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入魔域
崖谷中怪石嶙峋, 瘴气漫天,奔涌翻腾的黑水河边,女子背着残剑, 绕过数不清的魔兽尸体, 向魔域深处走去……
许是烟袅身上沾染的血腥杀伐之气太重, 一路上的魔兽感知到陌生气息, 纷纷缩于洞穴中, 有些胆子大的来挡路,以烟袅如今的神尊之境, 手起剑落,甚至无需什么招式,便足以解决一座小山丘大小的巨型魔兽。
无尽深渊没有日夜之分, 黑山, 黑水, 黑云, 日夜星辰皆被浓重的瘴气遮挡, 烟袅沿着黑水河一如向深处行去, 途径荒山, 沙谷,数不清的谷洞岩穴,时间在此处好似是静止的,她无法分辨已经过去了多久。
楚修玉的魂力无法承受魔域中的沼障之气, 身处残剑之中昏昏沉沉,烟袅没有计算时间, 他却知晓,她已经不眠不休在此处行了半月的路。
在烟袅行至五日之时,他便想要阻止她继续深入, 被烟袅一道符咒封印在残剑之中。
此处名为无尽魔渊,世人无从得知,无尽魔渊的无尽,到底有没有尽头。
楚修玉冲破符印,现身扶住烟袅。
“袅袅,停下。”
烟袅摇头,她还没有寻到鬼面十九针,她不回去。
鞋底被磨破,素面白皙的脸颊也染上风沙,干涸的皮肤火辣辣的刺痛,烟袅看向前方看不到尽头包裹着迷障的路,缓慢挪动着步伐。
“清醒些,你看看此处的瘴气的形态与厚度,可与刚入谷时相同?”楚修玉心疼地看着她脸上隐隐开裂的肌肤,轻轻拥住她。
烟袅眼睫一颤,抬眸看向头顶漂浮的瘴气,停下了脚步。
“就算无昼夜之分,可四周景象不同,山与漠皆不相同,这瘴气的形态,颜色,浓度却始终如一,袅袅,你连昆仑都去得,此处的蹊跷你不会看不出,关心则乱会导致一叶障目,听话,我们不走了…”
烟袅看向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楚修玉将烟袅扶到到一旁的巨石上,烟袅靠在楚修玉肩头,闭上眼眸。
神思因楚修玉的话而静下来,步入魔渊后,她内心就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鬼面十九针,救楚修玉,因这念头,就连楚修玉,都被她视作阻路的对立面,将他封印于剑中。
就好像,她来此的目的,从寻人,无知无觉的转变成了赶路。
是瘴气,她虽服用了辟瘴丹,能安然存之,却依旧被瘴气扰乱了心智。
“对不起…”她靠在楚修玉肩头,喃喃道。
楚修玉将烟袅脸颊旁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耳后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娘子为了救我才受此苦楚,该我道歉。”
烟袅握紧他的手,抬眸看向四周的瘴气。
“无尽,魔渊。”
她浑浑噩噩的赶路,神思受扰,只以为无尽深渊的“无尽”在于魔渊之路遥,可眼下细细想来,瘴气未变,她所看到的荒山,沙海,皆是虚幻,极有可能,她一只在原地踏步。
烟袅看向不远处的洞穴,无论沙海还是荒山,她总能在或远看到这些不同形态的魔兽洞穴……
烟袅起身,楚修玉垂眸看向烟袅脚上磨破的鞋子,而后缓缓蹲下。
烟袅茫然地看向他,他拍了拍自己的脊背,示意烟袅上来。
烟袅:“……你不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吗?”
她亡夫是个孱弱的男鬼,一路上连行礼都是她拿的。
楚修玉憋着笑:“你可是神尊之境的神尊,平日里自是要能者多劳。”
烟袅:“那现在呢?”
楚修玉轻咳一声:“我心疼。”
烟袅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重重踢了楚修玉一脚,又将踉跄的他拉回来,趴在他背上。
“大骗子,你怎生这般懒,我还以为你当真没有半点力气,早知道刚入此处就该让你背着我行路!”
