,“大人让我下到河里,就是为了知晓这些的吗?” 陆景冥闷声道:“嗯。” “那具尸体是谁?”她明知故问,抛出话题。 “没谁。”他语气平淡至极,眼底却闪过一抹压抑,陆景冥将惊喜和愤怒尽数克制下去,“我无二的挚友。” 无二,那不就是唯一了? 唯一的人,怎么会是没谁。 王逸然在心里笑他表达的太过含蓄,方才说她弱时,他可是直接得很。 “挚友?可大人的挚友不是在船上自缢了吗?”她刻意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河底?苏鸿当时与我说过,说他贪污钱财,抬高物价祸害百姓……” “他懂什么。”陆景冥不悦地打断她的话,“若不是他参与行凶,王君庆也不会因为案发时没有人证而枉死一年。” “枉死的?”王逸然眸光幽深,“那看来,他的案件需要翻一翻了,大人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介不介意,你心里不是最清楚。” “凡事总要确定一下嘛。”她嘻嘻一笑,“不然我也怕大人误会我擅作主张。” “你是个有主意的,做事多有分寸。”陆景冥瞧着她手上愈合的伤口,道,“这几日先别出府了,休养过后,我会让周长策教你防身御术。” “周长策是谁?”王逸然关注的重点自动转移到防身御术上,被派出去半个月,她对府里的情况和人,都不熟悉。 陆景冥对这个人并没有多做介绍:“到时你自会知晓。” “好吧。”她懒得再去追问,管他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只要是个人,对她有用就好了。 她对事物向来不挑,也不敢挑。 “我知道了。”屋外黑的不知到了几更天,“天色不早,大人早些回去休息吧!” 你不回去休息的话,我没办法去你房里找账簿。 “嗯。”陆景冥转身离开。 寅时,丞相府里所有房屋都熄了烛火,独有一人的屋里亮堂堂的,在无尽的长夜里扎眼无比。 王逸然起初还担心找不到陆景冥的住所,现在想想真是多此一虑。 她在喝完那碗辣死人的姜汤以后,就用离魂术来到了陆景冥的房里,东找西看,寻了半天也寻不到账簿的影子。 无奈之下,她走到陆景冥面前,苦恼地看他忙完政务,又拿出另外一本书。 那东西旧的褶皱发黄。 他低下头,一边盯着旁边的账簿,一边拨弄起手下的玉珠算盘,嗒嗒嗒,清脆悦耳的声音快速传出。 王逸然被吵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两只耳朵。好一阵儿后,周遭没了声音。 算盘上的玉珠停在了高低不一的位置,陆景冥拿起染过红墨的毛笔,在纸上圈圈划划。 动作流畅的让她心生好奇。 她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去看,在与他同样的角度下,她看见了满页的数和字。 白纸如同载体,黑字跃然于上。 算盘,数字…… 难不成这就是王君庆的账簿?! 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的结果让她欣喜不已,王逸然确认完账簿上残存有王君庆的灵魂气息,便激动地伸手去拿,五指却抓了个空。 她害怕地呆愣几秒,以为消失的速度又加快了,反应过来后大松一口气,拍头懊恼着。 差点就忘记了。 自己当下还处在灵魂离体的状态,碰不到实物也正常。手上空空如也没有准备好字条,王逸然无奈放弃偷账簿。 这次前来只是为了找遗物。 她已经做到了,困得连打两个哈欠,盯着陆景冥好一会,见他没有将账簿收回原处,反倒随意放到桌上,不由地感到疑惑。 王君庆于他而言不是很重要吗?怎么现在连他的遗物都没有收好?不怕被她这种有心之人偷? 心是真大还是假大? 也不知道他想整什么幺蛾子。 她纳闷地站在一旁,见他伸手触碰到左肩膀时皱起眉头,又提起了十二分精神,跟着他去到床前,离他仅有三步之远。 他坐在榻上,中衣半褪至臂弯,拿起放在枕边的玉瓶,打开褐色木塞,将瓶里的白色药粉倒在血淋淋的伤口上。 那道伤一直不见好,连痂都没结,碰到药粉时疼得他抿咬薄唇,眉头紧锁,冷汗直流。 王逸然定定地盯着他左肩膀上的剑伤,心中大为畅快,恨不得王君庆此刻也在场。 她真想让他看看,他的“好”挚友是怎么对待别人的。事到如今证据确凿,陆景冥就是她的仇人。 脸能易容尚且说得过去,本命武器能被外人使用也可以勉强解释,但伤呢? 伤口不能作假。 何况当时在盘生崖上的妖怪全部遇害,除了她和陆景冥,不会再有第三个活着的当事人。 若他没有去过崖上,那身上就不可能会有伤,还恰巧伤在了左肩膀,伤在了禁术的腐蚀下。 王逸然唇角上扬,痛快地看着他上完药,不能侧身而眠,只能正躺入睡。 烛火被他用灵力弹灭,恶念随之从心底生起。 她走近几步,坐在陆景冥床边,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好的想法,活体暂时打不过他,不代表魂体不能。她抬起右手,指腹抚过他的额头。 红色的魂力涌进他的皮肉里,入魇诀起效,陆景冥开始有所反应,他想动弹、醒来,手指却使不上力。 眉宇微微蹙起,几十个鬼发出的笑声吵在他的脑海内,意识黑成一片,被困在快速颠倒的旋转漩涡里。 王逸然扬唇欣赏着自己的战绩,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悠哉地转过头去,冷不防与一双眸子对视上。 窗前站着一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男人,不知道看了她多久,此刻正表情森然地朝着她笑。 她顿时懵在原地,见他朝桌边闪去,想起那桌上还放有王君庆的账簿,立马反应过来追击过去,与他交起手来。 缠斗的过程中,对方见在她这儿占不到上风,便不想再与她多纠缠,将目标转移到了陆景冥那方。 阴气四溢的青色魂气笼罩在他的上空,一寸一寸地侵入他的身体。 不过眨眼的功夫,陆景冥便反应强烈,难受地屈起腿来。 她眼睁睁看着男人动手迫害陆景冥,打算见死不救。 那几缕阴气渐渐和她的入魇诀融合在一起,发出了青红相交的光芒,察觉到不对劲,王逸然眯起狠光乍现的眼,猛然扑上前。 她用力掐住男人的脖子,将他摁倒在地上:“再动他一下试试?!”《 》 13、联手 “你不松开我我怎么试?”徐鞅笑得张狂,一脸无赖地嗤道,“装什么好人啊,方才害他时不见你阻止。” “你害他可以,害我不行!” “谁害你了?” “你不明白?”王逸然缩紧五指,一点点用力扼住他的脖子,“我才在他身上施下入魇诀,你又来掺和一脚融合我的力量。” “到时他魂魄离体失去性命,阎王怪罪下来你替我当!?” 她只是想让陆景冥做个噩梦而已,并不想因此违背鬼界规定让他死。 若他受她的影响死去,那她在阴司律令的惩罚下,轻则被涮油锅,重则灵魂分裂永世不得超生! 不论是哪种结果她都承受不起。 “我怎么知道你给他施下过入魇诀。”徐鞅嬉皮笑脸,毫无所谓,“不知者无罪嘛,他就算是死了你也有责任,别想单单赖给我。” “赖给你?”王逸然使劲摁下他的喉结,气急,“你还要不要脸!” “呃……放开……!”徐鞅痛呼出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以此借力将她拽压在身下。 不料她反应力快的惊人,非但没让他得逞调换位置,反而还将他甩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狼狈地站起身来,无措地应对着她的攻势,似镰弯刀被他抵在两掌之间,只要他稍不注意,她就能用这东西让他人头落地。 手上流不出血,却很痛。 徐鞅吃力地伸手抓住刀面,往后抵去欲要拉开一定距离,抬脚冲她腹上踹去,她松开刀柄,灵活地侧过身子躲避。 王逸然绕到他身后,将鸾冥弯刀召回手里,侧过闪着寒光的刀面,抬起紧握的刀柄朝前砍去。 杀气直冲后背,徐鞅丝毫不慌地站在原地,连脚都懒得移,他唇角扬起,睁开青色鬼眼,在那道冲击即将伤在身上时,拉来了好几个垫背的鬼。 一道接一道白色的模糊人影涌向他的身边,围成一个圆形保护圈,王逸然见状被迫刹住脚,手上的刀险些侧不过方向。 面前的男人朝她转过身,与她一般无异的鬼眼就这样展露在她眼前。 她心中触动,酸涩无比,仅是一瞬间的愣神,便被几十只鬼魂扑倒啃咬。 “原来也不过如此嘛。”徐鞅得意一笑,“你就这么害怕到不了阳间的阎王?” “你师父是苻溟?”王逸然一边挣开那些难缠的恶鬼,一边说,“他没有将那些后果告诉你?” “什么后果?” “看来你并不知道。” 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高兴徐鞅并没有得到过她在苻溟那儿的待遇,失落苻溟不足半个月就收了一名新徒弟。 当年她可是苦苦求了苻溟三个月,才让他勉强收她为徒传授灵媒术。 如今…… 她看向不远处,低她几个等级的灵媒师,心中顿时觉得可笑。 这世间果然没有谁能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可以随时随地取代她。 “不知者无罪?”王逸然笑出了声,似在自嘲,“他都不告诉你的事,我又何必上赶着让你知道。” 徐鞅有些不爽:“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你别告诉我,你也是他的徒弟。” “曾经是。” “就是那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他是这么跟你形容我的?” “何止。”徐鞅道,“他说,若不是你刺出去的那一剑让他身受重伤,他也没必要要收我当徒弟。” “这样?我还以为,你们师徒之间的关系感人至深。” 而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各取所需罢了。”他打量着她,“现在看来,你的确像个白眼狼,不仅重伤恩师,还想杀我这个师弟,就为了保护那该死的陆景冥。” “谁想保护他了?”王逸然对他的耳聋感到不耐烦,“能不能不要乱说,我明明跟你解释过。” “解释你也是为了那本账簿?” “什么账簿?”她一惊。 “别装傻。”徐鞅双手抱臂,看着她控制住那些恶鬼,摆脱被包围的困境,“你知道账簿的作用,不然你阻拦我夺它做什么?” “能做什么。”王逸然自然而然地撒起谎来,“拿它来害陆景冥呗!” “你也想销毁证据?” “不止。”她弯起唇角,眸光沉暗,“我要用这东西炼化他的挚友,让他们反目成仇隔着阴阳两界索命!” “那你何不与我联手?”见她神情痛恨,不像是假装的,徐鞅放心道,“我想做的都与你一样。”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王逸然刻意拒绝,弯弯绕绕模糊自己的态度,“又或者说,你凭什么会相信我?你不怕我出卖你?” “怕什么。” 徐鞅说:“我是身死之人,即使陆景冥知道了我,也不能对我做出伤害。你问我,我凭什么相信你,凭你我师承一人,都惨遭过陆景冥的毒手,如何?” “不如何,你都说了你是个死人,那我身为一个活人,有没有你的助力都可以,谁知道你日后会不会因为忮忌我,而背叛我。” “你有什么好让人忮忌的?” “哦?你不忮忌我在苻溟手下为徒五年,学到的东西?” 王逸然道:“心胸真是宽广,他连害死活人的后果都没有告诉你,你指望他日后能教你些什么。” 她的话就像把火把,烧起了他心底不自知的怒气。 论感情,他比不过他们师徒之间的五年,论受教,他也多不过他们师徒之间的悉心教导。 他只是一个临时被找来的替代品,怎么可能做到不忮忌。 “你要我怎么做,才能与我联手?” “加一个条件。”王逸然挑眉道,“你不能将我的存在告诉苻溟,怎么样,是不是很容易做到?” “是很容易做到。”这对于能管得住嘴巴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不过,你能加简单的条件,我是不是也能加一条?” “说说看。” “五日以后,你要把账簿交到我手中。” “可以。”王逸然笑着答应,“没问题!”反正账簿她早晚都要拿到手。 众鬼散去,二人的约定就此达成。 月如弓,星如灯。 魂魄重新回到寂静的内室,王逸然站在陆景冥床前良久,还是有些不放心,怕身受牵连,抬手替他引出体内的魂力。 男鬼残留的青色阴气,顺着她的指尖溢散出去,彻底消除以后,她犹豫着,要不要把施出去的入魇诀也一并收回去。 算算时间,他才开始做噩梦没多久。捉弄的效果不够,王逸然叹气,嘴里喃喃着:“算你好运。” 她不情愿地抬起右手,拇指指腹抚过陆景冥的眉眼上方,寒凉的阴气一点点从他的皮肉里钻出来,钻到一半忽然变热了。 魂力属于阴间,阴间的力量不可能会是温暖的。 王逸然顿感惊奇地想将手指挪开,然不等她使力,下一刻,一片刺眼亮光迎面照来,头晕目眩短暂失去意识后,脑海里闪过数千幕场景。 这些场景里有固定的人物,那便是不同年龄段的陆景冥,包括他接触过的人,其中就有他的亲生父母。 而这两个人,此时此刻就站在她的身旁,对她这个大活人视而不见,就好像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一样。 王逸然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满头雾水。她突然坠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身上也不疼,抬眼看向悬在空中的烈阳,也不热。 好奇怪。 在这个梦里,她好像失去了触觉。 不知冷暖不知疼痛。 还有不能被人看见。 