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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解缚

作者:日照东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岸上高高溅起的水花一朵接一朵,人群慌乱而逃,数以万计的天灯齐齐飘向夜空,明黄色的灯火密集而聚,映在惊起波澜的河里。


    寒意刺入四肢百骸的那一瞬间,久违的窒息感再一次钻进鼻腔,如瀑青丝凌乱地绕在眼前,王逸然紧闭朱唇,一边望向河面,一边努力伸手想往上游,却不能成功。


    好奇怪。


    身后竟然有拉拽感。


    任她怎么挣扎行动,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沉,疑惑不解逐渐取代了求生本能。


    王逸然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只针对修仙者的河水为何会冲着她来?


    她此时此刻没有妖丹禁术庇体,按道理,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不该有事。


    这也是她为什么敢赌的原因。


    她之所以没在坠河时把苏鸿拉来垫背,就是因为她知晓这河水的古怪,就算他没下来救她,她也可以自己游上去,再想他法。


    现如今……


    王逸然只能笃定他还有点良心。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她已经多多少少了解了此人。


    苏鸿喜欢她是真的,但再真都真不过,他会为了苏府的前程大业而去杀她。


    他风流成性,只走肾不走心,在短暂的迷糊面前,清醒才是一个男人的常态。


    初见时对她好,是贪图她的美色,后来对她好,是出于刨完她心脏的愧疚。


    苏鸿这个病秧子,对别人能坏的彻底,唯独对她不行。


    不然也不会一跃而下跳进河里,不顾危险来到她的身边,他比谁都清楚这河水有问题,比谁都明白此举很有可能会上不去。


    但他还是来了。


    她赌赢了。


    病弱的人近在咫尺,拼上全身力气,想拉住她的手将她带离旋起的洪流,五指快要触碰到她的手腕时,王逸然突然不合时宜地抱住了他。


    主动的动作令苏鸿一愣,他以为她是将他视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出于害怕才会如此。


    他抬手抚向她的头,以做安慰,欲要使出灵力震开脚下的拉拽,洪流在这时加剧搅动,一阵天旋地转,二人被卷去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幽深荒凉的河底深处,数百道红光森然亮起一大片,将漆黑的环境照亮,光芒映入眼帘,王逸然与苏鸿同时转头去看。


    只见无数个渺小的圆点变得越来越大,到真正能让人看清的程度时,它们已然露出了真面目,慢慢将他们缠绕住。


    一具又一具的百姓尸体沉在河里,原先扎根在沙地上的野藤蔓,一闻到人味儿,便立马迅猛生长,拉长藤身朝着死者窜去。


    享用“食物”的过程中,寄生在藤蔓上的红点不断壮大,爆成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


    它们挤在一起,眼球会在缠绕尸体时,外翻成肉色的吸盘,流着唾液的黏膜气孔随之打开,像嗷嗷待哺的人张开了嘴巴,一下又一下地吸吮着尸体,把他们的肉吮烂成沫,再把血吸进黏膜里。