楚修玉背着她起身,刚走两步托着她的指尖颤了下,脚步迟缓一瞬又恢复如常,他笑着道:“是是是,都怪我,等来世我给娘子做牛做马。”
烟袅拧了下他的耳朵:“谈什么来世,出去了以后行李都归你。”
楚修玉
夸张地叹了口气:“遵命。”
二人来到洞穴之处,解决了洞穴中意图扑袭的魔兽,烟袅走入洞穴,而后看向楚修玉:“洞穴中似有风意。”
她将手贴在岩壁之上,果然感受到风意流淌于指尖。
烟袅上下左右摸索着,楚修玉靠在洞口:“可有觉察到什么不对?”
“虽不明显,可岩壁最上方的风意要强烈些许。”
楚修玉挑了挑眉:“这就对了。”
烟袅看向他,他走到烟袅身侧:“从魔崖向下跌落,也是高处的风意更加强烈。”
烟袅眼眸微滞,而后道:“无尽深渊的“无尽”,是纵向的?”
若是如此,此处所有的景象,只有这岩壁洞穴是真,真正的魔渊,处于她们脚下!
楚修玉十分捧场的鼓掌:“娘子真聪明。”
烟袅勾起唇,脚也不疼了,拉着楚修玉跑出洞穴。
“此处定设有阵法,赶紧找一找阵眼所在。”
楚修玉抬手拉住烟袅:“不用麻烦。”
烟袅疑惑:“你知晓阵眼所在?”
楚修玉指了指身后的洞穴:“此处洞穴应是嵌入崖岩之中。”
“所以?阵眼?”
楚修玉抱起手臂:“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此处很安全,就算阵法失效也不会跌入险境伤及自身,我猜设下阵法之人定没见过神尊境修士,因此这阵法,大概挡不住你。”
“娘子,动手吧。”
烟袅歪头看向楚修玉,有些道理,可……他使唤人使唤的如此自然!
“怪不得当初司谨大监一直说你去承天宗修炼是去过苦日子的,在宗门里那几年没人使唤,可难受了是不是?”
楚修玉浑然不觉地点点头:“确实,宗门里的侍者不太麻利。”
烟袅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我看是你不太麻利。”
楚修玉装模做样地揉了揉腿弯:“好疼。”
烟袅将他推入洞口,手中灵力化作金色巨剑,而后重重落下,尘烟肆起,滚石纷飞,面前的景象如一幅画卷般被凭空撕裂……
烟袅脚下的地面忽而消失,她身子一晃,被楚修玉拦住腰身抱入岩洞中,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岩洞下满是瘴气望不尽头的万丈悬崖,抬眼间,一道索桥连通两座崖壁,对面的岩壁之上嵌入的无数洞穴,魔兽的嘶嚎声自洞穴中传出,萦绕在这深不见底的魔崖深渊半空中。
“楚修玉,你说真正的魔渊崖底,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景色?”
身后之人沉默半响:“崖底,与我们刚入阵法时是一样的景象。”
烟袅刚想问他如何知晓,忽而想到,他就葬身于那里。
她转身环住他,楚修玉将下颌靠在烟袅的颈窝处:“那时我就在想,袅袅度劫成神尊了,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忽视你了。”
他并未与烟袅说过,真正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的,是与烟小白达成的交易。
所谓的气运之子。
用所有的气运,换得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雷,渡一人成神。
她守住了神庭众生,若无天道不公,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
第72章 隐瞒
真正的魔渊的确与楚修玉所言一般, 与出入阵法时一样,怪石嶙峋,一片沧芜, 唯有那黑水河, 时不时散发出难闻的腥臭气息。
随着行至深处, 透过层层沼瘴, 前方竟是一个如同世外桃源的碧绿幽谷, 刺目的光令烟袅揉了揉眼角,她心中错愕, 怔然地看着谭面上斑斓的光影流动。
真正的无尽魔渊远比她想像中要无害宜人,谭边绑着一舟草船,潭水清澈见底, 甚至能看到有鱼儿游动。
烟袅忽然开心极了, 并不只是因此处风景美观, 而是此处看起来, 适宜人族生存, 更有人类生存过的痕迹。
或许那鬼面十九针, 就在谷中!
