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劣的路人甲》 1、路人甲 承天宗是世间最顶尖的宗门,每到弟子大选这日,都热闹非常。 宗门下的三千玉阶上,排队来参加弟子大选的修士看不到尽头,他们有修真世家的子弟,亦有自认天资出众的散修,天际几道仙风道骨的身影御剑而过,众人抬头望去,眼底不乏羡慕。 “待三日后,我也是修玉公子的同门了,到时定要好好与修玉公子讨教一番。” “道友莫说大话,谁人不知承天宗择选弟子是四大剑宗里最为挑剔的,到此参与弟子大选的,起码有五成都是奔着修玉公子,就算你侥幸入宗,那仙门第一公子也不是你说见就能见得的,” 周围之人一听“修玉”二字,纷纷侧目。 如今这世道妖魔横行,邪修更是肆无忌惮,百年前一场邪修浩劫,更是折损无数仙门天骄,时至今日,也唯有四大剑宗可与愈发猖狂的妖邪抗衡。 楚修玉天资出众,是仙门公认的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于五年前拜入承天宗,及冠之年,凭一己之力将当世最鼎盛的邪门首领斩于剑下,一战成名。 五年里,斩妖除魔,所过之处百鬼退避。 承天宗地界更是因此被誉为妖邪之禁地,仙门之领袖。 “听闻前些日子有帝宫使臣来承天宗请修玉公子入宫,被承天宗拒绝了?”有人小声道。 “人皇的面子,承天宗哪里好回绝……”那人说着,压低声音:“听闻修玉公子前些日子在平幽妖境受了重伤。” 一旁之人瞪大双目:“竟有此事?” “小道消息,是此行去往妖境的仙门队伍中出了叛徒,暴露了修玉公子等人的行踪,妖族与邪宗联手,修玉公子为护众人全身而退,独身一人将众妖邪引开,这才受了伤……” 几人身后,一个样貌出众,明眸善睐的少女消失在人群中…… 承天宗六座主峰十三偏峰,其中流云峰乃是宗主门下弟子居住,峰顶屹立于云层之上,俯瞰整个承天宗。 烟袅小心翼翼地端着亲手熬制的汤药,向玉穹顶而去。 宗主门下十七个弟子,居住之处皆有一段距离,玉穹顶便是比她晚入门三日的师弟楚修玉的居住之处。 烟袅步入玉穹顶,淡色的唇轻轻抿住,端着药汤的手微微收紧。 她敲了敲玉穹顶主阁之门,还未说话便已面色涨红,说出口的话更是结结巴巴:“师,师弟,我,我是你小师姐,我奉师尊之命,来给你送药。” 殿门被医侍从里打开,殿内浓重的血腥气与药香混杂,医侍接过烟袅手中的药,疑惑的看向烟袅,似是在问她为何还不走。 烟袅看向屏风后朦胧的身影,因伤重而低低地咳着,好听的声音如碎玉落珠,烟袅双手交握,指尖绞紧,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师弟,我……” 她感觉到青年的视线透着屏风而来,一想到要说的话,心中更加紧张了。 烟袅指尖攥的泛白,鼓起勇气道:“师弟,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做我道侣。” 她说完,房中几道视线惊疑不定地看过来,如芒刺背。 少女垂着头不敢看屏风中的那位,圆润的耳垂在对方的沉默中红得快要滴血,那几位医侍的目光也从错愕变为同情。 “嗤——” 屏风中传来一声轻嗤。 屏风中的青年端起碗,并未看愈发显得局促的少女,因中毒而殷红的唇勾出一抹凉薄的弧度: “一个个满脑子不知想些什么,真不知道都是怎么混入宗门的。” 守在一旁的医侍心中叹息,自修玉公子重伤修养,这玉穹顶便不曾清净过,主峰或偏锋众多爱慕于他的女弟子,一个接着一个借着探病的借口纠缠于此。 自三日前起修玉公子便已命人守在门前,今日若非听闻这女弟子奉命前来,他们也是不会开门的。 烟袅脸上血色尽失,她咬住唇,泪花弥漫在眼眸中,很快又被强压下去。 “师弟,对不起,打扰你了。” 她指尖冰凉,不断的安慰自己,她本就配不上他,被拒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就这么浑浑噩噩走出门,眼泪终于抑制不住滚落下来。 “嗖!” 烟袅瞪大双目,垂眸看向胸口之处的箭矢,唇边涌出鲜血,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阁中,青年将手中长弓随意的扔在地面上,一双微微上挑的多情眸扫过她,满目霜寒。 那一眼,就如同扫过脏东西般,未曾停留一瞬。 胸口的箭矢氲满了灵力,这一箭,足以致命。 烟袅躺在地面上,脸上的泪迹未干,她想不通,为何? 他不喜欢她,就要杀了她吗? 她看着逐渐模糊的天际,突然想起初见他时,那个笑容明媚肆意的少年。 烟袅本是帝城第一世家烟家之女,她自小被教导礼仪规矩,一言一行皆要合乎礼节,许多人私下里都言她性子木讷无趣。她自己也知晓不如族中的姐妹圆滑机敏,脸也普通到没有记忆点,可她也是一个鲜活的人,她也想得到家中长辈的夸赞。 可她无论如何努力,哪怕灵根出众,功学首名,在所有人眼中,她依旧是犯了错责罚被忽略,家宴上缺席无人能记起,长辈的礼物永远少她的一份,没有缘由,总被忽视的透明人…… 直至一日,家中终于想起了她的存在。 却是要她与永宁王叔,一个半身入棺的帝族亲信联姻。 那日,心虚,同情,幸灾乐祸的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多的关注,习惯于顺从,她鼓起勇气反抗,迎来的依旧是忽视,直到婚期来临,被送上喜轿。 她认命了,或许她的一生就是这样,一个被忽视,不被任何人在意的联姻工具,就算死亡,依旧掀不起半分波澜。 直到喜轿被逼停—— 少年的长剑拨开她的喜帘,银光折射在他眉眼,映出了她的狼狈,她伸手满是泪痕的脸,却透过指缝,看清了那眉眼桀骜,如月如玉的少年郎。 “这位…姐姐,我帮你逃婚吧?” 在无数次被忽略过后,陌生的少年就那般意气风发地突然闯入她的视线,在她准备放弃自己的时刻,替她挡住追来的永宁王府护卫,赤诚又恣意地告诉她—— 若不愿,便反抗。 …… 他是第一个不曾忽视她,解救她于水火之人。 烟袅闭上双目,不再去看那近乎冷漠的身影。 她还以为,他是不同的。 她沿着他的踪迹,比他先一步他来到承天宗,努力修习想与他并肩,这五年,她放慢脚步与他擦肩无数次。 可原来,她还是那个被忽视的透明人,普通到站在他面前,他都记不起分毫。 明明是他鼓励她新生,为什么要……杀了她呢? 痛苦,不甘,茫然,交织在脑海,烟袅呼吸戛然而止—— 滚烫的药汤淋在手上,细腻雪白的指尖瑟缩了下,烟袅看着药炉中咕噜起泡的黑色药汁,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回过神。 就在方才,她与楚修玉表白,然后……被他一箭穿心。 混乱的记忆在烟袅脑海中不断交织,烟袅双手拄在药阁的灶台上,掌心的烫意令她思绪变得清晰。 脊背上的冷汗浸湿了衣襟,烟袅抬眸看着窗外的红枫树,心里喃喃道: 很快,会有一只喜鹊落在红枫树的最高处的枝头。 她直勾勾地盯着树枝,没过多久,喜鹊在枫树旁盘旋几许,落在最顶端的枝头。 烟袅呼吸微滞,寻了个药膏塞入怀中,端起药碗向药厨门外走,她脚步缓慢,等她走出门,会碰到大师兄和五师姐练间结束,取治疗外伤之药。 烟袅刚踏出药阁三步,便见不远处的女子搀扶着男子步伐缓慢走向药厨。 “烟袅师妹,好久不见啊。” 烟袅木着脸回答着脑海中回答过许多遍的话:“师兄师姐,我们今日才上午一同在训练场修习剑术。” 五师姐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师妹上午竟也在训练场吗?好奇怪,她竟未曾注意到。 “啊,是我练剑太入神了,大师兄方才与三师兄比武受了伤,我先带他寻疗伤的药膏了。”五师姐拍了拍脑袋。 烟袅将怀中早已准备好的外敷药递给二人。 二人意外地看着她,烟袅扯了扯唇:“有备无患。” 五师姐看了烟袅半响,收起药膏。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烟袅师妹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了? 就好像,今日才注意到,她长什么样子。 二人走后,烟袅坐在药厨前的台阶上,指尖微微颤抖。 都对的上。 残存在身体上死亡般的窒息感令她确定,她所经历的一切,不是梦。 事实上,她并非第一次被杀。 今日,她重复熬了十六次药,与楚修玉表明心意了十六次,被一箭穿心了十六次… 烟袅垂眸看着手中药碗,这是第十七次熬药。 她抬眸看着天空,艳阳晴日,看久了,眼前恍恍惚惚,如同她的记忆般分不清虚实。 “叮!查询到初始剧情崩坏,系统介入,绑定中……” “滴,绑定到《卧底后,误把仇人攻略了》中不知名路人甲,宿主您好,剧情纠正系统已上线,正在传输剧情——” 与此同时,烟袅脑海中出现一本名为《卧底后,误把仇人攻略了》的小说剧情。 [凌筱将迷药倒入为楚修玉熬制的汤药中,而后跟在那个普通的女弟子身后,一路溜进了玉穹顶,她隐藏在树上,透过打开的门隙,她终于窥探到了被仙门众生所仰望之人的真颜。 凌筱失神许久,通身贵气的青年,脸比合欢门最为惑人的艳奴还要浓艳出众,就在凌筱失神之间,送药的弟子倒在地上,胸口被箭矢贯穿,凌霄惊悚地看着握着长弓的青年,他狭长的狐狸眼眸掀起,锋利的寒芒好似隔着缝隙穿透了她,凌筱打了个寒颤,知晓此次任务失败,身形消失在原地……]《 》 2、绑人下山 《卧底后,我把仇人攻略了》是一本相爱想杀虐心小说,男主楚修玉,意气风发的仙门战神,他厌恶异族,以斩尽天下妖邪为己任。女主凌筱则是承天宗的外门弟子,真实身份是邪宗血冥宗的弟子,卧底在承天宗,伺机刺杀三年前杀死血冥宗首领的男主。 女主凌筱来到承天宗,数次刺杀男主楚修玉均以失败告终,于是她改变策略,意图接近楚修玉,跟在其身边当小跟班,获取楚修玉信任,再找机会一击毙命。 日久相处,男主终于把女主当做了自己人,他会亲自教导女主剑术,会在女主遇到危险时舍命相救,会不顾危险取剑阁为女主取最适合她的剑,会在她中毒后千里求药…… 谁料,就在凌筱爱上了楚修玉时,她邪宗身份暴露,楚修玉将她斩于承天宗外,女主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死去,她被邪宗长老救下,黑化归来。 在经历虐身虐心,坎坷误会后,二人一同斩妖除魔,患难与共,最终达成he结局。 而烟袅,是书中连名姓都不曾提及的路人甲,在剧情的开始,男主被妖族中伤,卧底在承天宗的女主在宗门弟子择选当日,潜入男主所在的流云峰,给男主的汤药中下了毒,意图趁其毒发时将其刺杀。 而烟袅就是给男主端去毒药的倒霉npc,路人甲,下毒之事被男主察觉,因太过普通没有印象,误被当做潜入宗门的邪宗卧底当场射杀。 除了开头,结尾还有一段戏份,女主心存愧疚,与男主一同祭奠她这个替女主背锅的倒霉鬼,入宗三年,无人在意过的路人甲,连墓碑都是无名墓。 系统没有察觉烟袅漆黑色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在它看来,烟袅不过是剧情中的npc,喜怒哀乐包括人物设定皆是程序设定好的,它只需要发布命令就好。 “因初始剧情崩坏,你被当做邪宗卧底射杀后,女主并未如剧情中一般发觉男主没有喝下毒药,依旧现身行刺,被男主所杀。你所经历的循环都是因女主死亡导致,这一次,为防止再次进入循环,请宿主帮助女主顺利逃离。” 烟袅轻声问道:“我还是要送药,对吗?” 系统不假思索:“当然,眼下女主已经隐藏在男主所在的玉穹顶了,宿主不去,女主若贸然动手,更难逃脱。” “那我该……如何帮她呢。”烟袅缓缓掀起眼眸。 “你只需要在死亡前大喊一声,提醒女主男主并未中毒就好了。” 系统冷漠的声音回荡在烟袅耳边,她眼里划过一抹讽意:“你的意思是,让我再死一次?” 系统不耐:“你是一个推动剧情的路人甲,过了今日,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你存在的必要,你当然要死。” 烟袅站起身,端着药汤向玉穹顶走去。 离玉穹顶越近,她唇角的弧度越明媚,她如前十六次一般,敲了敲玉穹顶的殿门:“师弟,我奉师尊之命给你送药。” 医侍打开门,欲接过烟袅手中药碗,谁料少女走入屏风,径直走到正在咳着的青年面前。 “宿主,请不要做多余的事!” 烟袅耳边不断重复着系统聒噪的声音,她弯起眼眸看着面色苍白却依旧灼艳精致的青年,对方一席高调又张扬的红衣,肌肤胜雪,唇红似血,半挽的青丝垂落在腰间,如上好的绸缎,每一处,都好似精心雕琢而成,极美极艳。 烟袅掩下眸底的痴迷,轻声问道“师弟,你可还记得,五年前在帝城中救下了一个被逼婚的新娘子?” 青年低声咳着,咳地脊背发颤,血迹沾染到手中洁帕,如精心描绘而成的红梅绣。 他看了烟袅许久,恍然间记起,自己的确毁了永安王叔那老头子一门亲事,但喜轿中的女子样貌,却是模糊,犹到现在,他能记起的,只是那颗落在他剑刃上的泪珠。 胸口的跳动似是错落一拍,被他转瞬忽略。 少女身上似是特意用了香膏,浓烈的花香扑鼻,对花香过敏的楚修玉缓缓蹙起眉:“这位师姐,离我远点。” 他说着,抬起修长的手指,想接过烟袅手中递来的药碗。 接过药碗的同时,少女忽然倾身,青年的下颌处“嘎巴”一声。 烟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她都提醒他了,他依旧不记得她。 烟袅冷眼看着药汤从青年殷红的唇角,顺着下颌流到他一尘不染的领口中,浸湿了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目睹着楚修玉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眸变得森寒,连染上愠怒都好看的过分。 他不记得她,没关系。 她记得他便好。 她余光注意到朝她袭来的几名医侍,拿起楚修玉的剑,她身形一动,未出鞘的剑柄自掌心划出虚影,系统尖叫着,只见那几名医官被依次劈晕倒地。 烟袅指尖落在楚修玉下颌上,轻轻一弹,青年下颌归位,他伸手,烟袅手中的长剑回到他掌心,还未来得及拔剑,他眼前变得朦胧…… 若是往常,将一个昏迷之人带出宗门势必要引起注意,好在今日是弟子大选,烟袅又是透明人体质,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将带着楚修玉御剑离开,无人阻拦。 至于系统,它在烟袅将现身行刺的女主劈晕过去后,便陷入了长时间的诡异沉默,大抵是也晕了过去。 烟袅在承云宗山脚下寻了个客栈,或许是怕被发现异常,女主给楚修玉下的毒只是寻常的无味迷药,昏睡一日便可以醒来。 “男主醒来,你就完了。”久久未开口的系统幽幽道。 烟袅双手撑着下巴:“你的剧情里,大概不曾介绍我这个路人甲,为何能在承天宗弟子最为稀少的流云峰修习。” 系统突然想起,书中有一段介绍男主宗门背景,言明男主师尊为当世第一高手承天宗宗主慕流云,慕流云门下,皆是些资质优越的怪物。 烟袅十六次被杀,一是她此前并无被杀之记忆,因表明心意被拒神思不属,二是她从未想过,楚修玉会杀她。 楚修玉若未曾受伤,她的确不是对手,在满是天才的流云峰,他是天才中的佼佼者。 这一次动手,还要多谢了女主的迷药。 烟袅在承天宗这三年,没有一日不感激楚修玉,是他说的,既不愿,便反抗。 因他之言,她才有勇气逃离自小生活的帝城,孤身一人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 她来到承天宗,测出了天品灵根,从未出过闺阁的她,为了尽早追赶上他的脚步,所去的试炼,皆是最为凶险的秘境,她在地下寒泉炼体,在万丈悬崖修习御剑,别人睡三个时辰,她只睡半个时辰,五年里,她无时无刻都想与楚修玉站在一起时,不再被别人忽略。 她赶超了宗门多数人,可依旧无人在意。 或许她命运的归宿,注定是那一块无名墓碑。 可凭什么呢?她所爱之人是别人的男主,她五年不停歇历尽千辛的结局,竟只是为了做书中女主的替死鬼,剧情不把她当人。 她也是真不想当人了。 “你不是让我助女主脱困吗?你看啊,这一次没有再重来,我完成任务了。”少女似笑非笑,声音如一片羽毛划过,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险些将系统砸到吐血。 她的脸是那般不出众,尽管被窗隙的光照耀着,仍如同覆上一层阴霾般,令人升不起半分好感。 若说女主凌筱是明媚绽放的花,那她便连杂草也算不上,像灰暗的泥土一般,开心或是难过,那张脸上做任何表情,都不会染上生动的色彩,更不会让人有探究的欲望。 这样的人如何与男主相配,她想得到男主的爱,简直做梦。 “你这样是不对的,你把男主劫了,会引起后续剧情持续崩坏,到时,剧情会惩罚你。” 烟袅挑了挑眉:“死吗?” 系统大抵不知道,人类对于死亡惧怕,多数源于未知。 第一次是最难承受的,因为死亡会如附骨之疽般将那难以忍受的窒息感印在灵魂中。 第二次,会因不想死亡而逃避,退缩。 第三次,会绝望。 第四次,会不甘。 … 到了第十六次,死亡只会激发内心深处的恨意与怨气。 因为此时,纵使活着,也觉得自己早已变成了恶鬼。 尤其是,被心上人杀死了十六次的恶鬼,心中无法纾解的怨念,更该有个发泄口。 就如那承载了暴雨的山上河,若无去路,迟早被倒灌到山体倾塌,唯有将水涌而漫的洪流倾泄而下,毁天灭地毁一切,才不会毁掉自己。 “你这剧情迟早要崩坏,让我做路人鬼,行,可在死之前,得先了却了遗愿。” 系统:“……你想了却什么遗愿?” 烟袅看着床榻上昏迷的青年,唇角勾起:“我要他,爱上我。” 系统:“那是男主!男主怎么可能爱上除女主之外的人。” 烟袅烦扰地蹙起眉,忽略心中的钝痛感,觉得系统说的也有道理。 “那好……管他爱不爱我,我要与他成亲。”《 》 3、一个人的喜事 承天宗议事阁,几名长老面色沉重地看着本该在玉穹顶为楚修玉疗伤的医官。 “你说是谁劫走了修玉?” 其中一名医侍揉着发痛的脖子:“那女子穿着流云峰弟子服饰,我等却对她毫无印象,现下想来,保不齐是潜入宗门内的邪宗之人。” 问话的长老乃是承天宗副掌职青澜,他神情更加严肃,布满沟壑的双目愈发凌厉:“邪宗之人早已对修玉恨之入骨,弟子大选鱼龙混杂,他们趁此机会对修玉出手的可能性很大。” 就在这时,议事阁外匆匆而来一名女弟子,正是宗主门下排行第五的左湘,她双手握于胸前对几名长老见礼。 “青澜长老,烟袅师妹不见了,弟子昨日午时在药阁见过她,她奉命去给修玉师弟送药,一去未归。” 想了想,左湘继续道:“烟袅师妹在宗门五年有余,若是她劫走了修玉师弟,几名医侍定然会对烟袅师妹的面容感到熟悉,弟子猜测,定是混入宗门的邪修先对烟袅师妹不利,抢走烟袅师妹的道袍,伪装成流云峰弟子进入了玉穹顶。” 几名医侍相互看了一眼,而后齐齐点头:“确实,主峰弟子,我等定然不会觉得眼生。” 左湘将手中的玄铁令奉给青澜长老:“这是弟子们在玉穹顶附近搜寻到的令牌。” 青澜看着刻有诡异纹路的令牌,面色铁青:“这是血冥宗的令牌。” “血冥宗的首领曾被修玉斩杀,他们此次出手,定是为了报仇。” “邪宗之人当真是诡计多端,不管是修玉,还是……” 左湘提醒道:“烟袅,我流云峰的小师妹。” 说话那名长老颌首:“宗主外出未归,两名弟子皆是他门下爱徒,我等必不能让他们有任何闪失。” 青澜沉声下令:“即日起,从六主峰调出精锐弟子,秘密前往血冥宗,务必要寻到修玉和烟袅的下落!” 傍晚,数十名弟子御剑向西而行,而就在承天宗三十里内的玉城土山镇中,唢呐吹响,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的送亲队伍从街头走到镇尾,停在胡同深处布满红绸的整洁院落前。 “姑娘,别怪老婆子多嘴,这迎亲队伍是你花的银钱,喜宴也是你出的银两,老婆子我做喜娘三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大喜之日,新郎官连面都不露的婚事,你迈进这个门,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你真的没被人坑骗?” 喜娘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妇女,镇中年轻人都换她宝桂嫂子,宝桂也是土山镇中土生土长之人,圆眼微胖,头顶的红色喜花随着她说话一颤一颤的。 宝桂嫂子有些担忧,这姑娘昨日晚上才到了他们土山镇,刚来便散尽千金筹备喜事,姑娘虽面容普通,却行事懂礼,说话时轻声细语,通身气度状似大家风范,她们这地方说不上穷山恶水,比起玉城其他镇子来,也称的上落后又清贫。 此处院落乃是赵家的地产,那赵家的痨病鬼可不是什么好人,小小年纪凭着一张脸坑蒙拐骗,听闻在玉城中祸害了不少姑娘,后来惹事太多,全家举家搬走,这一晃十年,竟又回来了。 这姑娘一看就老实,莫不也是被赵家那小儿子骗回来的? 宝桂嫂子看向烟袅的目光越来越同情,她张了张嘴,本欲将赵家儿子以前的荒唐事告知对方,可看到那姑娘望像院落掩饰不住开心的明亮目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人各有命,说不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烟袅握住宝桂嫂子的手:“他身体不好,人却是极好的,这一天,我想了很久很久了。” 宝桂嫂子一言难尽的叹了口气。 烟袅选择将此处院落买下,便是因宝桂嫂子口中的赵家子,她想与楚修玉在此处生活,外来者的身份定然会引人打探。 她无法对外人言说楚修玉的身份,误导镇上之人,楚修玉便是从前的赵家子是最好的办法。 自楚修玉入门后她便关注着他,楚修玉刚入宗门除的第一个邪祟,便是投身邪宗的赵家儿子赵羽,那时赵家儿子居住在承天宗百里外的青州城,因修习双修邪术残害不少女子,如今已然不在人世,不过这些,土山镇的百姓并不知晓。 烟袅蒙上喜帘,踏下喜轿,唇角微微弯起。 跨火盆,拜天地,举杯,敬酒。 从头至尾,那所谓的赵家新郎官都未曾露面,镇子上的百姓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但更多的是对于不被重视的新娘的同情。 观礼宾客是花钱请的,新郎是被她绑来的,明明她才是那强求的匪徒,此情此景下,系统却觉得少女那一身喜袍,过于萧索,过于悲凉。 系统沉默地看着少女跪拜天地,饮下喜酒。 它心中对自己强调,匪徒就是匪徒,眼前的一切都是关于她痴心妄想的虚假现实,总有再回到剧情初始之时。 她只是一个钻了剧情空子,卑劣的路人甲。 “啪!” 曲乐的空隙,杯盏碎裂的声音自婚房中传来,百姓们面面相觑。 烟袅衣袖下的指尖蜷缩了下,她轻声对一侧的宝桂嫂子道:“夫君身体不适,许是痛得厉害了,我去看看,您与客人们吃好喝好。” 宝桂嫂子应了一声,眼中同情更甚。 那痨病鬼怕不是寿元将近,这场仓促的婚礼,比起成亲,更像冲喜…… “吱呀…”靠在床榻上的青年听到动静,一双潋滟的狭长眼眸斜睨着穿着火红色嫁袍的少女,眼中不掩讽刺。 他苍白的肌肤如未干的瓷釉,嘴唇却殷红灼艳,眉眼间萦绕的病气不曾黯淡这张俊美精致的脸,反而令浓艳到极致的面容上增添几分孱弱,如寒天雪地间几近凋零的海棠花,那是一种明艳且矛盾的美感。 “玩够了吗,师姐?”师姐二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漏出的,讽刺意味拉满。 还是头一次有人给他下毒,不为刺杀,而是为了绑他……成亲。 离谱至极。 青年下颌微抬,哪怕此刻身陷囹圄,眉眼中的倨傲也未曾消退半分。 烟袅蹲下身,将酒杯碎片从地面上拾起,尤其是他床榻下的瓷碴,检查的更加细致。 “从你救下我那时,我就一直幻想着能有今日。” 她手中捧着瓷片,抬眸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垂下眼眸,忽而笑了,唇边牵起的半月形弧度令烟袅短暂失神,转瞬便如坠冰窖。 “我若知晓会有今日,便亲自护送你去那老头子的府中,恶人自当有恶人磨。” “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滑稽的戏目,除了师姐自己,谁还能当真?”他懒散地开口,言语却十分刻薄,落在烟袅身上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令人同情的丑角。 同情鄙夷的目光,烟袅已然经历了太多次,可从她心心念念爱着的人眼中看到,比那穿心一箭,更加难以承受。 她又何尝不知,等剧情再次循环到起点,这一切只是她一人记得的戏目。 瓷片扎入掌心中,少女的眼眸泛红,泪意并不能给普通到平庸的面容增添色彩,她就像木偶师失手雕刻出的残缺品,纵有上台的机会,也无法表演出栩栩如生的姿态。 “我们已经成婚了,你该唤我娘子。” 少女自欺欺人地垂下眼眸,这话,不止床榻上的青年觉得好笑。 也包括她自己。 楚修玉低低地咳了起来,讽刺与怒意是留给正常人的。 显然,一个脑子坏掉的女子,不值得他与之争辩。 “不入洞房吗?”系统看了一场好戏,在烟袅耳边阴嗖嗖地说道。 只有书中男女主死亡,一切才会回到起始。 女主因路人甲的行为逃过了初始剧情崩坏,无法确定剧情何时再次重启,但男女主一定会因光环指引再次相遇,若男主在此之前,对这个叛逆的路人甲厌恶至极,等到他与女主相遇之时,看到善良明媚又美貌的女主,一定好感倍增。 男主那样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如何能忍受被强迫。 路人甲越是纠缠,男主定然是越恶心。 烟袅眸光一闪,拿起一旁的喜袍走向楚修玉。 楚修玉看着喜袍被套到自己身上,想要反抗,昏迷时被烟袅设下的定身灵印奇效,四肢变得僵硬。 系统茫然,难道路人甲想给男主换上喜袍再扒开? 花样不少。 “你……师姐,你也不想我厌恶你吧?” 唤她师姐,是因他根本记不起烟袅的叫什么名字。 少女动作一顿,指尖落在他高挺的鼻尖上:“你现在已经在厌恶我了。” 她面色平静地说着既定事实。 楚修玉绷紧下颌瞪向她,眼睁睁看着她将屋内息烛掐灭,体内运行着灵力想把她设下的定身灵印冲破。 烟袅伸出手,在青年锋利又警惕的目光中,将挽着他发丝的绸带解开,青丝垂落,暗影中,身着喜袍的青年如同勾人心魄的艳妖,微微上挑的睫毛尾因怒意颤抖着,更添潋滟动人。 烟袅呆呆地看了他许久,而后爬上床榻,靠近他。《 》 4、挣钱 楚修玉脊背绷直,如一具人形木头被固定在床榻上,连呼吸都凝滞住。 少女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良久后,轻浅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他试图动了动被少女双臂桎梏的腰身,奈何她抱着他,如同抱着水中浮木般牢固。 他冷笑一声,内里的伤痛感因动怒而愈加难以忍受,他再一次想运转灵力,喉间涌上血腥气,转瞬便晕了过去。 系统幽幽看向躺在床榻上的二人,整齐的喜袍捂得严严实实,青年身上甚至套了两件长袍,没有想像中的紧张刺激的冲突氛围。 一个正躺着,正得发邪,一个侧躺着,邪得发正。 而系统,它觉得自己脑袋发昏才在隐隐期待发生些什么。 她只是书中万千文字中最不起眼的一行字,就连犯下恶事,都如此平淡,在主角心中激不起半分波澜。 子夜,浓浓的云雾遮盖月影,烟袅睁开眼。 她并未睡着,只是想与他一同躺在床榻上,就像真正的夫妻那样。 烟袅坐起身盯着睡梦中的青年看了许久,指尖落在沿着他轮廓描绘着,却并未触碰到他肌肤,她像是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宝物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下了床榻,刺入掌肉中一块微小的碎瓷拔出,又走到院中。 前来观礼的百姓早已散去,徒留满院的席面狼藉。 烟袅用了两个时辰将院子打理干净,静静刷着木桶中的锅碗碟筷,喜宴是镇中一个酒楼安排的,这些东西明日都要还回去。 冰冷刺骨的井水令白皙的骨节泛起了红,清洁粉没入掌心的刺痕,钻心般的疼痛。 天边第一缕晨晖映在少女额间细密的汗珠,楚修玉抱着手臂冷眼看了许久,直到少女抬起头,双目明亮的看向他,他才收回视线。 “师姐不是家底颇丰?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该不会是为了与本公子成亲,将身上的钱都花光了吧?” “啧。