    场面一度让人感到恶心。


    她眉头紧锁,忽然吃痛。


    小腿内侧的皮好似被什么东西撕了下来,王逸然低头去看,青色的藤蔓钻进裙摆,身形在她痛的过程中不断变得硕大。


    这些东西竟然能通过进食长大。


    她推开苏鸿,愤怒地想把这吃人的怪物给扯走,却被苏鸿阻止住,一瞬间,熟悉的紫光溢散在眼前,扩成一个圆形保护圈。


    周遭水温以极快的速度升腾变温,缠在她腿上的怪藤渐渐难受地弓起身体,失去活性掉落在水中。


    灵阵的光芒时强时弱,苏鸿身体虚弱,难以凝神静气,此刻将双目紧闭了才勉强稳住阵眼。


    趁此间隙,王逸然抿唇憋气,低头仔细观察着脚下的变化。


    定是因为有这些怪物的纠缠,王君庆才游不上岸的。


    她盯着那些藤蔓,逐渐发现了它们的生长习惯。它们吃不到活人,便将目标继续转移到了死者身上。


    越来越多的怪藤变换进攻的方向,朝新尸体包裹去,与此同时,被包裹了许久的旧物没了束缚,裸露出全部。


    王逸然眯起双眼,借着亮起的片片红光,逐渐瞧清了不远处的东西。


    大片的白色不再被青绿色的藤蔓所覆盖,枯瘦的腿骨暴露在水中,目光往上移,数根胁骨断裂,潺潺流水从头颅上的两个空洞里流过,洞下张有一口,口里烂着数颗残缺发黑的牙齿。


    单看这几处部位,以及尸骨被侵蚀食用过的程度,王逸然就已经能够推测出时间,猜出他是谁。


    眼睛和鼻子蓦然一酸,她不禁想起了王君庆在她梦里意气风发的笑颜,这样好的一个人,竟然在死后成了这副惨样。


    没有被安葬,没有入土为安,甚至连尸体都变成了人人都不忍看,不愿看的不堪。


    他静静地常眠河底,一年过去,凄凉又孤寂地被恶心的怪物团团包裹住。


    真不敢想,如果他真正的死法不被人知晓,存在不被人发现,灵魂还要承受多久的痛苦。


    冤屈被隐埋,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之一,如今却还在逍遥快活地活着。


    想到这,王逸然抬眸瞪了苏鸿一眼,心中拿定了主意。


    怪藤既然以人的血肉为食,那她不如大胆一试。


    说干就干,她抬手取下头上的蛇形金簪,张开左手,右手紧握簪子,狠心又狠力地划破了手掌。


    浓稠的血液很快就融在了水中。


    灵阵的结界处不多时就围满了怪藤,它们贪婪又饥饿地围绕到四面八方,不断冲撞着突破口。


    苏鸿吃力的眉头紧皱。


    看样子,他维持阵眼的精力即将要耗尽了。


    王逸然忍着痛又将右手手掌划破,鲜血加注破坏了结界的稳定性,终于,恶心的东西一点点钻进了阵眼里,顺着她的脚裸爬上她的手。


    掌心令人作呕的吸吮感愈加强烈,她咬着牙将这些丑东西用力捏住,空出一手将左掌上的血抹到苏鸿的后背。


    又一次被人抱住。


    苏鸿不解地睁开了双眼,他低头看向身前的人,竟从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里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目光不再温柔,阴冷如蛇。


    心里感到不安,苏鸿低头推开她,猝然与数双亮起红光的眼睛对视上。


    王逸然适时松开手。


    藤蔓以迅猛之势勒住他的脖颈,苏鸿抬手去扯,肩膀忽然一痛,被人用力摁推下去。


    紧接着,强力的拉拽将他拽下深渊,整个过程快到让人始料不及难以反应。


    迫切想要活下去,苏鸿再次使出了灵力,只是这次,无论他如何努力,都不能成功。


    溢散在指尖的灵力,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散为虚无。


    心脏很不舒服。


    侵略性极强的妖力,已经彻底取代了他残存的微弱灵力。


    灵丹被妖心腐蚀同化。


    他是人,人是不可能长出妖怪的心脏的。


    除非……


    除非!


    阵眼瞬间消失。


    速度快到让他难以置信。


    最后一丝希望被她亲手扼杀,又或是早被愚蠢至极的他,亲手扼杀。


    想起与她相处的日日夜夜,谈笑欢喜,他气火攻心,心酸又万分不甘地抓住她的手,想拉她同归于尽。


    种种挣扎都被背上的缠绕阻断,被迫分离之际,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她手背上抓出了五道血色长痕。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刻意接近我?为什么不能对我付出真心?为什么不能只属于我?!


    太多的为什么,化成了走马灯,化成了他看这个世间的最后一眼。


    他痛恨地目睹着她朝腐烂已久的白骨游去,心中的疑惑恍然得解,自爆力量时问出的话无人应答。


    耳边仿佛传来父亲急切的呼唤。


    他想回应。


    死时,却只能永远睁着两只眼。


    暂时躲过怪藤的追击,王逸然游到白骨身边,拉起沉寂一年的手,使出魂力,让附在上面的灵魂跟她走。


    溯游上岸,有人游向了生生不息,有人坠入了万劫地狱。


    冰冷的河水呛进口鼻,最终是怎么上来的,王逸然已经不记得了。


    等她醒来时,腰肢上还残存着被青色大蛇紧紧缠绕过的痛感,她精疲力尽地睁开眼,冷的直发抖,抬手胡乱摸着温暖的地方。


    指腹抚过平坦坚实的胸膛。


    她忍不住攥紧了质感极好的衣襟。抬眼的那一刻,王逸然有所动作的手顿住,她愣了下,本想卸力,却因为不想抖的太厉害而不肯放手。


    “大人……”


    她虚弱地喊了一声,没想到陆景冥会出现在这儿,还会把她抱进怀里。


    “嗯。”冷淡的应答声落下,厚重的大氅随后盖在她的身上,接着,是他暗自输送的温热灵力。


    身上渐渐不冷了。


    却有些疼。


    王逸然想说很多话,譬如你能不能先放开我,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这些话对她没有任何用处,她索性就没说出口。


    挑挑拣拣半天,她最终挑了一句用意最深的话:“我成功了。”


    她攥紧他衣襟的手慢慢失了力,怕他没听清,又在昏迷前清晰地重复一遍:“我成功了,大人。”


    “我知道。”陆景冥垂眸盯着她,望向匆匆赶来的苏则,眼神陡然一冷,不怒自威,“苏则,这就是你照看人的方式。”


    苏则惶恐地看向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姑娘,顾不上道歉,连忙焦急问:“大、大人!可有见到我家鸿儿?!”


    陆景冥淡道:“不曾见过。”


    不曾见过,要不然就是活着上了岸,要不然就是……就是!


    想到这个可能性,苏则立马崩溃转身,朝着带来的手下怒声命令:“还不快给我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少爷,你们就永远别想回府了!”