她还未适应现在的变化,身边的青衣女子伸手抚向隆起的孕肚,满脸愁容:“旭郎,不若,我将这孩子落掉吧?” “落掉?不行!”陆霆旭握紧谭韵罗的手,严肃道,“现如今你已怀胎五月,若要落胎那必然会伤了身子!我不允许你做出此举!” “可是……”话到嘴边,那女子哽咽了起来,“可是我害怕,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会牵累你。” “你莫怕,我难自有我一人承担,断不能以你的性命去换取我的平安。”陆霆旭转身抱住她,心里生起怕:“潇潇,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你莫要做傻事。” 谭韵罗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哭着点头回应他。 王逸然默默站起身来,逐渐听懂了一件事,那便是陆景冥的降生是个错误,他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至于这其中的原因,她到后来才彻底明白。待在京域的三个月里,她看遍,听遍了满城风雨。 这期间,她可以通过意念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一来二去,朝堂的风云变幻皆被她看在眼里。 天元国没有经历改朝换代,新帝的血脉还是先帝的血脉,只是他身体里,混有一半妖怪的血。 妖人混血的人当政,引来许多旧朝官员的不满,他们私下勾结意图造反,有的罢朝辞官以示反抗,有的当堂质问新帝,皇位来得到底正不正。 这位新帝登基初期,脾气“好”到没边儿,他趁乱处死一批老臣,提拔无数新官上任,给罢朝辞官的人扣上目无君主的罪名,给当堂质问新帝的人安排诛九族的连环杀。 至于皇位到底来得正不正,他对此并没有多做解释,一通雷霆手段下来,直接大改政策,重用修仙者,提高妖怪在全国中的地位,允许他们入朝为官,与民平等。 而在此之前,妖怪比凡人还低贱,突如其来的改变使百姓愤懑,怨气冲天。 身为一国丞相的陆霆旭见状,几次上书进言,后来更甚是调动兵马守在首都城外。 这一举,彻底惹怒了新帝,年轻的帝王以勾结叛党、失职不忠、训兵不严、治军有失四个罪名,将陆霆旭投下了大狱。 莫大的打击传回丞相府,令谭韵罗当场大受刺激,提前临产。《 》 14、路晦(一) 王逸然记得,那天的情况十分凶险,丞相府里的下人忙忙碌碌,一盆又一盆红色的血水被丫鬟们端出,谭韵罗痛苦的闷声嘶叫盖过了稳婆的鼓励声。 时长已久的分娩,躺在床上的人已然筋疲力竭,面临着一尸两命的危险,一旁的稳婆急得束手无策,只得不断提起陆霆旭,好让产妇保持清醒。 听见丈夫的名字,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谭韵罗缓缓闭上双眼,悲痛难忍地流出一行泪来。 温热的液体滑落在皮肤上,渐渐冷了下去,陆霆旭大汗淋漓。 狱卒打累了,停下手,将染过血的麻鞭重新泡回盐水里,讽笑道:“丞相大人真是皮糙肉厚啊,小的‘伺候’了您这么久,竟不见您要晕过去。” 皮开肉绽的男人抬起发沉的眼皮,鄙夷地瞪过去:“伺候我?也不知你这是好心,还是蓄势待发的恶意。” “小的不过是在秉公办事,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蓄势?”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是,小的心里是清楚,当初若不是您嫌小的抢了将士们的威风,小的如今也不会被您贬到这几方之地,当个干脏活的狱卒。” “如今您虽虎落平阳,却仍然可以低看小的一眼,小的倒不知,您这是聪明还是愚蠢。” 陆霆旭无力地呵笑道:“再蠢,也是要比你聪明的,昔日你自以为是鲁莽冲阵,导致弟兄们中计惨死,如今将你下落到这方监狱,还是改不掉你心眼小的行性。” “我心眼小?”狱卒被气笑了,转身走到水盆前,慢慢拿起了浸泡在盐水里的粗鞭,“原来丞相大人的格局这般大,别人遭受的不公和苦难,在您眼里全成为了记仇。” “生时威风,也不知道您死后是何样?该是比街边的耗子还要臭吧!” 鞭笞声又重重响起。 王逸然叹息一声,低头看着晕染在水盆里的血,没想到谭韵罗那边难产煎熬,陆霆旭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换作以往,不管谭韵罗发生了何事,陆霆旭都会第一时间赶回去,今日有所反常,她一猜就猜出了原因。 苦命的夫妻都在各自受着折磨,挺不过去就会双双下地狱。 外人预测不到他们的未来,但身为梦外人的王逸然可以。她知道谭韵罗会成功诞下陆景冥,只是没想过这个成功的背后,需要有关之人经历莫大的苦痛。 挨过数鞭的男人逐渐奄奄一息,若不是有木桩绑着,陆霆旭此刻怕是会晕倒在地,他无力地垂下头,久久不见抬起之势。 狱卒中途歇在椅子上,痛痛快快地将麻鞭重新泡回盐水里,血水从鞭绳里化出,难闻的腥味儿慢慢散在大盆外。 牢里阴暗潮湿,小窗外的晨光照向大门,投出栏杆斜长的影子。 惬意的时候,狱卒舒服的都要睡着了,以至于差点没听到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轻缓,腰佩美玉,腕缠翠翡,走至牢门前时,虽貌美儒雅,低调朴素,却也将狱卒吓了一大跳:“丞相大人恕罪!小的不知您会突然前来,真是多有失敬!” “无妨。”顾胜今从袖口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狱卒手里:“忙活了几个时辰,你也该累了,去跟弟兄们喝些酒暖暖身吧。” “是是是!”狱卒捧着财物,高兴地说,“小的是许久没跟他们叙过旧,这次一定要敞开了喝!大人尽管宽心探望,如有需要,小的随叫随到!” “嗯,你去吧。” “是!” 交谈声落下,王逸然静静地看着顾胜今走进了牢里,此人一向处变不惊,运筹帷幄,尊贵而儒雅,如今到了这脏兮兮的地方,脸上果真有过嫌弃的表情。 他先是走到水盆旁,皱眉盯着泡在盐水里的麻鞭,再是移步停在陆霆旭跟前,轻叹道:“死了吗?” 陆霆旭艰难地抬了下头。 顾胜今放心地说:“还有力气,真是难为了你这头犟驴,如今打也挨了,你记不记疼?”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不,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谭潇难产了。” 五个字,如雷轰顶,砸进陆霆旭心里,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她怎么样!你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 “孩子还没有被生下来。”顾胜今眼神慈悲,又说出一个让人倍受打击的消息,“圣上的暗卫就混在府中,你应该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陆霆旭低头不语,像个失智的疯子,疯癫地呵呵直笑,笑到最痛时,连眼泪流出了多久都不知。 妻子危难关头他不能陪伴在侧,作为一个丈夫,他是失败无能的。 “还不降吗?”顾胜今抬头看向四方形的窗,那小窄口外面的世界里,也有他的爱妻,即将出生的孩子,同为人夫人父,心中触景动容。 “圣上给你定罪,押你下狱,是为了让你认清局势,不是让你犟着不低头的,你手上虽然有先帝给予的半数兵权,但是这些依旧不能保你,保谭潇的平安。” 陆霆旭停住了笑声,虚弱道:“保我,保潇潇的平安做甚?臣为君,君为民,君若不明,则臣可弃,国难当头,保一家有何用?难道其他人的家就不是家?” “连家都护不了,谈何护国?”顾胜今说,“君主治国理政,不论坐上皇位的人是谁都理应如此,你立场太过鲜明,跟朝堂上那帮出头鸟一样,弊处百出。” “弊处百出?”陆霆旭嗤笑,沉声道,“顾越,我问你,天元什么人最多。” “自是凡人。” “那倘若有朝一日,妖人帝王大肆换血,使天元面临亡族灭种的危机呢?” “……” 答案不言而喻。 陆霆旭继续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到时妖多于人,或是全国都剩下了妖人血统,你还会不会说出弊处百出这四个字?” 顾胜今明白这个道理,低声轻叹:“我知晓你的出发点是好,可你想法太过激进,宫中凡人皇子众多,只他一人为妖,如今他登基新位,你恨妖厌妖的行为如此明显,不正好令他不适?” “我就是要这样,让他看清楚,他老子是谁祖宗是谁,天元子民里占比最多的又是谁!” “陆嚣。”顾胜今忍气道,“你怎么还是说不听?现如今南椿北湫乱成一团,你要继续待在这牢里不管是不是?” 南椿和北湫,即南北两方的地方统称,这其间的关系十分复杂。到如今,王逸然只能勉强理清几点。 第一,像丞相这种高级官员,朝廷会从经济发展极好的南北两方选举。 第二,官员的区域占比不能失调,其他品级的官员会从东西南北四方选,而这四个地方的民生管理,都在氏族官家替皇帝督查管辖的范围之内。 第三,南椿有二十七个氏族,北湫有三十二个,每二十年,这些大家族都会从各族中,挑选最优秀的人才出来,经由帝王考验,担任最高职务,成为新轮换下来的族长。 当下身为南椿族长的陆霆旭入狱,南椿那些休戚相关的大族小族全部乱成热锅上的蚂蚁,愤懑不平的人屡次上奏,蓄势已久的人想取而代之。 地方督查力度急速下降,种种失职行为落在新帝眼里,又将惹起一番圣怒。 如此一来,当年与顾胜今他们一起被提拔上去的那批官员,很有可能会被新帝抓住机会换掉。 换人的结果更加严重。 妖多于人。 局面将会彻底混乱难以整顿。 陆霆旭的坚守超乎了她的想象,让她不禁想起了陆景冥,这个讨厌的家伙在对待王君庆的冤案时,大抵也和他父亲一样,犟。 满身伤的男人不惧精神和身体上的折磨,抬起头诉说着自己的一腔忠诚:“南椿没了我,还会有其他族长,可军队若没了我,天元就将没有坚实的后盾。” 顾胜今气他的固执,冷下脸道:“你在乎天元,在乎军队,难道不在乎谭潇?且不说她今日难产是否能挺过难关,你就不怕,她生下的孩子会对你们陆家,对圣上造成更大的威胁?” “我不怕。”他说,“潇潇被诊出身孕时,我对这孩子的到来十分期待,到怀胎五个月,朝中动乱,八个月时,太子和圣上又突然兵刃谋反,我心中不安甚至是害怕,可是,怕,有用吗?” “没用,不管潇潇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都逃不过政局带来的影响,这种影响,无关性别。” “社稷不安,社会动荡非我一家受影响,我一人畏惧意义不大,但我一人勇敢,可教天下黎民看到希望。” 陆霆旭的话掷地有声。 他似乎真的不怕,但他眼里蓄起的热泪出卖了他,顾胜今站在他面前沉思良久,最终甩袖离去。 一场劝和下来谁都没能说出结果,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意识渐渐晕沉下去,梦里他看见了谭韵罗。 昔日坚强的妻子脸上汗如雨下,她痛苦地握紧稳婆的手,浑身上下使着力。 屋子里的人你进我出忙活着,他走出产阁,将乱况尽收眼底,内心紧张不安,想起了顾胜今说过的暗卫。 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陆霆旭仰头看天,想要从泄出千里光明的地方看到希望。 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地方,他也如常人一样,幻想着安慰着自己。 也许老天不会对他如此狠心。 也许他不会那么倒霉。 也许他也能幸运一回。 也许…… 他还能也许什么呢? 鬓边的乌发不知在何时变白,被阴风吹向耳后,院里种植的浴生树慢慢在绝望的寒冬里开出了花。 乌云过境压下大片的阴影。 光从牢里的窗撤开。 王逸然转换意念重新回到丞相府里,临近午时,天色阴沉照得人心里发闷,她抬脚朝谭韵罗的产阁走去,还未迈过门槛,便听见了婴儿洪亮的啼哭声。 稳婆大喜,将孩子抱到虚弱的人身旁:贺道:“恭喜夫人!是个男孩儿!” “男孩儿,男孩儿……?” “是啊!”稳婆确定道,“正是个男孩儿!” “正是个男孩儿,正是个男孩儿……”谭韵罗嘴里重复着这句话,说着说着,忽而一笑,目光凝滞涣散,闭眼流泪晕了过去。 “夫人!” 头一次见人生出个带把儿的不高兴,稳婆吓得愣在原地,大叫一声赶紧唤人来帮忙。 刚出生不久的人被稳婆轻轻放在了一旁,王逸然盯着啼哭不止的婴儿,慢慢伸出右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 15、路晦(二) 温热的触感传至她的掌心。 新生儿的啼哭就近在耳前。 王逸然漠视着陆景冥鲜活的反应,蜷起五指,逐渐使出力度。 刚出生的婴儿脆弱无比,外界的任何触碰都能对他造成伤害,而唯有死,才能阻止他长大以后做出的恶行。 反正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谁来纠正结果都是一样。 她在心里劝慰着自己,再大的良心都不应该放在杀己仇人的身上,哪怕对方现在还是个未满月的婴儿。 在崖上遭遇的一切快速闪现在脑海里,以往流过的每一滴血都让她心中刺痛,心理负担在恨意不断汹涌的过程中消失无影。 王逸然定定地盯着陆景冥,手上的力度一点点加大,强劲到一定程度时,她闭眼偏过头去,五指开始摁住他跳动的脉搏,掐住他的脖颈。 正欲猛然收缩之际,手腕下方突然传来一道小面积的柔软触感,她惊愣地睁开眼,目光下移。 