师姐的气质,简直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个的。”青年讥诮地讽刺道。 他身上还穿着被绑来的那袭红色长袍,晨光下,肌肤如细腻的白玉,周身泛着光一般。 烟袅没有在意他话语里的奚落之意,静静地望着他。 世人皆道楚修玉轻狂肆意,满身反骨目中无人,一张嘴更是刻薄的能将人毒死,可仙门第一公子的赞誉还是被冠在他头上,因为他的刻薄平等的针对每一个人,他的傲慢,更是将他自身的耀眼与强大诠释的淋漓尽致。 世人对他又爱又恨,此刻的烟袅更是如此。 就如此时,他已无力逃脱困境,可青年眉目中,毫无一丝对自身的担忧,那挺直的脊背,扬起的下颌,那高傲的神态,全然是对她的挑衅。 烟袅将视线从那明艳到极致的脸上挪开,声音轻柔::“夫君,昨夜睡得可好?” 楚修玉拧起眉,不掩厌恶地道:“别叫我夫君,恶心。” 他看着烟袅窘迫的样子,视线扫过她垂在腿侧,被水浸泡的泛白的指尖,就算对方不回答,他也知晓,她昨日一番挥霍,钱袋里定是所剩无几。 楚修玉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眸,将衣袖撩起轻咳了一声。 烟袅瞳孔一缩,跑到他身侧,执起他的手臂。 青年几近透明的肌肤上,竟起了薄薄一层疹子,类于过敏。 烟袅抬眸看向青年,眼眸因自责泛起了水雾。 初入宗门时她曾听过传闻,承天宗弟子说新入门的小师弟衣食住行都过于讲究,极难伺候。 那时楚修玉还不是名震仙门的修玉公子,与他一同外出历练的同门对此颇有不满,用膳不碰油腥,住宿要订最贵的酒楼,被褥芯子要崭新的,被罩要南海蚕丝,就连他身上的道袍,都是专门定制的料子…… 这传闻过于夸张,烟袅还以为是有人蓄意抹黑他,不曾想竟是真的。 “是我的疏忽,对不起。”烟袅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他肌肤如此敏感,昨夜定是极为难受,她需得寻个挣钱的法子,给他换一床被子。 衣裳也得买多一些… 如今他身体重伤未愈,药材更是少不了。 烟袅心中盘算着,早知将他劫来花销要这么大,她该将自己的小金库全部带出来的。 楚修玉冷眼看着她掰着手指嘀嘀咕咕,嘴角一歪:“你想把我关在此处做你夫君,别说日后落得万劫不复,就眼下,你根本养不起本公子。” 烟袅皱眉看向他,语气郑重:“我能。” 楚修玉上下打量一眼烟袅,哼笑一声:“凭你?” 烟袅又一次重复:“我能,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老实人说出的话也老实,想法更是简单的令人憋气,她说完,在院门布下一个阻止出入,遮挡视线的阵法,便离开了院落。 那阵法在外面看来,隐藏了楚修玉的存在,来往行人路过,只会以为院中无人。 楚修玉眉眼阴鸷,扫到一侧的洗刷干净的碗碟,用脚一踢,碗碟碎落满地…… 烟袅在街上走着,土山镇只是一个小镇子,在此处不能暴露修士的身份,否则太引人注目。 她视线看向酒楼张贴的招人告示,一个月只有三银,三银给楚修玉买个袖角都不足够。 不知不觉,烟袅走遍了全镇的商户,最高的银钱也只有月五银,她泄气一般地垂下头。 养楚修玉好难。 “让你昨日非要大刀阔斧的成亲,真是活该。” 系统乐得看烟袅笑话。 少女眉眼满是认真:“我就是想与他成亲,再来一次,我一样会选择成亲。” 在她心中,成了亲,对方就是她的人了。 这是她做梦都盼望的一天,结发,同榻,哪怕以后她逃不过剧情的摆布,她好歹得到过他。 系统心中吐嘈,合着在这位心里,抱着睡一觉就是得到了? 好轻而易举的得到。 烟袅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刺痕,系统忽觉不对:“你不是修士吗,做何要亲自动手刷那些碗碟?” 施个清洁咒对她不是轻而易举。 烟袅缓缓勾起唇,装作听不见。 系统后知后觉,她莫不是在当着男主面演苦肉计? 先不说这把戏对男主奏效与否,系统第一次发觉,这个路人甲似乎没有它想的那般老实。 暗戳戳的耍心机,偏偏用的最笨最容易被人看破的方法,就是如此,才更容易令人卸下防备。 烟袅走到街头,看见一个打猎归来的老者,眼睛一亮。 “大伯,您在山中打猎,一日能挣多少银钱?” 老伯的背篓里只有几只野兔,他认得烟袅,昨夜他也领了参加喜宴的赏钱,知晓烟袅财大气粗,便也放下了警惕:“咱这土山镇周边的林子,运气好能逮个狐狸,野猪,狐狸也要看皮毛质量,若是难得的火狐做成狐裘,能攥个二百银,野猪杀了卖肉也有几十银,不过……” 老者还未说完,便见少女向镇外跑去。 他喃喃道:“她不是挺有钱的吗…” 说完,老者摇了摇头,那火狐哪里是那么好猎的,他上次侥幸猎到火狐,距今也有五六年了。 土山镇因山得名,周遭几座连绵高山皆被百姓称为土山,鞋底踩在蜿蜒的山路上轻微下陷,如山名一般,少沙多土,山路难行。 烟袅走进山里便放弃了徒步,施了个法决,踩在剑上不缓不慢的寻找着猎物。 若能遇见老者口中的火狐再好不过,若遇不到,几头野猪也能给楚修玉换身质量尚可的寝袍。 正值十月,山上大片枫林都红了,如一片火海般绚烂。 烟袅在几座山上寻了大半日,行至山林深处,一道白影穿行而过。 白狐狸。 没有火狐,白狐也凑合,烟袅唇角微勾,寻踪而去。 白狐尾尖蜷着一枚发光之物,疾速向林中一棵足有三人才能环住的巨大枫树而去。 烟袅收敛气息,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巨树上竟还趴着个奄奄一息的火狐。 火狐借着火红的枫树隐蔽身形,若非烟袅一直盯着白狐,怕是从此处经过也难以察觉。 烟袅拔出长剑,身形一闪,落在火狐所在的枝头。 白狐惊恐叫了一声,转瞬跑没了影。 “叮,感知到《卧底后,我把仇人攻略了》反派男配,血冥宗少主月殊。”一道没有感情的播报在烟袅耳边想起,随之而来的便是系统的提醒:“宿主,别伤害他!” 烟袅手中长剑向下刺去,剑刃从火狐的脖颈处贯穿到枝头! 她揉了揉耳朵,血珠迸射到她脸侧,如墨的眸底波澜不惊,她轻声问道:“系统,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迟迟等不到系统回应,她垂下眼眸,缓缓弯起唇角,将声息断绝的狐狸拎起:“可以给夫君买新衣了呢。”《 》 5、偷吻 烟袅跳下枝头,将藏于杂草中的发光之物捡起,是一颗妖兽的内丹。 这东西对他们修士来说并无作用,只有修习邪法之人才会当做宝贝般。 烟袅随手一扔,步伐轻快地向山下而去。 土山镇少有收售狐裘的商户,烟袅御剑到相对繁华的玉城,买家是路上偶然遇见的城主府管家,管家是个识货之人,见烟袅手中的狐狸,虽有剑痕瑕疵,皮毛却顺滑中透着光泽,乃是极品中的极品,当即带着烟袅去钱庄取了八百银。 把银前给烟袅后,管家自知占了便宜,怕烟袅反悔,赶忙离开了。 烟袅没想到此行收获远比想像中更加丰厚,转身去了镇中最好的成衣铺,只可惜城中没有卖浮光锦,浅烟缎,南海蚕丝之处,当然,就算有,她也买不起。 二百银是小镇子百姓一年的花销,烟袅眼也不眨地为楚修玉买了身寝袍,又用五百银买了上等的缎料与被芯。 回去的路上,系统沉声问烟袅:“你方才是故意的吧?你分明听到了,被你杀死的火狐是书中重要配角。” “所以呢?” 少女摆弄着手中的储物袋,面上毫无谎言被拆穿的心虚。 系统一哽:“……你怎能如此轻而易举将他人生命抹去,这样做,未免太过冷血!” 烟袅将储物袋收入怀中,语气平和的如同闲聊家常:“先前你让我去玉穹顶送死之时,也会觉得自己冷血吗?” 烟袅轻飘飘一句话,让系统久久无法回答。 在它眼中,烟袅不过是书中并不重要的工具人,因此,明知道这个路人甲会如剧情里一般死去,它依旧让烟袅顺应剧情去玉穹顶,助女主脱困,它从未觉得自己冷血,它只是…… “还是你觉得,男主是人,女主是人,反派也是人,只有路人甲不是人,不配活着。” 烟袅用平静的语气揭开了系统隐藏在心底的答案。 这一刻,系统感觉到一种人类才会有的情绪,羞愧。 是那种被戳穿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贼喊捉贼的心虚与羞愧。 其实它心底清楚,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是鲜活的存在着,只是被剧情赋予了不一样的光环与气运,他们并非主角,却有血有肉,它超脱在世界之外,按照自己的使命纠正剧情,它有权力给主角与配角分成不同的等级对待。 却无权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求被剧情坑害的宿主如它一般在意书中主要角色…… “宿主,对不起…” 烟袅敛下眸子,她不需要任何人对她道歉。 从得知自己命运那一刻起,她便知晓,她想要的,要自己得到,看不惯的,便亲手毁去。 她对楚修玉好,并非因她的爱卑贱如泥,她只是在取悦那个,想要去爱他的自己。 她杀血冥宗少主,也并非想与系统作对。 血冥宗残害百姓滥杀无数,而她又恰好需要银钱,她没有不杀他的理由。 回到土山镇,已是傍晚,月明星稀,昏黄的烛火映在窗内青年精雕玉琢的轮廓上,他靠在椅塌上闭目小憩,听到动静,睫羽颤了颤,却不愿睁眼。 烟袅没有打扰他,走到水桶旁蹲下,默默将碎落满地的碗碟碎片拾起。 整理完碎片,烟袅又将崭新地绸缎与寝袍洗了一遍。 楚修玉半阖着眼眸打量着忙前忙后的少女,自昨夜后,她便绾起了发,身上的衣衫也从承天宗弟子的服侍换成了素色常衣,这副作态,当真与寻常的凡间妇人极为相像。 他不明白,她既是他的师姐,是承天宗宗主的徒弟,短短五年修到至圣中期,足以证明了她天资出众碾压宗门近八成的弟子。 她本应有大好的前途,若是心思用在正道上,以她天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她的名号总有一日会同世间最顶尖的高手一起,传遍仙门众生的耳中。 洗衣刷碗,为生计而颠簸,如同废物一般藏于凡间碌碌无为,耽于情爱而自绝后路,这在楚修玉看来,简直愚蠢又可耻。 “早知如此,五年前便不该多管闲事。” 青年懒倦地喃喃道,未曾注意到正惦着脚挂衣的少女身形一僵,险些将手中寝袍掉落。 她垂下头,眸光黯淡,如同做错了事一般局促,连呼吸也带着颤抖。 “那个……你别伤心了。”系统干巴巴地安慰道。 对烟袅道歉没有得到回应,反省过后,系统愈发感觉自己的过分。 她先前被杀了十六次,就算是个纯善的老好人,也该黑化了。 她得知自己的命运已经够可怜了,现在不过是想与心上人多待一段时日,动辄还要被它与男主挖苦讽刺,实在是命苦。 烟袅抹了下眼角,抬手拂了下,刚洗的缎料与寝袍瞬间变得干燥。 待她将床榻上的被褥换过后,捏着衣角看向楚修玉:“夫君,该入寝了。” 迟迟等不到楚修玉回应,她的眉眼在光影下渐渐泛起红意:“夫君……” 楚修玉已经懒得纠正她对他的称呼,慵懒地靠在椅塌上,对她的言语仿若未闻,连个眼神都吝啬。 “宿主,你睡吧,他愿意坐着你就让他坐着呗,别管他了。”系统瞪向楚修玉,不知好歹的男主。 宿主回来这么久,为了他身上不起疹子忙前忙后,他连问也不问上一句! 烟袅有些意外于系统的转变,未曾多言。 她走到楚修玉身侧半蹲下:“夫君,你的寝袍我为你准备好了,你若不愿动,我可以帮你……” 烟袅话音未落,青年走到床榻旁拉上帷幔。 过了许久,烟袅爬上床榻,青年已然换好了新买的寝袍,如一具尸体般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楚修玉侧身背对着烟袅,少女身上那令他讨厌的花香充斥在鼻间,与昨夜二人包裹的严实不同,对方好似也换上了轻薄的寝袍,钻进被子里后,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体温透过薄衫紧贴在他脊背处。 他烦躁地开了口:“这般又小又窄的床榻,让本公子如何睡得下。” 少女似是挪了下地方,脊背之上的热意远离了些。 他听她柔柔地道:“我会努力攒银子给夫君换大床。” 楚修玉闭上眼眸,心底的烦躁之意却迟迟未褪,眉间拢起。 就在他以为烟袅睡着之时,少女小心翼翼地开口:“夫君,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楚修玉猛地起身,眼眸凌厉地看向被子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少女,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眸,他目光微滞一瞬,好似此刻才看清对方的面容般,那张没什么记忆点的脸,此刻莫名感觉,比白日里,勉强能看。 “你在口出什么狂言?”楚修玉拧眉,只觉她简直不可理喻。 她凭何觉得自己会让她亲吻?她到底哪来的脸面问出口! 少女乖巧地闭上眼睛:“我不亲就是,你别生气。” 她这般平静,将抗拒强烈的楚修玉衬的好似反应过度了一般。 “你是何人,犯得上本公子动怒。”楚修玉脸色难看的躺下,继续背对着她。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楚修玉意识朦胧半梦半醒,少女的手缠绕在他腰间,隔着寝袍都能感觉到那滑腻的肌肤,他不耐的躲开对方的手臂,睡姿由侧躺变为平躺。 就在他意识昏沉之际,唇角贴上一抹柔软,少女的唇肉很软也饱满,带着烫意,楚修玉在察觉到对方在对他干什么之时瞬间清醒,他想睁眼推开她,身体却不听他使唤般,连眼睛也睁不开。 他险些被气笑,对方那点招数在他看来简直如同白纸,魇梦咒,若他此刻已然沉睡,中了魇梦咒便不会清醒过来,更不会发现她竟真有胆量偷亲他! 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重量轻盈,可紧贴在他胸膛的之处却异常有存在感,楚修玉耳尖红的快要滴血。 双手被少女纤细的指尖十指相扣按在枕侧,柔软滑腻的舌撬开他的唇齿,堵住了他的呼吸,楚修玉被吻得缺氧时还在抽空安慰自己,就当被狗舔了,他一个大丈夫,总不至于因为被偷亲而寻死觅活。 良久后,少女还不满足,亲个没完,那啧啧声听得楚修玉心烦意乱,越想越气。 她到底是怎么敢的? 不知羞耻,小偷行径!《 》 6、虚伪 次日,烟袅早早起床为楚修玉熬药,昨日剩下的银钱一半赔付了操办婚宴的酒家,另一半买了些药草回来。 她探察过,楚修玉心脉被妖族所伤,修为倒退,内息紊乱。 凡间铺子中的草药只能当做补气,对他的伤势效用微乎其微,若想把他身体养好,还是需要找些上品灵药来才行。 她将药汤盛入碗中端回房间,楚修玉余光瞥到烟袅,脸色更加难看,他将手中杯盏重重放下:“你到底要我陪你演到何时,有完没完了?” 烟袅将汤匙里的药汤吹了吹,凑到他唇边:“夫君,我并没有在演。” 楚修玉侧过脸,躲开她手中的汤匙,殷红的唇瓣紧抿着。 昨夜她趁他入睡轻薄于他,今日竟还能如此自然的摆出这么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来,半点作贼的心虚羞愧感也没有? 烟袅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注视着楚修玉的眉眼柔和,却也固执。 好似只要楚修玉不喝,她便一直这般举在他面前。 良久后,楚修玉冷笑一声,越过她的手端起桌子上的药汤一饮而尽。 他起身向屋外而去,含在嘴里的药汤吐了出来。 这一切被少女看在眼里,她抿住唇,衣袖下的指尖握紧到泛白,他已经厌恶她,厌恶到连她碰过的东西都嫌弃至此… 她靠在窗前,心尖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锋针扎得千疮百孔,饶是如此,在楚修玉返回屋中时,她唇角依旧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来。 “夫君,明日我请镇中的医者为你煎药,你……你的身体要紧,莫要为了与我置气不顾及自身。” 注意到烟袅眸中氲起的薄雾,楚修玉挑了挑眉。 将药吐掉的主要原因,是他厌苦,一丝一毫的苦味都令他觉得反胃,若非如此,他的内伤也不至于难以愈合。 她似乎以为他是因为她才不愿喝药,楚修玉轻“啧”一声,不欲解释。 就算他是因此才不喝药,他防备小偷,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少女垂下头,一颗晶莹顺着睫毛掉落,楚修玉脸色空白一瞬,只觉烦躁极了,惺惺作态,好似他欺负她了一般。 果然,情情爱爱只会把脑子变得不正常。 “修士就该以本本分分精进自身修为,妖魔未平,邪修未除,想点正事,别满脑子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楚修玉难得好心劝诫烟袅。 少女垂着头,鼻音浓重,小声说道:“你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修玉愣了半响,而后面色不太自然扭过头去。 他好心劝导,她竟还想着勾引他,真是油烟不进。 他又想起她昨夜趴在他身上啃了很久,他唇角下压,眉宇间流露出几许躁郁之气。 她简直……不知羞耻! “你把我关在此处,可知后果?” 楚修玉语气恶劣地说道。 烟袅眉目认真:“可你已经是我的夫君了。” “那是你自己拜的堂,成的亲,与我何干?” “若是如此便算成亲,那每一个爱慕我的女子,都能自导自演一出成婚的戏码,像你一样,自己拜堂,自己设喜宴,都来告诉本公子是我的妻子,我都要认下不成?”楚修玉没好气的反驳。 烟袅蹙起眉,沉声道:“不行。” 楚修玉看向她,少女的眉眼间流露处几分偏执,她幽幽看向他:“你是我的夫君,别人不能将你抢走。” 她的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这一瞬,犹如一双淬满了毒的蛇目,阴湿,黏腻,与先前的局促和卑微宛如两个人,在楚修玉怔然之时,她伸手环在他腰间,脸颊贴在他胸膛:“这一世,你是我的夫君,谁也不能把你抢走,不然……我会很生气的。” 这一世? 楚修玉犹疑一瞬,一把将她推开,不耐地道:“我是疯了才想着与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讲道理。” 烟袅的腰撞在桌角上,脸色苍白一瞬,她隐忍着痛意:“我该去挣钱了,夫君在家照顾好自己。” 虚伪。 这院子别人进不来,他又出不去,他不照顾好自己,还能上吊不成? 烟袅不愿再看青年嘲弄的表情,逃一般地离开房间。 今日烟袅决定还去昨日杀死反派的枫林,反派既是血冥宗少主,那昨日那白狐狸定也是邪宗之流,若是运气好,能将那白狐狸也逮住,便能给楚修玉换大床了。 这般想着,烟袅向镇外走去。 路上碰见了她成亲时的喜娘,宝桂嫂子,她远远看到烟袅便笑眯眯地打起招呼来:“赵家小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烟袅面色不改的说着谎:“嫂子,我与郎君刚搬来不久,家中缺些物件,我去城里添置东西。” 宝桂嫂子瞄了一眼烟袅身后,依旧是空无一人,她叹了一口气:“你别嫌弃嫂子话多,你一个手无寸力的姑娘家,又是刚搬来,你家郎君就这么放心你独自出门?眼下世道不太平,万一路上碰见个什么妖邪恶人可如何是好。” “你家郎君到底靠不靠谱啊,他怎能事事让你一人……” 眼见宝桂嫂子聊起来停不住,烟袅连忙转移话题:“嫂子你这是准备去哪呀?” 宝桂嫂子被烟袅一打断才想起与人有约:“哎哟,这不几日前镇西新开了一家老马馄饨,听说那滋味真是比城中最好的望玉楼还要好上几分,不少城中的显贵都慕名而来,最主要是老马馄饨新店开张,只要半价,我与几个婶子约好了今日去尝尝,我得走了,再晚就排不上了……” 烟袅对宝桂嫂子挥了挥手,暗中记下了老马馄饨,打算等回来时给楚修玉也买上一碗尝尝。 烟袅出了镇子便御剑而行,不出片刻就来到了土山,今日山中雾气朦胧,随着离枫林越来越近,烟袅觉出异常。 这雾气…… 她脚下长剑开始失控,视线也变得模糊。 她咬了下舌尖,痛感令她眉目清明几分,不好,这不是雾气,是妖瘴! 她抬起手,刚想运转灵力,手腕被藤蔓缠住,将她拖拽到枫林中。 “是修士?” 耳边传来一道阴森嘶哑的声音,这声音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边,虚实不定,令烟袅脊背发寒。 眼前的瘴气缓缓消散,一道身影坐在树枝上,那人面容年轻,脸色灰白,眼瞳涣散无光,黑色的纹路从眼尾延伸至耳侧,诡异极了,他身着玄色长袍,衣领松散,喉咙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口直通后颈。 “鬼!宿主,你们这世界怎么还有鬼啊啊啊啊……” “他是昨日被你杀死的反派男二,他化成鬼魂来找你索命来了。” 烟袅被系统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打量起对方脖颈上的伤口,的确与昨日火狐的伤口一样。 “你若不想死,便帮我个忙。” 对方再次开口,依旧是沙哑的声音。 烟袅眸光一闪,看他的样子,好似不知是谁杀了他? 她装作害怕般地向后退:“你,你是人是鬼?” 月殊眉眼间黑气萦绕更加渗人:“我若是人,用得着找你帮忙?” 烟袅垂下眼眸,听闻人死之后若怨念过深化作了恶鬼,便会被困在死亡现场经受七七四十九日净化,记忆一日一日消退,直到怨念褪去转生幽冥。 她还以为这只是凡间编纂出的虚假传闻呢,没想到竟是真的。 “也,也有可能因为他是书中主要反派人物,剧情干预…才化作了恶鬼。”系统在一旁瑟瑟发抖。 “听没听到我在跟你说话,帮我个忙。”头顶日光太过强烈,月殊向枫叶树下靠了靠。 烟袅抬眸看向他:“你想我帮你什么忙?” “帮我在此处盖个房子,要遮阳的。” 月殊说完,只见少女脸上褪去惧怕之色,面无表情:“帮不了,我没钱给你盖房子。” 月殊眯起眼眸:“那我就杀了你。” 烟袅眼神坦荡:“你杀了我,我也没钱。” 月殊气得不行,他在枫树下走来走去,通身黑气。 想不到他堂堂血冥宗少主,千挑万选选了个进阶度劫的鸟不拉屎之地,受尽二十四道劫雷,眼看着就要功力大涨,昏迷醒来竟成了个鬼魂,连尸体都不见了! “待我寻到害我殒命之人,定要将其扒皮放血,碎尸万段…” 烟袅听到他的喃喃自语,轻咳一声,维持镇定神色。 月殊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脚步一顿:“你没有钱,我有啊。” 烟袅闻言,目光灼热地看向月殊:“你有?” “啊,本少主的钱,多得花不完。”月殊点头,他感受到少女视线更加炙热,缓缓蹙起眉,怀疑般地看向烟袅:“你是一个穷修士。” 烟袅站起身来走向他:“我是穷,但我有原则,我行的端坐得正,我这人从不撒谎,我可以帮你盖房子,只要你给我结工钱。” “我还可以帮你布下隔绝阵法,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清净。” 主要是怕他吓到来此处打猎的普通百姓。 月殊突然握住烟袅脖颈,锋利的指甲陷入肉里:“你敢骗我的话…” 烟袅面色涨红,她慌乱地摆着手:“不,不敢。” 这人也真是奇怪,不帮他会死,说要帮他,他还不相信自己。 月殊松开烟袅,凑近她耳边,将钱庄的密语告知于她。 “明日,我要在此处准时看到你。” 烟袅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会骗你的,那我的工钱……” 月殊随意的摆了摆手:“一日二百银。” 少女喜笑颜开:“那我这就去筹备给你盖房子的事宜!” 她说完,讨好般地对月殊笑了笑,转身下山。 “宿主,你真的要给反派男二盖房子?”系统问道。 烟袅步伐轻盈:“他被困在那了,那么可怜,我肯定……不会给他盖房子呀。” 笑话,若那白狐折返回来告知他她就是杀他之人,怕是真如系统所说,要找她索命。 这反派化为恶鬼功力不知翻了多少倍,她可不想被扒皮放血。《 》 7、“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烟袅去玉城中的钱庄,告知掌柜的密语后,看到那一连串的余额瞪大了双目,同是修士,为何血冥宗的邪修就如此富有? 她手一挥,取了两千银出来。 去家具铺子订了一个超极豪华的床榻后,又寻了许久才寻到一些低阶灵药,将灵药拿回土山镇后送到了镇医的家中,给了些银钱让其每日早晨将药熬好等她来取。 烟袅还特地去了趟镇西,宝桂嫂子所说的老马馄饨,只可惜她去的晚了,馄饨已经售罄。 许是解决了没钱的困境,系统只觉覆在烟袅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的阴霾都散了不少,回去时还有闲心与镇中的婶子嬢嬢闲谈几句。 “烟姑娘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婶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儿媳,不像是我家那混球,去城中做事,相中的那女子,你是不知,婶子我一看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打扮的花里胡哨,跟个香楼里的狐媚子似的!那娶回来还能安生了?”说话之人是烟袅的邻居,柳花婶子。 烟袅唇角笑意淡了几许:“婶子,您的儿子品行如何?” 柳花婶子一愣:“我儿子当然是品行端正。” “那他相中的姑娘,也定然是个极好的人。” 柳花婶子下意识反驳道:“那按照你家郎君那德行,你能相中他,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话还没说完,被一旁的嬢嬢掐了一下胳膊,这才察觉失了言,尴尬地笑了两声:“烟姑娘,婶子不是那意思,人都会改的嘛,你家郎君年少时的确有些荒唐事,但他能相中你这样的,定然是已经摆脱了从前的恶习。” 柳花婶子说完,只觉越描越黑,她一拍大腿:“婶子该回去做饭了,我先走了,先走了……” 柳花婶子离开后,几个嬢嬢看向面色僵硬的烟袅:“烟姑娘,柳花那人就是那样,爱胡咧咧,你别在意,嬢嬢就觉得烟姑娘很顺眼,也很耐看。” “对呀,烟姑娘确实耐看,我今日瞧着你,就觉比你初到镇中时更加好看了。” 烟袅握住身侧嬢嬢的手:“没关系的嬢嬢,你们不用安慰我,我知我生得普通,我不在意的。” 她以前也常常觉得不公,为何家中每一人都生得精致又美貌,唯有她,像是落于孔雀群中的尾鸡,但经年日久,她改变不了自己的样貌,便也学会了接受。 烟袅脑海中的系统陷入沉思,它觉得几个嬢嬢并没有撒谎,宿主这两日跟男主接触,身上的路人光环散去了一点,它今晨便觉宿主比前两日顺眼了一些,直到几个嬢嬢将此事点出,它确认不是自己错觉,这才想到其中关窍。 它看向烟袅,因为她是剧情中不知名姓的路人甲,为了避免读者对女主误至无辜路人甲死亡而产生负面情绪,她必须普通到不能有任何特点,这样,她的死亡才能如落叶一般一带而过。 所以,就算宿主本身的样貌并不普通,有路人光环在,宿主在众人眼里(也包括它和宿主本人),都是路人光环捏造出来的普通样貌。 系统不敢告诉烟袅事实,眼下宿主虽绑了男主,却仍在可控范围,若是知晓此事,难免对这个世界更加心寒。 烟袅与几个嬢嬢聊了半响,回到院落后,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设的阵法消失了。 她快步跑到屋内,青年脸色苍白无比,唇角被血液浸湿。 楚修玉本想离开,但冲破体内灵印和解开阵法,令他内伤更加严重,体内紊乱的灵息于脉络中暴动乱窜,别说回到宗门,他连这个镇子都无力走出。 他虚弱地靠在椅塌上,不知为何,此刻竟有种莫名奇妙的心虚之感。 他本以为少女会动怒,亦或又表现出那副被欺负般的可怜样儿掉眼泪,没想到少女只是表情平静的探了探他的脉,而后抬起手,将灵力输送到他脉络中。 温暖的灵息顺着脉络游走遍布全身,将他体内乱窜的灵息包裹着安抚下来,剧痛减轻,楚修玉的脸色微微好转。 过了许久,少女的粉唇失了颜色,楚修玉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够了。” 烟袅看了他一眼,继续朝他输送着灵力。 楚修玉蹙眉,眼看着烟袅脸上失了血色,他手腕一动,隔绝了她的灵力。 烟袅失了力的倒在地面上,指尖微微发麻。 楚修玉垂眸看着她,只听她虚弱地道:“我现在没有力气阻拦你了,你若想离开,可以现在就走。” 说完,她唇角溢出一丝血,执拗地看着他。 