烟袅拉着楚修玉坐上草船, 弯着唇角将指尖没入潭水中,鱼儿贴着指尖游过,烟袅唇边的笑意扩大。
楚修玉撑着下颌一眨不眨地看着烟袅,在看到她唇边那抹真切的笑意时, 也勾起唇角。
他抬手,船边潭水扬起, 水珠迸溅到烟袅的脸颊上,烟袅反手泼他,水珠透过楚修玉的身体落在船板, 楚修玉得意地挑了挑眉:“笨蛋。”
烟袅瞪他:“等那鬼面十九针治好了你,我定要将你按到这水中去。”
楚修玉唇角的弧度一僵,再次抬手,水珠又迸射烟袅一脸。
烟袅:“你!”
他挪到烟袅身侧,将她的帕子接过,擦拭着她脸上的风沙尘土。
烟袅看着眉目认真的楚修玉,心中的气顿时消了,不得不说,楚修玉生得真是好看,就算现下没有人气儿,比从前做人时折损不少颜色,依旧好看的过分。
青年狭长的眼睛弯起:“后悔了?”
烟袅数着他长长的睫羽:“后悔什么?”
“后悔没趁我活着时多睡一睡我呗。”
烟袅脸色发红:“你当真不要脸!”
楚修玉身子后仰,将烟袅拽到他怀中:“想当初你在梦中蹂躏我时,可比现在生猛多了,把本公子吓坏了呢,现在想想,我当时到底矫情个什么劲儿啊……”
“后来我命人找了许多典籍,学了不少花样,一个也用不上,要不是魂力溃散,我定成一个怨鬼,日日缠着你先把典籍之上的东西学以致用了再投胎。”
他说完,烟袅抬起手,楚修玉赶忙捂住脸:“别打脸。”
谁知烟袅并未如他所想般气急羞愤,他将手放下,脖颈被环住,她亲了亲他唇角,小声道:“会有用上你那些典籍的一日的。”
她那双干净的眸子十分认真,楚修玉怔愣一瞬,抬手摸了摸脸颊,魂力凝成的面容依旧冰冷,可他却感觉灼烧起来了一般。
良久后,他猛地垂下眼眸,轻声道:“娘子,别勾引我。”
烟袅轻捶了下他胸膛:“分明是你日日说些浑话来勾引我。”
楚修玉侧过脸,该死,当初在梦里就被她压制,如今过过嘴瘾,还是她更胜一筹。
他捂住胸口,心脏都没了,怎么跳个不停般,真没出息。
草船游荡只对岸,烟袅对楚修玉伸出手。
楚修玉聋拉着眉眼,闷闷的,烟袅捏了捏他指尖:“想什么呢?”
楚修玉轻叹一声,闷声道:“气我自己,心有余力不足…”
烟袅:“……”
二人走进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烟袅环顾四周,并未发觉有什么隐匿的魔兽与毒物,用了近半个时辰走出竹林,一座背靠青山的木屋落入眼中。
烟袅眼睛一亮,拽着楚修玉向那木屋跑去。
敲了许久后无人应声,推开门,房中无人,摆设简陋却十分整洁,烟袅看向桌面上的半盏茶水,激动地对楚修玉道:“你看,此处有人居住,定是那鬼面十九针!”
楚修玉盯着那茶壶,微微蹙了下眉,
烟袅并未注意楚修玉,伸手摸了摸茶壶余温,面露喜色,而后高兴地转身抱住楚修玉:“我就知道,我的运气比以前好多了,楚修玉,你有救了!”
她声音有些哽咽,将头埋在楚修玉胸口,脊背微微颤抖。
楚修玉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脊背:“袅袅的运气自然是越来越好的。”
他说着,抚在烟袅脊背上的指尖轻颤着,目光始终不敢落在烟袅身上。
烟袅哭过笑过后,便与楚修玉一起走出了木屋,坐在门口等着木屋的主人回来。
夜幕降临,烟袅靠在楚修玉身侧昏昏欲睡,竹林中走出一道身影。
“你们为何在此处?”
