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流芳转述着他的话。
王逸然站起身来,抬手擦去嘴边血渍,唉叹一笑:“想不到他眼光竟然这么毒。”
毒到恰巧选中拥有灵媒术的她,毒到为她铺下一段又一段的路。
给她身份送她进苏府,知道她杀苏鸿能力有限,所以派出程流芳挖掉病秧子的心,预料到苏鸿会对她下手,又在来赴宴时,命令她戴上那支蛇形金簪。
她第一反应想到的不是感谢,而是害怕,她怕她报不了妖丹被刨之仇,更怕陆景冥对她的了解和掌控会加剧。
不安和浮躁填满她的心底,王逸然闭眼逼着自己冷静,手握匕首,走到死去女人的身旁:“我确实能帮王君庆平案反冤,服务冤魂是我们灵媒师的天职。”
“嗯。”程流芳看着她蹲下,不解道,“你要做什么?”
“刨心啊。”王逸然一边褪去女人的衣服,一边说,“我先把她的心换到苏鸿身上,然后你再使用幻术造成苏鸿成功对我得手的假象,待他醒时,你伪装成这个女人的样子陪在他身边。”
说罢怕她听不懂,简洁概括:“我和苏鸿都是修习禁术之人,他通过与人行房事,食人心迅速提高修为,你心上人告诉我,在此之前他已经害了十位女子,如今他没了心脏,自然会想要我的。”
“禁术?”这都敢修?程流芳讶然,“所以你才会变成刚才那副……”
想起来还是会头皮发麻。
“那副什么?”
王逸然没觉得刚才的状态有什么不对,顿住手上的动作,善意提醒:“你要不要转过头去?”
刀尖已经刺入女子温存的肌肤。
“要。”堪比杀鸡的现场,看了都会觉得恶心,为了不被血液诱惑到,程流芳转过身去,“你当真……下得去手?”
“当真。”王逸然继续着手上的解剖动作,神色平静,毫无心理负担,“她都让苏鸿来刨我了,我有什么好手下留情的。”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若不是她使用禁术,程流芳及时出现,那么此刻在遭遇这些血腥的人,就会是她。
刨心太苦,她不想再痛。
“也对。”程流芳觉得这话十分有理,“一报还一报,自作孽不可活。”
说完,按照计划清理完现场,一切复原后,让苏鸿从昏迷中醒来。
身陷幻术迷障,他精神恍惚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握紧手中匕首,当看见刀身红了半截后,才低下头盯着脸色苍白的姑娘,手腕骤然发软失力。
苏鸿指尖微颤,擦净匕首,将它收回挂在腰间的鞘上。
之后,他真如王逸然料想的那般,叫程流芳使用幻术迷惑被刨心的人。
“你先出去。”许是出于愧疚,苏鸿一边替她拉好被扯开的衣服,一边冷声命令站在房中的女人。
“行。”程流芳心情大好地转身离开,按照双生姊妹的性格,情敌将死,心里的得意应当是大过不爽的。
偌大的地方只剩他们两个人,苏鸿静坐在床边,也不碰她,扰她。
床上的姑娘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微皱,难受地扭过头去。
苏鸿见状,想要伸手替她抚平恐惧,却在女子睁开眼后顿住了动作。
那双眸子依旧灵动有神,只是里头多了几分茫然和不解。
她伸手拉住苏鸿的袖角,坐起身来,顿感头痛欲裂,皱眉难受道:“公子,我这是怎么了?”
触及她天真纯洁的眼神,苏鸿心里闪过不忍,别过目光回答:“没怎么。”
“你前几日因为照顾我没有休息好,所以气血不足导致身子虚弱晕了过去。”
气血不足?
王逸然无语地直想笑。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词会用到她的身上,她哪里是气血不足,她明明是被苏鸿的女人,用迷香迷了过去!
“这样吗?”她抿唇一笑,“那真是多谢公子将我送回房中了!”
“不用如此客气。”苏鸿依旧躲避着她含笑的目光,“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
想去玩的地方?
王逸然佯装思考,记起程流芳说过的十五日,脆声答道:“有!我想再去郜都河边玩一玩,那里的稀奇玩意儿可多了!”
“好。”苏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你先休息好,我到夜时再带你去。”
“好!”她笑着点头,“那公子先去午憩吧!”
“嗯。”
鼻尖的药香味由浓变浅,看见苏鸿彻底消失在屋里后,王逸然立马不笑了,面无表情地板着脸,心力交瘁地躺在床上。
演戏真是一件耗人精气的事情。
终于不用伪装以后,她扯过被子蒙在头上,破天荒的不再失眠,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熟悉的梦境里,青年负手而立,站在枯黄草地中背对着她,她喊了他一声,他便转过身来,朝她意气一笑。
多么鲜活的一幕。
王逸然可怜他的遭遇,叹道:“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王君庆:“那我给你哭一个。”
“大可不必!”她抬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拒绝的手势,走到他面前,想给他一个惊喜,“你猜我前几天碰见谁啦?”