楚修玉毫不迟疑得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房门处,心脏骤然被收紧,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扶住门,手臂白皙肌肤下的青筋突起。 缓了许久,青年殷红的唇瓣勾起,溢出一声冷笑:“师姐,你当真是我此生见过被卑鄙下作之人。” 他侧目,一双状似多情的眸子因怒意而泛红,满含阴鸷地看向烟袅:“这便是你口口声声的心悦于我?” 他粗鲁地扯开衣领,一道金色印记在锁骨处闪烁着。 烟袅窝在椅塌中没有看他,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不忍看他受伤,想为他养好身体,可他一旦伤愈,便会离开她…… 所以,刚来此地趁他昏迷时,她便给自己的血喂给他,与他结成了一道本命血契。 此血契,也称主仆之契,双生之契。 除非他死,或是她死,否则只要她不想,他便不能离开她。 “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我有什么错?在我决定绑你做夫君时,便不曾想过退路。”泪顺顺着眼尾落下,少女抱着自己的剑,抽泣起来。 楚修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因痛意微微起伏着。 他瞪着烟袅,眼尾因憋闷而泛起红意。 含在嘴里的恶语快要脱口而出,又咽进了喉咙里。 又来,又哭! 她是水做的吗?这么能哭! 还有,明明是她做下恶事,怎么总是这么一副他亏欠了她的表情?他都被她如此对待,他还没说什么呢…… 对待烟袅,楚修玉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里的憋屈感,他嘲讽,她听不懂,他拒绝,她脸皮厚,她自己做错事,动辄掉眼泪给他看。 楚修玉从未见过如此能哭哭啼啼的女子,心烦之余对此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对方简直愚蠢的可怜,她就不怕他恢复修为后,为了解契一剑斩了她? 烟袅哭了许久,那暴躁的青年才脸色难看地憋出一句:“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当真是个疯子,他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吗?逼婚,种血契,夜间轻薄他,表面老老实实一副既温吞又柔弱的样子,实则背地里卑劣至极,手段比血冥宗的败类还要下作! 夜深—— 楚修玉依旧背对着少女侧躺在床榻上,身边的床微微下陷,楚修玉冷声道:“不准碰我。” 烟袅乖乖躺在床榻的另一侧,郑重道:“我不碰。” 不碰……个鬼,夜深,魇梦咒再一次起效之时,楚修玉后知后觉,这疯女人不仅卑劣下作,还鬼话连篇。 若说昨夜她的吻小心翼翼,今夜便是刻意报复他想逃走,尖锐的齿锋在他唇上撕咬,磨碾,直到血腥味顺着舌根滑进喉咙,她才彻底堵住他的呼吸,缠着他的舌疯狂索取。 唇肉又痛又麻,下颌也被她掐得发酸,楚修玉倍感耻辱,长睫因怒意不住的颤抖着。 直到她的唇从他嘴上挪开,楚修玉刚松了口气,便觉那细碎的吻落在他喉咙上,一开始是轻轻碰了碰,然后是舔拭,啃咬,由喉咙到锁骨,到最后,楚修玉麻木了…… 大丈夫,还能因被狗咬几下就寻死觅活不成? 烟袅的指尖落在他锁骨上,靠在他胸膛微微喘息。 良久后,她坐起身,目光森然又痴迷地看着睡梦中的青年。 他说他后悔当初救下她,他说早知如此,便该亲自护送她去与永宁王叔成亲…… 若是真如此,便好了。 那样,她便不会爱上那个持剑立于她喜轿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也不会将他当做宝贝一般藏于心尖上整整五年。 更不会因喜欢他,而给他送去那碗汤药,被一剑穿心了十六次! 在循环了十六次的那日结束后,她的梦变了,以往她所梦见的他,是于艳阳下,告知她“既不愿,便反抗”的桀骜少年。 这两日,她的梦变成了那支射向她心口的箭,在梦里,不断的重复着心脏被贯穿之痛,时刻在提醒着她可悲的命运,可笑的身份。 一个不知名姓的,普通路人甲。 她害怕他更加厌恶她,想与他更亲近些,可连亲吻他都只敢趁他入睡,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阴暗里见不得光的扭曲怪物,觊觎着能将她融化的那一缕光线,光热烈的耀眼,只是靠近,便被刺得千疮百孔。 可越是得不到,她便越想要……《 》 8、哭得人心烦意乱 次日一早,烟袅刚取回为楚修玉熬得药汤,还未走到院落,便听到一声尖叫。 她脚步顿住,看向邻居柳花婶子家。 柳花婶子拽着一名衣衫不整的样貌艳丽的女子,破口大骂:“你个小狐媚子,这还未曾过门便勾得我儿子与你做那不知羞耻的事儿,道德败坏,伤风败俗!” 那女子看到院外的烟袅,如同看到救星般,她挣脱柳花婶子的手,踉跄地跑到烟袅身后,一边抹着泪,一边整理着被撕扯裂开的衣襟。 烟袅将自己的外袍脱下递给她,她感激地道了一声谢。 柳花婶子见到被外人看了热闹,苍老的面容更加扭曲几分,嘴里嘟囔着:“挨千刀的贱人,勾引我儿子来不够,连我家那老不死的残废都不放过,我要杀了你…”她四处踱步,而后跑进了屋中。 烟袅身后的女子瑟瑟发抖,拽着烟袅袖角的手更紧了些,她急促又慌乱地道:“我没有勾引她丈夫,真的没有,昨夜成郎带我回此处探望他父母,是婶子自己亲口留我们二人宿在家中,早晨成郎去西街买肉迟迟未归,我本想着去寻他,在院中遇见伯父便打了一声招呼,谁知婶子她……”女子哭了起来:“婶子她像疯了一样…非说我勾引……” “我那么爱成郎,怎么会勾引她父亲…”女子话音未落,便见柳花婶子拿着菜刀冲了出来,嘴里喃喃道:“我要杀了你个狐狸精,我要把你剁了,炖肉吃,炖汤喝。” 烟袅抬起手握住柳花婶子的手腕,而后蹙起眉,柳花婶子的力气,好似过于大了些。 她牢牢锁住柳花婶子握着菜刀的手,谁知柳花婶子另一只手直接抬起扇在烟袅脸颊上“啪!”,烟袅耳朵嗡了一瞬,面色更加凝重。 “姑娘,你,你没事吧…”身后的女子见烟袅被打,壮着胆子上前抱住柳花婶子。 烟袅摇了摇头,将柳花婶子手中菜刀夺过。 “婶子,你还认得出我吗?”她边说着,两指按在柳花婶子的脉络上查探。 柳花婶子挣扎着:“我要杀了她,杀了她炖肉吃…” 这句话烟袅已经听她说了三遍,杀人炖肉……就是气得神智不清,也不至于连着说三遍如此违背人性的言论。 烟袅松开探察柳花婶子的手,她身上并无任何异常,也不像她所想,被邪祟附了身。 但显然不能任由她继续闹下去,烟袅按了下对方手腕内侧的穴位,柳花婶子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女子松了口气,抱着昏迷的柳花婶子跪坐在地面上,委屈地哭了起来,披着烟袅外袍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我叫沈芸,姑娘,谢谢你。” 沈芸是玉城望玉楼的清倌,柳花婶子的儿子成锦是望玉楼的车夫,成锦时常会送这些清倌上工和归家,一来二去两人便生了情愫,沈芸虽与那些花娘不同,但到底做得也是抛头露面陪笑卖唱的活计,柳花婶子性子古板,本就不喜她,若是知晓她在酒楼卖唱,更不会同意她与成锦在一起,她与成锦商量一番,便决定先瞒着他爹娘。 谁知昨日望玉楼将她们几个清倌外派给城中显贵抚琴,那显贵竟带着她们到了土山镇新开的老马馄饨,正巧碰见了在老马馄饨用饭的柳花婶子几人,她眼见瞒不住,便赶紧买了些礼物,傍晚随着成锦一同来此处解释赔罪。 昨夜她们二人费了好些功夫,直到她保证再也不去望月楼弹琴,才让柳花婶子消气,可没想到今晨柳花婶子竟性情大变。 “她大抵觉得我昨日在乡亲面前给她丢了人,闹这么一出,就为了让我离开成郎…” 烟袅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心中只觉柳花婶子今日行为太过蹊跷,方才她有感受到,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间妇人。 烟袅趁沈芸失神之际在柳花婶子眉心点了下,为她下了一道清心咒,到底是被气得失常,还是真有异常,等她醒来便知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面容略粗狂的男子快速跑了过来,成锦面色焦急:“我娘这是怎么了?” 沈芸抹了抹眼泪,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烟袅见状:“你娘方才误会了沈姑娘,情绪有些激动,眼下晕了过去,我略通医术,你娘身体无碍,就是不知醒来还会不会如方才那般想不开,你得盯着点。” 她说完,视线落在洒了一地的药汤上,心中叹息。 想给楚修玉喂些药,怎么如此坎坷? 成锦将晕厥的柳花婶子抱起:“你是?” 烟袅指了指身后院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我叫烟袅,若是柳花婶子醒来无事了,还请你告知我一声。” 成锦面色缓和许多:“多谢烟姑娘了。” 沈芸看了看烟袅,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烟袅弯起唇:“这衣裳就送给沈姑娘了,不必客气,我先回了。” 沈芸对烟袅欠了欠身,表达感谢。 烟袅转身推开门,便见青年慵懒的靠在院中的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柳花婶子,仁义。” 烟袅摸了摸高高肿起的右颊,垂眼再抬眸,眼眸中涌上一层水雾,变脸之快令楚修玉咂舌,他唇角的弧度僵住。 “我是因为给夫君取药才碰上如此闹剧,你是不是觉得我本就不好看,如今脸肿成这个样子,更是入不得眼,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挨这一巴掌活该极了?若不是你昨日不喝药,我便不用去取药,也不用挨一巴掌,更不用被你嘲笑……”少女抽泣着,越说越委屈,眼尾晶莹更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接着一颗。 楚修玉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嘴巴一开一合,僧人念经一般。 她比寺中的僧人可难缠多了,这一哭就停不下来般,哭着哭着,每抽泣几下,还哀怨地看他一眼,坐在树上的楚修玉被她看的,由躺到坐,连斜搭在枝头修长的腿,也收了回来,坐姿越发严谨。 他嘴角抽了下,唇肉上被她咬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其实他也不是真因她被打而心中畅快,话说出口,就是想让她不痛快而已。 谁让她昨夜……咬他。 但显然,她不痛快了,他也体会到了什么叫魔音绕耳。 她哭的声音小,耐不住他耳朵好使。 “你怎么才能不哭?”楚修玉垂眸看着她,眉间拢起一道褶皱,既不耐又无奈。 不知是不是楚修玉的错觉,她好似变白了,又或是他先前并未注意? 总之她眼睛肿了,鼻尖也泛红,再加上肿胀的脸颊,和满脸泪痕,当真是有些……惨不忍睹。 尤其是她右脸白皙的肌肤上,一个清晰的掌印,楚修玉甚至能看到那红色的印子下渗出的血丝。 自小到大,还没有人敢打他的脸,他也不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光看着,便觉脸麻。 这么想来,他好似确实有点过分。 到底也是个姑娘家,被打脸还要被他嘲笑,她那么喜欢他,定然委屈。 “你亲我一口,我就不哭了。” “当真?” 楚修玉说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他才不想亲她,但她不是都偷亲过他好几次了吗?他就想着被狗亲和亲狗,好像也是一回事。 主要他真受不了她没完没了的哭唧唧。 人在屋檐下,屋子发了大水,他总得想办法弥补一下。 她哭得他全身不舒坦。 烟袅狐疑地看向楚修玉,她当然没觉得他会真的亲她,她就是被楚修玉的话刺到了,他说柳花婶子仁义,那不就是看她被打开心极了。 她知他不会对他怀有什么仁慈之心,讨厌她还来不及,可真听到他刻薄的言语时,又有些无法接受,她想当做没听见,却忍不住地伤心难过。 烟袅蹲在树下出神间,忽感一阵风划过,发丝吹起的瞬间,面前被阴影覆盖,右颊肿胀之处落下一抹柔软。 她愣住,连呼吸都忘了,再回过神来,院中还哪里有青年的身影,房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宿主,看来男主是真的厌烦你哭。”讨厌到连自己的贞操都不要了。 烟袅脸色逐渐涨红,又抽泣了一声,听了系统的话,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她以前从未想过会有他主动亲她的一日,虽然是被她扰的,心脏却因此不受控地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少女雪白的脸颊上泛着薄红,蜷缩在树下一动不动,像个落于地面上的粉桃子。 系统揉了揉双目,它只觉宿主被男主亲了一口后,那普通的样貌变得……嗯,还是普通,但周身添了一种并不普通的氛围感。 屋内,楚修玉站在房门处竖耳听着,果然不哭了,他松了口气,倒在椅塌上,又恢复成了四仰八叉的懒散姿势。 他望着蓬顶,有点心烦,她也太喜欢他了,如此执念,他难道真要杀了她才能解契? 他想着五年前拦路助她逃婚那一幕,明明已经知晓她的样貌,可在他回想时,记忆中的坐在喜轿里的新娘子的面容,依旧是模糊不清。 傍晚,烟袅正坐在树下修习功法,院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是沈芸和成锦,二人将手中的谢礼递给烟袅,是两只胖嘟嘟的公鸡:“烟姑娘,这鸡是我娘自己养的,用来炖汤刚刚好,我娘说她误伤了你,十分愧疚,不好意思来见你,希望你千万别在意。” 烟袅拎着鸡的手一紧,她问道:“你是说,柳花阿姨清醒了?” 成锦点头:“是,我娘睡了一觉醒过来便后悔不已,说自己早晨太激动了,与芸儿陪了不是,眼下二人也和好了,烟姑娘不必担心。” 烟袅笑着点头:“那便好,婶子无心之举,我不会怪罪婶子的。” 二人走后,烟袅将鸡放到院中,唇角的笑意散去,面色凝重地看向隔壁院落。 清心决只有镇定心神之效用,并不能改变柳花婶子的真实想法。 柳花婶子今早那般凶悍,甚至想杀了沈芸,这可不能一句激动就能解释得了的,若她醒来依旧哭闹也就罢了,与沈芸道歉,和好,这与她今晨的行为十分割裂。 睡一觉,连思想和态度也变了,才是真得诡异……《 》 9、盖房子 烟袅躺在床榻上,脑中想着柳花婶子今日的异常。 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柳花婶子身上没有任何邪祟入侵之兆,怎么就性情大变,又为何在一日里,判若两人…… 烟袅感觉搭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被抽走,她转头看向楚修玉,他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茧蛹,只余鼻子和眼睛露在外面,烟袅看向他,他瞳孔一转瞥向烟袅,理直气壮:“我冷,如何?” 他的眼仁是深琥珀色的,被朦胧的月影折射的如同琉璃般,既纯粹又深邃。 烟袅伸手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住,楚修玉想挣脱,被被子禁锢的死死的。 他瞪大眸子,气急败坏:“无耻。” 烟袅连手带脚将他扒住,她笑了起来:“是夫君作茧自缚。” 烟袅牢牢抱着楚修玉,靠在他身上,久久想不通,竟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子夜,天边的月影被浓重的乌云遮挡,挂在窗口处的喜帖被狂风拂落。 烟袅又梦见了自己被箭矢贯穿胸口,猛地从床榻坐起身。 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着,攥着被角的指尖泛白。 就在此时,她感觉自己好似被一道阴森的目光注视着,下意识抬起头,在触及到窗户外站着的模糊黑影时呼吸一滞。 那黑影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外,尽管只是一个朦胧的影子,但烟袅确定,他在盯着自己。 烟袅身形一闪,转瞬便出现在院中,窗外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烟袅环顾四周,呼啸的风意穿过烟袅单薄的寝袍,才九月,竟带着透骨的凉意。 她的发丝被吹拂起来,一根修长的手指将她发丝勾住,用力一拽。 烟袅吃痛,还未看清身后之人,便被黑色雾气撞到院中树干上,雾气凝聚成一张覆着妖纹的苍白面容:“你敢骗我?” 烟袅被掐着脖颈,死亡般的窒息感令她不断挣扎推攘着对方,月殊欣赏着少女的狼狈,直到对方的呼吸越来越浅淡,这才将她甩到一旁。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不断大口喘着粗气的烟袅,蹲下身,将她脸上凌乱的发丝拨到一侧:“你这脸,为何和前日见到的不一样了?” 他疑惑地侧了侧头,轻声道:“找错人了不成……” 青年垂眸看向指尖,那一滴血珠般的红色雾气与烟袅身上的气息一致,他伸手抬起少女的下颌,细细打量着。 烟袅不知他在说什么胡话,系统却是猛地一激灵。 宿主这两日的容貌确有微不可察的变化,但这变化连它都要仔细观察才能发觉,绝无可能会出现判若两人的观感。 唯一的解释是,反派男二此刻看见的宿主,与它还有其他人看到的宿主完全不一样! 它看向诡异的青年,他的魂魄比前日见到之时要淡了许多,死气更甚。难道说,死透了的人,不受剧情光环影响,能够看到宿主的真实面目…… 少女眼球因充血而布满血丝,喉间的刺痛感令她声音沙哑:“你为何能到此处…” 她心中惊骇,这反派男二不是恶魂吗?他为何能离开死亡现场出现在她面前? 月殊捏着烟袅的下颌,先是扯了扯她的脸颊,又扭了扭她的鼻子,指尖落在她皮上拨拉两下,最后又靠近她耳侧额间处仔细瞧着,没有缝合痕迹,确实是她自己的皮囊。 月殊皱眉,少女穿着简单样式的寝袍,却能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身材纤细却不干瘪,清凌凌的眸子水波流转,琼鼻粉唇,雪肤乌发。 右颊上明显的掌印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十分碍眼,纤细的脖颈处被他掐出的红痕也可怜兮兮的,被他捏着下颌时,眼神流露出的惧怕都潋滟动人。 她美得不容质疑,如此出众的样貌,为何他第一次见她,会觉得普通…… “真奇怪…”他喃喃道。 烟袅向后挪了挪,不知他到底在做什么,分明是他很奇怪,她的脸被她扯的疼死了。 滑腻的肌肤从指尖脱离,月殊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恶狠狠地盯着烟袅:“你倒是会钻空子,以为我被困在山上,就算被你骗了也没办法是不是?” 白日里他自是无法离开枫林,但子时乃全虚之时,在这一个时辰里,他的魂魄不受束缚。 若非前日留有后手,将带有她气息的血液化作追踪令覆在魂力上,今夜他又如何能找到这个骗子。 “拿了我的银两却不办事,你就未曾想过,是什么后果吗?”月殊手中的黑气缠绕在烟袅腰身上,他阴气森森地看着他,眸底划过嗜血之色:“我生平最讨厌骗子了。” 烟袅眸光一闪:“我没有骗你,今日是有事耽搁了,我明日定会去给你盖房子。” 少女目光真挚,微微泛红的水眸尽显无辜,被这样楚楚可怜的美人看着,若是别的男子,定然就会软下心防,月殊想。 可他才不会相信一个骗子。 烟袅尽力说服着月殊:“你看,你眼下已经知晓我住在何处,也看到了我的家人,我真的不会再欺骗你,也不敢。” 家人? 月殊看向那紧闭的房门,里面竟还有人? “那是你什么人?”月殊似是被说动了,若有家人在此,她定然不敢再骗他。 他看到少女脸上划过一丝羞意,看向房门处的目光都格外的黏腻。 “你刚刚在窗外应该看到了,那是我的夫君。” 每次一与外人介绍楚修玉是她的夫君,她心中便压制不住的喜悦。 月殊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他刚刚在窗外看到了,他堂堂血冥宗少主,难道还干那种夜半趴人墙角的糗事不成? 他刚到此处便看见了院中的少女,根本不曾看到她什么夫君。 她怕不是在编瞎话忽悠他。 月殊身形化作黑雾涌向房门,烟袅面色一变,极快的速度挡在房门前,声音都带了些冷意:“你不许打扰他。” 月殊没想到对方向变了个人一般,那双好看的眸子异常锐利,周身气息因警惕而寒气逼人。 离得近了,月殊的确感知到了另一人的气息,至于那人是谁不重要,她这般护着,定是极为重视。 罢了,因着那人,她也不敢再欺骗他。 “明日准时来枫林盖房子,不然我杀了你全家。”青年留下一句话,变作一团黑雾从烟袅面前离开。 烟袅松了口气,靠在房门上。 是她小瞧了反派男二,他既有离开枫林的能力,她若还想在此处安居,还真不能再将他惹毛了。 好在,就是盖个房子而已。 就当挣工钱了。 烟袅回到房中,将身上冷气驱散了才爬上床榻,幸好楚修玉被她下了魇梦咒,否则定会察觉反派身上的恶魂气息。 他伤势还未恢复,她可不忍看他再次受伤。 烟袅凑到青年唇角落下一吻,而后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眸。 …… 次日,烟袅醒来,便见床榻上的青年时不时看向自己,眸底带着探究。 “夫君,你可有话要说?”她轻声问道。 楚修玉轻咳一声,昨夜警惕了许久,直到睡着,她好似也不曾偷亲自己。 她不偷亲他自然是极好,但,真反常…… 烟袅伸手拿过挂在床边的衣裙,楚修玉如往常一样,避嫌般的背过身去。 与烟袅比起来,他脸皮薄地像是未出阁的姑娘家。 烟袅穿戴好以后,将他的衣袍拿来放到他身侧,又将帷帐拉起,方便他换衣。 楚修玉系着腰间的缎带,便听到少女的声音隔着帷帐传来:“夫君,我去挣钱了,晚上回来。” 楚修玉指尖一顿,唇角动了下,又抿住。 他才不管她做什么挣钱,那是她的事。 是她自己大言不惭说要养他,又不是他逼她。 烟袅迟迟没有等到回应,也习惯了,转身向院外走去。 土山枫林—— 月殊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女将储物袋掏空,破铜烂铁堆成了个小山,未见一砖一瓦。 烟袅感觉周身温度再下降,连忙对即将发作的青年解释:“你先别生气,等我给你盖好,你会喜欢的。” 月殊咬牙道:“行,不生气,你给我好好盖。” 她找了许多建筑师傅询问,终于明白了些关于盖房子的技巧。 首先,月殊的需求是速度,所以烟袅聪明的选择用钢铁来造房,现在,先建个地基—— 烟袅垂眸看着脚下的斜坡停顿许久,突然觉得月殊一个脚不沾地的鬼魂,也不需要多平坦整齐的地面。 烟袅放弃将地面的花草拔除,决定先拼装房骨,走到一堆钢材旁翻了翻,翻出几根钢管,用灵力将其烤化粘连到一块,又拖拽出巨大的铁瓦…… 月殊隐于树下阴影中,见少女神色正经又认真,眸底的怀疑也消了,隐隐期待起来。 这一等,从晨露消散到艳阳正空再到日落西下,烟袅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活动完筋骨,将树上闭目养神的鬼魂唤了下来。 月殊石化般地站在刚建好的“房子”旁,唇角不住的抽搐着:“这是房子?” 烟袅还未说话,月殊幽幽看向她:“你若敢说这狗窝是给本少主住的,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月殊扳着脸看着那还没有他高的,正正方方的铁盒子,说狗窝都抬举她了,若遇见个雷雨天,狗在里面不被落雨吵死,也得被雷劈成焦炭。 少女揉了揉鼻子,指尖的锈灰蹭到了鼻尖和脸颊上,她有些心虚地狡辩道:“我这不是想着你怕光,这样设计,四周既不透风,也不透光……” 月殊“哈?”了一声,他一步一步逼近烟袅,皮笑肉不笑:“你猜我让你建的是“房子”,还是“棺材”?” 少女耷拉下肩膀,眉眼低落:“……房子。” 建工师傅骗她,这对钢材铁板并不能建好一个房子,其实她也觉得自己建这东西有点过于恶心了。 “现在,拆掉,重建。”月殊返回树荫下。 烟袅:“我明日再来,我想夫君了,我要回家。” 烟袅忙活了一整日,眼下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今夜不回去的话,楚修玉要是…… 烟袅唇角垂下,她在想什么美事,楚修玉才不会担心她。 楚修玉自己在家,她不回去,说不定正中他心意。 这般想着,烟袅又累又难过,猝不及防红了眼眶。 夕阳的余晖落在少女眉眼上,连发丝都覆上一层暖色,她巴掌大的小脸灰漆漆的,双目泛起水汽,闪烁着夕晕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向下掉:“与他在一起的时日本就是我偷来的,我已经保证了明日会再来,你凭什么不让我回去!” 少女蹲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气急败坏随手抓起地面上的落叶向月殊这处扔来。 月殊缓缓看向她,此刻倒也不气了,眸底掩饰不住的好奇:“什么叫做你与你夫君在一起的时日是偷来的,他不喜欢你?为何?” 烟袅盯着掌心的枯叶:“他怎么会喜欢我,我哪哪都普通,没有任何一处出众,根本配不上他。” 月殊认真打量着烟袅,她这种长相,没道理会觉得配不上任何人,更没道理觉得自己普通。 她那夫君,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 瞧她这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像是长期经受身边之人的打击和贬低,月殊突然想起昨夜见她时,她脸上的巴掌印。 难不成也是她夫君打的…… 若是如此,这女子还挺可怜的。 所谓的正道之人果然都伪善,她这张脸,若是放到血冥宗合欢门,定会大放异彩。 这般想着,月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烟袅的目光变得饶有兴致。 他是血冥宗少主,别说眼下成了一只孤魂野鬼,就算他散了魂魄,也有人将他一片一片拼起来帮他还魂。 若是到时能将她一并带回去收入合欢门调教,仅凭这张脸,便能祸乱的仙门永无安生。 不过依她这对那男人如此痴迷又情深的样子,想要她心甘情愿跟为他做事,有些麻烦…… “别哭了,你先回吧,等明日再来。” 青年突然变得好说话,烟袅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走了?” 月殊看向她,脸上的妖纹似乎更加浓重了些:“你明日,莫要迟到了。” …… 烟袅回到土山镇时已经入夜,路过镇东街时,远远便看到一群人在巷子里聚集着,场面嘈杂。 她伸手拦住一个正往胡同里走的老妇人:“吴嬢嬢,可是发生了何事?” 嬢嬢焦急地道:“是宝桂嫂子家,出人命了!”《 》 10、谁是凶手? 宝桂嫂子是镇中唯一的喜娘,热心肠,平日里又善交际,眼下家中出了事,这附近几条街道的镇民们得知消息,全都朝着宝桂嫂子家涌去。 烟袅看着人群聚集的院落,忽地想起来昨日柳花婶子的异常,心中隐隐不安。她有些不放心楚修玉一个人在家,于是快步返回她与楚修玉的小院。 楚修玉抱着手臂靠坐在窗前,看着匆匆回来的少女,她鼻尖和脸颊上灰漆漆的,再加上那张寡淡的脸,实在不堪入目。 楚修玉刚想冷嘲两句,被烟袅一把拽起向院外走去:“昨日柳花婶子出现异常,今日宝桂嫂子家又出了事,我总觉得不像是巧合。” 还有一事她未说,昨夜窗前站着的黑影,起初她以为那黑影是月殊,可听到她口中的夫君,月殊好似才知晓屋内有人。 所以那道黑影并不是月殊。 楚修玉看着被她紧握的手,嘴角一撇,面上不满,心中却悄然对烟袅改观了一点点。 看来她还是没有忘记,身为修士,身为承天宗弟子的职责的。 