“楚修玉?你不是……”
烟袅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睁开眼睛:“祝辞?”她站起身来,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他一身素衣,背着箩筐,与前几次循环见到的祝辞有些不大一样,但……确是祝辞。
不是鬼面十九针。
烟袅怔然的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
祝辞停在二人面前,先是看向楚修玉,眸底划过不解,而后又看向他身前这个从未见过却莫名感觉熟悉的女子,心跳突然错漏一拍。
女子失了魂一般地看着他,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是你……”
“怎么会是你!”
她退后一步,似是经受了天大的打击,身形一晃,被楚修玉扶住。
他何时得罪她了?
祝辞忽略心中那一抹郁闷之感,打开房门:“先进来再说吧。”
楚修玉扶着那女子从他身侧过去时,祝辞眸底闪过震惊,楚修玉竟……
竟非人身。
祝辞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当年边北战乱,他被朝祭所控制作人形蛹,是他助他脱困,他倒了两盏茶放到二人面前。
“修玉太子,你这是……”
楚修玉为烟袅擦拭着眼泪,闻言垂下眸子:“正如你所见,时日无多。”
祝辞心中叹了口气,看来当年听闻神庭太子战死边北的消息是真的。
他从朝祭手中逃脱后便一直避世于此处,没想到还有见楚修玉的时候,祝辞的目光落在烟袅身上,那种诡异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令他摸不着头脑:“这位姑娘是?”
二人先是茫然一瞬,很快想起循环之外,祝辞并未见过烟袅。
烟袅的情绪已不如方才激动,安慰着自己,就算此处寻不到鬼面十九针,也不代表他不在人世,还有三年时间,此处寻不
到就去别去再寻。
她握着楚修玉的手:“我是他娘子。”
祝辞轻轻颌首,抿了口茶,与他猜测的一样,依靠魂力游离于世间日日承受灼绕灵魂之苦,楚修玉支撑到现在,也只可能是因放心不下所爱之人了。
“你们怎么会到此处来?魔渊可不好找。”
烟袅看向祝辞:“我们来此处是为寻鬼面十九针,听闻他在魔渊,你可知晓他踪迹?”
祝辞听闻,目光看向楚修玉,带着几分不解,刚要开口。
“咳。”楚修玉轻咳一声,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祝辞目光扫过他,面色如常:“不知,他老人家行踪不定,早年便离开魔域了。”
烟袅握紧茶盏:“所以他还活着对不对?”
祝辞又瞥了一眼楚修玉,而后颌首:“对,还活着。”
烟袅弯起唇,侧目看向楚修玉:“太好了,此行虽未寻到人,但知晓他还活着,也是一个好消息。”
楚修玉轻笑:“是啊,所以袅袅根本无需哭鼻子,世间是很大,但我们还有充足的世间,定能寻到他。”
祝辞在一旁看着,有些意外。
楚修玉变了许多。
听邪宗之人说,他至死都是那一副桀骜不驯气死人不偿命的嘴脸,今日瞧着,整个人不知柔和了多少。
是因这女子吗……
“我今日再研究药膳,你们二人不若吃了再走。”这番话不过是谦让之言,二人一个着急寻医的,一个食不得东西的,哪里会留下用膳。
楚修玉如今这副模样,他就算想还当年救命之恩,也帮不上什么忙。
客气客气得了。
楚修玉如祝辞所想刚要拒绝,谁知烟袅好似对药膳十分感兴趣,一口答应下来:“好呀,反正鬼面还在世,也不急于一时,我方才看到竹林间有许多外界不曾见过的鸟儿,我们去捉鸟,待回来正好能尝尝你做的药膳。”
楚修玉无奈地轻笑,起身对祝辞颌首:“那便麻烦道人了。”
祝辞怔愣地看着毫不客气的二人:“不,不麻烦,那你们去竹林里……捉鸟吧。”
他目送着二人向竹林而去,只觉那女子实在跳脱,方才还伤心的不行,转眼就没事人一样。
烟袅拉着楚修玉步入竹林,伸手指了指落于最高处的通体蓝羽的不知名鹊鸟:“等我们离开,总要回神庭看一看,不如就将这鹊鸟当做给我那外甥媳妇儿的见面礼?她是一只树灵,定喜欢这种漂亮的鸟儿。”
楚修玉仰头看去:“外甥媳妇儿?”