一双比她小上数倍的手,不知在何时倾尽全力向她靠近。 第一次,她第一次在梦里感受到了活着的气息,从被困在梦里的那一刻起,身边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讲话。 她不存在于任何活人的眼中。 像个灵魂离体的死人。 本以为这种日子,这种情况会持续到以后,久到让她忘记自己在梦外的存在,哪曾想,现如今她最讨厌的人,出现并帮助她打破了虚无缥缈的万千幻境。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握着她的手腕向她求情,靠近她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彼此。 这一刻,王逸然对陆景冥的感情十分复杂,复杂到想法动摇,掐住他脖颈的手不论如何都使不上力了,甚至有些颤抖。 不是出于良心,也不是出于犹豫,而是出于心底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要自救。 在这个逃不出的梦境里,陆景冥是唯一一个可以看见她,触碰她的人。 若他此时被自己掐死,那么梦境很有可能会随着梦主人的消亡,而发生巨大的变化。 她不能因此被困死在梦里。 先前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全然没注意到她可以触碰到陆景冥,而今冷静过来后,她心中再气也只得忍下去。 忍到最后,王逸然与谭韵罗一样,对这条生命并不待见,他的降生,使新帝更加忌惮他那手握兵权的父亲。 陆霆旭在狱中病重的那几日,谭韵罗焦急担忧得连月子都不坐了,在寒冬腊月天,冒着鹅毛大雪去到将军府前,跪着恳求林守义救夫。 林守义与陆霆旭乃是生死之交的战友,当初兄弟落难他就有意帮助,只是眼下局势,谁都是泥菩萨一尊。 急忙搀扶起谭韵罗以后,几番顾虑犹豫下,林守义一口答应了下来,让妻子杨虞代他去。 自古帝王喜好掌权,厌恶所有分权的人,陆霆旭入狱有这其中的原因,如今林守义想为他求情,必不能亲自出面,以武将的身份进宫,引起新帝的不悦。 漫漫长夜里,飞雪飘旋在半空,为屋檐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白色新衣,宫灯照明了整座养心殿,外头寒风呼呼地吹,吹入殿内之人的袖口里。 顾胜今有些冷地拢了拢袖角,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的动作。 李续章不紧不慢地批阅着御案上的奏折,抬眸看了一眼底下的人,笑着问:“爱卿啊,你都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冷不冷?” “回圣上,臣不冷。” “哦?真不冷?”皇帝话里有话,“那想必,冷的另有其人。” 这人是谁,他们再清楚不过。 顾胜今欲言又止,将目光移向御案上的红梅盆栽:“嗯,六道轮回,世间万物尽在四季当中,生灵有别,能言者言冷,不能言者则独受其冷。” “爱卿是想说,能言者言冷是一种抱怨?” “非也,微臣的意思,是能言者,不能言者,皆在圣上的考验当中。” “考验?” “对,圣上可曾听说过一句俗语?” “什么俗语?”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李续章饶有兴趣地停下笔,合上批好的奏折,右手撑脸道:“这句俗语朕自然听过,爱卿想表达什么?” 顾胜今盯着那枝盛开的红梅道:“俗语适用性极广,不仅能运用于民间,也能运用于朝堂政事,圣上觉得您右手旁的那枝红梅美吗?” 李续章看向红梅:“美。” 顾胜今又问:“那倘若这枝红梅生在夏季,圣上还会觉得它美吗?” “不会,夏季的梅并不会盛开,不仅枝干光秃,就连香味也浅淡似无。” “那便是了,同为梅,夏季的梅无花,冬季的梅却能开得灿烂,我们之所以喜欢梅花,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绚丽夺目,而是因为它傲然盛开于寒风冰雪中,依旧能芳香四溢,铮铮不屈。” “梅能如此,又何况是人,当下乱局,要想辨认夏季的梅何其容易,只是此举难免会无视了冬季盛开的梅,寒风冰雪越是摧压,它就越是开得灿烂繁茂。” “物与境遇相结合,方能见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世间看法难以统一,有时,追求奇异并不见得是件坏事。” 李续章认真听完这些话,仔细琢磨着其中的深意,沉思良久,开口确定:“爱卿是想告诉朕,有时拥护朕的人并不是为了朕好,而谋逆朕的奇异者才是为了朕好?” 顾胜今道:“拥护者,奇异者是不是为了圣上好,臣不敢妄下定论,臣之看法,皆是出于百姓父母官的职务见闻,臣辅君,圣上的看法,自然要比微臣高上一等。” “爱卿真会夸人~” 李续章眯起金色的妖眼,笑道:“陆丞相吃亏就亏在这上面,他一个武将出身的人,心直口快也就罢了,行事还考虑不周,偏偏朕又不够有耐心等到他能说会道,如今他也在那狱里待了几日,爱卿觉得,朕什么时候放他出来比较好?” “该是圣上谅解他之时。” “谅解?”年轻的帝王抬手抚玩着红梅,用余光观察着顾胜今的反应,故作深沉,做出一副可怜又无奈的表情,“其实朕昨日就反思过了。” “朕的父皇在位时,你们就辅佐他在侧,行事风格自然是按照他老人家的喜好来,而今朕登基称帝,要想让你们突然改变,倒也难为了你们。” “父皇提拔上来的人,朕用着自然放心,只是太多人不满意朕了,朕也不知道你们的进言,哪个好哪个坏,辨认不出好梅时,朕自然会让它们傲然于寒风当中。” 李续章揪下残梅,将那片红把玩在两指之中:“陆丞相当年凭直言进谏讨得父皇喜欢,朕知道忠言一向逆耳,只是朕还是有些不习惯。” “时下朕继位不久,朝中皆是反对的声音,朕知道他们在厌恶什么,无非是不喜朕的身份,想必陆丞相也是如此的,不然也不会治不好手下的那些兵马。” 顾胜今:“圣上是认为,陆丞相与那帮顽固的老臣一样,厌恶圣上是妖?” 李续章不说话,捏紧了手里的花,耐心逐渐消失,揉法粗鲁得仿佛要将那片东西碾碎:“难道不是吗?” 难道妖不应该被讨厌吗? 该的吧。 那些老顽固都讨厌他。 陆霆旭应该也一样。 顾胜今不慌不惊,坦然回应:“不是的,圣上。” “怎么不是?” “圣上讨厌微臣吗?” “不讨厌。” “为何不讨厌?” “为何要讨厌?” “这也正是微臣想说的。”顾胜今眉宇柔和,眸光平和似水,神情慈悲如乱世观音,任谁看了都会渐渐静下心。 “圣上不讨厌微臣,是因为真的将微臣视成了微臣,同理,微臣不讨厌圣上,也是真的将圣上视为了圣上。” “辅助君王治国理政乃是一个臣子的职责,这份职责永远不会被身份,外貌所影响,陆丞相身为大臣中的一员,其想法也会顺着如此,这是不变的原则。” 李续章被这些话打动了一瞬。 顾胜今不等他冷静下来,又继续说:“陆丞相手握兵权,职责要比寻常文官重些,纵观他国,每任政权的更迭都会引来外国侵扰,圣上认为,陆丞相讨厌圣上,那圣上可曾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帝王皱眉。 “若陆丞相不上书进言,不起兵围于都城外,那他国君主会如此看待我天元?” “他们会揣测这其中的和平,质疑诸多大臣对您的态度和忠心,众所周知,陆丞相在先帝时期就已直言进谏。” “而今他行事风格依旧不变,是否能理解为,他将您视成了先帝的正统血脉,所以对您,和对待先帝的态度是一样的。” “只有爱您者才会为您竭尽心力,不爱您者,何需理您。” 李续章不愿相信:“爱朕者?” “是的,圣上。”顾胜今顿了顿,一度觉得口舌干渴,他咽了下口水,润完嗓子后继续道,“正是因为他爱您,所以他才不会刻意收敛,像其他大臣一样拥护您。” “当下朝局不定,黎庸、秦郯、旌硫等国都有意派任使者来访天元,圣上聪颖过人,应当比臣更要清楚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李续章鄙夷地哼了一声:“无知小国,也妄想攀附我泱泱天元,简直是白日做梦!” 顾胜今见机道:“圣上息怒,外交是小事,边关才是大事。” “边关怎么了?” “圣上不知吗?边关已经……”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太监的禀报声打断:“圣上,武安侯求见——!” “让她进来。” “是!” 二人对视上的那一刻,杨虞和顾胜今俱是心中大惊。 王逸然站在李续章身旁,将他们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大概知道了杨虞为何会做出这种反应。 这位女子是没想到,身受牵连,一步走错便会被迁怒的顾胜今,能为陆霆旭求情。 而她,她更是没想到,在探监过后,顾胜今会想要救陆霆旭这头“倔驴”。 换作正常人,早就不想管了,爱死哪儿死哪儿去,何况这两个男人之间,有段不愉快的过往。 先帝在位时喜欢直言进谏的陆霆旭,所以对顾胜今多有冷落。 被冷落的那一方心中不怨,只是每每到意见不合的地方,都要开口与对方极力争辩,顾胜今才华横溢,一张巧嘴就能让对方输下阵来。 陆霆旭语噎,虽处于下风却有先帝的支持解围,次数多了,顾胜今与陆霆旭向来不错的关系冷至了冰点,互不对付。 “微臣参见圣上!” “免礼。”李续章慵懒道,“武安侯,你来这儿做什么?可是将军府发生了事情?” “将军府一切安好。”杨虞道,“臣来时,听闻圣上与左丞相在交谈边关之事,正巧,臣此行也是为了此事。” “瞧你们一个两个的,边关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们如此默契,朕看呐,你们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非也。”杨虞说,“圣上,黎庸和旌硫的铁骑已经踏过了边关的汴凉京,正欲进一步前往南尉城。” “南尉城前后还有五座城池。”顾胜今适时提醒道,“圣上,攻破了这五座城池,敌军就离京域不远了。” “岂有此理!”李续章怒而拍案,“这么危急的事,怎么没人和朕说!负责镇守、支援的那些人都在做什么?竟然敢私自隐瞒,密而不报!” “他们是想造反吗!” “报了的,圣上。”顾胜今平静地开口,“右丞相一开始就调动了军队护卫在京域城外,他本来想让您小心,怎料那份好意在底下的人手里全都变了味儿。” “这……”李续章脸色凝重,似是不愿相信陆霆旭真有那么好的心,“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圣上啊,见人心的时候到了。”温文尔雅的人眸光深邃,盯向案上的盆栽,缓声道,“冬季的梅该开了。”《 》 16、路晦(三) 寒风刺骨,玉瓶里的红梅长出了新芽,一抹绿为难熬的冬月添上了鲜活的生机。 昭明元年,新帝继位初期,黎庸和旌硫两国举兵攻破北边南尉城,与此同时,周边两城皆受战火侵扰,百姓惶惶不安之时,从京域支援而来的十万兵马及时进城保民。 同日,右丞相陆霆旭奉旨,与大将军林守义兵分两路,各自带领二十万兵马,将各国敌军杀的片甲不留,收复城池的捷报传回京域,全国百姓欣喜不已。 先前传在民间里,那些痛恨妖怪厌恶新帝的声音全都没了影,百姓高兴讨论,那位继位的帝王好歹算个明君。 一轮新的朝阳升起在东方。 朝堂里,李续章盼着林守义他们班师回朝,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此战果真如顾胜今料想的那样。 黎庸和旌硫的细作早已混入军中,暗中勾结叛党并将祸水引到陆霆旭身上,敌国君主以为万事俱备,想趁他继位不久彻底扰乱局面,好起兵进击。 陆霆旭在狱中受刑的消息传出去,让敌军蠢蠢欲动,他们胜券在握之时完全想不到,那位被他打压抛弃的大人物会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什么君臣离心。 根本就是屁话! 一场战争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敌国那边的君主被气得三天卧床五天失眠,而天元这边,正是除卖国贼的好时候。 肃清朝野的重担落在顾胜今肩上,这位才子没有辜负帝王的期望,他不仅将旧朝时期的腐朽势力连根拔起,还以反贼为例重振军纪,协助廷尉修订律法,减轻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一系列举措稳固了天元社稷,民间戾气大消,朝堂得以清明和平,李续章出于高兴,渐渐有了废掉双丞制度的想法。 他每次上早朝都会变着法儿试探大臣们的想法,大臣们不傻,知道他想干什么后,咬牙切齿劝他三思。 若废掉右丞相,那左丞相极有可能会独揽大权,这种可能不仅会威胁到江山稳定,还会损害到大臣们的集体利益。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同意。 何况人家陆霆旭现在,在外面拼死拼活保家卫国,原则上根本没有犯过多大的错,做人最不能丢的就是良心。 那些大臣打心底里鄙夷李续章。 “圣上。”顾胜今听着他们劝告,主动站出来表态,“双丞制度废不得,自元太祖时期,我国历代帝王都遵循着权力制衡的法则,若突然废除,朝中大臣多会不适,并且职务在一时之间难以调整。” “爱卿这是不支持朕的做法?”李续章坐在龙椅上,挑眉道,“朕还以为,爱卿会一直记着你提过的辨梅论呢。” “微臣不敢忘记。”