烟袅拉着楚修玉来到宝桂嫂子家所在的东街三巷,远远便看到宝桂嫂子家门口围满了人,有人忍不住弯下腰干呕着。 烟袅向院里挤,如此奇怪又紧迫的氛围中,看向楚修玉的视线却无可避免的越来越多。 青年身着红衣,修长的身姿挺立于众人中过于突出,他发丝凌乱,遮挡了几分眉眼,尽管如此,那张灼艳的不似凡人的脸也实在引人注目。 因为楚修玉的缘故,挡在烟袅身前的百姓们都微微侧开了身,烟袅毫不费力便挤进了院中。 看到院中景象,烟袅瞳孔一缩。 院中血迹斑斑,一个中年男人的头颅正对着院门,也就是烟袅所在的方向,一双眼睛到此时还在睁着,尽管已经没了呼吸,额头两侧的青筋肉眼可见的向外凸起着,脖颈处血肉模糊,脉络喉咙以及血肉组织全部被截断。 离头颅不远处,还有一根手指。 宝桂嫂子正瘫坐在院中的枯井旁,身上衣衫湿淋淋的,满脸泪痕,双目涣散,她身侧还有两名壮实的男子时刻盯着她,似是怕她想不开再次投井。 烟袅从一旁的百姓口中得知,这死了的中年男子正是宝桂嫂子的夫君。 男子是饭馆中的厨子,月银不多,却也足够二人花销,再加上宝桂嫂子当喜娘也挣不少银钱,生活富足,恩爱有加。 烟袅在身侧之人震惊的视线中走向男子的头颅,她蹲下身看了许久,直到镇中官差赶到,才站起身来。 她走到惊魂不定的宝桂嫂子身侧,伸手握住了对方颤抖的手:“嫂子,别怕。” 宝桂嫂子无神的眼看向烟袅,忽然抱着她痛哭出声。 很快,便有身着官差服侍之人来审问宝桂嫂子,妇人紧紧抓住烟袅的手,显然是不想离开家中。 烟袅看向官差:“宝桂嫂子被吓得不轻,若此时与你们去衙门只怕更无法将事情经过清楚告知,几位官爷不如就在屋内问话?” 官差转头看向身后之人,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冷眸冷面,一双眼眸犀利又有神,看这样子像是这群官差的头儿。 他视线落在烟袅脸上一瞬,而后微微颌首。 烟袅垂眸,想将外袍给浑身湿淋淋的宝桂嫂子披上,还未等动作,便见那冷面官差解下披风盖在宝桂嫂子身上。 烟袅垂眸将披风系在宝桂嫂子脖颈,视线一顿,指尖收拢,将宝贵嫂子的领口拨开一角,她遮挡的严实的锁骨下方,竟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 烟袅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将指尖落在宝贵嫂子的手臂上,状似不经意地向上轻轻一撩,只见那手臂上满是青紫色的伤痕。 宝桂嫂子慌乱地拢了拢衣袖,烟袅收回视线,察觉到那面目清冷地官差在看她,烟袅微微颌首,松开拉着宝桂嫂子的手:“有劳大人们了。” 宝桂嫂子被带入房中问话,烟袅靠在门外听了许久,官差问话,宝桂嫂子情绪几次崩溃,回答的话也令几个官差毫无头绪。 “今日他未曾上工,吃过午饭我犯困,便睡了,睡之前他还在饭桌上小酌,一觉醒来怎么天就黑了,他也……也只剩下了头,连身子也不知去向,怎么会这样……我,这让我以后可怎么活啊…”宝桂嫂子激动地大哭着。 “你睡觉时,可曾听到过声音,比如你丈夫的求救,又或是其他?”官差问道。 宝桂嫂子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断断续续的哭着:“什么都没听到……” 接下来,无论官差问什么,宝桂嫂子皆是摇头不知。 烟袅转身向院门处走去,途径那渗人的头颅时,又扫了一眼脖颈截断之处。 回去的路上,烟袅心情复杂。 楚修玉垂眸看着她:“师姐,说说你的收获。” 烟袅轻声道:“他们都说宝桂嫂子与她夫君关系和睦,日子也富足,可宝桂嫂子身上却有被殴打的新伤与旧伤,还有,我来到此处一共见了宝桂嫂子四次,除了你我成亲那日……” 楚修玉打断她:“是你自己成亲那日。” 烟袅:“除了成亲那日宝桂嫂子穿的喜娘服,其余三次包括今夜,她穿的都是同一件旧衣,袖角处有不明显的补丁,这与镇民们口中说的……夫妻和谐,生活富足,全然相反。” “那头颅的截断处伤口,深浅不一,过于细碎。皮肤和颈骨被砍断的位置也不一样,明显是被不太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比起寻常杀人所用的佩剑或凶器,更像是……菜刀。”烟袅垂眸沉思。 伤口截断痕迹轻重不一,比之削铁如泥的剑器,菜刀锋钝,因而要用力去剁,所以颈骨处的血肉中会有骨渣遗留。 “所以,你猜测凶手是那妇人?”楚修玉缓声问道。 烟袅摇头:“我也不能确定…” 假如宝桂嫂子身上的伤痕是被自己的丈夫殴打导致,夫妻二人与街坊口中传闻相反,可她无法做到,将宝桂嫂子那般热心肠,平日里笑意盈盈的人,与杀人分尸的凶手联系到一起。 一把菜刀出现在楚修玉手中,他手腕一动,菜刀沿着他掌心转了两圈:“你现在可以确定了,就是她。” 烟袅错愕地瞪圆了眼睛,她没有怀疑楚修玉的话,楚修玉从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若这把菜刀不是凶器,他绝不会碰他人之物。 她只是意外,楚修玉在人群中本就过于显眼,他到底怎么在众多视线中神不知鬼不觉得拿到凶器,又为何确定,这就是凶器。 青年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反问道:“若你是凶手,你会把凶器放在家中吗?” “那妇人看起来被吓得丢了魂,实则视线一直落在她家栅栏外的花坛。” 他趁那妇人被带去问话,便多瞧了一眼,不曾想在花丛中竟发现了这把菜刀。 “花坛在路边,方才离开时顺手就拿来了。”楚修玉着重了“顺手”二字,而后意味不明地看着烟袅。 烟袅沉思许久:“若是这样……我更加不认为宝桂嫂子是“真凶”。” “哦?”楚修玉唇角勾起一抹愉悦弧度:“说来听听。” “你既“顺手”拿走凶器,那证明这菜刀藏得并不深,有可能是慌乱之下,没有时间去藏得更深,可她丈夫的身体也不见了,既有藏身体的时间,她为何不在藏身体之时,将凶器也顺道藏起来,又为何不在藏身体之时,将头颅一道毁去。” 身体没有踪迹,头还在,凶器却藏得浅显。 “有两种可能,一是杀死宝桂嫂子丈夫之人另有其人,故意留下头颅和菜刀,想要嫁祸宝桂嫂子,而她发现了自家菜刀染着她丈夫的血,害怕自己身上伤痕被发现,被误会成凶手,所以慌乱之下将菜刀扔到花坛。” 楚修玉盯着菜刀瞧:“第二种呢?” 烟袅脊背发寒:“她杀了她丈夫,但她不知道。” 楚修玉挑眉,看向烟袅的目光变得深邃,他启唇:“柳花婶子。” 烟袅抬眸,与他对视着:“……对。” 昨日清晨,柳花婶子的行为便过于异常,她方才冒出一个念头,若她不曾阻拦柳花婶子,柳花婶子手中的菜刀,会不会真的落在沈芸头上…… 假设若是宝桂婶子也如柳花婶子一般,突然变得异常,这期间她做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等她清醒后,一切为时以晚,只能在众人来之前,慌乱藏起手中的菜刀,而后跳入井中洗去身上的血腥之气。 “第二个答案或许有些离谱,可若与柳花婶子串联起来……再加上宝桂嫂子自己说的,她只是睡了一觉,丈夫就死了。” 便又觉得,这个更像是真实答案。 或许这过程,她真的认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可醒来,噩梦却变成了现实。 “夫君,你觉得是哪一种?”烟袅垂着眸子问道,她自己也没发觉,她口中的“夫君”二字,自然到好似她与青年,就是土山镇中的一对平凡又恩爱的真实夫妻。 楚修玉侧目看去,月光下的少女,认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与在他面前时不时落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她,判若两人。 那张其貌不扬的脸,在此刻都入目三分。 而且,遇到这种事,她比他认为的要聪明许多,最起码比他往日历练之时带下山的同门,更敏锐也更活络。 他收回目光,伸手敲了下少女的脑袋,懒散地说道:“是哪一种,你明日去衙门问问,是否在她体内检察出迷药,就知晓了。” 烟袅恍然一瞬,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哦。” 宝桂嫂子体内若没有迷药残留,他丈夫在自家被杀害,她睡觉时,怎么可能什么都听不到呢…… 回去后,烟袅躺在床榻上,其实不管是哪一种答案,宝桂嫂子都是无辜的,无论是不是她动的手,结果都非她所愿,唯一不同的是,出手之人是凡人或邪祟的区别罢了。 烟袅又想起昨夜那个黑影,它会与整件事情有关吗? 打了个寒颤,烟袅默默向楚修玉的方向挪了挪。 她一挪,楚修玉也向里侧挪,她再挪,楚修玉被逼到床沿墙壁退无可退。 他忍无可忍:“你一个人到底要占多大的地儿?” 烟袅委屈巴巴地看向他:“我怕。” 楚修玉面无表情扯了下唇:“方才趴在地上看那头颅之时,可没见师姐害怕。” 他着重“师姐”二字,意图让烟袅认清现实,找回良知。 他不是她的夫君,只是被她虏来的同门师弟。 烟袅伸手环住他的劲瘦又匀韧的腰身,轻轻靠在他胸膛,声音软糯:“我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楚修玉瞳孔震颤,他难以置信地怔愣许久,直到感知到少女的清浅又均匀的呼吸,他耳垂逐渐红了。 完了,他脑子真不正常了。 他气急败坏地闭上双目,将少女身上的被子全扯过来蒙住脑袋。《 》 11、因为你夫君? 又被噩梦惊醒,烟袅轻轻翻身躺到楚修玉正对着的一侧,将身子缩进他怀中。 她靠在青年颈间,将手放在对方微微起伏的胸膛之上,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好像这样,就能将梦境与现实分开。 他没有杀死自己,他是她的夫君。 烟袅自欺欺人的本事,连系统都不得不佩服,可事实上,宿主就是死在了男主的箭下,十六次。 被她放在心尖上五年的人,拉开那氲满灵力的弓箭时,甚至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宿主,何必呢?” “放手吧,我可以帮你申请更改路人甲的既定命运,但男主……你总是得还给女主的。” 改变路人甲命运,需要耗费积分,系统的积分都是在以往任务世界攒下的,非到迫不得已之时,它绝不愿拿出来。 这个世界的宿主命运是死亡,因此它只是借宿在她脑海,并未与她绑定。 她的死亡不会威胁到系统分毫,可系统从未见过如此固执的npc,她每晚的噩梦,既是梦,也是死亡的重复。 她的灵魂,会真真切切感受到死去时的痛苦,这便是扰乱剧情的代价。 宿主应该也猜到了。 烟袅轻轻嗅着青年身上的冷香,他这般热烈鲜艳的一个人,身上的气息却好似冬雪寒天里覆满寒霜的海棠酿,彻骨的凉,又极致的甜。 连气息都是令她如此着迷,她如何能放手? 她本该死在五年前出嫁当日,是他的出现,令她有了反抗的勇气。 如今她亦不愿顺从命运将他拱手让人,哪怕她的灵魂夜夜赴死,她也会拼尽全力抓紧他的手。 绝不松开。 楚修玉一直未曾睡着,在烟袅钻入他怀中之时,他以为她又要趁着他入睡对他做些冒犯之事,他精神紧绷了许久,感受到怀中少女微微颤抖的身躯,和浸湿了他寝袍衣领的泪珠时,他心生茫然。 她怎么……又哭了。 连楚修玉自己也未曾发觉,在感觉到对方的泪意之时,胸口处的跳动漏了一拍,如一片羽毛扫过,仅一瞬,心底的慌乱被压下,羽毛被狠心拂落,不见踪迹。 他恶意的揣测着她。 难道说,她知晓自己并未睡着,故意做戏给他看? 当真是心思卑劣,好在他最是厌恶她的眼泪,绝不会对她生出恻隐之心。 不就是今夜入睡之时让她离远点吗…… 用得着演上这一出苦肉计? 楚修玉对此厌恶至极。 …… 翌日清晨,二人皆眼下阴影浓重,烟袅将楚修玉的药从镇中药医家中取回:“夫君,这次莫要将药汤吐掉了。” 她将药汤放在楚修玉面前的桌子上便转身向外走去。 青年嫌恶地看来黑漆漆的药汁一眼,叫住烟袅:“你去衙门见宝桂嫂子之时,顺口问上一嘴,她近日除了往日常去之处,可还有去别的地方。” 烟袅微微颌首:“我大抵要下午回来,倒时我会去问。” 楚修玉微蹙了下眉:“为何要下午?” 烟袅拿起院中的锄头掂量几下,随口回道:“我要去挣钱啊。” 那神秘的窗前黑影还没有头绪,她心中隐隐不安,楚修玉还在此处,她不放心,这几日定是不能上山了。 若她今日再失约,那恶魂定以为她又骗他,少不得要来寻麻烦,她得先去安抚住他,与他请两日假。 楚修玉看着她,狭长眼眸中的温度褪去,冷笑一声。 “去吧。” 昨日那般急匆匆去调查,他还以为她有多在意镇中百姓性命,原来不过是一时兴起。 一口一个宝桂嫂子,到头来还没有几个臭钱重要。 他也是高看了她,一个只知男女私情的匪徒,有什么善恶道义可言。 烟袅不是没注意到青年周身愈加冷淡的气息,但他被绑来后经常如此,大抵是又讨厌起她来了。 她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的苦涩,怕他又对她冷嘲热讽,离开院落的步伐都加快了许多。 枫林,烟袅将月殊所在范围内杂草除了除,而后时不时偷瞄隐于阴影处的鬼魂一眼。 月殊靠着树:“有话就说。” 他脸色白到发灰,眼尾的扭曲妖纹也处处透着阴森诡异,好在底子优越,尽管满身死气,也不算可怖。 “这两日我不能上山了。”烟袅薅着地面上的韧草。 月殊拧眉:“因为你夫君?” 听了烟袅的话,他第一直觉就是她那夫君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他不认为烟袅有胆子违背他的约定,毕竟她的命在自己手里,若是因为她那夫君,就说不定了。 毕竟这女人是个愚蠢的夫君脑。 烟袅不知他这是什么脑回路,下意识摇头:“这几日镇中出了恶徒,我不放心我夫君一人在家中。” “你摇什么头?不还是因为你那夫君!” 月殊没由来的胸口发闷,倒也不是多在意她,就是已经起了收拢她到血冥宗合欢门的心思,一想到她用这张足以霍乱世间的脸爱而不得,活成一副包子样,难免怒其不争。 烟袅没再反驳,她不打算将山下之事全然告知,她可没忘月殊是血冥宗的人,若山下异事幕后黑手是邪宗之人,她告知他,要是让这作恶多端的邪宗少主与血冥宗联络上了,只怕土山镇再难安生。 月殊自是不想让她管那男人死活,但又想到那夜她仅仅只怕他扰了那男人安睡便变了个模样,连她自己安危都不顾的阻拦他,再加上昨日,只是晚归,便因想夫君而哭哭啼啼,往他身上扔泥巴…… 月殊想,她以后得为他做事,自是不能再动辄打杀,他需多些耐心,不就是休息两日吗,正好他已经想到联络宗里的办法,她总归是仙门之人,若碰见了血冥宗之人,难免不自在。 “你不是要回去守着你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还在这锄草做什么?”月殊就算想通也并不畅快,眉眼阴鸷地看向烟袅。 少女认真地整理着地面杂草,没有抬头:“你是魂魄,不能接触日光,我给你搭个简易的遮阳棚,这样你就不用总屈于树下了。” 她主要是怕他真被晒伤,夜里又反悔,下山催她给他盖房子。 月殊怔愣看向少女,少女白皙柔腻的脸颊被晒出粉意,耳前鬓角的绒毛处被汗珠打湿,像一个蒸了水汽的桃子…… 他唇角微微翘起又被压下,不自在的挪开视线。 她,还挺有心的,急着回去陪夫君,也不忘关心他。 比起房子,遮阳棚就简单多了,一片铁瓦,四根钢管,烟袅将遮阳棚挪到月殊头顶巨大的枫树旁,这样,他的活动范围就多上许多。 烟袅用袖角擦了下滴到下颌的汗珠,笑意盈盈看向月殊:“那我先回了?” 月殊“嗯”了一声,在她转身之际,又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烟袅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青年神色有点不太自然:“三日后,你得准时过来给我盖房子。” 烟袅松了口气,不是反悔了便好,她重重点头:“我会的。” 袖口依旧被拉着,她试图抽了一下,没抽出来:“怎么了?” 月殊居高临下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被汗水浸湿的袖角上:“看你可怜。” “钱庄的密令已经告诉你了,除了盖房子的银钱,其他的……你买些衣裳吧。” 几次见她,她都穿着这么一身衣裙,当真寒酸。 提起钱庄,烟袅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花多少都没关系吗?”她定制的床榻,可花了不少钱。 月殊宽袖一摆:“随你。” 瞧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老实包子样,她那穷酸的夫君是指望不上了,日后到他血冥宗,他定要先给她养到万分精细,再让她去勾引男人。 烟袅缓缓勾起唇角,这可是他说的,她就不客气了…… 她回了土山镇后,便去了衙门,打点了官差后,如愿见到了的宝桂嫂子。 漆暗的狭窄牢房中,妇人身上还披着黑色披风,面对墙壁呆呆坐着,像是失了魂一般。 “宝桂嫂子…”烟袅轻唤了声。 妇人缓慢扭头看向烟袅,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渍,可与昨夜不同,她看到烟袅,反而将身子向墙角缩了缩,避开烟袅的视线。 烟袅在进来之前已经问过官差,宝桂嫂子身上并无被打晕的痕迹,体内也没有迷药残留,因此不能洗去她身上的嫌疑,在真相大白前,她都要作为疑犯被关在此处。 此处牢房在狱中长廊尽头,左右也并无其他罪犯,被烟袅收买的官差在狱门之外,烟袅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身形一闪,转瞬便出现在牢房之内。 宝桂嫂子眼珠颤了下,她扶着墙壁站起身,眼里含着希翼的泪光:“烟姑娘,你是仙人是不是…” 此刻的她,将烟袅视作唯一的光亮,她说着,就要给烟袅跪下。 烟袅扶住她,轻声道:“嫂子,抱歉,我本无意欺骗你,还望你能帮我保守秘密…” 宝桂嫂子摇头打断她:“烟姑娘,我虽与你相识不久,却也看出你不是恶人,我,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烟袅安抚般地顺了顺她的脊背:“嫂子,能将你知道的,告诉我吗?” 烟袅说完,感觉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些,短短一夜,原本身姿圆润的妇人,竟肉眼可见的消瘦至此,连指背上的肉,都凹陷了下去。 宝桂嫂子将披风解下,撩起袖口—— 烟袅神色剧变,不止因为宝桂嫂子手臂上被殴打的青紫伤痕,还因为她手臂内侧整片皮肤,竟已溃烂的不成样子! “起初,我这皮上只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伤痕,我以为是不小心磕着了,便不曾在意,直到昨夜,它开始一点一点溃烂,仅一夜时间,便成了这般模样……” 烟袅指尖一转,淡金色的灵力源源不断输送至宝桂嫂子的皮肤上,开始时,溃烂的皮肤的确有所好转,不过片刻,又一片一片开始溃烂崩裂,烟袅紧皱着眉头,不间断的输送着灵力。 宝桂嫂子动容地看着她,布满茧子的粗糙双手握住烟袅,她眼含绝望地轻声道:“这样溃烂的伤口,我身上还有许多处,烟姑娘,我不求活着,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她的眼睛,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残留几许崩溃过后的烬烟,了无生气:“烟姑娘,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我不想杀了他的,怎么就,把他给杀了呢…”《 》 12、生气 “咚咚咚…” 烟袅与楚修玉居住的院落在镇南六巷巷尾,途径柳花婶子家时,看到她家紧闭的院门,烟袅上前敲了几下。 “咚咚咚!” 敲了许久,院门才从内打开,成锦看到是烟袅,紧张的神色些许放松了下来。 “烟姑娘啊,你这是……有事?” 烟袅未曾忽略他憔悴的面容,掩下眸底思量,轻声询问:“成大哥你前日不是给我送来两只鸡嘛,我就是想来问问柳花婶子鸡汤的做法,欸?柳花婶子呢,怎么不见她?” 烟袅说着,向成家院落里探头望去。 成锦整个人站在门缝中,挡住了烟袅视线,他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对烟袅道:“我娘昨日去姨婆家了,这两日都不在家,这人老了,就是爱溜达爱串门,烟姑娘,不若你去问问别个儿吧。” 烟袅掂着脚,透过他看到了院中的女子,眼睛一亮:“婶子不在家,让沈芸来教我做参鸡汤也行,这镇中我就与你家比较熟悉,不太好意思麻烦别人。” 烟袅都如此说了,成锦不好再拒绝,他回头唤了声“芸儿”对她使了个眼色,沈芸迟缓地应了一声。 烟袅伸手握住沈芸的手,沈芸身子僵硬了下,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烟姑娘,走吧,我教你做参鸡汤。” 沈芸面色苍白,眼底阴影浓重,看向烟袅的目光也有些发虚,只看一眼便盯着地面不再抬头。 烟袅将她带回自家院中,拉着沈芸坐在属下的石桌前。 沈芸看着院落中两只完好无损的公鸡,呆愣许久:“烟姑娘,不是要做鸡汤?” 烟袅撑着下巴注视着她:“沈芸,成锦不是望玉楼的车夫吗?,怎么到今日,你们还未回去?” 沈芸目光躲避,干笑了两声:“这不是好不容易归家一趟,成郎放心不下爹娘,想着多待两日陪陪二老。” “你是说,儿子回家陪爹娘,娘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外出探亲?”烟袅看着她。 沈芸脸上的笑意僵住。 烟袅轻叹一声:“沈芸,我知你们可能不信任我,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柳花婶子是不是…出事了?” 沈芸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袖口。 烟袅眸光一闪,接着道:“我刚从衙门回来,去探望了宝桂嫂子,你不常来土山镇,可能不熟,宝桂嫂子与柳花婶子往日里时常在一起,感情很好,想必她家出事的消息你与成锦也听说了,我今日去牢中探望她,她好似染上一种怪病……” 沈芸猛地抬起头,试探地问道:“是……哪一种怪病?” 烟袅盯着她的表情,缓缓开口:“皮肤溃烂。” 沈芸脸色更白了几分,喃喃道:“她怎么也会…” 烟袅抓住重点:“也?” “所以成大哥不让我见婶子,是因柳花婶子也染上了这种怪病?” 沈芸面上闪过纠结之色,终是在烟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是,前日我与成郎给你送了两只鸡回去后,本是想回城中,谁知……”沈芸说着,心中想起柳花婶子的症状,有些反胃,弯下腰干呕着。 烟袅站起身,刚想给她倒杯茶水,青年从屋中走出,将茶壶递给烟袅。 烟袅神色一软:“夫君辛苦。” 沈芸接过茶水,目光落在面容昳丽的青年脸上,怔然一瞬,这便是婶子说的烟姑娘的夫君,赵家儿郎? 青年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少女脏了的袖角上,将洁帕随手扔到少女身上,转身进了房中。 他身上的红色长袍在阳光下如云烟般细腻的质感,沈芸在城中最好的望玉楼弹琴,见过不少富商高官,在他们身上,从未见过这般极品脱俗的料子,不是说这赵家儿郎没有出息吗…… 房门被关严,阻隔了沈芸的目光,沈芸这才察觉自己偏了神,饮下苦茶,缓解了喉间反酸,接着道:“先是手臂,然后是身上,现在柳花婶子的脸已经没法儿见人了,成郎害怕镇上人将他娘当做怪物,连郎中也不敢请,昨日里便去了城中打听,没有大夫听过此种怪病。” “别说柳花婶子和成郎,这两日,就连我也用不下饭,只瞧着婶子,便浑身不自在。” 烟袅安抚地拍了拍她颤抖的手:“你们可有问柳花婶子前几日去了何处,见过什么人?” “染上如此怪病,自是要问清楚的,婶子说她前几日上山采菇,也去过咱巷子吴嬢嬢家吃了些点心,还有就是镇西新开的馄饨铺子,她腿脚好,平日里又没有什么事情,闲暇时与几个嬢嬢聚在一起,从镇头到镇尾哪哪都溜达。” 沈芸面露苦涩:“眼下柳花婶子变成这样,宝桂嫂子竟也…唉,若是这怪病传播……烟姑娘,你可莫要将此事传扬出去,万一街坊们知晓,定会将我们一家赶出镇子。” 烟袅轻声安慰了她几句:“你放心,眼下只是宝桂嫂子和柳花婶子出现异常,还不能确定这怪病会传染。” 此事的确不能传扬,惹得人心惶惶不说,若打草惊蛇,便更难寻到凶手了。 按照沈芸所说,柳花婶子皮肤已经溃烂到了脸上,宝桂嫂子身在牢中,或早或晚总会被官差发觉异常,不如先与衙门说了此事,请他们寻个理由去各家探察一番,确认镇中是否还有人与宝桂嫂子和柳花婶子一样。 沈芸离开后,烟袅走入房中,坐到青年身侧,说起去衙门之事。 “人的确是宝桂嫂子杀的,但她与我们猜测的一样,杀人时浑浑噩噩,根本不知自己干了些什么,还以为是梦中。” 宝桂嫂子一家,生活过得与镇中之人口中的恩爱,富足,天差地别。 宝桂嫂子家中原本是有些积蓄的,因她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日子久了,丈夫也一改温柔性子,对她越发不耐,渐渐被一些酒肉朋友带去喝,去赌。 二人挣得银钱全部被她夫君输光,时常喝的烂醉后对宝桂嫂子动辄打骂。 宝桂嫂子隐忍了大半辈子,前些日子去城中做喜娘,主家未过门的丈夫,刚好是个医术高超的游医,便替宝桂婶子把脉,宝桂婶子这才得知,她身体没问题,是他丈夫将自己的无能转嫁到她身上…… 得知真相后,宝桂嫂子越发不能容忍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回来后寻了个机会与丈夫谈了和离,家中房子和土地她都不要,所以她那人渣丈夫将她殴打一顿后欣然同意了此事。 结果当日宝桂嫂子便做了个梦,梦里她丈夫不仅不签和离书,还想要杀了她……醒来后,家中便成了烟袅看到的那副场景。 连她自己都不知,她丈夫的余下尸体被梦中的她埋到了何地。 慌乱之下只能将手中菜刀丢出院外,她跳井,并非是想洗去手上脸上的血迹,而是真的想寻死。 一个连杀猪都不忍的看的妇人,亲眼看到丈夫的头颅粘粘在她的菜刀上,那一瞬足以让她的精神尽数崩溃瓦解。 “宝桂嫂子体内也没有任何妖息邪祟的入侵,很奇怪。” “你在宗门五年,蠢到就只学会了辨认妖息邪祟?” 烟袅看向青年,他那双狭长而好看的眼睛斜睨着她,不掩高高在上的鄙夷。 言语更是不耐又嫌恶。 他从早上起便这副模样,明明昨晚还能正常交流,她不知自己又是何处惹他不悦。 她轻声道:“夫君有何见解?” 楚修玉继续冷嘲热讽:“与你说了有用?镇子中百姓的性命哪里比得过你挣银钱重要。” 烟袅嘴唇紧抿,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咄咄逼人的青年。 青年勾起唇角,眸中却无笑意:“又酝酿着掉眼泪?除了用哭威胁我,你还能做什么。” 烟袅深吸一口气:“我何时用哭威胁你了。” 她耐着性子解释:“我今日外出,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并非是不在意百姓的性命。” 她被他当做邪宗卧底杀了十六次,以他极度厌恶妖邪的性子,若与他说明月殊的存在,他怕是不止不会觉得她为保全自身,被逼无奈去给月殊盖房子,反而会猜测她与妖邪为伍…… 那这一切,又会是重蹈覆辙。 楚修玉哼笑一声:“舍不得你那仨瓜俩枣的工钱,是不得已的理由?” 烟袅嘴唇颤了下,没有说话。 楚修玉见她眉眼憋得泛红,似是暗中与他较劲似的,那悬挂在睫上的泪珠并未如往常一般落下,被她眨到了眼睛里。 意外的,他并未因此感到畅快,心中像是压了块石头般,脸色更加难看,说出口的话也更伤人:“既然不在意他们,又何必做戏给我看,假仁假意,空费心神。” 烟袅指尖陷入指肉里,声音微微颤抖:“你觉得我调查此事是在做戏?” 她再是不堪,也不会拿百姓的性命当做儿戏! 楚修玉冷着脸扭过头去,含在唇边的“是”到底没有说出口。 烟袅站起身,向外走去,门“砰!”的一声被合上。 楚修玉眼睫一颤,眉宇间烦躁之意更甚,直到少女快要走出院落,他起身抬步跟了上去…… 她像是不曾发现他一般,出了院子向街道上走。 