烟袅点头:“阿稚的心上人。”
楚修玉了然,而后看向烟袅:“不对啊,你是我的娘子,合该是侄媳妇儿才对。”
烟袅摇头:“你跟你那便宜兄长又不亲近,自是论我这边才算。”
楚修玉低笑出声:“行吧,反正我自愿入赘给娘子了。”
烟袅扬起下颌:“那你可要事事都听我的。”
“自然。”
烟袅指向那只蓝色的鹊鸟:“那我要你将它给我捕来。”
楚修玉哽住:“我用不了灵力…”
烟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那我不管,今日你若没法子将它捕来,我就休了你。”
楚修玉扬了扬眉梢:“那定是不能如你所愿。”
他说完,便去一旁寻觅制作捕网所用之物……
祝辞正摘着做药膳的草药叶,门边忽而袭来一阵疾风,祝辞第一时间动用灵力抵抗,转瞬他便被钳制住脖颈按在墙上毫无还手之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色阴鸷的女子,烟袅沉声道:“鬼面十九针到底在何处,又或说,他到底还在不在世上。”
祝辞此时才发觉,这女子竟已是神尊之境!
高出整整一个境界的威压令祝辞难以喘息,他面色发紫,不死之身,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这令祝辞震惊之余更多是欣喜。
她能杀死他。
面前的女子似是知晓祝辞所想一般,她松开手不在压迫,只用灵力控制着祝辞不会逃脱。
“我知晓你知道,告诉我。”
方才初听闻鬼面十九针,他神色根本不像不知,反而是在看了楚修玉一眼后,再开口又道了不知。
楚修玉在,他是不会说的。
楚修玉到底瞒了她什么,又为何要瞒着她!
“你何不问他。”楚修玉对他有恩,虽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可这事到底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他主意正,若想瞒我,纵使我问,也能编出千百条合适的理由搪塞我。”
烟袅眸底笼罩着一层雾气:“事关他安危,我不想一直被蒙在谷中。”
祝辞看着女子泛红的杏眸,胸口处忽而抽痛了下,原来趁机交换条件请她杀了自己,也不知为何,盘算还未清晰,实话已经脱口而出:“鬼面十九针在当年边北战乱中就死了。”
“他伙同朝烬意图杀害神庭先帝后,二人皆被他亲手杀死。”
烟袅瞳孔一缩,泪水一颗一颗掉落。
原来是他。
循环中,假借隔壁村落灵药师之名故意接近她与楚修玉,成亲那日,与朝烬合谋将他引走的那人!
他该死!
可他死了……
楚修玉怎么办?
烟袅缓缓蹲下身,楚修玉该怎么办……
第73章 绝处逢生
“其实就算他活着, 也没有能力让他死而复生,他习得尽是阴邪之法,违反天道之术法, 比之成效, 反噬更重。”
烟袅又何尝不知, 可传闻中的鬼面十九针, 于她来说, 就像沙漠中的甘露,洪水中的浮木, 她不知还有什么法子能留住楚修玉。
“我只是……不想失去他。”她抱着膝,将脸颊埋在膝盖上。
她已经是这世上修为最高,最厉害的人了, 可是为什么, 她仍旧不能得偿所愿?
她想要抓住的, 总如细沙流隙。
她为什么, 总是得不到老天的半分眷顾, 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别哭了。”
祝辞心中有些后悔, 暗骂自己不该不过脑子将事实告知, 后知后觉楚修玉瞒着她,大抵便是想余下的日子,她心底的希望能大过绝望。
烟袅不停地抽泣着,忽而拽住祝辞的衣摆:“祝辞, 你,你不是天下最厉害的蛊师吗, 你有没有办法,救救他,留住他, 求求你,你想一想,你的蛊术那么厉害,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祝辞弯腰想将她扶起,她却只是死死抓住他衣摆,俨然已是神思混乱,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他于我有恩,若能救,不用你说,我定竭尽全力,可……我的蛊术只能制作傀儡,操控灵魂,并不能将魂魄塞入傀儡中继续生活……”
他说完,见烟袅直勾勾地盯着他。
祝辞:“……烟姑娘?”