顾胜今徐声道,“相反,微臣还想再补一句。” “何句?” “梅开于寒冬,芳香才最郁。”青年位于前列,身后百位官员的目光齐齐投在他的身上,他背影比往常消瘦了许多,纵然如此身姿也还是挺拔颀长。 年少成名的人在先帝时期饱受冷落,如今这颗蒙满灰尘的明珠终于被人看见了光芒,众人认为,被帝王欣赏重用的臣子定会骄傲放纵。 君主等待着他的回答。 百官期待着他的反应。 然万众瞩目,他神情依旧平和如初,顾胜今淡然开口,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总结了来时的路。 轻飘飘的,沉重,却释然无争:“而唯有苦寒严冬,才能显出梅之魅力,圣上不妨去做那四季主宰,让每一种自然之物都有散发芳香的机会。” 此话一出,百官怔然,李续章更是眼睛酸涩,心中顿感愧疚,论给出的打压,眼前这位才子受过的罪并不比陆霆旭少。 文臣不比武将,处理的政务人情,哪一样做不好都会留出疏漏埋下祸患。 如今他非但不怨不怪自己,还出言婉劝,这样一位信得过的臣子,给出的依靠感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李续章叹气,难得一次放弃,不再坚持:“那就依爱卿所言,继续实施双丞制度吧。” 君臣齐心,以往风波终于得到了平定,五月匆匆而过,再次睁眼,已经到了新生儿取名的时候。 在丞相府待过的那段光阴,是王逸然这辈子感到最无聊的日子,无聊到什么程度? 逛完所有房屋去数池塘外铺了多少颗光滑的鹅卵石,水里游了几种鱼,笼里飞走过多少只鸟,雌的有多少雄的又有多少。 做完这些,她依旧闲得发慌发闷,出门跟别人说话,别人听不见,回去跟陆景冥聊天,屁大点的幼儿又不会回答。 无奈,她只能一言不发地伸手去捏他的脸,把他捏得哇哇大哭才心情大好。 渐渐的,逗陆景冥成为了王逸然暂时的乐趣,今日乳娘照常来照顾他,五个月的幼儿已经长开了,比出生时好看了许多。 他的小脸儿又白又嫩,两只乌黑明澈的大眼睛干净得像面镜子,瞳孔里倒映出熟悉的人时,陆景冥高兴得抬起两只短手,一张一屈抓着空气,吧唧着嘴巴发出咿咿呀呀的糯音。 乳娘眼见此景,将他小心翼翼抱进怀里喜欢得不得了,王逸然安静地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她天天都看陆景冥,早就看腻了,小孩子可爱归可爱,但在那副纯真的外表下,到底住着一个邪恶的灵魂。 这个灵魂的主人会在长大以后杀她,到那时他不会再可爱,留给人的印象只有残忍。 桃月末,春风暖,乳娘耐心摇着拨浪鼓哄他,哄完以后又为他添上新衣,不是亲母胜似亲母。 数月过去,谭韵罗很少来看陆景冥,这条生命来的不是时候,从出生起就成为了陆霆旭的累赘。 子承父业在无形中威胁着李续章,而让这位帝王更为忌惮的,是陆景冥生来就有的那枚蓝色胎记。 柔水灵印出于仙家,并且是顶级,例如仙祖这种才能拥有的,而这仙祖,千百年来出现过的屈指可数,数量稀少到足以号令天下仙门。 陆景冥的出生注定不平凡。 正因如此,他受到了李续章的诸多关注,安插在丞相府里的眼线多到铲不完,时至今日,陆霆旭依旧在外杀敌不能归家,权力大受削减。 丈夫不在的日子里,谭韵罗不仅要统管丞相府上上下下的大小事,还要负责打理南椿各族之间的事宜人情。 忙碌让这位女子落下了一身的劳累病,根本无暇,也不想去顾陆景冥,导致取名的事情一拖再拖,拖到了五月以后。 陆景冥的名并不难想。 甚至很简单很容易。 “此子降生使陆家受累,前路晦暗难熹,便取晦字为名。”谭韵罗看着乳娘怀里,自己辛苦怀胎生下的孩子,疲惫的眼里并未流露出喜色。 “陆晦?”新到任的许管家许济民听闻此言,似是不敢相信,怔了一下后确定道,“夫人当真要为小公子取上此名?” “嗯。”谭韵罗没有丝毫的犹豫,“当真。” 当真要将他的存在视为晦气。 这名取的完全不费心力,像是很早以前就想好了的,早到能从陆景冥降生的那一刻追溯起。 父母一辈的孩子里,就属他的名最难听,顾胜今与张佑宁的独子只比陆景冥小上一个月,都能取出释以往风霜,开来日方长的释字。 而林守义与杨虞的小千金,从出生起就饱受家人的宠爱与关怀,在名上取了珏字,林珏,如琢琢美玉,珍贵无比。 陆晦在这两个名字面前,根本抬不起头,许济民接过乳娘怀里的孩子,低头盯着陆景冥沉思。 原本哭红脸的幼儿,在见到新面孔的那一刻起,停住了哭声,他委屈地瘪起嘴,豆大的泪珠挂在了圆圆的下巴上,两只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浸变得更加明澈。 耳边没了吵人的哭声以后,谭韵罗的头总算不再疼,“看来您与晦儿很投缘。” 换个人抱就不闹了。 “也许是吧。”许济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头盯着他额头上的柔水灵印,眸光无奈又心疼。 “时过境迁,于晦境降生之人,必能长于明途之下,洪福齐天,夫人与小公子,都会越过越好的。” 言罢,哄着怀里的幼儿:“你说是不是呀小公子?” 陆景冥不会说话,扬起一个开心的笑容回应他。 “他喜欢您。”谭韵罗厌倦道,“那么晦儿日后,便交由您来照顾了。” 这照顾二字涵盖的范围极广,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品行教育,肩负的责任比亲爹还多。 陆霆旭打仗归来的日子里,处理完政务便会和谭韵罗出门游玩,这对夫妻也不知道是碍于府里的眼线,还是本就讨厌陆景冥,对这家伙的成长鲜少过问。 几乎是放养。 想起时回去看几眼,想不起时,连自己从小就体弱的亲儿子病了多少回都不清楚。 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鬼能平安长大属实是万幸,还好有许济民,亲生父母忽视的成长过程,许济民都会给他补办。 譬如一岁时的抓周。 那天的情形十分刺激,刺激到她心脏怦怦乱跳,慌张又无措。《 》 17、抓周 偌大的屋子里,许济民早早就移了桌椅盆景,拿来扫帚扫净地面,特意在上面铺下一张双花流云游鲤大软毯,这一切做完,又将准备好的物品一件件摆好,摆成圆弧状。 稍微歇过以后,喂陆景冥吃了长寿面,抱他走进软毯中央,盯着那些物品道:“陆儿,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喜欢哪个便抓哪个。” 抓周是民间小孩必经的过程。 早在前几日,王逸然就已经见过顾释抓周,顾胜今如今是李续章跟前的红人,做事无需顾忌,给儿子抓周准备的仪式那叫一个隆重,长辈俱在,又是滚灾净手,又是冠衣送福的,好不欢乐。 反观陆景冥这边,不仅仪式不全,就连抓周都要避着府里的眼线,偷偷摸摸的,谭韵罗和陆霆旭一向忽视陆景冥,根本不管自己儿子的死活,更别说是一周岁时的抓周。 本该热闹高兴的场景,在此刻显得极为低调冷淡。 好在,该有的他还是有。 只是比寻孩童少些。 为他冠衣封酒,梳了八下头以后,许济民就放开他,任由他不稳地站在地上。 双手习惯性地伸出等待,见他即将要摔倒,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强忍着心疼不去扶他。 陆景冥跌倒在地,也不哭不闹,他懵懂地回头看了许济民一眼,如有支持的,自个儿努力从地上站起,慢慢朝着前面走去。 以他为中心的圆弧边,从左到右依次摆放着印章、毫笔、算盘、书籍、长尺、钱币、桃木剑…… 据说,这些小玩意儿可以预测到一个孩子的未来,他抓周若抓到了印章,那长大以后就会对政治感兴趣,并且有可能去从事相关职务。 顾释抓周时抓了三次印章,那陆景冥应该也会抓到这个,谁叫他长大以后是天元运筹帷幄的右丞相呢? 预测到结果,王逸然就不再想关注他,她绕着软毯走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一把桃木剑前。 蹲下身子,她好奇地去打量眼前的玩意儿,那把剑小巧精致,长度和重量都恰到好处,想来普通孩童去握,也能轻易握起。 许济民当真是用心了。 心里正感叹着,王逸然又眯起双眼,仔细且认真地瞧着那剑上的纹路。 剑柄和剑身都被处理得光滑,扎人的小刺全无,在那做工精细的剑柄上,雕刻着一朵九瓣红花。 那朵花,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而且就在不久前。 是什么花呢? 她开始聚精会神地想着,想出了这花是长在产阁外的那一树,这九瓣红花在陆景冥出生时开得很灿烂。 思绪一下子被带回这家伙的身上,王逸然回过神来,站起身,抽空往前方看了一眼,本该出现在面前的小孩儿,此刻竟不见了踪影。 去哪儿了? 不好好抓周,跑去哪里玩了? 定是跟在许济民身边了,她又转头去找许济民,发现他早已走出了软毯中央,此时正站在窗边,欲要把窗关上。 而在他的身旁,并没有跟着一个矮墩墩的跟屁虫。 奇了怪了。 光天化日之下,陆景冥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他总不能直接灵力通天,在原地表演消失成烟。 要真如此,那其诡异的程度,不亚于见鬼,王逸然不信这个邪,非要找出他在哪里。 腿部发力正要迈开脚步,膝盖突然被一个肉乎乎的东西猛扑,冲击感撞在腿上,她不疼,却险些被撞得向后踉跄。 王逸然心内一抖。 难不成真有鬼? 不可能啊,哪个鬼这么不长眼睛,敢撞在她身上,也不怕被一巴掌拍死。 冷静过后,她做足了准备,屏气低头看去,冷不防与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对视上。 “……” 不是真鬼。 是个“可爱鬼”。 先前由于摔倒,趴在她身后被她忽视的人,好不容易站起来后,跌跌撞撞地张开两手,高兴地扑向她。 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容,王逸然莫名有些来气。 她没记错的话,现在是在抓周吧? 既然是抓周,那陆景冥不应该抓摆在毯上的那些小玩意儿吗?抓她是几个意思? 她又不是书籍印章,能给他带来什么兴趣!这简直就是胡抓瞎抓! 陆景冥真不愧是个坏蛋! 都这么小了还不放过她,她能给他带来的兴趣,迄今为止,怕是只有被刨妖丹了。 害人者大多会享受犯罪过程。 他应该也一样。 怨念腾起,她直接蹲下身子抬手去推陆景冥,怎料推了好一会儿,他都纹丝不动。 抱住她的人宛如八爪鱼化身,使出吃奶的力气,就为了不和她分离。 “啧。”她不耐烦了,低喝一声,“放开我!” “呜……”平白无故被凶,陆景冥瞬间委屈巴巴地仰头看她,肉乎乎的右手紧紧攥着她的裙摆不放,泪水在圆溜溜的大眼里打转闪烁。 他的呜咽引来了许济民的注意。 身后脚步轻移。 青年大有转身走来之势。 木窗吱呀作响,被慢慢关上。 王逸然的心随之跳到了嗓子眼,若是被人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凶陆景冥,那她搞不好会被当成害人的邪祟处理,这可不行! “放开啊,放开我!” 慌张失措,头脑发热,她也不管陆景冥会不会疼,一心想要逃离,十指猛然握住他纤细的手腕,使出狠劲儿推开他。 冲击将他带倒在地。 王逸然愣了下,趁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了防止他继续纠缠,拿起毯上的桃木剑,强行塞进他手里,在他一脸懵然时,略显狼狈地飞快起身,跑去紫檀屏风后躲着。 她以为这样就能万事大吉。 但她还是忽略了一点。 陆景冥现在还只是个一岁的小孩儿,受了委屈,被人凶了都会情绪外露,更别说是被人推倒在地的这种伤害。 没等她探头观望,他就慢慢缓过神来,张嘴哇哇大哭,泪珠子啪啪直掉。 这一动静可把许济民吓到了。 青年赶忙加快脚步,来到他身边将他一把抱起,拍背哄慰着:“怎么了怎么了?不哭不哭,阿叔在,阿叔在!” “呜呜……啊呜呜……”陆景冥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手里握住桃木剑,眼神一直盯着屏风的方向。 许济民似是明白了什么,抱着他走到屏风前:“这里有什么?你看到什么啦?” 他低声抽噎着,看着屏风后面不断移动身影躲避他的人,忽然一生气,抬起手,将手中的桃木剑用力扔了出去。 “不喜欢这个呀?”许济民笑着抱他回去,“那我们再重新抓一个好不好?这次抓个漂亮的……” 哭声和哄声渐渐远离了身边。 王逸然终于能松一口气。 吓死人了。 差一点就要被许济民发现。 她以后还是少出现在陆景冥面前比较好,现在年纪小哭几下还能勉强解释过去,等他能记事,会说话了,看见她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要不然她是个邪祟。 要不然他是被邪祟附体了。 哪种结果都不好,不管是对她还是对陆景冥。王逸然在心内想着,只要不接触,不见面,她和陆景冥都能相安无事。 哪曾想,老天净会捉弄人。 她千防万防,躲他躲了四年,还是躲不过往后的某一天。 离开丞相府的日子里,她除了偶尔回去,躲在暗处里看陆景冥,思考着怎么出去梦里,每天时常做的,就是去学堂听几会儿课。 今日照常,她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双手撑脸等着夫子来教课。 春光明媚的午后,夫子迈步走入学堂,紧跟其后的,还有几位年纪相仿的新生。 这新生里面,有几位她素未谋面的官家子弟,还有顾释,林珏,陆景冥…… 新、老面孔一起出现在眼前,王逸然盯着他们身上穿的锦服,差点就忘了这蒙馆是富贵人家才能上的。 