楚修玉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跟在她身后,他就是生气她分不清轻重,明明调查镇中异事更重要,她却还想着外出挣钱……心中倒也不是真觉得她拿百姓性命当儿戏。 面对她,他好像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尤其是看她那明明不觉自己有错,却忍气吞声的样子,好似有多迁就他一般。 此时正是傍晚,有些用过吃过晚饭的嬢嬢正在街上闲聊,嬢嬢们远远便看到相貌普通的少女朝这边走来,刚想打招呼,便注意到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青年。 青年身姿挺拔,貌若精魄,嬢嬢们不说话了,一双双眼睛全部聚焦在那气质矜贵长相华丽的青年身上。 来来往往那么多镇中青壮,青年走在街上,比他们还要高出许多,此刻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身前面无表情的少女,几次张开嘴又闭上。 吴嬢嬢瞅瞅烟袅,又瞅瞅她身后的青年,心中暗叹,这二人的样貌当真是不太相配,倒也不是烟袅生得难看,只是她虽耐看,但站在那般样貌出众的青年身侧,那张脸更加黯淡了。 身侧的嬢嬢推攘了她一把:“别看了,是赵家那痨病鬼。” 其他嬢嬢回过神来,再看向楚修玉,皆是一言难尽,面色复杂。 “怪不得,我就说咱这镇子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夸张的。” “就是,你看看那赵家小儿子,大晚上穿的跟花蝴蝶似的,也不知要勾搭谁。” 名声这东西,果然是最好的祛魅效果,几个嬢嬢一改欣赏的目光,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不过我算是知道烟姑娘怎么就下嫁到咱这来了,赵家儿子这模样,别说烟姑娘,就是我家那个心比天高的,要是见了,说不准也得被勾没了魂。” 烟袅刚来土山镇为筹备喜宴散尽千金的做派已是人尽皆知,她们都与宝桂嫂子一样,觉得烟袅是被赵家儿子骗来的富家姑娘。 “烟姑娘,你这是同你夫君去何处啊?”吴嬢嬢对烟袅笑了笑。 烟袅牵起唇角,乖巧答道:“我就是随意逛逛,吴嬢嬢,可用过晚饭了?” 吴嬢嬢点头:“我家吃饭早,刚刚吃过。” 烟袅与几位嬢嬢闲聊几句,便继续向街道北边走去。 “烟姑娘样貌不出彩,但人确实稳重又温婉,但愿那赵家痨病鬼真的改了性子,可别误了人家姑娘的终身。” “是啊,烟袅姑娘那么好的女子,配他当真是可惜了。” 楚修玉虽有伤在身,耳力却是极好,几位嬢嬢的话一字不落被他听了去,他脸色铁青。 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质问起烟袅:“赵家痨病鬼?” “花蝴蝶?误你终身?你给我说明白,你到底在这镇中给我编排了个什么身份。” 烟袅轻轻瞥他一眼,一言不发。 楚修玉跟在她身后,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脊背,他轻咳一声,眼眸极不自然地瞥向烟袅:“那个…我原谅你了。” 楚修玉这人嚣张肆意惯了,从不自我反省,道歉的话自是说不出的,如今软下脾性来给对方台阶下,已经是他认为的服软,白皙如玉的面容微微泛起红晕。 烟袅咬住唇,眸中的泪意终是啪哒啪哒落下,连瞧都不曾瞧他一眼。 楚修玉上前一步:“你别哭啊。” 他有些慌乱地将手放到烟袅脸颊旁,竟是用手给烟袅接起眼泪来。 泪珠落到掌心中,莫名有些发烫。 少女走一步,身姿修长的青年跟一步,他微微弯着脊背,掌心始终落在少女下颌处,走路姿势有些缓慢,路过行人不知二人在做什么,频频传来目光。 “十年不见,赵家那小儿子怎么还那副不着调的样儿?” “打小他就没个正经样子,狗改不了吃屎……” 烟袅余光瞥见楚修玉滑稽的行为,竖耳听着街坊小声讲究他,一想到他自己也能听见,没忍住勾了下唇角。 又觉她与他置什么气,他本就不是会好好说话的性子。 “你在干嘛?”她停下脚步。 少女的眼睛微微红肿,眸底带着泪光的水润。 楚修玉将掌心中她的眼泪抬起:“哦,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一次能哭出多少眼泪来。”他看着掌窝累积的泪水,对烟袅是水做的这个事,更加确认几分。 烟袅愣了一瞬,脑子里都是系统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她鼓了鼓塞,不想再与楚修玉讲话,步伐更快的向前走去。 看着少女气呼呼的背影,连带着跺在地面上的脚步都重了几分,青年唇边漾起一抹弧度,低笑出声。 还,挺好哄的……《 》 13、老马馄饨 次日午时,烟袅坐在院中的石桌前,目光凝重地看向桌上墨迹未干的纸张。 纸张上记下了柳花婶子和宝桂婶子这几日去过的地方。 “二人轨迹重叠只有两处,老马馄饨和镇中药医家。”烟袅转头看向慵懒靠在树下的青年。 楚修玉掀起眼眸,院门被敲响,烟袅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那夜在宝桂婶子家遇到的冷面官差,他微微颌首:“打扰了,烟姑娘。” 烟袅弯起唇:“是我给官差大哥添麻烦了。” 那冷面官差听到烟袅对他的称呼,沉默片刻:“我叫祝慈。” 烟袅注意到他鼻尖上有一个小黑痣一样的泥点子,因他古铜色的皮肤,看起来并不明显,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还未碰触到那泥点子,被冰凉的掌心握住手腕。 烟袅回过神来,楚修玉松开她的手,拧眉道:“想什么呢。” 她看向祝慈:“抱歉。”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脏了。” 祝慈点了下头,将手中的攥的褶皱的纸张捋平,递给烟袅。 烟袅接过纸张,心中对方才的举动感到歉意的同时又觉奇怪,她何时这么不见外了? “上午我们以整理户籍为由去了各户百姓家中,发现镇口的徐嬢嬢,南街一巷的李阿婆,她们二人手臂之上都有你所说的,指痕大小的伤口。现在人已经被我们转移,这纸上是她们近日来的行踪。” 昨夜烟袅与楚修玉去了衙门,刚好碰见祝慈当值,便将宝桂嫂子和柳花婶子之事与他说明了。 烟袅没想到他动作竟如此迅速,仅用一上午时间便查出了另外两名身体出现异常的百姓,要知道土山镇虽不大,可也有七八百户人家,近两千人…… “祝大人,辛苦了,多谢。” 祝慈摇头:“是我们该谢你与赵郎君才对,若非你们警醒,也不知这镇上要出什么乱子。” “你们二人不是普通凡人吧。”他目光澄澈,话也说得直白。 烟袅转头看向楚修玉,楚修玉勾起唇角,意味不明:“是凡人与不是凡人,很重要吗?” 祝慈摇头:“只要不做伤害镇中百姓之事,不重要。” 他停顿了一瞬,又道:“你们现在也是镇中百姓,若是找到凶手,莫要擅自行动,我会带人配合你们。” 他说完,视线扫过烟袅,转身离去。 烟袅垂眸看着祝慈带来的信息,目光落在两张纸页重合的“老马馄饨”上,与楚修玉对视一眼。 楚修玉哼笑一声:“我想吃馄饨了。” 烟袅弯起眉眼:“夫君与我还真是心有灵犀,我也想吃馄饨了。” 二人刚出门,便见到沈芸从巷子外回来,烟袅与她打了声招呼,而后问道:“沈姑娘这是去了何处?” 沈芸如实道:“婶子一直闹腾着想吃老马家的馄饨,我便去排队了,他家生意太好,排到我之时已经售罄。” 她看着烟袅略带可惜的神情:“你们也想去老马馄饨?他家今日门都关了,等明日吧。” 烟袅点了点头:“只能等明日了,柳花婶子今日状态如何?” 沈芸眸光黯淡下来,叹息一声:“婶子精气神倒是比先前强了许多,脸…怕是无法回到从前了。” 烟袅又安抚她几句,与楚修玉回到自 烟袅看着楚修玉的脸许久:“明日我自己去吧。” 楚修玉挑了挑眉,烟袅道:“你还有伤在身,我担心你。” 青年身子前倾,将自己的脸凑到她面前:“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的脸。” 烟袅面色涨红,视线下移,落在他水润殷红的唇瓣上,喉间滚动了下。 想亲…… 他昨夜好不容易对她不再那么防备,连她靠着他睡他都没有发脾气,她可不想因一个吻又将他惹生气。 她身子向后退了退,视线从他薄厚适中形状好看的唇上挪走。 楚修玉眸光一暗,轻“啧”一声直起身,这两日她转了性子不成?晚上忍得住不偷亲他,连他凑上去也一副清心寡欲的圣僧样。 她不是喜欢他吗? 等楚修玉回过神来,房门已经被他摔的震天响。 楚修玉怔然,脸色紧绷,他在胡乱想些什么…… 烟袅探究地望向房间,她也没亲他呀,他为何还生气? 就在她云里雾里之时,房门又被拉开,青年扬着下颌倨傲说道:“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你——才生气,风太大了而已。” 烟袅怔怔点头:“哦,好,风太大了,夫君你快进去吧,你身体虚弱不能受风。” 少女说完,垂下头趴在石桌上不知想些什么,楚修玉盯着她半响,房门又被重重甩上。 烟袅脊背一颤,抬起手感受了下,今日这风……怎么只吹房门,不吹她呀? 楚修玉靠在椅塌上,姿势换了许多,怎么都不舒服,没理清烦躁的源头。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窗户被敲响,楚修玉看过去。 少女的脑袋从窗隙中探出:“夫君,要不要放风筝?” 楚修玉仰头看着她,姿势未动:“哪来的风。”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风筝。” 他话音刚落,便见烟袅将手中丑陋的,画满鬼画符的纸壳板晃了晃。 楚修玉一言不发地看着烟袅,先不说今日有没有风,这鬼玩意儿能飞起来? 事实证明,还真能飞起来。 飞起来的不是纸壳板,是烟袅画上去的符文。 他坐在树上看着少女手握长线,一眨不眨地看着天上的“风筝”,唇边的弧度令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染上几分明媚。 烟袅看着天上飘摇的丑陋风筝许久,手腕一转,风筝上的符咒闪烁了下,失了符力的纸壳板下坠,手中牵线快速抽离,与纸壳板一同落到地面上。 烟袅怔然地看着指尖的划痕,恍然觉得,她好像总是愿意做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无论是手中的“风筝”,还是他,只要她放开手中的线,都无法维持她想要的结果。 烟袅蹲在地面上,鼻尖发酸。 楚修玉察觉异常走到她身侧,修长的指尖抬起她下巴,目光触及到她眼底闪烁的泪光,眼睫一颤。 烟袅不愿在他面前落泪,她没忘,他昨日说她总是用哭威胁他。 她眨了眨眼,想将泪意逼走,可视线触及到那张令她喜欢很久很久的脸时,一想到他以后会如这风筝一样,一旦松懈,就会脱离她的掌控,便抑制不住的难过。 她好像更贪心了。 起初,她只是想将他带回来,藏起来,日日看着他便好。 现在,她妄想他那双凉薄的眼睛里,能出现她的身影。 想要的多了,难免会杞人忧天,害怕的也更多了,怕他更加厌恶她,永远不会喜欢她。 烟袅脑海中的系统有些担忧,宿主这样的情况,有些棘手。 她太沉浸在自己构建出的情感世界,一念笑,转念哭,通俗来讲,内耗过于严重。 严重到,像是生病了… 或许……宿主还是被每夜重复的灵魂死亡所影响,她逃不出剧情的桎梏的。 她这样子,在这个刀光剑影,杀伐果断的残酷世界观中,更难生存。 青年弯腰将少女抱到石凳上,他揉了一把她的发丝:“不就是风筝吗,本公子给你做,莫要再哭哭啼啼了。” 楚修玉注意到她指尖的划痕,将洁帕撕出一条,给她缠在指尖上,系了个不太好看的结儿。 烟袅看着他认真的眉眼,轻声说道:“我没有想威胁你。” 楚修玉纤长的羽睫一颤“嗯”了一声。 少女又道:“你骗我。” 楚修玉抬起头,她指了指天空:“根本没有风。” 青年面不改色:“刚才有。” “刚才也没有。” “我说有就有。” “好吧……”少女垂下的眼眸时,像是温顺又委屈的狗狗。 “没有风。” 她抬眸看向慵懒恣意的青年,那他为何…… 他挑了挑眉,艳色的唇微微掀起:“所以,你要亲我吗?” 烟袅伸手抚住他瘦削凌厉的下颌:“可,可以吗?” 虽然她还没理清,有没有风,与亲吻他之间的逻辑。 楚修玉没说话,指尖按在烟袅后颈上,侧过头,靠近她。 鼻尖交错,呼吸相融。 如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却好似度过了漫长的季节,从冬雪枯融,到炎炎夏日,迟来的风到底是来了,将青年融顺的长发拂到烟袅的脸颊,落在她发丝间,不断掀起心底层层涟漪。 一吻结束,青年依旧与她近在咫尺,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清浅的呼吸,他就这么看着她,狭长的眸底氲着潋滟的水色,他的眸子如一片平静的湖泊,通透,清醒。 忽略掉心中的疑惑,烟袅只愿相信,他清醒得吻了她。 自愿。 不是梦。 楚修玉在看到风筝落下,和少女几近崩溃的目光时才想通。 她想要的,不是将他关起来。 她贪婪地渴望得到他的爱。 如此,或许他可以换一种方式与她相处,不过一个卑劣的匪徒,妄想得到他的真心,简直是笑话。 不过只要不是想囚着他,他有许多种方法脱离此处。 待到镇中异事了结,待到她对他警惕松懈,也是时候结束这场滑稽又可笑的戏目了。 至于她…… 楚修玉忽略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情绪。 不过是演一出戏,戏落幕了,沉浸在戏目里的丑角,也该认清现实。 他将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拨开,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他这人向来懒得与人虚与委蛇,若非她执念太深,痴心妄想,他也不愿做这利用感情的卑鄙之人。 少女猛地扑到他怀中,楚修玉身体僵硬,动作生疏地拍了拍对方纤薄的脊背。 烟袅弯起眉眼,脑海中如同绽开了绚烂的烟花般,他允许她亲吻他,允许她抱着他,他刚刚还给她擦拭眼泪了…… 她心中甜蜜的像是得到了心爱的糖果,剥去了糖衣,是更甜蜜的汁液。 像做梦一样。 楚修玉承诺的风筝许是忘了,没有再提及。 烟袅视线扫到地上的纸壳片,比起一个风筝来说,他看向她时,不再是厌烦的目光,更重要。 傍晚,烟袅环住楚修玉的腰,将脸颊靠在他胸膛,入睡时,唇角都泛着欢喜的弧度。 楚修玉垂眸看着她,指尖动了动,为避免她的怀疑,还是没有将她推开。 次日清晨,烟袅与楚修玉来到热闹的镇西街。 老马馄饨位于镇西街尾,如同酒楼般开阔的店面在一众早点铺子中十分醒目,双层楼阁,远远便能听闻悠扬的曲乐声传出,楼阁外更是雅致奢华到不像是个早点铺子。 踏入老马馄饨店中,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上前招呼烟袅二人,老者面上满是褶皱,步伐却稳健得不像个老人,他将烟袅二人带到靠窗的位置,便要转身离去。 烟袅开口说道:“掌柜的,我们还未点菜。” 这么大的店面都坐满了人,除了馄饨,该是有许多招牌。 掌柜的含笑看向烟袅和楚修玉:“二位顾客是第一次光临寒店吧?我这只卖馄饨,每人每日也只限一份,无需点菜。” 他说完,对二人微微颌首,便又回了柜台处。 察觉楚修玉目光盯着二人交握的手,烟袅这才注意,红着脸将他松开。 她视线环视着四周:“夫君,你有没有觉得,此处有一种奇怪的气息。” 楚修玉启唇:“妖息。” “可又极淡,淡到——微不可察,连最低阶的植妖,气息都要比此处浓重许多。”烟袅如实说道。 “此处皆是人族。”楚修玉敛下眸子。 从一进门,他便感知到了那极淡的妖息,用神识探察了整个店面,无论是顾客,还是店中伙计,皆是凡人。 异常的是,若有妖的存在,哪怕是善于隐藏的妖,能够被察觉到的妖息,再是浅薄,定然是凝聚的,一缕,或一丝……而此处的妖息,像是融于空气中的粉末,没有方位与定向,却能清楚的感知到其存在。 烟袅也有同感,她看向柜台前的白发老者,老者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颌首。 “那么大的年纪,竟还如此敏锐。”烟袅歪了歪头。 楚修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角勾起,眸底也流露出几分兴致:“他最多三十岁。” 烟袅错愕地看着老者:“夫君是如何察觉的?” 老者从头到脚,连记账的手,都覆满了纹路与上了年纪才有的斑点。 楚修玉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没有再看老者:“你见过哪个老头的发丝如此柔顺光滑?” 烟袅将目光落在掌柜的头发上,正常上了年纪的凡间老人,尤其是生了白发的,发丝难免干枯不均,发量也会随着年龄而减少,这掌柜的面容看起来得有七八十岁,可一头白发浓密又顺滑,甚至还带着光泽感。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衰老的速度,面容体魄皆参差无序,唯有头发,可作为依据。” 烟袅疑惑:“可他身上,的确只是人族的气息。” 恰逢此时小厮端来馄饨,烟袅收回视线。 这馄饨果然是招牌,光是闻着便觉又香又鲜,个头也比以往吃得馄饨要大,最特别的馄饨皮,晶莹透明,弹性十足,看起来糯唧唧很有食欲。 纵使烟袅早已辟谷,此刻也忍不住快些将其放入嘴中。 她拿着汤匙盛了个馄饨,刚想入口,神色一顿,不对—— 她食欲向来很低,为何她此刻如此迫不及待? 她下意识看向楚修玉,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反应过来了?” 烟袅垂眸看向手中的馄饨,木着脸缓缓问道:“你有没有感觉,那妖息,是从这碗里传出的……” 楚修玉凑近她,声音低哑:“你有没有感觉,这馄饨皮,不像面粉,而像被浸泡了很久的——” 烟袅脊背发寒,盯着馄饨的眼眸震颤了下,她拿筷子戳了下,未曾戳破,反而极有韧性的回弹。 像是被浸泡了到透明的…… 烟袅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臂肌肤,心中激起一阵恶寒。 烟袅抬头看向其他的顾客,他们将馄饨吃进口中,咀嚼,陶醉……《 》 14、“别说话了。” 正在吃着馄饨的众人,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惊地抬起头,望向窗边相貌异常俊美的青年。 青年无处安放的长腿搭在狼藉一片的桌面上,察觉众人的视线,竟将桌子上的花瓶扔向众人:“看什么?没看过找茬?” 有人认出了他身侧的烟袅。 “这不是那日在赵家成亲的小娘子吗……” “那她旁边那个就是赵家那秉性恶劣的小儿子?” “听闻赵家搬走后在青州城发了财,又被赵家这小儿子败光了家财。” “你怎知?” “我儿子在青州城当差,还说这赵家小儿子作风败坏,与邪宗有牵连。” 周围百姓形色惧变,邪宗在百姓眼中,如同凶魔恶鬼,无恶不作,比起厌恨,惧怕更多。 许多百姓注意到楚修玉的目光扫过他们,放下手中碗筷,匆匆离去。 白发掌柜的看向楚修玉二人,脸上维持着镇定神色,对尚在店中的百姓表示歉意:“今日耽误各位用餐了,明日凡是到店的客人,全部免费用餐,各位对不住了。” 掌柜的如此说,剩下的客人也都纷纷离去。 店门被关上,隔绝了百姓探究的视线。 几道身姿雄壮的壮汉从后厨涌出,将烟袅和楚修玉围住。 白发掌柜走到二人面前,面上维持着笑意:“两位,可是我家馄饨步入口?” 青年斜眼瞧他,塔在桌子上的腿抖了几下,一副混不吝的做派。 “我娘子吃了你家馄饨腹痛,你看怎么解决。” 烟袅听到那声“娘子”,怔愣一瞬,而后掩下眉眼中的笑意,捂住自己的肚子。 白发掌柜的扯了下唇:“你想要多少赔款。” 楚修玉伸出三根手指。 白发掌柜:“三十银?” 青年不屑地摇了摇头。 “三百银?” 青年长腿将桌面掀翻:“打发要饭的?” 白发掌柜按住一侧蠢蠢欲动的护卫:“三千银,这位郎君口气很大啊。” 楚修玉将目光落到他身上,缓缓启唇:“是三千金。” 白发掌柜深吸一口气,冷笑出声:“公子的确是来找岔的。”他说完,对几个壮汉挥了挥手,转身回到柜台。 烟袅刚要出手,被楚修玉按住,顷刻间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 捉贼要捉赃,他是想趁此机会寻找老马馄饨铺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可就这么挨打…… 这般想着,身子已经被楚修玉护在身下,青年起初还抵抗两下,见差不多了,便只是将烟袅护在怀中,像是没了力气般,承受着几名壮汉的拳打脚踢。 烟袅心疼地看着他,他察觉到烟袅的目光,护着烟袅的头,垂眸吻了她脸颊一下。 烟袅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 楚修玉半挽着的发凌乱不堪,肩上,腿上,红色锦袍皆是鞋印。 他抽空对着白发掌柜大喊一声:“你怕是不知我爹是谁,我爹乃青州知府赵寒,今日你敢如此对我,明日我便给我爹传信,掀了你这破店!” 白发掌柜脸色一变,那些百姓方才说他败光了家产,现在怎么又多出了个知府爹? 他视线落在青年价值不菲的衣装上,无论如何,为免多生事端,今日这个门是不能让他出去了。 他对几人道:“将二人关去后院。” 白发掌柜面色不愉的看着被打得一瘸一拐的青年,他得命人去查查,若他爹真是一州知府,便不能让两人活着离开了…… 烟袅和楚修玉被推入后院的井中,井中没有水,几个壮汉将二人推下后,便用巨石掩上井口,烟袅站起身,扶起楚修玉。 “你不是不知道我给你编排了什么身份吗?”她将楚修玉身上的灰尘拂落。 楚修玉揉了揉发痛的脖颈:“本公子又不聋,那些百姓一口一个赵家郎君,我不知我“真名”叫什么,姓还是知道的。” “那赵寒是你编出来的?”烟袅问道。 楚修玉将手臂揽在她肩上,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弯腰捶了几下隐隐作痛的腿侧:“不是,青州知府本名就叫赵寒。” “待他查明了赵寒是“我”爹,定然不会留你我性命,到时我们就离真相更近了。” 烟袅:“可赵寒不是你爹。” 楚修玉敲了敲她的脑袋:“放心,他会是的。” 烟袅想着大抵楚修玉是历练之时结识了青州知府,便没再多问。 将他扶到墙壁旁坐下,伸手将灵力输送到他被殴打之处,缓解了楚修玉些许痛意。 过了许久,她开口:“那馄饨当真是…” 太过匪夷所思,导致她难以说出“人皮”二字。 楚修玉闭目养神:“到底是什么东西,总会知晓的,别多想了。” 烟袅靠在他肩头,指尖勾在他食指上。 她想,若是能与他关在此处一辈子,也挺好的。 安安静静,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将手指插入青年的指缝中,十指相扣,唇角弯起。 楚修玉扬了扬眉梢,心中对她脑子里没用的东西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到了此时,她依旧只耽于情情爱爱,无可救药。 他靠在墙壁上,漆黑的环境遮住了他眼底的冷意,他审视着沉浸于自己思绪中的少女,一边不屑,一边又无法挪开目光。 他试图寻找她身上的优点,说服自己将戏演得更逼真些,可不知为何,他越是唾弃她,心中越如被拉扯般烦躁。 人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出众之处,找不出她身上半点优点这件事,令他不悦。 烟袅不知楚修玉心中所想,她侧过头,青年的面容在昏暗的井底更加妖异的漂亮,比月殊那个真正的鬼魂,他更像勾人心魄的艳鬼。 她突然有些恍惚,他被她记了五年,是否有很大原因是这样出众的脸的缘故。 很快她便否定,这张脸只是让她加深了印象,最重要的,还是他是第一个没有忽视自己存在的人。 “若不愿,便反抗…” 烟袅说完这句话,便心生悔意。 果然,青年什么都不记得:“你在说梦话吗?没头没尾的。” 烟袅猛地抽回手,捂住青年的唇:“别说话了。” 楚修玉错愕地看着她,竟在少女眼中看到了恳求之意。 他蹙起眉,闭上嘴不再说话。 少女背对他坐着,指尖在地面上划动着,楚修玉从她动作上便看出她在写着那六个字,奇奇怪怪的行为,令楚修玉心中产生一种陌生的探究感。 若不愿,便反抗。 他嗤笑一声,鬼话,就如他被她擅自种下双生契,他不愿,反抗了不仅没用,还要被她哭得心烦。 恶心人的六个字! 不知从哪处瞎学来没用的屁话,当做箴言一般记挂着。 烟袅真是怕了他了,怕他开口便是自我悖论,离当年那个赤忱明媚的少年郎越来越远。 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她索性就不听。 过了许久,青年变了个姿势,躺在她腿上,长腿极为自然的伸展了下,将她写在地面的字都蹭了个干净。 少女并未察觉,只是用指尖点了点他高挺的鼻梁,楚修玉唇角勾出一抹恶劣的弧度。 楚修玉也未察觉,烟袅的指尖都是泥土,在他脸上游离着,脸颊两侧都被她画了三道猫须子。 他仰着下颌看她,少女只是弯着眉眼笑,丝毫不曾察觉这么好的亲吻他的机会。 楚修玉脖子有点发麻,抬手按在少女的后颈上,二人贴近,灼热的呼吸交缠,唇肉若有似无的触碰着。 做戏嘛,不做得逼真些她怎么会信,他这般想着,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 谁知下一瞬少女竟猛地直起身子,楚修玉睁开眼,视力极好的他一眼便看到印在她脸颊上的泥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不其然…… “呵。” 怪不得呢,这般反常,连亲他都不亲了。 他伸手将她脑袋按住,微微抬起脖颈,将他脸上的泥灰尽数蹭到她下巴上,楚修玉忍不住勾起唇。 少女下巴一圈泥灰,懵然地看着他。 “小老头。” 烟袅张了张嘴,面色赤红地憋出一句:“多大了还玩泥巴,真幼稚。” 楚修玉被她倒打一耙的功夫看傻了眼:“什么不幼稚?” 烟袅垂下头,在他唇上啄了下“啵”的一声,两个人都愣住。 过了半响,楚修玉抬起手臂放在眼睛上假寐,耳尖红到发紫。 …… 两人在暗无天日的井中不知待了多久,外面传来声音:“货呢?” 是白发掌柜的声音。 “镇中戒严,原本预定好的货都没了。”另一人小声道。 白发掌柜再次开口:“城中的呢?总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吧?” 城中?井中二人对视一眼,看来并不只有土山镇百姓遭了殃…… “有两个,放到老地方了。” 白发掌柜又唤来一人:“今日那两个人关在了何处?” 那人步伐声音较为响亮,大抵是几个壮汉其中之一。 外面突然没了声音,烟袅抬头看去,突然对上头顶石缝中满是褶皱的眼。 烟袅倒抽一口冷气,向楚修玉身上靠了靠。 外面传来“砰!”地一声,白发掌柜气急败坏:“你将人关在此处为何不说,去,将人直接送到老地方。” “我们的人已经去查了,万一他不是青州知府的儿子……我们擅自行动,怕是会惹恼了……” 白发掌柜打断壮汉说话:“既然听到了不该听的……不管他是何人,都宰了。” 楚修玉伸手拍了拍烟袅的脑袋:“他说,都宰了。” 宰猪宰羊,宰人的还是第一次见识。 烟袅叹息一声,她大概猜出宝桂嫂子他丈夫的尸体为何消失了…… “真是畜生。”她忍不住低骂。 楚修玉:“畜生把人类当畜生呢。” 当头顶巨石挪开,二人默契地闭上眼睛,被人蒙上脑袋后,绑着手吊出了井口。 又被当做货物一般抬上一个满是腥臭的车上,一路颠簸。 推车的两人谈话声传来。 “往日里那些货物抬来时都是处理好的,这活的,还是第一次遇到,要不你来。” “我来可以啊,你来处理后序,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那还是我来吧,你那活儿,我干不了。” ……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烟袅二人被抬到一个充满寒气的空间内,充斥在鼻间的腥臭之气令烟袅险些作呕。 再不动,似乎有些不合常理,烟袅假模假样挣扎了几下。 楚修玉见状,开口喊道:“这是什么地方,快放了我们!” 耳边想起磨刃的声音,过了许久,粗糙的手落在烟袅头上的黑布袋,又顿住,另一人道:“还是就这么宰吧,免得晚上做噩梦。” “也是。” 