“若能将魂魄塞入你的傀儡中,就能活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祝辞叹息:“说的简单,除了自身原有的躯壳,死去之人的魂魄哪里能融于其他躯体之上,别说傀儡,自古那些用了夺舍禁术的,寿命多说三五年,少说几日暴毙,魂魄也必定受到重创,甚者魂飞魄散。”
祝辞本以为说了这么多,烟袅也该歇了用蛊术的心思,没想到她双眸明亮地看着他:
“不说夺舍,你可有法子将
他魂力引入你的傀儡中。”
祝辞皱眉:“有,但根本没法让他在傀儡中活下来,我刚说了,死魂进入非己身的躯壳,极有可能魂飞魄散。”
“你若不想他死的更快,趁早歇了此种心思。”
他甚至觉得烟袅已经因接受不了鬼面十九针死亡的消息精神错乱了。
他想去给烟袅倒盏茶缓缓神,衣摆再一次被用力拽住。
“不…我知道如何救他了。”
烟袅弯起眉眼,在祝辞匪夷所思的目光中掏出储物袋,而后倒出几个瓷瓶。
祝辞蹲下身,拿起其中一个瓷瓶:“入冥丹,好生熟悉…”
他又拿起另一个瓷瓶:“辟瘴丹。”
“这是兰家独有的丹药,你之前去了昆仑?”
怪不得她能行至此地。
直到目光落在地面另一个瓷瓶“避水丹”之上,祝辞眯起眼眸,忽而想起曾在古籍之上见到过,避水丹不就是兰家祖上那位鲜为人知的天才丹祖所制?
他瞪大眼睛,错愕地看向烟袅:“这些丹药……过效了吧?”
那位丹祖之后无人能继承衣钵,现世中更无人能照方按法研制出避水丹,这瓶中的丹药若是真的,也该早就失了效用才对。
烟袅摊开掌心的瓷瓶给祝辞看:“转魂生络丹。”
祝辞石化在原地,看着瓷瓶上那五个字,又抬头看了看烟袅,良久后,他声音有些磕绊:“这,这,你…”
烟袅道:“我之前在查阅过,这转魂生络丹不仅是夺舍灵药,还能转变种族,起初我以为只能在活着时用阵法辅助来实施,但你既能让他的魂魄进入傀儡中,那这丹药是不是助他在傀儡中融合生络……”
祝辞缓缓坐到地面上,用了许久才镇定下来。
“只要这丹药是真的,效用还在,能。”
烟袅垂眸看着掌心的丹药久久没有出声,就在祝辞以为她不确定手中丹药手否还存有效用之时,听她喃喃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礼物…”
原来1106离开时,就已经想好了,要帮她复活楚修玉。
入冥丹,下九幽。
辟瘴丹,入魔渊。
它知道她不会放弃寻找他。
转魂生络丹,它预料到她一定会想尽办法留住他。
是她太蠢,到今日才恍然顿悟它的用意。
这份跨越了世间的礼物从来不是因这些丹药的稀罕与珍贵,而是成全她所愿,将她爱的人留在世间。
祝辞忍不住又一次问道:“这丹药,到底是不是真的?当真是温丹祖所制,当真效用还在?”
烟袅抹了抹眼尾,唇角弯起,笑意真切明媚:“是温姑娘所制,效用还在。”
祝辞倒抽一口凉气,没有再问关于丹药的细节,她那般重视楚修玉,不会在此事上虚言。
他起身:“行,看来修玉太子昔日救命之恩,我也是寻到机会报答了。”
“药膳你们二人是没有口福了,眼下我要去后山寻个生木,给他雕具身体出来。”
烟袅也站起身,看向祝辞的眼眸多了几分真挚的谢意:“祝辞,谢谢你。”
祝辞一愣,忽略胸口处异常的跳动,勾唇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蛊术救人,感觉不赖。”
“那……你给他雕的好看些。”
“自然,我的手艺,就算是再难琢的朽木,也只会比你夫君更俊美,丑不了一点。”祝辞轻啧一声,意味不明地道:“毕竟我是全天下最厉害的蛊师呢。”
傍晚,楚修玉拎着蓝玉鹊鸟回到木屋,见烟袅正坐在桌前饮茶,轻咳一声,极为得意地将手中的蓝羽鹊鸟晃了晃。
烟袅接过蓝羽鹊鸟,将它足上的草绳解开,而后拿到窗子前放走。
楚修玉眼睫颤了下:“……娘子。”
烟袅斜睨着他,楚修玉:“我错了?”