现在他们来到这里并不奇怪。 毕竟有钱人都抓教育。 倒是陆景冥。 这家伙自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她这边看,她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吧,她往后就不能来这儿听知识了,不走吧,她又怕陆景冥会像抓周时那样,净干些,于他、于自己都不利的事。 纠结比割爱还痛。 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的空隙里,夫子领着新来的孩子,让他们向底下的人进行自我介绍,而后抬手让他们自己选位子。 顾释坐在了林珏选择的位置旁。 而陆景冥,这个落单的孩子,显然被他们几个排挤了,众人都结伴儿选好了位置,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宽敞的过道里。 寂静的环境将他衬得孤零。 夫子和学子的目光都凝在他的身上,他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转头看附近还剩下几个空位置。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她面前。 “我……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吗?” 暖风拂脸,吹燥了平静的心。 礼貌又小声的问题问向了身旁的小男孩儿,若他能看着同龄人,那她完全可以忽视他,跟他理断关系。 可是他没有。 四年过去了,还是没有。 陆景冥的话虽是问向了同龄的小孩儿,可那炽热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偷偷瞥向她。 “可以吗?” 这次,他透过面前的同窗,直直地盯向她问。 “可以!” 答复被说出口,却不是出自她嘴中。 面对熟悉的人,她再一次选择了逃避,本想起身离去,无奈有一只小手,在悄然中攥紧了她的袖角,力度比抓周时抱她的还大。 “……” 王逸然没法儿,挣又不敢挣开他,只能偏头,全程保持无视。 纵然如此,身旁炽热的注视也还是没有断过,存在感极强的眸光好似一把烈火,非要让她感受到灼热才肯罢休。 陆景冥越是看她,她越是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节课结束,她饱受完折磨,目光幽怨地瞪着他,想把他凶退。 谁知他并不怕她,明亮的眸子得偿所愿地与她对视,等学堂里所有人都走完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陆景冥才不好意思地开口:“姐姐,你可以和我玩儿吗?” 玩儿? 不可以! 王逸然摇头。 他又问:“为什么?是因为你害怕被其他人发现吗?” 她以沉默回应。 这小子真聪明! “你别怕。”陆景冥依旧拽着她的袖角不放,“我不会告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你的。” “……” 这已经不是聪明了。 这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吧! “你留下来陪我玩儿吧。”他松开她,将纸笔一齐塞进她的手里,“我可以教你写字!” 教她写字? 好大的诱惑! 她承认,她不禁动摇了。《 》 18、诱哄 在蒙馆学习的这些年,她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动手练字,自己只能靠食指触桌,去记住字的笔画。 笔墨纸砚她样样没有,学习空间更是,人族本就没有她的家,梦里梦外皆如此。 陆景冥看出了她的犹豫,一步一步打消她的沉思:“等将来你会写字了,定能解决许多问题!” 这话有理,会写字的确能解决许多问题,比如念字时在纸上练练写写,能更快更有效地去记住那个字,减轻头脑的记忆负担。 在梦外,她连字条的内容都要王君庆教,属实是有些麻烦,如果她会写字了,那她完全可以不用去依靠别人。 只是…… 要跟他学写字,这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的吧。 她怎么能背叛自己呢? 她应该像谭韵罗一样讨厌他的。 甚至比讨厌更强烈。 王逸然低着头,没有回应。 刻着仙桃葫芦的窗棂外垂柳青青,三两只长着剪子尾的归燕喙里携着泥土枯草,在落日的暮下飞回屋檐筑巢。 金光从遥远的天外泄进窗里,正巧照暖了她的面庞,骨相极好的轮廓在这一刻柔和了许多。 她披着发,垂落在肩前的几缕青丝被霞光镀上了金黄,白皙的半张脸隐进背光的阴影里,只余高挺的鼻梁和轻抿的朱唇被光辉细细勾勒。 近处的馨香沁人心脾。 陆景冥不自觉抓紧了她的袖角,右手撑着书案朝她倾身靠近。 探过去的目光触及她幽如秋波的眼神,他瞬然一怔,心窍在不知不觉中入了迷,脸上浮起胜似火烧云的两团红晕。 说出去的话,明明想法纯粹,语气稚嫩,传达出来的意思,却犹如成人,藏着别有深意的循循诱哄。 “所以,跟我回家吧。”他眉眼带笑,满心期待地重复,“我可以教你写字。” 言罢,似是觉得不够,出于礼貌性的尊重,又温柔地问了一声:“好吗?” 王逸然内心挣扎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陆景冥并没有气馁,坚持着要问出原因,“是因为你不想吗?” 她摇头。 “是因为你不喜欢写字吗?” 她还是摇头。 “是因为……”话音突然停顿,他不再仰目看她,低下头,默默松开了她的衣袖。 期待的心一下子失落到谷底,想到这个可能性,眼睛立马酸涩,视野被泪水模糊成一片:“你不喜欢我吗?” 还挺有自知之明。 王逸然扬唇点了点头。 可惜这家伙看不见。 幼时的陆景冥和成年的陆景冥性格截然不同,他小时候就是个哭包,受委屈了会哭,被人冷落了会哭,高兴了难过了还是会哭。 且每次想哭都不敢太大声,把眼泪憋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后,他才会抬起手去抹。 没人会喜欢一个总是哭哭啼啼的人,何况他还是个男孩子。 在世俗的定义里,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脆弱的性子不仅丢了陆霆旭的脸,还让谭韵罗越发感到厌倦。 小孩子吵闹哭泣最是让人头疼。 陆景冥不掉泪珠的时候,还是个话唠,不似成年后的冷淡话少,他喜欢找别人玩耍,只要对方不直接拒绝他,他就能动上小嘴跟对方叭叭半天。 眼下若是摇头叫他看到了希望,怕是会被他无休止地纠缠,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静静等着他抬头。 等他憋够了泪水跑出去哭泣。 夜幕将至,时间流逝。 被拒绝的人轻轻吸了下鼻子,自己拼好破碎的心,抬起头,眼角红红:“你真的……讨厌我吗?” 竟然忍下了难过,没再哭泣。 王逸然讶然,随后点了点头。 “好吧。”陆景冥又湿了眼睛,一边收拾小佩囊里的东西,一边咬唇难过道,“你要讨厌就讨厌,我喜欢你就好了。” 幼稚的话令她心头一惊。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都这样对他了,他竟然还要喜欢她,这不是傻是什么? 怪不得其他同龄人老是欺负他。 “我要回家了。”他不舍地看着她,“你也走吧。” 看他这架势,多半是想目送她离开,王逸然无奈,翻窗而去,出了馆外,却并没有走远,一如既往地躲在暗处看着他。 人流稀少的馆外,一人手中执着灯笼,早早就等在了门口。 夜晚寂静,陆景冥怀着满腹心事,慢慢跨过了门槛,当他瞧见外头熟悉的身影时,不确定地伸手揉了揉双眼,旋即高兴地跑上前去:“许叔!” “哎!”许济民借着冲劲儿将他一把抱起,“今日学的怎么样啦?” “很好!”他的难过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我今日学了许多诗,回去可以背给你听!” “真的?”许济民一手提着灯笼照明,一手抱着他回去,“那你可真厉害!” 被夸奖的人心里喜滋滋的,最开心时甚至想把所有事情都分享出去。 他想告诉许叔,他在学堂里遇见了一位超级漂亮的大姐姐,并且那位姐姐只能被他看见。 多么奇妙的经历。 可惜,他不能告诉别人。 再想分享都不能。 今日过后,他也许就见不到那位姐姐了,她讨厌他,所以不会再想看到他。 也好。 于姐姐而言,不用再看到讨厌的人,是件好事。 他不禁又伤心了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不能喜欢他呢?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他也没有做什么。 为什么她不能喜欢他? 小孩子的想法过于单纯,想不到太复杂的原因,陆景冥伸手环着许济民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叹了口气说:“少爷,我以后不能再来接你了。” “为什么?”他气问。 许济民仍是抱着他继续走着,无奈道:“因为夫人不让。” “为什么不让!”陆景冥再度委屈了起来,“阿娘不来送我接我,就连你也不行吗?” “顾释他们都能有爹娘接送,为什么就我不能……” 他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许济民抱紧了他,心疼却没有办法:“夫人说啦,男子汉大丈夫,需得独立才能学会成长,以后,即使没有人来接你,你也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走回家。” “一定要独立吗?”他抽泣道,“我可不可以不独立?我以后不哭了,这样我就能像男子汉了……” “不是的,少爷。”许济民眼里泛起水光,“真正的独立不是不哭泣,而是能坦然接受,面对一切。” “我不要……我就是不要!”陆景冥哭得越来越凶,已经听不进去他讲话了。 许济民心如刀割,望着前方空茫茫的路,只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这样,他也就能够走的慢些,再慢些…… 主仆有别,饶是他再舍不得陆景冥吃苦,也不得不听谭韵罗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接陆景冥放学,也是最后一次。 此后的每一日,他都只能站在丞相府门口,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离开在视线里。 独立的时候,陆景冥并不开心,不开心顾释他们天天有人接送,不开心自己只能徒步走回家中,更不开心那位超级漂亮的姐姐,从那日后真的再也没来过。 起初他很不适应,到最后,逐渐习惯麻木了,认为自己就是不值得被人喜欢被人好好对待的。 这种认为日积月累刻进了骨子里,他为自己铸造了一个坚实的牢笼,连在何时被困进去的都不知。 春去了,夏才始。 烈阳高悬于头顶,周围路过的人个个热汗涔涔,王逸然站在他们中央,又显得格格不入,已经好几个月了,她都没有去过蒙馆。 也不知道陆景冥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许济民说要他独立,他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许多,不再轻易满足傻里傻气地笑,眼里积着郁气,与成年后的模样相近了一点点。 或许这就是成长。 没有人能一直不变。 哪怕这个人是陆景冥。 反正他怎么样都与她关系不大。午后最适合睡觉,王逸然低头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手还未收回来,就顿感腰上传来一阵刺痛。 紧接着,是心脏,肺脾。 这绝不是伸懒腰能伸痛的。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收手看去,掌心和手臂果真变成了透明,若换作以往,她定会怀疑这种消失,是源于积攒的阴德不够,可这种情况放到梦里,完全说不通。 梦里她失去触觉五年半,不可能会在突然之间感觉到痛,这种变化,断然不是灵媒术带来的,而是…… 思及此,她快步跑回蒙馆,去找寻陆景冥的身影,下了午课,学堂里空无一人,只剩书籍被风吹动页面的声音。 寻找未果,她又翻窗到院外。 依旧找不到那个人。 焦急到毫无头绪时,身上的疼痛愈来愈剧,王逸然烦得原地踱步,四处环视,试图从石角缝隙里找到陆景冥。 目光扫完所有景物,最终落在浅蓝色的湖上,澄澈的湖水经由烈阳照射闪起白粼粼的光。 在那湖上飘着垂柳的落叶,还有一个,已经泡进水里,只浮起了一角的小佩囊。 平静的湖水在此刻暗流涌动。 看到这儿,王逸然想都没想,纵身跳入了湖中。《 》 19、道歉 游入深处,水里渐渐多出了血腥味儿,想来这血定是出自陆景冥的身上,他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万一严重死掉了,那她怎么办? 永远被困死在梦里?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王逸然紧紧闭着嘴巴,摒弃掉那些不好的预想,朝着不断往下沉的人游去,随后将他一把捞起,出了湖里。 