    那些人犹豫地看向河面。


    “还愣着做什么?!去找啊!”


    “是!”


    落水声再次响起,陆景冥平静地瞥向河面,眼底似有一团燃烧许久的暗火。


    他掠过苏则身边,抱着怀里的姑娘,远离了这个纷扰之地。


    回到丞相府以后,他让丫鬟们替王逸然擦净身子换衣服,与此同时,请来一位熟悉的老医师,替她把脉诊看:“大人可知这位姑娘的身份?”


    陆景冥坐在紫檀椅上,想都没想:“除了是人,还能是什么。”


    “不不不。”医师道,“我是想问,您知不知道这位姑娘修仙?”


    陆景冥怔了怔:“什么修仙?有话直说。”


    医师抬手顺了顺白胡须:“看样子大人并不知道,她身上经脉尽断,心於积血,伤不在外,而在内。”


    陆景冥皱眉:“你的意思,是她使用过禁术?”


    “正是,若说她修仙,可有哪个修仙者敢冒着生命危险,去修习邪门歪道?”医师继续道,“大人既不明白她的身份,不了解她的来历,又何必让她担下此等凶险任务?”


    “今夜那河里死了许多人,这次她运气好能上来,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待人不好。


    陆景冥无言片刻,起身端起被李桃热过无数次的姜汤:“你怎知她还有下次。”


    下次他可不会再叫她去了。


    医师哈哈一笑:“不管有没有,老夫我呀,都拿她身上的伤没办法,禁术因果非寻常药理能治愈,我只能根据她目前的情况,调些平稳气息的药,剩下的,还得靠大人您了!”


    “靠我?”陆景冥呵笑,“分明是靠我的灵力。”


    “大人真是聪明绝顶!”医师收好药箱,一溜烟的时间便走出了门外。


    灯火通明的屋内,陆景冥将姜汤放好,坐在床边盯着王逸然的睡颜,视线由上往下,停在那双受伤的手上。


    血液凝成两道长而深的疤痕,横在掌心中间叫人看了心惊。


    听照顾她的丫鬟们说,这位姑娘在回来时,发紫的腿上也流着血,那上面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吮过,伤口十分可怖。


    破皮烂肉之痛非常人能忍,即便是这样,她也对此只字不提,她好像很在意他的评价,就连在失去意识前,都要再三重复,告诉他,她成功了。


    其实就算她不说,他也会知道她已经成功了。只因他从来不会任用一个只会失败的废物,还是在已有棋局的情况下。


    陆景冥收回手,隔着一拳的距离,将体内的灵力输到她的身上,深夜北风寒凉,她的额头上不停冒出冷汗。


    外来的力量开始不容抗拒地流窜在她的身体里,王逸然疼得直皱眉,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抬手。


    她蜷起五指,伸手想去打掉让她疼的东西,见她即使昏迷了也不老实,陆景冥将手指从她的钳制里抽.出,他才做完挣开的动作,她又追了上来。


    像是不想让他继续。


    “别动!”输送灵力被打断,他有些不悦,语气控制不住地凶上几分,不轻不重地拍开她的手,继续帮她疗伤。


    身上又继续痛了起来。


    除了咬牙发抖,王逸然想不到其他能止痛的办法,眼里渐渐蓄满热泪,她收回手,缩起拳头想将指甲掐进肉里头。


    五指弯起,在即将碰到伤口时被人握住,对方的体温远高于她,使她忍不住靠近。


    疼痛在这时加剧,她像条顺杆爬行的蛇,动作胡乱地将五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之后,出于被阻止的报复,也让他痛,掐着他的掌背死死不放手。


    陆景冥疼得眉头微皱,想抽回手,却不能成功,她施出去的力度一点点加紧加重。


    过程的变化好似很痛苦。


    犹如在受刑。


    无奈,他只能看着这人,想起了她撒下的谎言:派她出府那日,她说他们之间是初见。


    如果是初见,那她身上就不可能会有他的灵息。


    这个骗子。


    从初见时就骗了他。


    陆景冥不悦地阖上眸,暂时由她牵着,以输出去的灵力为引,开始在她体内探寻着相遇过的记忆。


    意识被侵略,五脏六腑里的痛感突然加剧,王逸然实在受不住地打破梦魇。


    当她醒来睁开眼,看见陆景冥时,本能的不耐烦,看见自己与他十指相扣后,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懵了一瞬。


    她想怒声质问,说出去的话却因为身体虚弱变得软绵无力:“你做什么?”


    说完想抽回手,挣开半天都没用,她又怨又膈应地看向陆景冥,掌心里的伤口忽然被人用力一摁。


    王逸然疼得差点嚎出来。


    始作俑者见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气总算消下几分。


    他好心让她掐着牵着,没成想这份好心,在她那里成了姑娘家的嫌弃。


    他何尝不想嫌弃。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牵。


    初生的“小老虎”在对他张牙舞爪,陆景冥不禁扬唇冷笑:“我在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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