“谁?”
“你爱人!”
“我爱人?”他反应不大,似是不相信,皱起了眉,“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逸然懵了一瞬,“你难道没有爱的人?”
“有啊。”
“可是叫程流芳?”
王君庆一听到这个名字,再也不能平静,他嗯了声,眼神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而后又慢慢黯淡下去,欲言又止过后,才鼓起勇气问出一句:“她还……好吗?”
好熟悉的问题。
王逸然眼神乱瞟,抬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别过目光,撒谎道:“挺好的,还有空诈我话呢!”
“还是那么爱逗人。”
“咦~”见他笑得不值钱,她嘴角微抽,“你刚才又不相信我说的话。”
“抱歉。”王君庆苦涩一笑,“我与她之间的感情,很复杂。”
“怎么说?”
“是她不承认我的身份,并不是我不承认她是我的爱人。”
什么承不承认的?好绕的话。
王逸然慢慢理清这其中的意思,问道:“所以,你是觉得,她不喜欢你?”
王君庆闷声回应:“嗯。”
“蠢货!”
“嗯?”
“她怎么会不喜欢你!”王逸然有些讨厌他的自以为是,“她喜欢你喜欢到连哭都喘不过气来!”
王君庆怔了怔,又喜又忧:“除了哭,她还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是说了一些话。”趁此机会,她将程流芳说过的话全部转述了一遍,问道,“你当初既然愿意让苏鸿刨心,那为何后面又变成不甘了?发生了何事让你的态度转变那么大?”
“这个……”王君庆无力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去年十月,我去苏府谈生意,恰巧撞见苏鸿要把陆兄成仙的证据送去朝廷。”
“皇帝向来忌惮陆兄的实力与势力,若被他知道那些证据,那陆兄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想让陆兄死,所以用自己的心脏换了那些证据,他答应并当面销毁信纸,可在我死前,他却说,这些证据不全,最有利的那一半,已经被送到了李初泯——皇帝的爪牙手中。”
“他怎么这么可恶!”王逸然对苏鸿的小人行径感到恶心,“说话不说完,还留了一手欺诈你!”
“也怪我蠢笨。”王君庆自嘲一笑,“竟然真的相信了他。”
“不怪你!”她道,“你是被害人,错不在你!要怪就怪他太阴险了!”
“嗯,你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有!”她看向面前的君子,将苏鸿放花灯时的反应说了出来,“郜都河的河水肯定不简单,不然你掉下河后,为什么游不上来?”
“的确不简单,那河水有古怪。”王君庆坐在地上,拔下一棵枯草,捏在手里,思绪飘远,重新忆起他死的那天。
沉闷的冬日无星无月,没有雪,时有几缕寒风掠过,郜都河才泛起几圈涟漪,水波过后,重新归于平静。
就像他已经沉入河底许久,再多的挣扎,都在失去意识时显得苍白无力。
身体变得轻盈之际,他听见了人群的吵闹声,百姓围在宽河两岸,伸手指着河上的大船议论。
他懵然,站在人群后面,当看见最前头被簇拥起的背影时,他激动地上前哭喊:“陆兄!”
冰冷的双手将要碰到陆景冥,十指却能穿过血肉。
他扑了个空。
叫了个空。
无人应答,他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昔日挚友,眼前的男人脸色阴沉,眉宇间又攒上郁气,仔细一看,眼睛里还布着红血丝。
“他的尸首呢?”
肃然的问题将王君庆拉回现实。
直到这刻他才被迫得知。
他已经死了。
灵魂离体,身为鬼魂,他碰不到任何人,别人也听不见他讲话,看不见他。
他愣站在原地,像尊被塑好的石雕,在慢慢接受风化,激动的情绪逐渐沉成死水般的平静。
他无力地听着徐颂说:“大人,逝者身份牵扯众多,您不宜干涉此事,况且他是自缢而死,郜都河本就位处人流密集之地,若不能及时处理尸体,恐怕会……”
“我问你他的尸首在哪,听不懂吗?!”一声勃然怒喝震得在场众人心间一颤,冷汗直流。
徐颂忍住双腿的哆嗦,硬着头皮向陆景冥继续解释:“请大人见谅,我等当真不能让您见到尸首,他本就因为粮货贪污案,而涉事衙门遭受逮捕在身,若让您见了尸首,怕是不好向官差交代啊!”