她来得晚了,也不知道他掉进湖里掉了多久,但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鼻息弱如游丝,便已知晓了情况有多糟糕。 顾不得多想,王逸然扶着陆景冥的头,将他半抱至怀中,这不扶还好,一扶,左手掌心瞬间变得黏腻湿润,她移开手看去,看到了满掌的血污。 “……” 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能对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下此毒手?又是把头砸出血,又是把人推入湖里等死的。 她心里有些发闷,五脏六腑里的剧痛已经转为了电击后的酥麻,一阵一阵密密的疼,像被针扎了似的,手臂上的血肉在毒辣的日头下若隐若现。 事态紧急,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 王逸然并起食指和中指,快速点着他身上的穴位,动作过后,陆景冥猛然皱起眉,低头吐了好几口脏水,挤在胸腔,卡在喉里的窒息感慢慢消了下去。 他连咳数声,虚弱地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懵然,还没来得及去想自己是怎么从湖里上来的,失去血色的脸颊就被人捏住抬起:“喂,你怎么样了?” “嗯?” 漂亮姐姐? 陆景冥激动了一瞬,高兴过后眼里星亮的光芒重新归于黯淡。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会说话,那之前对他,为何总是摇头不开口。 果然。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讨厌他。 讨厌到不想见他,明明知道他的情况,却还是没有出现在整个春天,如果他今日没有溺水,那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来见他了。 既然讨厌,那为什么要救他? 他想不明白。 堆积已久的伤心情绪崩溃到极点,陆景冥伸手,用力推开了她,怒吼道:“走开,我不要你救!” 不要! 不要!!! “欸?”王逸然怔住,想去拉回他,却被他后退躲开了,“你发什么脾气?” 救人不应该是做了件好事吗? 怎么做好事还被吼呢? “我没有发脾气!”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脸上凶巴巴的表情是一点都没少,“我也讨厌你,我不要喜欢你了!” “哦。”她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所以你不让我碰了?” “对!” “那……”她抬臂晃了晃手里湿完了的东西,“你的小佩囊也不要了?” “对!不……要!我要!”陆景冥说着,起身朝她扑过去,抬手想抢回佩囊,五指快要碰到它,王逸然突然将右手举过头顶,身子后倾,逗着他,就是不让他拿到。 欺负人的举动,让他开始着急地蹦跳起来,努力无济于事,仍是未能成功。 他急得有些想哭,一想到自己要做个独立的男子汉,愣是忍下了眼里的潮意:“还给我……你把佩囊还给我!这是许叔给我缝的!还给我!” “不还。” 王逸然挑眉道:“除非你让我碰。” “真的吗?” 陆景冥犹豫思考:“我让你碰,你就真的会把佩囊还给我?” “真的。” 不过是个绣满了精美图样的小玩意而已,她并不稀罕。 “好。”他伸出手,“我让你碰,你把佩囊还给我。” “给你。” 王逸然将湿哒哒的东西挂在了他的腕上,倾身靠近他,去瞧去摸他头上的伤口。 脑袋已经肿起来一块,鲜红的血仍是在流,若不及时止住,陆景冥待会儿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红裙。 湿了,没用。 索性直接丢下他,飞檐走壁快速跑到霓裳阁,换了身干净衣裳,偷偷顺走几块帕子匆匆赶回馆里。 才离开了一会儿,陆景冥就已经失去安全感眼泪汪汪了,她叹了口气,让他跟随自己,到阴凉的小亭子里坐下,抬手用帕子摁住他磕破的伤口,给他止血。 全程认真专注没说一句话。 完事过后,身上的异样和痛感总算消失。 她瞬间松了口气,将被血染红的帕子塞进他手里,不想再管他,教道:“你去找夫子,告诉他,有人欺负你,让他把你爹娘叫过来。” 这次不叫,下次他还有可能要死,那她还会再疼一遍,再被拖累一遍。 “叫我爹娘?”陆景冥无力地靠在她身旁,不解道,“为什么要叫我爹娘?” “给你出气啊。” 王逸然无情地伸手推开他,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太莫名其妙:“小孩子出事了,可不就得找父母?” 不找父母,还能找谁? 许济民吗? 那也不合理啊。 许济民只是丞相府的管家,论身份到底还是个下人,哪有一个下人替主子出面的道理。 谭韵罗之所以不让许济民日日去接送他,就是考虑到其中的不妥。 “他们不会给我出气的。” 陆景冥平静道:“我爹娘根本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难道就不会给你出气了吗?” 王逸然给他举例子:“我不也是不喜欢你,不照样救你出湖里,给你止血了?谁说一定要喜欢才能为你做那些事?” “那你能不能喜欢我?” 他小心翼翼地抓住她的袖角,炯亮有神的眸子里溢满了期盼:“我讨人厌的地方,你告诉我,我改!” “改不了。” “我能改!” “你就是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 “因为……” 因为你杀过我。 这能说吗? 不能。 这是陆景冥的梦,虽说做梦者很难清楚记得梦里发生的事,但万一呢?万一他睡醒能记住一些话,那就多了一件麻烦事。 她冷漠地看着他,盯向他的眼神隐忍着汹涌的恨:“因为你以后会对我不好。” “有多不好?” “非常非常不好,很糟糕。” 她神情严肃且冰冷,不像是在开玩笑,陆景冥立马意识到了这话里的不好是有多糟糕。 他默了会儿,忽然从长椅上下去,腰板挺直,屈起双膝跪立在地。 王逸然被他的行为惊了一下:“你做什么?” “认错。”他嗓音稚嫩软糯,明明是个孩子,态度却跟成人一样认真,不容人轻视。 “对不起,我不知道以后的我会对你很不好,我想在这里,代表以后的我,向你说声抱歉,对不起!” “你……”她属实没想到他会道歉,还是代表以后的自己,心中大受打动,这种乱起的波澜,仅仅持续了几秒,便立马归于平静。 “你向我道歉是没用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并不能消除我受过的伤害。” “我知道。” 他像是真的知道,真的听懂了这些话:“我今日向你道歉,不是要求得你的原谅,而是想向你承认我的不好。” “以后的我让你伤心了,对不起,你如今讨厌我是应该的,我现在,也不要你喜欢了,你可以继续讨厌我!”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一些。 “继续讨厌你?”王逸然觉得他认真的样子挺好玩的,“你确定?” “我……” 该怎么说?他不想确定,他很喜欢她,这种喜欢不是出于漂亮的外表,也不是出于无聊时想找人解闷的伴儿,而是…… 而是她很好。 真的很好。 即使她讨厌他,不喜欢他,可当他有危险时,她还是会第一个出现,救他并温柔地帮他止血。 种种行为,跨过了他以后给她带来的伤害,这样好的一个人,说实话,他是舍不得确定的。 陆景冥忍痛点头:“确定!” “你继续讨厌我吧!” “好,我继续讨厌你。”王逸然俯视着他,“你被你爹罚时也是这样跪的吗?” “嗯。”他闷声回应。 “起来吧。” 她坐着一动不动,等他站起来后,继续说:“趁着你头上的血还没有干,你去找夫子,叫你爹娘过来,他们肯定会帮你出气的。” 不等他问为什么这么确信,她又说:“在这里,没有哪个人的父亲官职,能大过你爹,平起平坐的倒是有一个,那便是顾释。” “嗯……他欺负你了吗?” 陆景冥点头:“欺负了,他把我的佩囊扔进湖里,让我去捡,我去了,就被汪泽用石头砸下了水。” “那块石头在哪里?” “在那里。” 他跑去湖岸边,捡起了那块比拳头还大的黑石:“他就是用这个砸的我。” 王逸然盯着石头上面的血迹,皱眉道:“那你更应该要告诉你爹娘了,这次他用石头砸你,下次,还说不定会用什么东西杀死你。” “对了。”她坏笑道,“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年少无知的人摇了摇头。 “是再也吃不到美味的食物,不能回家也不能来蒙馆上课。”她越说越邪恶,“更不能碰到你的爹娘,包括你的许叔,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不会再理你,永远的,不理!” “真……真的吗?” 几个不能下来,已经将他的小脸儿吓得更加惨白:“那我不要死,不要死!我要去告诉夫子,告诉我阿爹阿娘!” “去,不过你需要哭着去。” “不要,我不能哭,我要做一个独立的男子汉!” “这种时候要坚强做什么?” 王逸然道:“只有脆弱才能激起别人的怜悯,发生了这种事,你只有哭了才能让别人坚信你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那,那我只哭这一次嗷?” “好。” 她骗他:“就只哭这一次,哭完过后你依然是个独立的男子汉。” 才怪。 “嗯,那我去了!” 他如受鼓舞的,努力憋出了两汪眼泪,跑到夫子面前,右手拿着帕子捂住脑袋,委屈巴巴地说:“夫子……呜呜呜……夫子……”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何事了?!”夫子见他全身湿淋淋的,像只落汤鸡,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低头去看他的后脑勺,看见一帕子的鲜血时,险些被吓得晕倒在地。 老天啊,他竟然受伤了! “是谁!是谁干的!你告诉我!”告诉我是哪个混小子不想活了! “是顾释和汪泽他们……呜呜呜,他们把我的佩囊丢进湖里,还用大石头砸我,夫子……我好疼啊!” “好孩子……好孩子,不疼了啊!不疼了!”夫子颤抖着双手,把他抱回静室里哄着,随后叫来人,让其去喊来他们的爹娘。 蝉鸣聒噪的午后,三个孩子的父母纷纷赶到场,看见陆景冥受的伤,陆霆旭饶是再不喜欢这个儿子,也容不得别人在自己的头上动土。 他瞪着顾胜今,怒斥:“顾越,你怎么教的孩子?!” 顾胜今自知理亏,羞愧一笑:“这……” 说着,转头瞪向顾释。 比刀还利的眼神扎在身上,顾释猛然抖了个哆嗦,偷偷挪动着小碎步,躲在张佑宁身后,弱弱喊了声:“娘……” “叫你娘也没用!” 顾胜今伸手捏着他的耳朵,将他拧到陆景冥面前:“说说,你都是怎么对人家的?” “没有怎么对呀,我只是不小心把他的佩囊扔进了湖里,是他自己非要去捡的……” 颠倒黑白的话,让本就受伤的人更加委屈了:“你胡说!明明是你觉得我的佩囊脏,非要扔进湖里洗洗的!” “我才没有,我只是扔了,并没有推你,是他。”顾释抬手指着汪泽,“是他用石头把你砸下湖的,你要怪就怪他去!” “小小年纪,心肠却如此歹毒。”站在一旁的谭韵罗听不下去了,肃目质问汪泽父亲,“汪太守,你打算如何处置你的爱子?” “这……” 汪父脸色难看如粪,尴尬地低头,不敢去看一众大人威压十足的眼光,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被欺负的孩子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问问孩子的想法吧?” “小陆公子,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呀?” 陆景冥抽泣着,抬头看向面前的大人,一时间不知所措。 夫子蹲下身半抱着他,轻声道:“不要怕,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低头紧张地玩弄着手指,就在他憋红了整张脸都想不出来该说什么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眼里。 王逸然蹲在他面前,凑热闹道:“跟我学,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点头。” 不安的心渐渐落了下去。 他一字一句学着:“我原谅他们吧,反正现在头上已经不疼了,他们打完我,以后应该不会再打了……”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精彩。 顾胜今冷冰冰地盯着顾释,恨不得现在就拎起逆子,把他的屁股打开花。 夫子连连叹息,叹这孩子不仅学习好,心地更是善良无比。 有了比较,汪父更加知道自家孩子的所作所为有多恶毒。 而陆霆旭,这个征战沙场的男人,第一次佩服起了儿子的勇气,觉得他此时此刻,真真正正像个男子汉,都伤成这样了,竟然还能提出原谅。 真是菩萨心肠。 “好孩子。”张佑宁心疼地看向陆景冥,柔声道,“这次确实是阿释的不对,我让他给你道歉。” “不用了。” 他又跟着王逸然学:“不用道歉了,他们两个能来到这里已经算不错了,你们不用去怪他们,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众人再度沉默。 