他刚说完,原本瑟瑟发抖的少女伸手将头上的黑布袋摘掉,好奇的对上拿刀之人的视线:“你们这样的人,原来还会做噩梦呢?” 那人大惊失色:“你,你……” 她明明被绑着的! 烟袅夺过他手中半米长的刀,反手架在他脖颈上:“我什么?” 她环顾四周,此处看不见窗户,光亮来源是悬在上空的永明珠,空间比她想像中要大上许多,足有三分之一条巷子般广阔,身后是一个宽大的石台,上面布满了棕红色干涸的血迹,腥臭气味也是由石台散发出来的。 十米开外堆积了数不胜数半人高的冰块,累积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冰墙。 再后面……是一道巨大的黑色帘幕。 另一人见烟袅打量四周,拿着手中的刀向烟袅袭来,脚下被青年突然伸出的腿绊倒。 楚修玉活动了下被绑出红痕的手腕,抬脚踩在那人胸膛上:“把货拿出来看看。” 烟袅打量着二人,一个是今日见过的壮汉之一,另一个生得尖嘴猴腮,个子矮小。 这两人看起来都不大灵光,极有可能还有后手。 矮个子放下手中的刀,眼珠一转,讨好地看向楚修玉:“公子,我们也是替人做事,您别动手,我这就带您看货。” 楚修玉收回踩在他身上的脚,那人卑躬哈腰地站起来,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处,烟袅提醒楚修玉:“他的手。” 矮个子见状,赶忙拽下脖颈上的骨哨往嘴里放,还未等吹响,被青年拉住脖领子,膝盖直冲他面门,骨哨连同两颗碎牙一起落在地面上。 矮个子捂住嘴,疼得躬身跪在地面许久。 楚修玉拍了拍他肩膀:“亏本公子这么信任你,你不老实啊。” 肩膀传来一阵骨裂声,剧烈的疼痛甚至驱散了嘴里的痛意,矮个子倒在地面上抽搐,心底惊慌又惧怕,这哪里是人类该有的力气…… 楚修玉当着他的面拿起骨哨,嫌弃地扔给烟袅:“先不急,还没到你报信的时候。” 烟袅:“……” 这种时候又想起自己爱干净来了…… 她将刀贴近壮汉的脖颈:“你的同伴一时半会怕是起不来了,你来带路。” 壮汉哆嗦一下,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冰室深处而去。 “唰——” 黑色帘幕被拉开,烟袅瞳孔一缩,青年冰凉的指尖覆在了她眼睛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帘幕后面,依旧是许多冰块,每个冰块中流动着不明液体,而液体中…… 是除去头颅以后,完整的,人皮。《 》 15、人皮蛹 毁了,全毁了。 烟袅虽只看过剧情概括,可系统却是熟知完整剧情,系统极力抑制着凌乱的心绪,剧情后期才会出现的人皮蛹,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小镇子里啊啊啊! 人皮蛹现在就出现了,女主到后面该怎么发现血冥宗残忍弑杀的秘密,与男主重归于好,齐心协力达成he…… 烟袅不知系统所想,透过青年指间缝隙看到了这残忍的景象。 垂在腿侧的指尖攥紧到泛白,她心中向来没有什么大志向,拯救苍生,守护世间安宁,这一切,都离她太远了。 她只是一个有些天资,仅仅修炼五年的普通修士。 可当她看到如此违逆人性的一幕,依旧忍不住愤恨到发抖。 近百张人类皮囊赤裸裸地摆在眼前,透过冰块,一览无余,男女老幼,仿佛此刻这些死去的人,不再是人类,而是失去隐私,尊严,被冲洗干净的……牲畜。 她将覆在眼眸上的手握住,手中长刀在她掌心一转,毫不迟疑刺入身后壮汉的胸口! 血液迸射到她浅色的衣袖上,她眼睫一颤。 手被执起,洁帕将她手背的血珠擦干净,回过神来,烟袅侧目看向楚修玉:“我是不是不该杀他?” 该审问的还没问呢……是她冲动了。 楚修玉将擦拭干净的长刀随意向后一丢,长刀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光,正中远处向门口挣扎爬去的矮个子的胸口。 “恶人,杀了就杀了。”楚修玉回答烟袅之前的问题, 烟袅愣住,另一个活着的也死了,他们该审谁… 烟袅刚要转身看那人还有无生息,楚修玉的手臂搭在她肩头,两指将她下颌拨正:“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烟袅看向他,青年勾起唇角:“你猜吧,猜对了我就与你说。” 烟袅:“……” 或许是楚修玉略带轻松的语气感染了她,烟袅原本沉重纷乱的思绪逐渐平静下来,她回想着近来所发生的一切,从柳花婶子,宝桂嫂子,到老马馄饨的白发掌柜,再到来的路上,壮汉和矮个子交谈之言。 他们说,他们不曾动过手,这些尸体都是被处理好以后送来的。 柳花婶子持刀对准沈芸,宝桂婶子梦中将丈夫头颅砍下,尸体不见踪迹—— 那二人所说的处理,或许不是他们的人在处理,而是这些被控制的家眷,比如宝桂嫂子。 他们操控百姓杀害家眷,再趁着其神智不清之时带走尸体。 这样,他们只运货,不动手,这样,就算衙门调查,到最后查出的凶手也只会是杀人之人。 烟袅想到那夜宝桂嫂子丈夫头颅旁的断指,抬步向前方封存着人皮的冰块走去。 若她猜的方向是正确的,会在此找到残缺一指的皮囊。 楚修玉注视着少女,突而觉得他不止低估了她的脑子,也低估了她的胆量。 这般想着,他左右看了看,抬步跟在少女身后。 烟袅走到最后排倒数第二个冰块前停住,这些皮囊皆没有头颅,只能看出此人皮肤松弛,尤其是腹部,这一点可以与宝桂嫂子常年酗酒的丈夫所对应上,她视线落在指皮明显残缺之处,确定了此副皮囊的身份。 她看向所有冰棺里截断头颅的完整人皮,喃喃道:“为何独独砍下脑袋。” 她说着,向后退去,撞在身后青年的怀中。 烟袅抬手揉了揉对方被她撞痛的肩头之处,轻声询问:“夫君,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呀?” 楚修玉轻咳一声:“我想着,你肯定害怕。” 他说完,躲避着烟袅视线,悄悄伸手勾住她袖口,脸色有些苍白。 烟袅反手握住他,却发觉他指尖凉的刺骨。 她看着眼眸低垂,直勾勾盯着地面瞧的青年半响,怪不得看到此情景的第一反应是捂住她的眸,原是他自己无法面对这些同族的皮囊。 她没有戳破他,牵着他的手缓慢向外走。 走出了人皮冰块的范围,青年又挺直了脊背,明显松了口气。 他问道:“你可猜出什么了?” 烟袅点头:“我大抵猜出宝桂嫂子所中的邪术是出自何人,但依旧想不到他们把这些皮囊收集到此处的目的。” “先说来听听。” 烟袅看着楚修玉,能想到这个,是因他前日生气之言,他说她“在宗门修了五年,只知邪祟妖息不成。”由此,她便想到了除妖息邪祟之外的…… “师尊曾说过,有一人,可施展精神控制之法,血冥宗,寡念道人。”烟袅眉眼间泛着冷意。 承天宗宗主慕流云乃当世第一高手,他曾与主峰弟子们讲过一种类似于精神控制的蛊法。 而世间修此邪术的唯有血冥宗三大圣使之一,寡念道人。 寡念道人真身乃魔族,是血冥宗最为神秘的圣使,如今世上,见识过他手段之人寥寥无几,而烟袅与楚修玉的师尊慕流云,恰好是其中之一。 寡念道人修习一种极为残忍又隐秘的蛊法,那种蛊法一旦被种到人的体内,便会融于血液,顺着血液循环渗入脑子,将被种蛊者的爱恨情绪放大到无数倍,人也会随之变得扭曲偏执。 喜欢一个人,会因得不到对方而悲伤至死,讨厌一个人,会不受控制的将其想像成迫害自身,恶贯满盈的凶徒,拼尽全力也要杀死对方。 被种下此蛊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杀人,要么自尽,其蛊名为——难两全。 柳花婶子不喜沈芸,而宝桂嫂子的丈夫是个暴力伪善的人渣,她们被种下难两全,触发的是恨之蛊,放大到极致的情绪,会令她们如同在梦境中般畅快的抒发心中的恨意,拿起最为趁手的工具,杀死讨厌之人。 那里摆放着的皮囊,极有可能都是被中蛊之人杀死,或者是被种下了蛊法自尽而死。 “只是……师尊并未提及过被下蛊之人会出现全身溃烂的征兆,还有,那些人为何要将这么多的人皮藏在此处,又为何独独少了头颅?”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杀死这些人,而是让他们重生。”楚修玉说完,补充道:“木偶师拼接木偶,操控木偶,木偶动了起来,便算是活着。” 烟袅瞳孔一缩,拼接! 所以这些失了头颅的皮囊,会用作与其他东西拼接成一个……全新的人。 为血冥宗所用的提偶… “在域外,有一种古老的禁术,名为人形蛹。”楚修玉轻声说道。 人形蛹中的蛹,名为食脑蛹,食脑蛹以蚕食生灵的脑子为食,古时候的域外大巫发现,此蛹不仅极易适应环境,亦可短暂复刻“被食脑者”的能力。而此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寿命极其短暂,多则半日,少则半则一炷香,便会死亡。 域外大巫将食脑蛹培育成听从命令的蛊虫,种入到刚死去尸体的体内,尸体因蛊虫复活,蛊虫因尸体而获得长久寿命,二者合一继续生存于世,同时保留了蛊虫本身的能力,死而复生的尸体亦可被大巫所操控。 只可惜蛊虫食脑本性作祟,尸体仅复活了几日便被蛊虫食干了脑髓,变成脑袋干瘪样貌可怖的怪物。 大巫试验多年,终于制成了人形蛹。 将复刻了妖族幻形能力的蛊虫种在尸体中,再将人的头颅去除。有了幻形能力的蛊虫会根据尸体本身记忆,幻化成尸体原本样貌,如此,人形蛹既有了人族的寿命与样貌,又有超脱于人族的实力,最重要的是,它随时可被下蛊之人所操控。 “人形蛹,好恶毒…”烟袅转头看向那些人皮,若藏在此处的秘密并未被发现,那不知该有多少百姓会被制成人形蛹,隐藏在人族中供妖邪驱使。 她想了想,又觉有遗漏之处:“那馄饨里的妖息…” 楚修玉看向冰室入口处紧闭的石门,眼眸微微眯起:“寡念道人自称世间第一蛊师,如此自大狂妄之辈,既寻到罕见的食脑蛹,自是想研制出比起昔日的域外大巫,更加残忍便捷的人形蛹。” “土山镇,大概就是他试验之处。” 烟袅想起那类于人皮的馄饨皮,还有极淡的妖息,汗毛竖立,脊背发寒。 他们竟将已经成功的人形蛹,制成了馄饨,给百姓食用! 烟袅闭上眼眸缓了许久:“这样的试验,当真会成功吗?” 若成功了,食用了馄饨的百姓,又会如何…… “他是否成功,很快便知道了。”楚修玉凝望冰室入口的眼眸变得犀利。 与此同时,脚下传来一阵震颤,冰室的石门被扒开之时,一道有黑雾凝成的箭矢,竟凭空出现在楚修玉面门咫尺之间! 青年的发丝因箭矢冲击的风力而拂起,千钧一发间,烟袅伸出手,挡在青年的眉眼前,箭矢定格一瞬,而后刺入了她的掌心… 烟袅握住箭刃,灵力蔓延,箭身一寸一寸消散。 她垂下手,刚要缩进袖口,被青年握住。 楚修玉眼睫一颤,垂眸看向烟袅掌心被贯穿的血洞,不是伤痕,是从掌心到手背,血肉被灼焦紧缩,无法闭合的血洞。 丑陋,碍眼,令人视觉感到不适的伤口。 楚修玉咬住袖口的缎料撕扯开,一圈一圈缠着烟袅的掌心,他修长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越来越多的人闯入冰室,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今日在老马馄饨的顾客,有平日里街头散步的嬢嬢大爷,还有柳花婶子,吴嬢嬢…… 此刻,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裂痕,溃烂。 步伐缓慢,身形扭曲,源源不断的朝着烟袅二人方向围过来! 这些往日里一点异常都没有的百姓,竟都成了寡念道人的试炼品,数量远比烟袅想像中要多得多。 人群后方,被簇拥着的白发掌柜抬起手,失去神智的百姓们如被牵丝拉扯住般,定格在原地。 “原是两个道貌岸然的修士。” “仙门之人,安安分分在待在仙门不好吗?何敢到我的地盘来找死!”白发掌柜神色扭曲一瞬,面容之上的褶皱更加密集,似是活了过来一般,凸起又凹下,在他脸上游动着。 烟袅紧抿住唇,手中灵力凝成长剑。 白发掌柜忽然笑了起来,苍老的脸尽显狰狞。 他指尖动了下,定格在原地的百姓中传来一声哭嚎,烟袅望过去,呼吸凝滞。 是吴嬢嬢。 吴嬢嬢似是恢复理智般,用力扣挠着脸上溃烂之处,她看向烟袅:“烟姑娘,救救我,烟姑娘,救救我们…” 她说完,又如雕像般定格在原地,周围的另一个百姓又动了起来,慌乱无措地哭嚎着:“我不想死,不想死!” 那些被当做试验傀儡的百姓,如依次被加注了灵魂的雕像般,一个接着一个动了起来,纷纷向烟袅投来求救的目光。 眼泪,悲戚,无措,绝望……无数情绪如天蛰倾落的巨石砸向烟袅的心间。 直到一个小女童,满面裂痕不显可怖,她睁着泪眼朦胧的圆眼睛,无助地对烟袅伸出手:“姐姐,抱抱。” 下一瞬,白发掌柜收拢掌心,小女童七窍流血,在烟袅面前化作烟雾散去。 “想对付我,得先杀了这些无辜的百姓才行呢。” “你们修士,不是以守护苍生为己任吗?你们忍心杀了他们吗?”白发掌柜拍了拍手,如雕像般的百姓们再次迈着缓慢的步伐向二人而来。 烟袅躲过一个百姓的袭击,忍不住后退一步,手中的长剑比起掌心伤口更加灼烫,她无法将剑尖对向百姓…… 可望向冰室拥挤的入口处,不杀他们,他们二人只会被困死在此处。 烟袅将楚修玉护在身后,只躲不攻,少女衣衫被百姓尖锐的指甲划破,身上也多出许多伤痕。 楚修玉拉着她躲进两道冰墙的缝隙中,指甲扣划着冰块的声音不断充斥在二人耳边,无数锋利的黑色指甲不断的伸入缝隙中,甚至碰触到烟袅的发丝。 烟袅手牢牢被对方握着,青年扯下发间的缎带,将她掌心不断渗出血液的位置紧紧缠住。 两侧的冰墙因冲击快要倾斜倒塌,烟袅不断用灵息撑着岌岌可危的冰墙,嘴唇因伤口血液流失几近发白,她看向楚修玉。 青年依旧在认真给她系着伤口。 烟袅把手往外扯了扯,看着青年淡然的神色,心中甚至觉得他也被寡念道人试验了。 “别动。”楚修玉心烦至极,少女掌心的血液好似控制不住一般,无论包扎的多紧,依旧源源不断的向下流淌。 平日里说两句就哭个不停,今日这手都要废了,倒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 楚修玉:“都什么时候了,再动疼死你。” 烟袅脸色更加苍白,百姓因体内蛊虫驱使,力气不知增强多少倍,她望着蔓延到整座冰室的浓重黑雾,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别再缠了行不行?” 又过片刻,就在烟袅支撑不住灵力时,青年终于绑好了她掌心的绷带,烟袅再是好脾气,看着被包成圆滚滚的包子一样的掌心,也有些崩溃,这样,她如何持剑? 两侧冰墙轰倒塌,烟袅面色紧绷,下意识向护住楚修玉,下一瞬,冰墙停止倾斜,滚下的碎落冰块定格在头顶半空—— 烟袅的眼眸再次被青年覆住,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十个数,给你变个戏法。” 烟袅被桎梏着腰身,动弹不得。 一、 烟袅的发丝被一阵微风吹起。 二、 巨大的灵息包裹在周身,如一汪温泉,驱散了冰室内的血腥味。 三、 烟袅听到白发掌柜的暴怒嘶吼的声音…… 四、五…… 烟袅耳朵动了下,只觉周边那些纷杂的脚步声骤然消失。 九、 白发掌柜的嘶吼和怒骂哀嚎声消失…… 烟袅睁开双目,眼睫颤了下,缓步向前走去,远处倒着的白发掌柜脸颊上褶皱消失,是一个书生模样的普通人。 周遭百姓横七竖八晕厥在地面上,脸上的溃烂与裂痕像是不曾出现过一般,全都恢复了原本面容,她蹲下身,灵力探察其中一名百姓的脉络,脉搏跳动铿锵有力。 空中漂浮着的点点金光,闪烁的在阴暗的冰室中如同碎落星辰般如梦似幻,烟袅抬起头,看到每一粒金光中都裹挟着不明显的扭动黑影,黑影被金光吞噬,金光也随之黯淡下来。 内丹的本元之力。 修士的本元灵丹是修行之根本,楚修玉散尽了修为,将百姓体内的蛊虫全部引入了自己的内丹中…… 烟袅指尖缓缓收紧,脊背越发僵硬,她木讷地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宿主,你快救救男主,他要死了!”系统的声音在烟袅耳边萦绕。 如今内丹离体碎裂,男主身上体内还有重伤,没有了灵力加持,他根本支撑不住的! 这个世界剧情重启了十六次,全是因为女主死亡导致,系统此刻也不敢赌,男主死亡又会导致剧情出现怎样的崩坏,还会不会重回起始点…… “他不会死的。”烟袅转身,坚定看向虚弱站在原地的青年,他那张浓艳的脸上血色尽失,像一株绽放到极致即将凋零的糜艳之花。 他抱着手臂,到了此时,那双狭长潋滟的眸子依旧盛气凌人:“戏法好看吗?” 烟袅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夫君真厉害。” 楚修玉身子前倾,将下颌靠在烟袅颈间,在少女看不到之处,青年唇角溢出血液,缓缓闭上了眼眸。 在系统绝望的叫喊声中,少女面色平静地背起身形高大的青年,步伐缓慢地向外走去……《 》 16、伤痕 枝头火红的枫叶落下,凝成冰雪的寒霜,山间银装素白,少女将瓦片放在茅屋的房顶。 她坐在屋檐上,拍了拍手掌上的泥沙,垂眸看向蜷缩在屋檐处的青年。 “再过几日,这房子就建好了。” 她跳下屋檐,头脑一阵发晕,身形微微晃了下,被月殊掌心的黑色雾气支住。 月殊抬眸望着少女,她眼底乌青,脸色虚弱的几近透明,拄着棍子的手腕处,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割痕。 想到一月前他夜半子时前去寻她,她发丝凌乱,衣衫褴褛满是伤痕,抱着膝坐在床榻边,腕间的血液接了一碗又一碗尽数喂给了床榻上奄奄一息之人。 她神色是那么平静,平静到近乎抽干了自身血液也无动于衷。 她看着那昏迷的青年,眼底带着痴迷,固执,和不亦察觉的……疯魔。 那一刻,月殊竟想杀了那人,不止是因他想将她带回血冥宗,更是因为她看向那人时,眼中的爱意太过浓烈,宛如燃不尽的雄雄火焰,灼的月殊魂魄都泛着痛意。 他嫉妒那人。 或许不是因为她。 而是他从未体会过,拥有过,被人拼尽全力的爱着。 那夜,她在房中不惜一切代价救人。 他在窗外虔诚对着朦胧月影祈祷,那人永远也醒不过来才好。 许是他的心愿奏了效,那人虽未死,却也没有醒过来。 之后的一月里,她如约定一般,每日都会来此处为他盖房子,可每次来,手腕上的伤痕便又多一道,他闻不到她身上的血腥气,却可感知她身上的灵息一日比一日淡薄…… 月殊伸手拽住少女的衣袖:“你真的不考虑随我回血冥宗,若你实在放心不下他,可以带着他一起。” 烟袅伸手扯开袖口,这一个月来与月殊相处,她曾试探过他是否知晓人皮蛹,却发觉他这个血冥宗少主对此十分茫然,寡念道人在十年前便与血冥宗断了联络,这十年间,连血冥宗其他两位圣使也未曾见过他。 人皮蛹虽与他无关,可依旧掩盖不了他是邪宗少主的事实,血冥宗作恶多端,她若有能力,杀了他也不为过,怎么可能踏足那阴邪之地。 “我要回去了,他还在等着我。” 烟袅说完,不曾看到青年泛起红意的眼眸,拄着手中的棍子,步伐缓慢的下山。 少女离开后,茅屋外凭空出现一个女子,女子身形妖娆,身着紫衣,一双含情水眸媚眼如丝。 “她便是少主想带回宗门之人?您所说的那个……足以祸乱仙门的姑娘?” 雨缠方才看到了那女子面容,姿容尚可,却连貌美都算不上。 祸乱仙门? 雨缠看着青年泛红的眼眸,一时不知他是真的失去判断能力。 还是那姑娘只乱了他一人的心。 她蹲下身,指尖落在青年手臂上游走:“少主,你当真觉得,我合欢门的女子都不如她?” 月殊收回目光,将女子甩开,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哪来的脸觉得自己比她好看?” 雨缠嘴角抽搐了下,不死心问道:“您真觉得她貌美?可她似乎并不想跟您走?” 月殊转身回了茅草屋:“她迟早会跟我回去,这么美的脸,不入合欢门,当真是可惜。” 雨缠狐疑地看着青年认真的神色,表情有些僵硬,心中只觉少主他不仅眼睛出了问题,脑子也…… 烟袅灵力耗损严重,无法再御剑而行,从山上走回镇中用了近半个时辰,到了镇子口,远远便看到柳花婶子几人在闲聊,柳花婶子见到烟袅后笑着问道:“烟姑娘,又去挖参了?” 几个婶子嬢嬢凑到烟袅背后的箩筐前:“今日这参看起来还行,婶子下午给你杀只鸡,你一同炖了给你郎君喝。” 烟袅弯起眉眼:“谢谢婶子。” 她将下山时挖的山参拿出几个递给她们,几人也不推拒,纷纷说要拿其他东西换,晚上给烟袅送去。 烟袅笑着应了声,便挥别了几人。 那日过后,村子中凡是被中蛊的百姓皆失去了蛊虫的记忆,晚到的祝慈确认百姓身体无碍后,便寻了个由头送回家中。 冰室里的皮囊已经被浸泡的失了特征,无法找到家眷,只能被衙门安葬在郊野之外。 可惜的是,宝桂嫂子当日在牢狱中关着,不曾有运气被抽出体内的蛊虫,虽洗清了冤屈,却还是没能挨过三日。 一路上,许多镇民与烟袅打招呼,烟袅笑着回应。 等少女离开,那些目光又变作了同情。 烟姑娘才嫁到赵家不足两月,郎君便病重的起不来床榻了,一个姑娘家,如何能承担那么多昂贵的药材,近几日身子骨越发单薄了,好似风一吹便能刮跑一般…… 烟袅将院落的阵法挥除,扶着门虚弱地咳了几声,推门而进。 她打出一桶井水,将箩筐里的红参洗了洗,冬日的井水冰凉刺骨,烟袅的双手忍不住的哆嗦着。 洗完后,她张嘴咬了一口参,又辣又涩,可少女似是感觉不到一般,缓慢嚼着。 村里人都以为这红参是给楚修玉采的,其实是她自己吃,红参补血,这样她才能有更多的血来治疗他。 她种下双生契时以血为引,本是她怕楚修玉逃跑所下,竟误打误撞成了她吊着楚修玉生息的方法。 她为种契者,只要她不想让被中契者死亡,便可以血液供养,只要有足够的血,楚修玉就不会死。 当然,还有一个更便捷的方法,杀了女主,可以保证剧情回到起始。 可她不想楚修玉忘了她。 红参的辛涩感刺激着烟袅的味蕾,少女猝不及防的红了眼眸,身上单薄的衣衫被冷风浸透,冬日来的太快了,快到她都来不及给自己添置一些厚衣,推开门便已是大雪纷飞。 少女的眼眸里朦胧的水汽似是要结成冰霜,每一次眨眼都又酸又涩。 她伸出被冻得发红的手,雪花落在掌心狰狞的疤痕上,风一吹,又渗进指缝。 口中难嚼的红参混入一抹咸意,烟袅抬手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向房门处转身,步伐定格在原地。 眉眼间萦绕着病气的青年靠在门口,不知看了她多久。 二人对上视线,他偏过头,睫尾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道:“我都一觉睡到冬天了,师姐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呢……” 他说着,将呆愣的少女拉入房中,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的哑意:“还说养我,连一件厚衫都舍不得给自己买,穷得要死。” 他拿被子将烟袅裹住,垂眸看向烟袅手中握着的半截红参,伸手敲了下烟袅的额头:“嘴里吃的什么啊,这东西就这么干吃?你是野人吗?” 烟袅感受到了额间的痛意,泪水越涌越多,不是她在做梦,他醒了…… 她扑到青年身上,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身,脊背颤抖的不停,溢出唇边的哽咽抽泣声停不住一般。 楚修玉垂下眉眼,摸了摸她的发丝,轻声道: “别哭了,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他看安抚不住少女,再次启唇:“等哪天我真死了,师姐可得比现在哭得更大声……唔。” 楚修玉的唇被狠狠咬住,他瞪大眼睛,唇边的刺痛之意令他想下意识推开烟袅,直到那一抹泪水的咸意顺着唇肉划进舌尖,他伸出手,将少女抱坐在腿上,一只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扶住少女的身形,仰头承接着她慌乱又急促的吻……《 》 17、是妖,还是魔? 细碎的吻落在青年脖颈,他半阖着眼眸,微挑的睫尾下晕染出一抹淡淡的粉意,柔软的舌尖落在滚动的喉咙上,红晕蔓延至整个脖颈。 烟袅脑海中拉扯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令她控制不住想与他亲近些,再亲近些,可他刚醒来,她不愿他生气。 她轻轻亲吻着青年的脖颈,灼热的呼吸带着一丝颤抖。 只要他不愿。 只要他想推开她,她便立刻停下。 楚修玉拄着床榻的指尖缓缓收紧,他不知自己怎么了,身体的四肢百骸中流动着一股陌生的燥热之感,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她亲吻,可这一次,整个人好似陷入深深的旋涡中,他想抽身,想推开她,身体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泛着酥麻之意。 烟袅的用牙齿触着楚修玉微微颤抖的锁骨,指尖勾了下,楚修玉寝袍之上的绸带滑落在地,楚修玉握住她的手腕,烟袅心中慌了一瞬,指尖灵光一闪,手腕处的刀割疤痕散去。 烟袅以为他要拒绝自己,刚要开口道歉。 “师姐,我不会…” 她掀起眸子,怔怔看着他。 青年衣襟半褪,脖颈上还挂着点点莹润的湿意,唇被她磨碾的像是染了花汁般。 如墨绸般的发丝凌乱的散在雪白的肩上,他仰头迷离又无措的看着她,眸底隐含一层朦胧的水汽。 烟袅呼吸凝滞一瞬,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滚烫的耳垂含住。 她感到青年脊背紧绷住,指尖滑入他松散的寝袍中,沿着他腹间薄肌的轮廓沟壑处游走。 楚修玉的眼眸更红了,他好像被用火烧着,又油煎着一般,心中烦闷又躁动,他从未有过这种近乎失控的感觉,他揽着少女纤细的腰将她按在床榻上,捏着她的下巴堵住她的呼吸。 他不会亲吻,想压制住身体的火气,吻得越发粗鲁,直到烟袅被他咬痛忍不住侧过头。 楚修玉将少女的脸颊掰过来,声音沙哑:“然后呢…” 烟袅第一次从他眼睛里看到茫然之色,他生得像个艳妖,可这方面之事,竟意外的笨拙…… 当然,烟袅也没有过类似经验,但她曾有过一次险些出嫁的经历,出嫁前,府中的都会请教习嬷嬷授教此种房中之事。 烟袅红着脸颊,在楚修玉幽深的眸色中,握住他冰凉又修长的手指,缓缓向下。 少女的衣裙被扔在一旁,冷风将窗子吹拂地开了又关,浓郁的暧昧气息顺着窗隙散去,直到深夜,扰人烦乱的窗子才被青年的掌心重重按住。 昏黄的灯影下,青年将怀中纤柔的身影抱坐在椅塌上,烟袅受不了想推开他,又被他桎梏着腰肢重重按下。 他身上还挂着寝袍,一手握着少女的腰肢,一手搭在脑后,细细打量着少女的脸颊。 烟袅头脑昏沉,头晕目眩,每一寸肌肤都滚烫的过分,反倒是起初如一张白纸一般的楚修玉,渐渐游刃有余。 他好似格外知道如何让烟袅听话。 楚修玉听了烟袅细碎的呻.吟声许久,在少女想要逃离之时,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姐姐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一声“姐姐”,令烟袅脊背酥麻,随之而来的是更过分的掠夺。 她溃不成军,他却异常清醒。 楚修玉的指尖落在烟袅迷离的眉眼上,沿着她的鼻尖,再到唇肉,最后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他看着少女在一场情事中,如被鬼斧神工的雕琢的,不断变得精致美貌的面容,眸底的欲色之下冷意越来越甚。 妖,还是魔? 楚修玉握在烟袅脖颈的指尖颤了下。 若烟袅此刻看向对方,便能看到青年眼底的审视,与杀意。 良久后,就在她以为结束之时,又被青年抱起,扔到床榻上…… 翌日清晨,楚修玉垂眸看着怀中已经晕厥过去的少女,换上衣袍走出房间。 烟袅只睡了两个时辰,刚刚睁开眼眸便被青年抱起,放入浴桶的温水中。 她看向楚修玉脖颈上的吻痕,指尖碰了下。 楚修玉侧了下身子,烟袅指尖落空,她眼睫一颤,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被青年递上一碗红参熬成的热汤。 烟袅接过,唇角弯起一抹弧度:“谢谢夫君。” 楚修玉垂眸看着她,那张脸,又变回了昔日那副普通的样貌。 他看她将热汤饮下,伸手将她额前凌乱的湿发拢至耳侧:“师姐,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烟袅下意识想到月殊,面容僵硬片刻。 