烟袅险些气笑,他认错倒是认得倒是极快。
“你错哪了。”她站在窗前,沉着脸瞪他。
楚修玉:“……”
他察觉祝辞已经不在屋中,回来的路上也没见到,定是他说漏了嘴。
祝辞不会被她一气之下灭口了吧……
他抬眼试探地看了看烟袅此时的神色,只有愤怒,没有伤心。
幸好,幸好。
灭口就灭口吧,她杀了祝辞泄愤也好过把难过憋在心里。
“隐瞒你鬼面十九针的事,我是想着,能借寻他之名,再看一看这世间的风景。”
“多与你走一些地方,多看一些风景,等我离开后,哪哪都是与我的回忆,这般你才不会轻易忘了我。”
烟袅一把拂落桌面上的茶壶茶盏,指尖不住地颤抖着:“你到底是不想我忘了你,还是想让我无知无觉度过三年,彻底忘了你!”
烟袅拿出储物袋中的玉瓶,重重摔在地面上。
楚修玉垂眸看向瓶口缓缓流淌出的,泛着流韵的忘川水,轻抿住唇。
“去幽冥时,你说此物能灌溉出许多不易存活的奇珍花草,诓骗我将忘川水带回来,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盘算着,待你魂力消散,用此物抹除我对你的感情。”
“你知道这世间再无鬼面十九针,你从没想过自己能真的陪我终老,你想应付三年,然后将我一人丢下,一丝念想也不给我留!”
“袅袅…”楚修玉伸手拉住烟袅的袖口,眸底泛着红意:“我不想丢下你,我怎会想丢下你。”
他不知有多珍惜,珍重能看见她的每一刻。
他日日都祈祷着,能多留在世上一日,多看她一眼。
他也是贪心的,比起忘记,更想她永远记得他,就算他死了,她也时刻爱着他,永远将他记在心中。
可他真切地看过她一个人的十年,沉默寡言,笑意不达眼底,远离所有人,寻了一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他怎么忍心……她好不容易逃离了被忽视被蒙尘的命运,她该始终向前,该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本就是璀璨的明珠,而非因一段感情固步自封,庸淡一生。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记得我,我曾为拯救他们义无反顾前往战场,可我唯独不想你记得我,并非想要丢下你,我只是……”
楚修玉眸光闪烁,几近破碎:“我只是想把我的袅袅当年被禁锢在那座宫墙上的灵魂,解救出来。”
他闭上眼眸,指尖拄在桌面上,脊背微微颤抖着。
烟袅睁大眼睛,怔然地看着楚修玉,泪珠滚落。
昔年那场战乱早已平息,当日她守住了神庭,可真正令她陷入绝望的,是军队归来,她等来了曙光与胜利的同时,也确定了他再不会归来的消息。
那一瞬的无助,一直蔓延此后经年。
“困住你的是当年的宫墙之上的孤立无援,更是我。”楚修玉艰难说道。
他弯腰捡起地面的玉瓶,将瓶口合上。
“那困住你的又是什么?”
楚修玉握着玉佩的手一僵,烟袅质问道:“让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楚修玉,连奢望那一线生机也不敢,就认了命。”
他抬起指尖落在烟袅眼尾的泪痕上:“我怕自己缺了些运气。”
害怕没了那得天独厚的气运,所想求不得,好运皆成噩。
害怕不早早想好一切,抱憾而终。
烟袅抬起眸:“那你跟我赌上一赌如何?我就赌你的运气还在,赌你命不该绝。”
她将忘川水从他手中拿过来:“若我输了,我在你魂力溃散前喝了它。”
她将忘川水收入储物袋中,瞪了楚修玉一眼向外走去:“我赢了,我们和离。”
“你说的对,我就不该让你困住我,天大地大,不只你楚修玉这一道好看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