汪父看着他头上的伤口,再看了眼帕子上触目惊心的血,终是良心刺痛,感动道:“好孩子!这怎么能算了呢!被石头砸破脑袋多疼啊!” “也没有多疼。”陆景冥说:“晕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阿叔不用担心我!” 众人:“……” 今日要是给不出一个交代,他们这些人也不用当什么长辈了! “不行!绝对不行!” 汪父率先开口:“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今日会让泽儿给你道歉,并且赐家法二十板!跪着抄写《少德经》三天!到时你尽可去我府中观看,忘记了也没关系,我会托人带你来!” 听到这儿,顾胜今附议:“我赐二十五板,罚跪三天。” 张佑宁觉得这惩罚有些过了,侧脸小声求情:“相公啊……” 顾胜今:“三十板,跪五天。” 张佑宁:“……” 顾释:“……” “好,很好。” 陆霆旭双手抱臂,对这些惩罚很是满意:“那么现在,该是让这两个小子向我家晦儿道歉了吧?” “该了,该了!”汪父擒着汪泽的脖子压到陆景冥面前,“需说什么,不用父亲教你吧?”你再学不会,你爹我的乌纱帽就不保了! “知道了,爹。”汪泽眼神幽怨。 顾胜今瞥了顾释一眼,顾释立马乖乖地站到汪泽旁边,两人相视一眼,最终不情不愿地低头齐声道:“对不起!” “没、没关系!”自然而然说出口的话,没再跟着漂亮姐姐学。 陆景冥抬眼看着蹲在面前的王逸然,觉得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光芒。 暖暖的,照进了他的心房。 道歉之后,被欺负的这件事总算翻了篇,顾及到他的伤口和其他人的气愤,下午的课他们都没有再上。 临走前,顾胜今抱着他出了蒙馆,语气温柔关怀至极,是陆景冥一直以来从未体会过的。 在印象里,阿爹对他要求严格,从来都不会温声细语跟他讲话。 原来,顾释的生活这么幸福。 他贪恋地把头靠在顾胜今的肩膀上,听着长辈说:“以后呀,顾释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绝对饶不了他,回去以后,让许叔帮你上药,伤口得结痂了才能痊愈。” “好!” “好什么好!” 陆霆旭走到门口,一把抢过陆景冥,抱进怀里,瞪着顾胜今道:“顾越,你儿子在那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 “陆嚣。”顾胜今笑道,“不若,你让晦儿认我做干爹。” “做什么做!”陆霆旭一下子被点炸了,气得两眼冒火,“他亲爹还没死呢!认什么干爹!” “干爹这种东西,不死也能认。” “滚!” 无奈,顾胜今只能看着他们上马车离开,全然没注意到靠在自己腿旁的儿子,可怜巴巴地抬头喊:“爹。” “嗯?”他走开几步,拉出一段距离,“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再不知道,你都要多一个儿子了。”顾释望着遥遥而去的马车,心里忮忌,“他到底哪里比我好?你们都喜欢他!” “哪里都比你好。”顾胜今无情道。 “哼!”顾释气得腮帮子鼓鼓。 张佑宁笑着牵住他的手,继续跟顾胜今求情:“小越越呀,你看,能不能只罚释儿十板?他屁股这么小,怕是一打就会开花啊!” “开花最好。” “唉?小越越,你可不能这样!这可是我们的亲儿子啊!” “再说,你就陪他一起受罚。” “……” 张佑宁识趣地闭上了嘴巴,纵然知晓顾胜今舍不得罚她,但男人嘛,总有认真的时候,不是在今夜,就是在熄灯以后。 无奈只能忽视顾释求助的眼神。 有人愁恼有人笑,自从陆景冥受伤以后,谭韵罗和陆霆旭就对他多出了一点重视。 多出来的关爱令他有些不适应,他心里苦恼,又要重新习惯生活的变化。 好在,许叔是一直不变的。 有人一直爱着他。 从蒙馆回到丞相府后,早早等在府门口的许济民,看见他头上受的伤,心疼得不成样子:“哎呦,怎么弄成了这样?” 想伸手去摸,却不敢,怕弄疼他。 陆霆旭将熟睡的人递出去,安慰道:“伤口没有过深,您不必担心,将他抱回房中上一遍药,养几日便能好。” “好,我定会照顾好他!”许济民说着,接过陆景冥,将怀里的宝贝疙瘩抱回了屋里。 而后找来一箱子的药,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一瓶,撒上药粉并不会感到太痛的药。 处理完伤口,怕他躺在床上乱翻乱动碰到头,又把他抱起,让他趴在自己怀里睡,连续几天几夜都是如此。 被人珍视的场景落在眼里,王逸然渐渐的有些羡慕。 其实陆景冥在某种程度上,命比她好上太多。 虽然亲生父母对他冷淡不甚在意,但他好歹有爹有娘,还有一个爱护他到极致的许济民,就连顾胜今和夫子他们都疼他喜欢他。 而她,唉,打记事起的那一天就没人管,被人辱骂,说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孤儿一个。 夜深时,困意袭上头脑,王逸然眨巴了两下沉重的眼皮,足尖一跃飞身上树,怀着满腹忧愁,靠着枝干睡了过去。 梦中梦,她再度置身于富丽堂皇的大殿外,空阔之地,墙面镶满了七色宝石,日头一照,这些常见的东西就纷纷闪出了耀眼的火彩。 点点虹星映在眼前,王逸然站在门外许久,才抬脚跨过了门槛,屋内陈设俱全,却是凄清一片。 重游故地,她停在一副画像前,抬头盯着画上的人物,年龄不大的小姑娘颈戴金色平安锁,头簪六彩花环,扎着两只长辫,靠在白色大老虎肚前,低头玩儿着它毛茸茸的尾巴。 她认识她,却并不羡慕她。 九年前的自己,没什么好羡煞的。 这里的一切都很无趣,愣神过后,王逸然望了望四周,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觉着没意思,转身离开了殿内。 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走不出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虚无飘渺的幻境欲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她渐感不安,内心惶恐焦躁时,一道洪亮的声音震碎了她的梦境。 “姐姐……” “姐姐——!” 是谁? 谁在喊她? 王逸然睫羽轻颤,茫然地睁开双眼,循声望向树底下,所有疑惑恍然得解。 铺满浴生花的地上,站着一位小人,他举起手中红通通的美食,抬头看她。 陆景冥笑着问:“你吃不吃糖葫芦?”《 》 20、抛弃 “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王逸然背靠粗.壮的枝干,懒洋洋地说,“我要吃铁锅炖大鲲!” “大鲲?”陆景冥头一次听见这个词,“大鲲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鱼类。” “原来如此,你很想吃吗?” “想。” “那我去让许叔做给你!” “不用不用!”她没想到他这么认真,对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儿摆了摆手,“我现在还不是很饿。” “那……”陆景冥又举起了手里那根让人垂涎欲滴的美食,“那你下来吃根糖葫芦,垫垫肚子吧!” “好啊。”这东西她还没有吃过,不知道味道如何。 王逸然轻轻松松下了树,站在他面前,夺过他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细细品尝过滋味后,故作满意地扬眉:“嗯~很甜,是挺好吃的。” “你要不要也尝尝?” 说着,将糖葫芦递到他面前,陆景冥咽了咽口水,接过食物,一次咬不完整颗,就只咬下了半颗糖葫芦。 还没开始嚼碎,就听见漂亮姐姐说:“咬完,我不想吃你的口水。” 他瞬间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听话地咬完剩下半颗糖葫芦,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地看着她,眸光不经意扫过对面那瓣比糖葫芦还红还润泽的朱唇。 牙齿猛咬,酸意迸满了口腔。 陆景冥猛然抖了一个哆嗦,眉头紧锁想把嘴里的食物给吐出去,嘴才张开一条缝,就被她蹲下身子,伸手捂住了。 “别吐啊,不能吐!”王逸然不怀好意地教着他,“食物来之不易,你必须吃完了才不算浪费。” “怎么样?”她明知故问地坏笑道,“是不是很甜?” 他摇头如拨浪鼓。 “不甜?”她努力憋笑,“怎么可能,我方才吃的都是甜的,怎么这东西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呢?” “啵……寄……闹!” 他是真的不知道。 明明吃的都是同一根糖葫芦,为什么漂亮姐姐能吃到甜的那颗,而他却只能吃到酸的,陆景冥认真想着自己身上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他运气不好? 这也说得过去。 他有时候就是很倒霉。 漂亮姐姐能吃到甜的,说明她一直都能幸运,这是好事,想到这儿,他一下子就不觉得嘴里的糖葫芦酸了,吃完过后给她:“给你吃。” 王逸然低咳一声,不想掉进自己挖的坑里:“不要了。” 这糖葫芦整根就是酸的,吃多少颗结果都是一样,她就是想抓住机会多逗逗陆景冥而已。 “真的不要吗?”他可惜道,“还有这么多颗。” “真的,我不要,你吃吧。” “好!”他又咬了一颗,酸得差点原地升天,王逸然抿唇忍着笑,看他不死心的一个一个去尝,尝到最后一个甜的都没有,呆站着怀疑人生。 陆景冥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嘴里酸味的冲击:“姐姐,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蒙馆学习?” “跟?”她一语道破,“我看呐,是陪吧?你想让我陪你去?” 他不说话,心内万般纠结,本来是想继续做个男子汉,才提出跟这个字的,没想到,小心思一下子被聪明的人猜出。 “我……我……” 该直接承认吗? 那样会被笑的吧。 他不想被漂亮姐姐笑。 可他真的好喜欢她。 喜欢她的存在,她的陪伴。 “想就想,不想就不想。”王逸然出声嘲笑他,“你连面对自己内心想法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能做好一个男子汉?” “再问你一次,你想不想?” “想!”陆景冥终于大方承认,不再藏着掖着自己的小心思,“我想!” “想什么?” “想让你陪我去蒙馆!” “我可以陪你去。”她蓄谋道,“不过,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最害怕什么?” “……” “不敢说吗?”王逸然可惜地叹了口气,“那我就不能陪你去蒙馆了。” “我……”陆景冥苦恼道,“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而是怕我说出来以后……” “会怎么样?” 他又不说话,再度沉默了起来。 看样子,是真的害怕。 害怕到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不想说就算了。”要不是因为想出去梦里,她才不会去问,已经五六年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能出去的光阴实在是太闷太痛苦。 自作孽不可活。 她已经后悔了。 后悔用魂术迫害陆景冥。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我、我说!”见她不高兴,他终于开了口,“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了以后,你必须得陪我去蒙馆!” “行。”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亏,只是陪他去而已,这没什么,“那你说吧,我保证你说完之后,我还陪你去蒙馆。” “好。”陆景冥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握紧食指,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身上,“其实、其实我害怕被人抛弃。” “就这?” “就这。” “所以……”王逸然瞬间明白了,“你是害怕你说完,会被我抛弃?” 他点头:“嗯。” “任何一个人的抛弃都能令你感到害怕,还是说,只有我的抛弃会让你如此?” “都不是。”他认真道,“只有我喜欢的人抛弃我,我才会害怕。” “所以你……喜欢我?” 为什么要喜欢我? 我又不是你爹娘,你的许叔。 喜欢二字,他好似说了很多次。 每次都是真诚无比。 但她从未把他的话当过回事。 如今的场景有些正经严肃,倒叫她正视起来了:“你喜欢我哪里?” 受虐狂吧这。 竟然会喜欢一个,明明白白,说过讨厌他的人。是她将讨厌说得太过轻浮,还是他将在乎无条件付出? 惊讶过后,王逸然觉得他口中说的喜欢,多少有些好笑了,于是就等着他回答,期待他还能说些什么幼稚的话。 “很多啊。”