她不知该不该告诉楚修玉月殊的存在,他已经不想先前那般排斥她,甚至与她做了亲密之事,这一次,只要她好好解释,他大抵不会将她当做妖邪之辈了…… 烟袅张了张嘴,却在触及到楚修玉看向她的眸子时,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他真的会相信她吗? 楚修玉眸光一暗,他试探她,本就没打算她能与自己说实话,可看到她心虚的目光,仍无法抑制心中怒意。 他本以为她是喜欢他,才将他绑来成亲。 可一个不知是妖是魔的东西,如何谈得上爱意? 楚修玉殷红的唇瓣扯出一抹灿烂的弧度,眼底却阴鸷森然。 青年踏入浴桶中,伸手拽过少女,烟袅想到他昨夜的不知节制,下意识想推开她,可她将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目光却触及到青年泛红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湿润之意。 他怎么……哭了。 楚修玉将下颌抵在她的肩头,烟袅唇边溢出一丝轻吟。 她轻咬住唇,指尖慌乱地替他擦拭着眼尾的湿意:“夫君,你怎么了?” 骗子。 他看向她,破碎的眸光几乎将她吞噬,他动了起来,滚烫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落到烟袅的肩头。 直到又一次晕厥,烟袅都不曾听到楚修玉开口说半个字,耳边皆是他好听又压抑的喘息声。 子夜—— 烟袅捂住胸口坐起身,这一个月来给楚修玉输送血液和灵力,令她修为倒退了整整一个境界。 也因此,每夜的穿心之痛从灵魂,延续到心脏。 她坐在床榻上,垂眸扫过背对着她的青年,钻进他怀中,又闭上眼眸。 而她并未发觉,窗纸上印出一道的黑影,如雕像般直直的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次日,烟袅刚醒来,便感觉到屋内温暖的气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到青年在落雪中劈柴。 煮着热汤的锅冒着蒸汽,他动作生疏的拿起锅盖,似是被烫了下,锅盖掉落在地面上。 烟袅赤着脚跑出去,连鞋子都忘了穿,目光触及到那一个浅淡的烫痕,抓了把雪握住他的指尖。 她垂眸看着他整洁的衣袍上沾染的木屑,刚想弯腰捡起拂落,被青年扛在肩上送回屋中。 他弯腰拂落她足底的雪渣,替她穿上鞋。 楚修玉抬眸看向她:“还疼不疼?我今日去买了药膏。”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雪白的小瓷瓶。 烟袅接过瓷瓶,耳垂有些泛红。 “我好似还未好好逛过这个镇子,娘子要带我去吗?” 烟袅猛地抬起头,楚修玉的眼睛,好似生来便带着惑人的情意,就连眼尾翘起的弧度,都宛若勾引般,令人忍不住沉溺,沦陷。 烟袅的眼眶逐渐红了,因他看向她不再抵触,变得柔软的目光。 也因他口中那一声“娘子。” 楚修玉轻轻吻着少女眼角的泪意,眼眸垂下,如幽深的寒潭,危险而又深邃……《 》 18、上山 接下来的几日,白日里,烟袅与楚修玉去镇中的饭馆品尝特色,去山间郊野看落雪,去冬日湖泊冰钓,夜晚,她沉溺在他泛着潋滟欲色的眸子中,极尽缠绵。 一回生二回熟,次数多了,他玩儿的花样越来越多,每每她不愿配合,他便不是“姐姐”就是“娘子”轮番着唤她…… 这日,烟袅起床后,便看见楚修玉站在院中被折断的枯树旁沉思。 烟袅看着被拦腰折断的树,足有一人环住的树干弯折在雪地上,树枝凌乱散落,她恍然一瞬,终于想起山上还有个人。 她知晓月殊的脾性,想来是她几日未上山,特地来警告她。 楚修玉捡起树枝,似是不曾发觉异常,对烟袅牵起唇角:“刚好,今日不用劈柴了。” 过了半个时辰,烟袅喝完楚修玉为她煮的参汤,以上山采参为由离开了院落。 她想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月殊的房子盖完,到时便再也不上山了。 烟袅上山途中顺道挖了几根山参,到达土山深处的枫林之时,她只想快些将他房子上的瓦片铺完,不曾看到青年眉眼阴鸷地坐在茅草屋中盯着她。 见烟袅连目光都不曾瞥向他,抬步便爬上了梯子,月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快步走出茅草屋,一把将烟袅拽下。 “你忘了每日上山的约定,不给我个解释?” 烟袅的眼眸没有波澜:“你昨夜不是看到了吗?” 月殊磨了磨牙,想到昨夜看到那一幕,心中郁气更甚。 那男人凭什么醒过来? 他就该一直在沉睡中死去才好!若非她又变成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他恨不得像斩断她院中之树一般,抹断那人的脖颈! 他视线落在烟袅颈间的红痕上,鬼使神差的靠近她:“你很喜欢被那样对待吗?” 烟袅蹙起眉,后退半步,小腿撞在梯子上。 月殊注意到烟袅面上的警惕,眼神凝滞,昨日她被那人压在身下,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满是泪色,明明已经忍耐到极致,却仍舍不得推开那人半分…… 那时他便想,或许她不需要学什么合欢之术,只要露出那样的神情,没有人会忍心拒绝她。 可她现在与昨夜宛如两人,因为他不是她夫君? 月殊伸手握住少女纤细的脖颈:“不许这么看我!” 烟袅深吸一口气,当日她将他杀了,当真是最错误的决定。 他无端发疯,她却连反抗都触及不到他半分,心中憋闷,烟袅面上不显,轻声安抚着对方:“月殊,你冷静一下,若是我的目光冒犯到你,我与你道歉……” 月殊恶狠狠捂住她的唇,烟袅礼貌的语气令他更加恼怒,她对那人满是爱意的目光与此刻的疏离形成鲜明反差,凭什么? 这一个月来,是他每夜趁着子时下山给她疗伤,是他白日里在此处等她,凭什么那男人一醒来,她便将他丢在一旁? 月殊双目赤红,将少女按在梯子上,覆身咬住她脖颈的红印。 直到她颈间被他碾咬的出现血珠,他将血液卷进唇舌间,他没有身身,没有嗅觉,尝不出她血液的味道,可感受到她腰肢的低颤,他愉悦地弯起眼眸。 他桎梏着少女的下颌,欣赏着她因痛意而微微泛红的眼眸。 就是这样,他喜欢她露出这样的神色。 被他一手钳制住的手腕因挣扎泛起一圈红痕,烟袅趁他失神之际挣脱开,回手甩了他一巴掌。 可她忘了,他是魂魄,他不会因这一巴掌而产生痛觉,而她,却会因此付出代价。 月殊勾起唇角,看向烟袅的神色越发阴森,他伸手捏住她下颌:“敢打我?” 他拽着烟袅的发丝将他拖入房中,眸底杀意渐显:“你知道本少主从前是如何对待不听话的玩具吗?” “不听话的玩具,是要被毁掉的。”他似是陷入了眸中回忆,凤眸中黝黑的瞳仁不断扩大到整个眼眶。 他指尖勾勒着烟袅的脸颊:“我很喜欢你这张脸,不如……我杀了你,再将你的皮囊里塞满稻草,这样,你就不会流露出令我讨厌的目光了。” 烟袅的发丝被他拽的疼极了,若眼神能杀死一个人,月殊此刻已经被少女杀死千万次,烟袅心中也后悔了千万次,当日她不是不该杀他,而是该将他挫骨扬灰,连魂魄都留不下的那种! 月殊认真地看着对方这张美到极致的面容,柔腻白皙的脸颊因他的手而出现粉色的印子,一双尽显无辜的朦胧水眸哪怕愤恨地瞪着他,也好似欲语还休般的引人沉沦。 他喜欢极了这张脸,竟开始真的思索着把她做成标本,先前他因想收拢她而对她百般宽宥,直到昨夜亲眼看见她与他人交织,缠腻,他突然不想让她与合欢门之人一般挥霍自己的□□……他想她只属于他。 她活着不愿,那便让她死去后再陪着他。 浓郁的黑雾汇聚于月殊的掌心,他眸底杀意越加浓郁,烟袅脑海中的系统早已惊惧的尖叫出声,烟袅看着离她额心越来越近的黑雾,心中第一反应竟不是惧怕,而是不甘。 她费尽千帆让楚修玉接受了她,因此,她几乎舍去了半条命,如今竟要死在这个疯癫的恶魂手里吗? 她不怕死,可她害怕楚修玉忘了她! 烟袅心中满是恨意,为什么这个人要在她最幸福的时日里发疯?可好像…… 没有什么办法了。 她闭上眼眸,等她死了,若也有幸能成为鬼魂,定要让他魂飞魄散不可! 就在她闭上双眸之时,唇被鬼魂冰凉的舌尖撬开,烟袅厌恶极了,她明知道他不痛,却也忍不住抬手又扇了他一巴掌。 “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的。”青年桎梏住她的双手,他将烟袅抱到未封窗的窗棱上,哪怕感知不到亲吻带来的触觉和颤栗感,依旧不断索取着少女口中的呼吸,舌尖被咬了,也不松口。 月殊垂眸看着少女眼角的泪痕,眼底划过一抹诡异的笑意,比起将她做成不会动的标本,还是让她心甘情愿来到自己身边,更有趣。 他也想看看,被她所珍视,爱重的夫君,看到这一幕,会相信她吗? 等她被扔掉了,他会将她捡回来的。 月殊轻轻舔拭着少女的耳垂,余光瞟向落雪枝头下那抹身姿欣长的身影,他向对方投去一个挑衅的视线,勾起唇角,继续啃蚀着少女的唇肉。 天际的飘雪落在青年的发梢,他看着在茅草屋中吻的难舍难分的二人许久,深邃的眼眸中比之漫天雪色更加寒凉。 “呵。” 良久后,他低笑一声,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泛红与自嘲。 转身离去……《 》 19、寡念道人 “砰!”烟袅气得指尖发抖,随手抄起身侧的椅子砸向月殊。 月殊的魂魄消散又重聚,抹了抹唇角上的水渍,被砸了也不生气,弯起凤眸看向烟袅:“别生气啊。” 他说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指了指屋顶:“谁让你几日都不来,我惩罚你一下不过分吧?” 烟袅:“你管这叫惩罚?” 月殊挑眉:“不然呢,我五感尽失,你以为我真想吻你?” “你这惩罚,是挺恶心的。”烟袅抬步走出了茅草屋,顺着梯子爬到屋顶。 月殊神色扭曲一瞬,忽略掉心底的不悦,抬眸看向屋顶的少女:“下次你若再无故失踪……” 少女打断他:“没有下次了,我今日就会将房子盖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月殊死死握住掌心,抑制着想将她嘴缝上的冲动。 沉默片刻,他冷笑一声:“好啊,只要盖好了房子,我再也不去找你。” 他等她被那男人房门无处可去之时。 到时她就会哭着来求他收留她! 虽这般想着,可月殊仍被烟袅冷淡又厌恶的目光刺痛,气闷地坐到房檐下不再看她。 烟袅烦死这个间接性疯癫的恶魂了,手上铺瓦片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心中思量着想与楚修玉离开此处,换一个地方生活。 虽有些舍不得柳花婶子他们,但谁知道这恶魂哪日又会犯了疯病纠缠她。 这一日里,烟袅不说话,月殊也懒得看她那副冷脸,到了傍晚,烟袅将瓦片全部铺好,一言不发的向山下走。 月殊见她连离开都吝啬看他一眼,抬手将烟袅刚铺好的瓦片挥的散落满地。 什么破屋顶,一点也不结实! 烟袅想到被那恶魂吻了就忍不住恶寒,她咬了一口红参,缓解了那冰凉如毒蛇一般在她嘴里搅弄的残留之感。 待她回去便与楚修玉商量去别处居住的事宜。 一路上照例给与她打招呼的婶子嬢嬢们分了些红参,还碰上了几名祝慈手下的官差。 老马馄饨作恶的白发掌柜,是被寡念道人的蛊法所操控,如今人在狱中,对寡念道人之事一问三不知,祝慈近一月来一直在调查寡念道人之事,许久不曾见到了。 几名官差在祝慈手底下当差,自也知晓烟袅与楚修玉并非凡人,对烟袅态度极为和善:“烟姑娘,你夫君近日身体可有好转?” 烟袅礼貌地对几人颌首:“好多了,多谢几位官差大哥关心。” 她说完,轻声问道:“祝大人最近可是还在调查那件事?” “是啊,头儿说不能让遇害的百姓无辜枉死,已经将此事上报,最近也一直在与周边各城的衙门联络,问问还有何处出现过百姓失踪之事。” “城中的不少官差因失察之责丢了饭碗,事情虽发生在咱们土山镇,但咱们镇子中遇害之人也只有三个,要我说此事还真要多谢烟姑娘,若非你先行察觉徐嬢嬢和李阿婆也是被控制之人,我们也不能在她二人发病前转移,那镇子上还得多死两个人……” 烟袅茫然的看向他们,李阿婆和徐嬢嬢是祝慈找出来的,她不过只是提供了宝桂嫂子所说的伤痕信息…… “烟姑娘,我们先巡逻了,等此件事情彻底了解,祝大人定会为你申请镇中嘉奖。” 烟袅与几人告别,若有所思的回到院落。 打开院门,看见晕倒在院中的身影,她面色大变,快步跑到楚修玉身侧,将他抱入怀中。 “夫君,你怎么了…” 青年闭着眼眸,手腕处脉象微弱。 烟袅将他拖回床榻上,昏迷的青年嘴角不断溢出血液来,她抖着指尖为他擦拭,又给他输送灵力,输送灵力不能让楚修玉好转,他身子颤得越发厉害,唇边的血液也越涌越多。 少女急得红了眼眶,她不该上山的,她才离开一日,他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烟袅到底不是医者,无法判断楚修玉突然的昏厥是什么所导致,她想起离土山镇不远的村子里有个游历归来的灵药师,先前楚修玉昏迷一月,她所购置的高阶灵药便是从他那里买到的。 烟袅推开门,顾不得体内灵力的匮乏,御剑向灵药师所在的村落而去…… 夜深,送走灵药师,烟袅将手中抑制毒素的药汤喂入青年口中。 这药汤只是抑制毒素,却并不能解毒。 她不知楚修玉为何会中一种名为“月寒”的剧毒,但此毒并非一般毒药,月寒是寒毒,服下会导致内里如冰灼之痛苦,全身的血液会随着毒发一寸一寸凝成寒霜,一月后,经脉寸断,血液成冰。 灵药师说,这种毒,只有去三百里外的边境,老黑山,那里有一只凶兽炎狼,炎狼的内丹可配成解药。 烟袅抬手轻轻将青年眉梢的寒霜拭去,她在他冰凉的额心落下一吻:“我会救你的,夫君。” 她说完,为院落中覆上加固的阵法,御剑向老黑山的方向而去。 刚出了镇子,烟袅心脉处隐隐作痛,只能先行落在地上休息片刻。 她蹲下身子,脑海纷乱,楚修玉到底是为何会中了毒? 烟袅皱起眉,难不成镇中还有与老马馄饨事件有所牵连之人? 如今楚修玉危在旦夕,他就在镇子里,她虽设下阵法,可若当真是老马馄饨那一伙的余孽,他们受寡念道人所控,一个阵法,当真能保护楚修玉不被侵扰吗…… 烟袅拿出储物袋中的骨哨,这骨哨是那日楚修玉从矮个子手里夺过的,他们一伙恶徒既是用骨哨联络,若还有没被发觉的恶人隐藏在镇中,听到哨响,定会以为是逃出来的同伙。 烟袅将骨哨吹响,而后躲到镇口的枯林中。 过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烟袅听到踩在雪面上的脚步声,敛神看向走出镇口之人。 她看到脊背挺直神色肃穆的青年,下意识松了口气。 祝慈大抵是以为吹响骨哨的是恶徒同伙,特意前来探察。 她刚想迈步出去,脚步顿住,突而想到今日碰到的几名官差,他们说是她找到了同样被寡念道人下蛊的李阿婆和徐嬢嬢…… 当日祝慈来给她送二人行踪轨迹时,她便觉得奇怪,镇子上那么多户人家,祝慈到底是如何在一上午时间寻到二人的。 当日,她只以为是那些官差做事效率比较高,可今日那些官差分明表现的不知此事。 祝慈若一人行动,就更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寻到异常之人了。 可若他早就知晓被寡念道人下了“难两全”的人是何人,便不用动用手底下的官差…… 青年站在风雪中,面容平静,直到烟袅的长剑架在他脖颈上,眼底依旧平静的毫无波澜。 他侧目看向烟袅,漆黑的瞳仁如深不可测的旋涡般:“你比我想像的,猜到的慢一些。” “大抵是因与楚修玉厮混的过了火,脑子也变得迟钝了。”他扯了下唇角。 烟袅面色凛然,将剑身没入祝慈的脖颈中:“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来,他不只与寡念道人有所牵连,还知晓楚修玉真实身份,那么楚修玉身上的毒…… “解药呢!”烟袅眼里划过一抹戾气。 祝慈唇角微弯,扫了烟袅一眼:“蠢货。” “那毒,与我无关。” 烟袅拧眉:“你在镇中还有同伙?” 祝慈突然笑起来,声音低沉:“同伙?他们配吗?” 他一步一步靠向烟袅,脖颈上的血液顺着剑刃滴落到雪地上,宛如绽放的红梅。 “我本人就在这,想杀现在的楚修玉,无需下毒。” 烟袅眼睁睁看着他半个脖颈皮开肉绽,他却好似感受不到一般,站定到她面前。 他本人就在这…… 寡念道人! 烟袅屏息,转瞬手腕一转,剑刃没入他喉咙。 而可怕的事发生了,剑身抽离的一瞬间,青年脖颈上的肌肤宛如被针线穿引一般,缓缓愈合,只留下一道如抽丝般的细微伤痕。 烟袅再次向他袭去,祝慈侧过身,握住她手腕,他看似随意的举动,竟如千斤巨石般压制住烟袅身上流动的灵息。 先有月殊,再是祝慈,往日在修为上一日千里的烟袅,终于体会到自身的渺小。 再出众的天资,也抵不过经年累积的邪术。 凭什么,他们残害百姓,弑杀无辜,却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寻常修士苦练一生也无法拥有的力量? 祝慈摸着颈间的那一丝伤痕,有些意外,看向烟袅的目光更加包容。 从镇中那聒噪的老妇,柳花婶子体内的“难两全”被她施展灵力抑制住之时,他便注意到了她。 她很普通,样貌平平,修为不上不下,却能在短暂的时间里将他的难两全瓦解。 要知道,他的蛊法,就连她的师尊慕流云来了,也无法将中蛊之人唤醒。 那老妇,被她输送了灵力,睡一觉后竟恢复了神智,有意思。 后来他发觉,她不仅灵息特殊,胆子也格外大,竟敢将那年少轻狂,睥睨众生的仙门第一公子捆来做夫君。 连他也不敢轻易下手之人,她倒是日日将人困在一方狭窄的院落中。 “你无需对我如此敌视,我若真想杀他,也等不到今日,我很诚实,不喜欢说谎。” 烟袅:“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你隐藏身份在这镇中作恶,怎么有脸说自己诚实。” 祝慈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匪夷所思起来:“你不知他真实身份?” 烟袅皱眉看着他。 祝慈的笑意止不住:“怪不得……”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伸手抬起烟袅下颌左右打量着:“你想变得更美吗?我可以帮你。” 烟袅又一次猝不及防地出手,灵力凝成的长剑贯穿他心口之处——《 》 20、他不爱你 祝慈无奈地叹息一声,指尖在她长剑上敲了下,长剑断成几截落在地面上。 “到底要我说几次,我没有给他下毒。” “下毒之事,他自己最清楚。” 烟袅眼看着他胸口的伤痕再次闭合,连衣衫也完好无损,心底彻底崩溃。 他嘴硬,想来是不会给她解药了,可他还在镇中,她又怎能放心楚修玉一人。 她还要去给楚修玉寻解药…… “系统,我要杀了他,你帮我。” 烟袅第一次对系统开了口。 系统感知到了她的无力,在男主昏迷的一个月里,她都将自己折磨成那副样子,也没有与它开口,是因她心中还残存着希望。 而此刻,面对着比她厉害不知多少倍的寡念道人,男主又危在旦夕,她大抵是真的没办法了。 可…… “你既开了口,想必也知道,与我做交易,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系统冷漠说道。 烟袅当然知晓,她与系统从来都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忍到今日才求它帮她。 寡念道人,他的存在对她来说,仿若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打不过,逃不掉,若是平常,她可以想别的办法先拖住他,可现在,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晚归一日,楚修玉便多一分危险… “他不死的人物设定无法更改,就算我出手也无法杀死他,我能做的,只是暂时帮你抹除他的修为。” 烟袅眸光一闪,不死之身? 他一个反派角色,为何能有不死之身? 眼下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就算抹除他的修为,也不能放任他留在镇中…… “可以。”她对系统道。 反正现在剧情已经乱的差不多了,系统就算要她死,剧情也不会回到正轨。 系统再次开口:“与系统做交易,宿主需执行主舱派发的任务,不可拒绝。” 烟袅:“任务是什么。” 系统沉默,主舱好像第一次给路人甲派发任务,乱码了…… “你别管,你记得不能抵赖就好。” 烟袅:“你先帮我把他修为抹除,我赶时间。” 系统:“……”好吧! 烟袅走到祝慈身前,灵力化成一根结实的绳子,牢牢绑在他手上,另一端她我在手心。 祝慈目光沉静的看着她:“有用吗?白费力气。” 他刚想将她手中的身子挣开,手腕动了动,无一丝灵力波动。 祝慈沉默良久:“你如何做到的?” 烟袅将手中绳子一扯,青年身形晃了下,被她扯着向前走。 一路上,无论祝慈说什么,少女像双耳失聪一般,只顾着赶路。 到达老黑山用了一日一夜的时间,找到炎狼所在,又用了两日。 烟袅将祝慈绑到树上,在他身上滴了许多血液,用来引出岩洞中的凶兽。 祝慈活了近三百年,还是第一次产生情绪波动。 想杀了她,可胸口被少女贯穿的伤痕隐隐作痛,又让他息了杀她的心思。 能在他身上留下伤口,已是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或许她总有一日能杀了他,他必须要留下她的性命。 祝慈活了三百年,在修士或是妖魔中,他并不算年长。 可他这人,越是得不到什么,越想得到。 对他而言,死亡不是解脱,却是他触不可及的东西,他想体会剑身没入血肉,血液流失,呼吸停止的那一瞬间。 或许在那一刻,他对蛊法上的认知,能够有全新的理解。 人死之前,会想些什么呢…… 他们或许不会懂得,他剥下那些人皮囊之时,看着那全然失去跳动与生机的心脏,有多羡慕。 他不是在害人,只是将他认为最好的,自己得不到的死亡,赠与他们。 祝慈蹙起眉,他想死去,却不想一遍一遍被眼前这畜生撕咬血肉,血肉被撕开再重塑的过程并不好受。 他望向一旁的少女,她面色平静的等待着他将炎狼喂饱。 真是狠心。 祝慈心中不悦,便要说出让对方也不开心的实话来—— “你这般样貌,楚修玉到底怎么忍着恶心与你翻云覆雨的?我在你们窗外看了许久,他太清醒了,你知道男人做这种事,能保持清醒的,都是对不爱之人。” 变态! 烟袅不曾想她一直警惕着的诡异黑影就是他,亏她在今日前还认为他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差,正人君子! “你恶不恶心?”烟袅半点不想看他。 他的话,她才不会相信半分。 祝慈被锋利的獠牙扯下手臂,轻声“嘶”了一下。 “不信吗?他若爱你,怎会去买避子散。” 烟袅眼睫一颤,缓缓看向祝慈,祝慈笑了起来,脸上迸溅着自己的血珠,残忍而又坦荡的开口:“你每日喝的参汤里,被下了避子散,你竟不知道,那你当真是蠢笨。” 烟袅指尖颤抖着,她不会相信他说的话的…… 这般想着,却又想到那参汤,皆是每次与他经历一场情事后,才会出现。 烟袅缓缓攥紧指尖,心底撕扯般的钝痛。 他不会的,他明明已经接纳了她,若不喜欢她,又怎会与她…… 祝慈额间渗出被炎狼啃食的冷汗,语速依旧不疾不徐,“还有,你不会真的以为他逃脱不了你的阵法吧?楚修玉,化神期,你对化神期的境界当真全无概念吗?他不走,不是因为舍不得杀你,而是他到此处第一日,便已感知到了我的存在。” “你以为他是被你逼迫留在此处,实则他,是借着你伪装出的身份,留在此处,想要找出我。” “!!!”系统。 它就说男主情绪怎么那么稳定,连得知宿主给她下了双生契都不如想像中暴怒。 按照人设,男主高高在上惯了,怎么可能容忍别人将他关起来,依照他的性子,就算有伤,被种下双生契,也绝对不会放任宿主所做之事,更别提爱上宿主了…… 要知道,他在剧情中,可是连女主也斩于剑下毫不手软。 “闭嘴。”烟袅赤红着眼,显然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瓶颈。 祝慈弯起唇角:“你得不到他的心,人,你也是白费功夫,注定空欢喜。” 炎狼察觉隐在暗处的灵力波动,嘶嚎一声向烟袅袭来,百年凶兽,烟袅的修为境界已经跌至宗师初期,外加上身体耗损严重,尽管快速调整心态,谨慎应对,纠缠几个回合以后,仍是被炎狼甩在粗壮的巨树上。 手臂骨裂声音落入听觉极好的祝慈耳中,他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她敢将他绑到此处任炎狼撕扯,该受到些教训。 只是他低估了他那些话对烟袅的冲击,少女不是炎狼对手,却不想着躲闪,毫不顾及自己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受了刺激一般的与炎狼对峙着。 剑刃斩断了炎狼的尾巴,炎狼疯了一般反扑向烟袅,将少女拖拽出了很远。 祝慈皱起眉,他害怕烟袅就这么死了,扬声道:“楚修玉的毒是他自己下的,你还要为他取丹吗?” “你给我闭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这一次,恶狠狠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烟袅脑袋撞击到巨石上,额头渗出的血液流进了眼眸中,炎狼对着她张开满是腥臭的嘴巴时,她翻滚到一旁,掌心微弱的灵力袭向炎狼的双目。 炎狼哀嚎一声,转身想跑,被少女的长剑刺中脊背! 过了片刻,她捧着灼烧皮肤的红色内丹,缓慢地爬起,鲜红的血液顺着她浅色的衣裙流淌着,她握紧那灼烫的内丹,一瘸一拐的向山下走。 祝慈看着将他扔在林中的少女,气得笑出声来。 去吧,等回到土山镇,她自然知晓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泪水将眼眸中的血液冲刷掉,但一只眼睛依旧红的可怖,烟袅轻声对系统道:“祝慈骗我的对吧,他说的都是谎话。” 什么避子汤,什么伪装,什么自己下毒…… 她才不信呢。 “他明明为了救我,连内丹都不要了。” 少女轻声安慰着自己。 可男主想救得,是宿主,还是被种下了蛊虫的无辜百姓呢? 到了此时,就连系统,也不忍心看着烟袅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可看着狼狈不堪的少女,她满身伤痕,肩膀聋拉着,好似即将被丢弃的幼犬。 系统欲言又止,终是不忍烟袅再受刺激。 烟袅垂眸看着掌心的狰狞的疤痕,被泛着光晕的内丹映照着,更显得难看极了。 她走到一处湖边,看着湖中的自己,发丝凌乱,一只眼涣散无光,连哭起来,都那么丑。 她抱着膝盖坐了许久,颤抖着无力的手臂抹去泪痕。 她爱楚修玉,就算此刻因为几句谎言,没办法控制心中的难过,但她会好好问清楚,她不想他们二人之间因为误会而产生隔阂。《 》 21、一周目结束—— 明眸皓齿的少女在土山镇中徘徊了许久,手中拿着一只白雪揉成的小雪团,百无聊赖的坐在镇口处的老树上。 凌筱无聊地将雪团头顶插上两片枯叶,仰天长叹一声。 她奉雨缠圣使之命来照看少主,当真是个苦差事。 少主变鬼之前就阴气森森的吓死个人,变鬼之后更是不知吃了多少怨气般,每日望着山下瞧,像个怨夫! 鬼少主进化成了怨中恶鬼,他说若不把那女子带回山上,就要将她也变成鬼…… 凌筱聚精会神地看着街头上来来往往之人,在镇中游荡了几日,压根没感受到被少主气息标了印记的女子。 少主说那女子生得极为美貌,比雨缠圣使还要好看,就算不探察气息也能一眼就认出。 凌筱倒是真挺想瞧瞧到底是哪位漂亮的女勇士,不仅不害怕少主,还给他盖了一个那般潦草又丑陋的茅草屋。 真是不幸,被血冥宗病情最重的人给惦记上了…… 凌筱瞧了许久,看着一辆接着一辆的豪华马车驶入土山镇,眼里划过茫然,这普普通通的小镇子难不成住着什么大人物吗? 烟袅步履蹒跚地走回镇中已是两日后,她牢牢护着怀中的炎狼内丹,进入镇子之后,怕镇中的婶子嬢嬢们看到她这副姿容徒生担忧,避开了人来人往的街道,拐到了胡同中往家中走着。 走到衙门所在的街道,烟袅看到了那些停靠在街边的马车。 烟袅步子一顿,注意到马车前旗帜的印记,眼里闪过茫然之色。 帝城之人为何会来土山镇这种小地方? 她拐到角落处,看到土山镇镇守恭敬地守在马车外,卑躬哈腰的扶住从马车上下来之人,那人白发白须,仙风道骨,身着半卦圣袍,手持及地拂尘。 