“我再说一遍。”陆景冥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忍着将泄的怒火,“把他的尸首交出来。”
徐颂慌张无措地看向身旁其他同伴,愣是没敢接陆景冥压迫人的威慑目光,现场开始陷入一片死的沉寂。
有百姓开始帮陆景冥说话,朝他们说:“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见见怎么了?”
几个人的言论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纷纷附和,压力顿时倾向阻拦的人那一边。
眼看着就要被迫让步,徐颂两眼一闭,差点就要绝望地晕厥过去,这时从人群外忽而传来一句:“我当是有什么好事,你们一个个的竟都围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锦服氅衣的男人,只见他笑意爽朗,站在中央:“你们在干什么?”
“左丞相!”徐颂如见救星,跑到他面前哎呀呀叫道,“大人他非要看自缢罪商的尸体!我等为了避免百姓受惊恐慌已将死者处理好,眼下哪能将人抬回来让他看?”
“哦?”顾封舟凤眸微眯,笑意不减,“丞相怎么这般不懂事,竟然为了一介旧友连圣旨都顾不上了,活人能跑死人还能跑了不成?”
“你若真想见他,不如多等几日,届时不管是开了棺了还是入了土了,都随你看,当下东凰城战乱频起,千千万万个不安的百姓在等你,你何必将精力,浪费在涉案在身的旧友身上?”
“他死了便是他心虚理亏害怕在公堂上认罪,此事兹事体大牵扯佑戌变法,你如此执意心怀私情,怕是,不妥吧?”
“难道你来此地,就算妥当?”陆景冥转过身去,冷厉的眼神直逼对方,“尚且不说他心虚理亏,你们不经衙门,不经朝廷审判定夺,就对他妄自扣上罪名,这是不妥。”
“你们嘴上说着他涉案在身,却任由无关官员插手收尸,这更是不妥!你们所谓的妥当,不过是欺负一个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不能辩驳。”
顾封舟哑然片刻,将尚在放松心情的徐颂推了出来:“你也真是的,什么时候勤快到要抢了衙门的差事?”
“如此看来,确是他们不妥。”他依旧笑道,“但眼下战事要紧,丧事需待三日后,两事间隙紧密,不如等你稍微安抚好战乱百姓,再回来看?”
再回来看?
王君庆冷笑这搪塞之计。
后来,他是不曾见过有人给他办丧事的,办丧就意味着要入殓,入殓需要看见尸体。
他的尸体早已沉在郜都河底,外人谎称他自缢,那他死后的面容怎么都不能变化太大,这个谎言不能弥补另外的谎言。
就算能入葬成功,日后也会有人开棺查看他的死况和残存灵息。这个人可以是他的爱人、他的挚友、他的经商伙伴、朝廷、衙门……
任何一个人发现,事态将难以安宁。
头七之前,他尚能离开案发现场,跟在陆景冥身边,他心疼又愧疚地看着他昼夜不歇处理战事,演练阵法,忙得抽不开身,还要分出精力调查他的事。
稍微有过的半天空闲,陆景冥和随行的许管家去到城内野岭,给他立了一座无字碑。
天色灰蒙蒙,笼得人间像底下炼狱,淅沥小雨如针般斜织大地,黄土松湿,他们二人谁也没说一句话。
王君庆说了很多话,低头哭泣着,可他们听不见。
两人一鬼静默地站在碑前,冷雨逐渐下大,将身后挪移的脚步声掩去。
伴随着雨滴打在水洼里的声音,一变之间,那座无字碑突然被陆景冥踹倒在地,他踹着踩着,动作僵硬至极,力道一次比一次狠。
热泪冷雨混融在一起流下他的眼里。
许管家讶然,却不能转身。
王君庆替他们回了头,天昏地暗间,他看见,在茂密树林背后,躲有两位朝廷命官。
他们如同地狱鬼刹,密密地移动着脚步,一举一动皆让人感到胸闷窒息。
他飘浮到陆景冥跟前,盯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脸,担忧地嘶声劝喊:“陆兄,你千万不要回头!”
至少现在不要!
陆景冥仿佛听见了他的话,真就没回。
回头需要的时间不超过五秒,可陆景冥回头却用了一年,一年前的某个深夜,所有人都盖被而眠,唯有他只身去到郜都河边。
重新流淌过活水的河里,陆景冥站在岸上静静注视着这一切,良久,他乘舟渡到河面上,蹲下身将右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五指被冻得渐失知觉,疼痛感还未传至脑间,他的手突然被一阵猛力拉拽。
全身欲倾之时,陆景冥迅速抽回手,气愤地拍了一下河面,整条河瞬间被冷冰冻结。
“后来,他又在天亮前叫了丞相府的普通小厮去碰那河面,结果却是那人好好的,没有经历过拉拽感。”
王君庆转过头对王逸然说:“陆兄证实了郜都河的拉拽只针对修仙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