听她不相信的语气,陆景冥原先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到了无力的地步,真情被忽视的刺扎进了他失落的心。 他想说很多话,但心理建设在触及到她的眼神时,全部无声地崩塌。 还能说什么? 他喜欢她的地方确实有很多。 但她完全不信。 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只有捉弄人时才有的玩味儿,那目光里的轻屑,随时都能将他道出的真诚看得低廉。 “说不完的,喜欢就是喜欢呀。”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想认真表达,“我喜欢你,所以会在看不见你时伤心,姐姐,你不知道,我过了一个很不高兴的春天。” “什么高不高兴的。”她的反应果真是不把这话当回事,“春天只有好与不好,没有高不高兴。” “有的,等你以后就知道啦。” “这还用等以后?”王逸然嗤道,“有什么是我这个大人知道不了的?” “有。”陆景冥耐心道,“所以得等到以后,你才能知道。” “好吧好吧,以后就以后。”以后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无聊的问题,本来以为能问出一个理想的结果,谁知道,他害怕的只是被抛弃。 这跟梦魇完全扯不上关系。 衣食无忧的大少爷,为什么要害怕如此遥远的经历?她想不通,最终只能作罢陪他去蒙馆。 顾释和汪泽躺家里养伤,没来的那几日,陆景冥上课上得那叫一个舒适清静,不用担心被欺负,也不用再经历头破血流。 他闲时,会去找林珏玩耍,林珏出于将门之家,受父母的影响对冷刃兵器很是喜爱,就连看的书都是有关兵法阵法,陆景冥与她玩得久了,对习武越来越感兴趣。 常人只要想了都会付诸行动。 但他不行。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陆霆旭套进了一道枷锁里,这道枷锁是终生不能习武,不能接触兵书兵器,更不能在久远的将来担任武将的官职。 李续章怕他走了陆霆旭的老路。 陆霆旭更怕他步了武将的后尘。 一个小孩子的人生被规划的明明白白,学文,从文是他最好的出路,他也逼着自己志在于此,但长久的压迫终有物极必反的那一天。 压抑兴趣与外界的诱惑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他越是尽力克制,旁人就越是明白该如何拿捏他的要害。 自从伤好复课之后,顾释就愈加看不惯陆景冥。 看不惯他抢了自己的好朋友林珏,林珏还几次三番为他说话保护他,而对自己疏于冷落,更看不惯身边人对他格外的重视与关照。 诸多的看不惯对顾释的生活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出于报复,顾释起初故作握手言和,后来在暗中诱导他接触兵书兵法,带他去格斗场,驯兽场,观看有关比武之间的打斗。 无意变成有意,举动被告到陆霆旭那里,陆景冥领了好一通惩罚,又是动辄下跪认错,又是眼睁睁看着父亲撕掉那些兵书,后来被禁足几日。 这还不算,原先在亲生父母那儿好不容易有过的一点重视,全都化成了泡影。 他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只是看了一页兵书,教林珏悟出书上的深意,去打斗场看比武解闷,这些行为在爹娘那里却成了明知不可为,还为之的罪大恶极。 从会记事的那天起,父母就一直警告他别接触兵书兵器,从来都不向他解释,不能那么去做的原因,他不懂,为何阿爹能碰得那些东西,而他碰不得。 因为他天生体弱多病吗? 这好像也说不过去。 生活自那以后变得更加糟糕。 谭韵罗和陆霆旭对他的教育抓得十分严格,就连日常独处都要亲自看着他,或是让旁人代为监视。 他很少有私人空间,不自在的同时,只要事情做得不好,出了一点小差错,都要被冷声苛责,在堂前跪上两个时辰反省。 许济民将这些看在眼里,虽心疼却也无能为力,不能陪伴陆景冥的日子里,顾释的身影经常出现在身边。 亲生父母的陪伴如同一道酷刑,凌迟着他那颗,不想再去期盼任何事的心,时光飞逝,日月轮转交替了两年。 这两年里,陆景冥每每夜里枕臂而眠,想哭时,都会咬牙忍住,克制过后,他会睁开湿漉漉的双眼,去望向窗外,睡在浴生树上的红衣女子。 现如今,只有她待自己如初。 依旧讨厌他,不喜欢他,偶尔心情不错,无聊了才会施舍出一点时间,陪他去蒙馆上课,陪他回家,顺带捉弄他,欺负他,骗他。 很奇怪,这两年,这两个春天里,明明她都在,可他就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他天真的以为,这就是独立。 他要长成男子汉了。 但现实并非如此。 见他夜夜怀着满腹忧愁入眠,怎么都睡不安稳的样子,王逸然靠在枝干上,渐渐想起了他两年前说过的话。 他说,他害怕被喜欢的人抛弃。 那时她想不明白,陆景冥为什么要去害怕一件,于他而言非常遥远的事情。 现在看来,这件事很有可能会发生,说不定就在不久后的将来,或是明天,后天。 预感在命运的齿轮中成了真。 当她开始对现状的改变不抱希望时,梦在悄然间推动了他的恐惧,仅是半天没陪在他的身边,回来时,陆景冥就已经哭得声嘶力竭。 这哭声与他出生时的很像。 就连周边环境也是如此。 秋季早早没了影,京域提前下了第一场鹅毛大雪,宽阔长道,万家门户紧闭,点起灯火阖家躲避寒霜,冷风狂拂扬起一路尘沙,马儿俯首等在蒙馆前,被冻得低声嘶鸣。 “阿娘,阿娘……”一只生有冻疮的手紧紧抓住了一角青衣,陆景冥连站也来不及,慌忙地跑上前去。 途中不慎崴了下脚,只得爬跪在谭韵罗跟前哭着认错:“你别丢下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不听你的话了!” 青衣女子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灵光流转的美眸里,尽是不耐烦的厌恶:“错了?你也知道你错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不能碰那些东西!” “我、我知道……”陆景冥委屈地解释着,“我没有想过去碰,我一直都在听话念书,是顾释叫我拿兵器给他我才拿的!我真的没有……” “还想狡辩!”谭韵罗拽动袍角甩开他,厉声呵斥,“他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叫你做的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你父亲当年因为你受了多少牵连!叫你老老实实读书念诗就那么难,你非要朝廷的欲加之罪扣到陆家头上来,你才肯开心是不是?!” “陆晦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只能做文臣不能当武将!守不了陆家守不了南椿二十七脉氏族你也别想活着了!” “这是你欠我们陆家的!没有你你父亲也不会屡受打击命悬一线!”提起过往,谭韵罗如同忆起了数场噩梦。 这些梦里,有丈夫才从牢狱出来便要带着一身重伤奔赴沙场的生死未卜,有他奉旨固守偏远边关,夫妻之间被迫分别的半年,更有南椿一群豺狼虎豹对陆家的咄咄相逼。 圣意难猜,年复一年的如履薄冰,隐忍,在此刻尽数化成刺向骨肉的利刃:“今日你既碰了那把长剑,就别再想着回府,我陆家从来不需要违抗命令的人!” 一句又一句斥责声落下,陆景冥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的青色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不管他哭的有多嘶哑,追上去被厚雪绊倒了多少次,谭韵罗就是不曾回过头。 鞭子落臀,车夫驱着马儿离开。 他站起来想继续往前追,忽而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王逸然站在他身后观看许久,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感同身受被父母抛弃的崩溃,劝他道:“唉,她都不想要你了,你还追上去做什么?” “你胡说!”陆景冥仰头看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打死也不愿意相信,“我阿娘才没有不要我!” “是咯。”她无奈,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去追呗,看她是会把你带回家,还是扔你下马车。” 陆景冥不说话,第一次瞪她。 王逸然呵笑一声,笑他真是个犟种:“你瞪我也没用,我说的是事实。” “这世间没人能两全兼得,你总要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去收获新的,与其去期盼一份不可能得到的爱,不如去想想怎么样才能放过自己。” 他仍是沉默,泪如雨下,一动不动地站在寒风当中,都快把眼睛给哭瞎了,她讨厌他不听劝的样子,凶道:“你别哭了行不行?看着就烦!” 刚说完,他流的眼泪更大颗了。 王逸然无动于衷地转过头去,看雪景,裙摆处传来抓握的动作和力道,她低下头,冷淡道:“做什么?” 陆景冥默默流泪,并未回答。 她耐着性子,蹲下身,与他平视,复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有什么话直说不好吗?” 他依旧没回答,凑上前抱住了她。 王逸然快速抬手推开他,见他死都要坚持回到她的怀抱,忍着厌恶的嫌弃,又推了他一次,右手握上他的左肩膀,顿时被冰了一下。 她瞬间怔住,盯着融化在掌心里的雪水。此时此刻,手上的触觉,不是出于他有生命危险才恢复的。 身上开始冷了起来。 她感受到了他感受过的风霜。 原来梦魇指的就是这一刻吗? 那她岂不是让他别怕,就有机会出去? 想到这儿,她满怀希望的激动起来,学着别人安慰时的动作,伸出双手,假情假意地回抱住面前的孩童,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后背,确定道:“欸,陆景冥,你在害怕啊?” “嗯。” “那你要怎样才能不怕?” “我不知道。” “那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没辙就是没辙,王逸然干脆提起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不再让他想着伤心的事:“不如你给我想个办法?想出来了我就不讨厌你了。” “你骗人。”他抽泣着。 “呃,这……”这小子怎么这么聪明,竟然能一秒看破她的小心思。 没错,她是想骗人,要不是因为自身利益,她才不会去抱他理他。 不把他掐死已经算不错了。 讨厌就是讨厌,恨就是恨,在没报完仇之前,她对他的情感不会改变。 “这怎么能算骗人呢?”王逸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道,“我说到做到,就看你做不做得到了。” “我做不到。”他无声哭泣,泪水在脸上滑下一道长痕,双目黯淡无光,像是失望透顶看懂了一切。 “你也做不到,你讨厌我讨厌了很多年,就像阿娘讨厌我一样,你们不会因为我改变了就去喜欢我。” “话是这么说。”她道,“但是谁规定了,不讨厌就一定要喜欢的?我不讨厌你了,可以对你无感啊。” “那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这问题问的毫无意义。 她回的果断:“喜欢啊,你对我说过很多次。” 多到数不过来,小孩子表达想法的方式向来很直接。 “我喜欢你,所以不会对你无感。”陆景冥第一次回应她从始至终的敷衍和轻视,“同理,你不讨厌我,也不会对我无感。” 喜欢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总是很简单,喜欢她时,只要能多看她一眼,就会开心一整天,不喜欢她时,希望以后再也不要相见。 而无感,这两个字想要用在人的身上太难,即使不喜欢了,可再看到那个人,也还是会动起别的想法情绪,譬如厌烦,嫌弃…… 人非神佛,凡胎肉.体从入世的那一刻起,就很难对世间之物保持无感。 王逸然本意是想将他哄过去,没想到反被他上了一课,她惊讶于陆景冥的悟性,也知道再想骗他,敷衍他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她也认真了一次。 “好吧。”她叹气承认,“我确实做不到喜欢你,我也讨厌你讨厌了很久。” “你真的……”他仍然幻想着,渴望着,反正一切,都没有可能,何不开口询问,以此来麻痹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不能喜欢我吗?” “不能,除非……”王逸然想到了自己悲惨的未来,“你长大以后,能做个不乱杀人的好人,如何,能做到吗?” 等待回答的过程中,皑皑白雪不断降下,头顶乌云密布,天色阴沉又压抑,闷雷响在其间。 他认真思考着,最终摇了摇头。 闪电劈下,声音震耳欲聋。 在此之前,王逸然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回答:“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