烟袅看到那拂尘,眉眼中划过深思,她家中是帝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自也见过帝城中一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此人手中拂尘是帝宫沧穹台标志,拂尘越长身份越高…… 白发老者转过头来,烟袅看清了此人的面目,握着内丹的手一紧。 此人是……帝朝国师,明尘道。 国师明尘道在沧月神庭的地位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底有何事,至于他亲自来到土山镇? 烟袅压下心底不安,缓缓向家中走去。 近百年来,仙门负责斩妖除魔,帝宫掌管人间百态,仙门处于边境地带,而帝宫座落于中北平原,对人族来说,二者相辅相成,不可或缺,帝宫鲜少参与或干预仙门事宜,此次来此,大抵是因寡念道人之事遇害者众多…… 烟袅这般想着,稍稍安心,脚步却更加快速了许多。 跟在她身后的凌筱犹疑地看着前方姿容狼狈,衣衫褴褛的少女,她总觉得好似在何处见过她,记忆中又朦朦胧胧想不起来。 凌筱神色怪异,月殊少主当真是病得不清,她不欲过多评价他人长相,可怎么看,这女子也赶不上雨缠圣使半分姿容。 她看到前方的女子突然弯下腰,呕出一口血,下意识想要去扶,又察觉自己眼下正在跟踪,尴尬地收回手。 烟袅捂住心口,两日赶路风餐露宿,内里灵力竟已被透支了个干净,好在,她很快就到家了,来去只用了不足七日,她可以救他了。 她穿过拥挤的小巷,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熟悉院落,也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青年—— 他慵懒靠在树下的椅塌上,身上披着烟袅不曾见过的玄色裘衣,发间的麒麟玄玉冠晶莹剔透,他眼睑弧度淡漠低垂,锋锐疏离的轮廓隐于面前的炉烟若隐若现。 他面前的中年男人说了什么,烟袅没有在意,只听到了他唤他做“赵寒”。 青州城郡守,赵寒。 “臣下护驾来迟,还请太子殿下莫要怪罪。”赵寒说着说着,膝盖又软了下来,滑跪在地面上。 一个月前,一伙人拿着楚修玉画像,向他府中下人打探画中之人是否是他的儿子,赵寒在见到画像之时,又惊又怕,恨不得把那几人的嘴巴毒哑,帝宫太子,谁敢当他“爹!” 他很快反应过来,或是太子殿下遇险……可奈何他看到画像时那伙人早已离开青州,太子殿下再无任何消息传来,他寻了近一个月,连国师都惊动了,终于寻到了这处小镇子。 赵寒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好在殿下无恙…… 青年淡淡瞥他一眼,一个眼神,令赵寒打了个哆嗦:“被废掉的太子算什么太子,赵大人慎言。” 赵寒心里苦,谁人不知太子之位在这位作天作地自请废位以后,东宫之位始终空悬,帝宫中尽是觊觎那位子之人,也就这位天生反骨,好端端的锦绣玉位不坐,非要去那仙门苦寒之地受苦。 帝宫之中七位帝子,五年过去了,帝主对他人提起太子,依旧默认这位,帝主都未曾改口,他们这些臣子哪里敢…… “殿下,听闻此处还住着一位女子,此处百姓说,她是您的……娘子?她在何处?” 赵寒小心翼翼抬眸看向矜贵懒倦的青年,忍不住的好奇之色都要溢出眼眸。 这位当年可是搅得帝城翻天覆地的人物,一张嘴别说旁人,连帝主都能被气得半死,到底是何种女子能令其在这小镇子里安心待着? 院外,少女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怔怔看着二人,缓缓攥紧手心。 “此处有妖邪作祟,逢场作戏罢了。” “一个卑劣的绑匪,在我看来与妖魔无异,做我娘子,她也配?” 盐粒一般的落雪砸到烟袅眼睫上,她身子抖了下,一路上风尘仆仆未曾觉半分冷意,倒是此刻,极致刺骨。 “那她唤作何名……既然配合殿下除邪祟,总得给人家些酬劳。” 楚修玉垂眸盯着面前的炉烟,握着暖炉的指尖颤了下: “不知道。不用管。大抵死在山中了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好听,像融雪山泉,带着漫不经心地慵懒,轻飘飘地一句话,比往日的挖苦奚落,更疼。 疼到烟袅所有的思绪空白很久,遍布全身的伤口好似都生了脓疮,顺着皮肉渗进血液。 死在,山中了。 她死在,山中了吗? 以前烟袅总觉得,若世间对她来说是一片荒芜的燎原烬土,那楚修玉便是唯一一抹亮色,可现在,烟袅用那只快要失明的朦胧眼眸看向他,他那被袅袅炉烟遮挡的面容,怎么也看不清。 烟袅试图睁大双目,落雪融于眼底,到底是她眼睛坏了,还是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幻梦中,不曾看清过他…… 恍惚间她后知后觉,他唤过她师姐,姐姐,娘子,可好似,连她名姓都不曾问起过。 她绑他来,只想拼尽全力对他好,她不知如何爱人,小心翼翼的靠近他。 她看着他眸底渐渐有了她的身影,她以为,那便是喜欢了。 可原来,她在他眼中,还是那个不知名姓的跳梁小丑。 连逢场作戏,都不愿意记得她的名字。 烟袅看着那二人交谈,耳边轰鸣,却在听不到任何声音。 烟袅想质问他,脚步却不自主的后退一步,该问什么? 问他参汤中是否有避子散? 问他待在这里是否只是因为感知到了邪祟? 问他是否为了离开她,不惜给自己下毒? 问他,服下药,是否为了她能死在取药的途中…… 烟袅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她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刚要转身……一道箭矢疾风而来! “宿主——” 烟袅倒地的那一瞬,眼前的朦胧终是散去,她看清了执弓的青年。 他扫过她的方向,目空一切,厌恶,冷漠,令她喜欢的含情眼眸里,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这一次,弓箭之上附着的是她的灵晕,灵晕浓厚,又哪里像是有半点中毒之兆呢…… 掌心的红色内丹,尽管在被箭矢穿过心口之时,也被牢牢握在掌心的瘢痕,未曾脱手。 烟袅看向它,掌心缓缓收紧,红色内丹化作齑粉从指缝中流失,灼烫的温度将指肉灼绕成点点焦黑。 她没有死在山中,所以—— 他用她的半身精血,又一次的杀死了她。 费尽功夫一场空,到头来依旧是,万劫不复。 烟袅缓缓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眼角干涸,不曾落泪。 …… 药炉的烫意如同炎狼内丹般,灼得少女指尖刺痛,葱白的指尖未曾挪开,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药炉瞧,瞧到门外的一男一女走进药阁才收回视线。 “烟师妹,好久不见啊。” 五师姐左湘扶着大师兄白沐走进药阁,烟袅看向他们,左湘刚开口:“大师兄和三师兄比武受了伤……” 烟袅随手指了下身后药橱:“外伤止痛药在那里。” 左湘一愣,取完药膏,二人看向烟袅的指尖:“小师妹,你的手……” 烟袅垂眸,抬起按在炉盖,微微红肿的指尖,她看向二人:“我没事,出神了。” 二人怔然地点了点头,向外走去时,左湘看向白沐:“烟师妹上午是不是在训练场练剑来着?” 白沐沉思片刻:“好像是。” 左湘拍了下脑袋:“那我为何要对师妹说好久不见?” 她回头看向烟袅,以前竟不曾注意到,烟师妹生得还挺好看,挺顺眼的,雪肤乌发,五官虽没有那么精致,但看起来,莫名就觉得很美…… 二人离开后,烟袅抬起手细细打量着,掌心狰狞的疤痕不见了,身体包裹着的灵蕴充沛,修为也回到了至圣中期。 但是,还远远不够啊…… “滴!主舱任务派发,请宿主接收。” 系统的声音刚落,面前的案台出现一颗黑色的丹药,丹药之上流动着黑色雾气。 烟袅挑了挑眉。 “宿主,对不起,我知道你此刻定是悲痛欲绝,但主舱任务不做,你将面临更残酷的惩罚,宿主……这是心魔丸,吃了它,就是你的任务。”系统有些难以启齿。 宿主好端端的仙门修士,却要她服下心魔丸原地入魔,这实在太残忍了。 “服下它,我去给楚修玉送汤药,他便会即刻发现我已入魔,从而杀了我,是吗?” 主舱的任务向来都是顺应剧情而为之,不曾明确说明这心魔丸是为宿主送死而准备,但系统猜测的,也与烟袅所想相同。 为了男主能够提前察觉宿主身上的魔息,成功替女主顶锅。 它刚刚经历了少女万念俱灰的局面,真的不忍她再次经受打击,但…… 它错愕地看着少女面无表情吞下心魔丸,丝毫没有犹豫,连眼睛都愉悦地弯起。 烟袅内里剧痛无比,唇角诡异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一个卑劣的绑匪,在我看来与妖魔无异,做我娘子,她也配?” 烟袅捂着心口蹲在地面上,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因心魔丸苍白到失了血色逐渐发灰,连附着于她脑海中的系统光脑,都因她的身体状况而不断闪烁着。 少女缓缓收拢指尖,额侧青筋暴起,嘴唇被牙齿咬的血肉模糊,瞳孔扩散又聚拢,如墨的眼眸闪过一丝暗红色,直到她扶着案台站起身,那抹赤红又消失不见。 持续了一炷香的灵魂撕裂之苦,她不曾溢出半分痛抑。 再开口时,血液随着唇角溢出,喉咙嘶哑的过分:“我不想爱他了。” 系统一喜,刚要开口宽慰,便听少女再次说道: “我全心全意爱他,他却说我卑劣,大抵是我用错了方法…” 烟袅意味不明地看着药炉的炉烟,声音缥缈仿如在云端: “这一次,我成全他口中的卑劣。”《 》 22-30 第22章 成全他口中的卑劣 如他所说, 她不配做他娘子,只配做一个卑劣的匪徒。 比爱意更为刻骨铭心的,是血肉里滋生出的不甘与怨恨。 她恨他给了她希望, 又在她触及到幸福的边缘时刻, 将一切毁去。 他服下寒毒之时, 便已在计划着她的死亡, 他不曾想到她拼了命与炎狼抢内丹, 还能活着回来,所以, 他亲手杀死了她。 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自己被利箭穿心而死的命运。 若她最终的归宿只是那块无名墓碑,他爱与不爱她, 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是仙, 是魔, 又有何区别? 她, 无法自渡, 亦无力自救。 烟袅端着药汤走出药阁, 这一路上, 与上一次 有些不同。 “小师妹,你这是去哪啊?” “小师妹,你气色不是很好,可是发生了何事。” “烟师妹, 许久不见啊。” 路过的师兄师姐并未向上一次般忽略了烟袅的存在,反而停下脚步与烟袅打招呼。 若是从前, 烟袅大抵会受宠若惊,现在,少女眸光浅淡, 笑意不达眼底。 她不认为他们是终于注意到自己这个人,大抵是有了上一次的教训,系统在暗中作祟,不愿让她轻易绑走楚修玉。 系统不知烟袅所想,暗自震惊,怎么这些弟子突然间都对宿主热络起来了…… 隐于暗中跟在少女身后的凌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忍,她将药下入了这个女弟子端去的药汤中,若被发现,这个姓烟的女弟子,会不会有麻烦…… 就在凌筱心中纠结之时,烟袅第十八次站在玉穹顶门前。 她看着伫立在峰顶云间的巍峨楼阁,端起手中药碗。 指尖微松“啪!” 药碗连同着浓黑的汤汁掉落在地面,少女转身离去。 系统大惊失色,烟袅嘴角的笑意却来越灿烂。 “这一次,我等他自己来。” …… 次日,训练场,左湘按了按莫名不安的胸口。 白沐察觉她的异常,走到她身侧:“你今日修习有些不专心。” 左湘寻不出心中的不安感从何而来:“不知怎么,我总觉今日该去趟议事阁…” 白沐意外:“去议事阁做什么?” 左湘摇了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她环顾四周,缓缓蹙起眉:“烟袅师妹每日上午都会来训练场,今日为何没到?” 白沐:“大抵又去试炼了?” 他说完,讶异于自己竟对烟袅如此了解,竟连她往日里常去试炼都清楚,可在今日之前,他好似与这位师妹很是生分,鲜少注意到她。 左湘得到答案,却依旧未曾放心,到了午时,她去烟袅住处,距离很远便见到烟袅居住的院落房门大敞,她加快脚步去房中搜寻一番,并未看到少女身影,离开院落之时,视线一凝,看到遗落在院门处的玄铁令牌…… 主峰,议事阁—— 白沐带人匆匆而归,手中攥着一张染血的纸张。 左湘连同青澜几位长老看向白沐,白沐展开纸张给众人瞧。 土山镇,寡念道—— 上面的字迹凌乱,“道”之一字甚至不曾写完。 “弟子已经比对过烟师妹往日字迹,这纸张的确是她所留下。”白沐看向青澜长老。 青澜将左湘递给他的血冥宗令牌重重按在桌面上:“血冥宗欺人太甚,光天化日竟掳走我仙门弟子!” 他满是褶皱的鹰目看向“寡念”二字之时变得锐利:“寡念那等阴邪之辈,已经许久未曾现世,今晨宗主一走,午时他的徒弟便被寡念掳了去,定是在报当年宗主重伤他之仇怨,既然烟袅已经给我们留下记号,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调出六峰精锐弟子,前往土山镇!” 这时,门外走来一道修长身影,被几个医官簇拥着的青年,面上病气未褪,时不时低咳几声。 “此行我带队。” 青澜长老面色一变,匆匆扶住咳地身形不稳的青年,语气变得缓和:“修玉,你身体有伤,莫要逞能。” “是啊,小师弟虽是我们这里修为最高的,但你刚受过伤,怎能不顾伤势去那凶险之地。”左湘将椅子搬到他身侧。 白沐:“我也不同意师弟离宗。” 几名长老亦是纷纷点头:“寡念道人蛊法阴损,连昔年的宗主都不慎中招,如今宗主远赴世外仙山,临走前特意交待务必要照顾好你,我们都知你厌恶妖邪,可寡念道人非一般的邪祟……” “寡念道人的蛊法,我很早之前就想见识了。”楚修玉勾起唇,一开口,驱散了身上的孱弱之气,扫过众人的目光含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轻狂之姿。 傍晚,守在山门三千玉阶等待测验资质的新入门弟子看到长长的队伍向山下而去,最为瞩目的是队伍末尾的飞马云轿,云轿的车帘因风意而漂浮着,看不清帘中之人的面容,只能看到随意搭在轿窗宛如通透白玉,指节修长干净的手骨,和随风漂浮着的火红袖尾。 仅一眼,便有猜出了那人的身份,在这满是天骄的承天宗里,除了那位名冠天下的修玉公子,再无人衬的上那明艳的红。 “李兄,你不是说修玉公子受了重伤?” “是啊,小道消息是这么说的啊……但你也懂得的,小道消息嘛!” 众人注目着云轿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场面嘈杂起来,皆是在猜测发生了何事。 天际的风意越来越大,吹得漫山红枫摇曳作响。 烟袅立于云层中,垂眸看着巨大枫树上趴着的火狐,眸底一闪而过的血色。 而她脑海中的系统,心虚地看向不远处被绑着的少女,少女发丝凌乱,嘴巴被堵住“呜呜呜”个不停,它心中发颤,那可是女主啊! 服下心魔丸的宿主好可怕,她不仅没按照剧情给男主送药,还在离开宗门之前绑了跟在她身后的女主。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 “我想做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系统震惊。 她她她,她怎么能听到自己心声?! 它没与她绑定啊,它刚才没张嘴啊,这样,它以后岂不是没有隐私! “连人都不是的东西,要什么隐私。”烟袅盯着那只火狐,她如今已经入了魔,若把他的内丹剖了,大抵会令自己功力增进不少呢。 她可没忘,先前他是如何折磨她。 不是喜欢盖房子吗? 就让他盖到死。 她飞身落到狐狸面前,被绑在树上的凌筱自然知晓那火狐的身份,被堵住的嘴闷叫声更大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别冲动,杀了他会被追杀! 烟袅侧目,瞬间来到凌筱面前,浓墨色的灵息萦绕在指尖:“不如你替他死?” 凌筱瑟缩了下,脑袋摇得向拨浪鼓。 “呜呜,呜呜,呜呜呜。” 杀他,杀他,别杀我。 烟袅勾起唇,抬起她的下颌:“放心,我舍不得杀你的。” 她可是女主啊,杀了她,还要回到剧情初始,麻烦极了。 细软的指尖落在肌肤上,凌筱一怔,脸色涨红。 这可怕的女弟子,五官平平无奇,可她一靠近,有点好看是怎么回事? “也不会杀他,他还得给我盖房子呢。” 少女转身回到树上,抱起火狐,指尖轻柔抚摸在狐狸红棕色的绒毛上,她慵看着天际划过的流光落在山下镇子中,愉悦地眯起眼眸。 像黑寡妇。 系统默默想着。 “黑寡妇是谁,她也如我这般可怜,被所爱之人丢弃吗?”月色下,少女低垂眼睫,眼底似是有泪光闪烁。 系统心底冒出一个念头,眼前的她,好似只是尽力的维持着内心的体面,真实的她,只是一个面对既定命运,可怜又无所适从的柔弱女子。 系统看着这样的烟袅,突然觉得好愧疚,她若不是路人甲,便能恢复本来样貌,不必被人忽视,也不必因为缺爱,为男主顺手而为的一念善意,执着至此。 “哦,我本来样貌,原来也被剧情剥夺了啊。”少女掀起眼眸,眼里闪烁的,根本不是什么泪光,而是讽刺的笑意。 系统:“!” 它又忘了,她能听到它的心声了… 她故意的! 系统当真是不知,她究竟为何能听到它的心声,是因为那颗心魔丸吗?主舱有病吗?给她一个金手指,若是剧情被她听了去…… 系统打了个寒颤,这不毁了吗! 少女垂着眼睫,掌心收拢,黑色的雾气涌入火狐身体中,不多时,一颗灵晕充沛的内丹出现在她掌心。 月升又月落,烟袅安静的坐在枫林中两日,吸收完了月殊的内丹,周身黑色的灵息逐渐变淡变红,脸颊上淡淡的妖纹蔓延开来,诡异至极。 心魔,妖丹。 他将她视作妖邪,不曾想她当真有一日变作了妖邪 ,烟袅轻笑出声。 她扫过奄奄一息的火狐,灵息附着于它的伤口之上。 她可不会再让他有变为恶魂的机会,变作恶魂,就更不好控制了,还是当个失去内丹灵力全无的废人比较好。 这样才能全新全意给她与楚修玉盖婚房。 此处僻静,她很喜欢。 楚修玉,也会很喜欢的。 入夜,镇中燃起的雄雄大火映红了天际。 左湘带人神情肃穆的返回驿馆:“师弟,镇中郊野一个仓库走水了,我们的人在里面发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百张皮囊。” 他话音刚落,又有弟子匆忙赶来:“镇西街的老马馄饨也起火了,还有镇中一位官差家,同样被烧。” 青年掀起眼眸,苍白的肌肤在烛火的映照下几近透明:“先疏散百姓,其余弟子彻查三处起火之地。” 他起身,向外走去。 左湘担忧询问:“师弟,你去何处?” 楚修玉血唇勾起:“我感知到了那人的气息。” 事实上,从来此处的第一日他便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一直无法锁定目标,这次走水,令他厌恶邪祟之气更加浓厚了。 左湘还欲说些什么,被青年不耐打断:“与其在此处浪费时间,不如去将百姓的尸首从火海中救出。” 他抬眸看向天际,寡念道人…… 不知他会不会如被他杀死的血冥宗首领那般,不堪一击。 左湘叹息一声,她就知道,师弟离开宗门,便是如野马脱了缰绳,谁的话也不会听! 一旁的白沐轻声宽慰:“宗门中除了宗主,就属修玉师弟修为最为高深,他是受了伤,但脑子又没坏,化神期的修为,就算不敌那寡念道人,也足以全身而退。” 更何况,当初他与血冥宗的首领那一战,也无人觉得他有胜算,楚修玉这人足智多谋,比他武力更强悍的,是他脑子中的判断。 有些人生来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短短五年令仙门无数修士仰望而不及,自是不会轻易折在这普通的小镇子上。 这般想着,脚下地面震颤。 二人快步走出驿馆,只见两道流光于天际冲撞着。 狂风肆起,天际仿若被分为两半,乌云遮住半月,一边是黑云压境,一边是朗月星明。 坐在山上的少女,饶有兴致地看向天际被掀翻的云层,双脚轻轻晃动着,枝头垂落的裙摆摇曳出愉悦的弧度。 系统眼看着宿主在城中放了三把火,又偷袭了祝慈,怎么现在……与祝慈打起来的是男主? 男主不该在承天宗养伤吗! 剧情又乱了套了! 少女没有理会系统的疑惑,侧目看向一旁怔然望着天际的凌筱,将她口中的布团拿下。 “你觉得谁会赢?” 凌筱也是第一次看到这般震撼的场面,她喃喃道:“没想到失踪多年的寡念圣使就在此处……圣使失踪前就已化神中期,那楚修玉才化神初期,自是寡念圣使会赢。” “可寡念道人,不修剑术欸。”左湘喃喃道:“楚修玉连首领都杀得,寡念圣使不会被他杀了吧!” 系统突然想起个事来:“宿主,男主有危险!寡念道人不死之身,男主就算有能力杀了他,也根本耗不过他!” “这样啊,真是极好呢。”烟袅弯起眉眼,无害极了。 凌筱还以为她在回答她,眼圈突然变红:“可恶的楚修玉,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他!” 系统知晓烟袅真正回答的是它,此刻它才忽然明白,夜袭祝慈是为了男主能探寻到他的位置,宿主早就想到祝慈不会死,所以用他来耗损男主的灵力,就算男主再厉害,身体有伤,对手又是个不死之人,如何能赢! 借刀杀人,不,借刀绑人! 阴损,当真阴损! “你就不怕祝慈真把男主杀了?”系统闷声问道。 烟袅缓缓躺在枝头上:“若楚修玉只是个仙门弟子,他当然能杀,可楚修玉是帝宫太子啊,杀了他,祝慈这辈子都要面临沧月神庭的追杀,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别想安生。” 她从前听闻过,帝宫太子是沧月帝主最宠爱的儿子,也是唯一所爱之人诞下的骨肉,楚修玉若死了,神庭震怒。 “你倒是一点也不怕他的身份会给你带来麻烦。”系统幽幽道。 烟袅自然不怕,她归路已定,安生也是死,不安生也是死,那她还怕什么? 她只怕她还没玩够他,就死了。 她对楚修玉的执念太深,见不得光的觊觎和五年来的忽视每时每刻都沸腾在她血液中,想要用尽手段染指他,得到他。 她有一万种方法对他卑劣,可她选择了一种最卑微的方式奉上真心。 她精心爱护的鲜艳花朵,从来只敢轻轻嗅,反被荆刺毒液刺中要害。 这一次,她要把它摘下,碾烂,等玩够了,就扔掉。 若她终将死去,便用那鲜艳的花汁,来着墨她的墓碑。 系统呆呆地看着少女,一时间,竟好似第一次认识她。 到底是心魔丸的威力过火,还是她,从前刻意压抑着本性,真实的她,本就如此? 镇子中,承天宗弟子奋力灭火,抢救那些无头皮囊。 天际上,硝烟迟迟未散,两道流光不断冲击,云卷云舒,剑光乍现! 烟袅在树上躺了一夜一日,直到次日夜里,老马馄饨只剩下一片灰烬,所有可疑之人被衙门收押,无头皮囊入土下葬,早已撤离了百姓的镇子街道寂静诡异,天际的风骤终于消散…… “咳咳咳…” 楚修玉看着被自己砸出一块窟窿的房顶,不知是那个百姓家的房子,他伸手拽下腰间玉佩,剔透的紫翡有价无世,算是赔了着损坏房屋的价钱。 他将玉佩悬挂在院中的枫树上,弯腰咳了许久,才缓过些神来向院门走去。 打开门,视线触及到站在门外的少女,脚步一顿。 少女一袭青色衣裙,手中持着白色的灯笼,青丝被玉簪半挽在耳后,雪肤柔腻,五官虽不出众,结合起来却异常的温婉干净。 烟袅看着面前的青年,他高高束起的发丝微微凌乱,眼下颧骨处一道血痕,唇角也染上了鲜红,华丽的衣袍几处焦黑破损,眼尾因伤痛耷拉垂下,见到她,表情也略有茫然。 像一只,高贵傲慢但被欺负的灰头土脸的……漂亮犬种。 她探头看了下悬挂在枝头的紫翡佩,唇角扯出一抹恬静的笑意:“这玉佩看起来很贵,公子,此等贵重之物,还是拿回去吧。” 楚修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玉佩:“不必了,我砸坏了你的房子,自然要陪。” 少女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询问:“公子要坐下来喝杯热茶吗?你看起来……状况不是很好。” 她声音如长相一般柔婉,说话时没有半分谄媚,语气缓缓,不疾不徐,楚修玉被她一提醒,突然间觉得是有些口渴。 “也行。”他舔了下干涸裂开的唇,转过身大咧咧地坐在树下的石桌旁。 少女动作很快,不出片刻就端着温热的茶壶从屋内走出。 楚修玉打量她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你是这镇中之人?”他饮下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蔓延向下,茶中的清香抚平了喉间漫涌的血腥气。 他总觉得她与他见过的这镇子上之人,有些不同。 少女点头:“刚搬来此处。” 楚修玉挑了挑眉:“那你挺倒霉的,刚搬来就被砸坏了屋顶。” 少女撑起下巴,看向房顶,随口道:“没关系的,我习惯了。” 楚修玉掀起眸子看向她,习惯?习惯了被砸房子,还是习惯了倒霉? 心底隐隐升起的探究之意被他压下,毕竟是人家之事,他再问下去,有些讨嫌。 少女起身,将悬于枝头的紫翡玉佩解下,而后塞进楚修玉掌心。 楚修玉将玉佩放在桌子上:“本公子从不失言,给你的你拿着就是。” 他说完,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少女的指尖竟穿过他腰间缎带,将玉佩牢牢系住。 离得这般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的茉莉清香。 楚 修玉呼吸凝滞,身体向后仰了下与她拉开距离,微微蹙眉:“你房子都坏了,不需要赔偿吗?” 少女流沙一般的裙摆因半蹲着而落在地面上,她仰起头,唇角弯起,温柔适宜:“需要赔偿的。” 楚修玉目露疑惑,突而感觉眼前变得模糊。 “你得留下来,为我修补屋顶才行。” 第23章 “烟袅,你的名字。” 天际艳阳高照, 土山镇的危机解除,在外躲了一日的镇民回到了镇子中,街道上热闹非常, 全都是讨论仙士除邪祟之事。 楚修玉被院外的热闹声音吵醒, 睁开疲倦又困顿的眼眸。 他看着头上巨大的窟窿, 以及周身陌生的环境, 意识到此刻身在何处。 他走出房门, 院中的少女正在门口听着街道上的人闲谈,见他醒了, 弯起眼眸:“公子,你醒了。” 楚修玉眼里划过一抹茫然,只以为昨夜因伤重而晕厥, 再看向少女时, 面色有些不自然:“我不是有意歇在此处, 我是……” “没关系的, 我不介意。” 楚修玉拧起眉:“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夜半留陌生男子过夜, 就毫无半点防备之心?” 他说完, 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他怎么…… 管他人闲事做甚? 谁知少女并未介意,一双眼眸澄澈地过分:“公子昨夜睡的可好?” 楚修玉垂眸看向自己光滑的手臂,这才发觉,她这里, 竟连被褥的料子都是极为精细的。 他肌肤敏感,就连刚入承天宗都无法适应导致过敏, 在此处却无半点不适,当真神奇。 “你平时做什么生计的?” “我啊,盖房子的。” 楚修玉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不需要自己赔偿,屋子虽小,却布置的温馨细致,原是行家。 他抬眸看了看天色,想必承天宗同门此时该等着他一起回宗了。 “多谢姑娘,我……” 烟袅轻声打断:“我叫烟袅。” 楚修玉怔然一瞬,觉得只一面之缘,倒也不必互道名姓,他微微颌首:“我该走了,多谢收留。” 他说完,向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处,忽然脸色发白,膝盖仿如灌了铅一般瞬间僵硬,楚修玉猛地半跪在地面上。 “公子,你怎么了?” 不远处的少女面露担忧。 楚修玉跪在地面许久,内里剧痛仿佛连带着神经,令他脑海一阵嗡鸣。 “无,无碍,还请姑娘帮个忙,帮我去驿馆寻一下仙门之人…” 他拄在地面的指尖发白,眼前一阵模糊,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哦,他们啊,今晨他们在巷子中寻你来着,我说你追着一个邪祟离开镇子了。” 青年转头看向靠在树旁的少女,她微微一笑:“然后,你的同门,就走了。” 楚修玉声音发沉:“你为何要骗人?” 烟袅面露无辜地指了指房顶:“我说了呀,你要留下来给我修补屋顶的。” 她走到跪在地上的青年面前,微微弯腰,葱白的玉指像抚摸小狗一般拍了拍他的头顶:“亏欠了别人,是要还债的。” 楚修玉此刻哪里还不清楚,昨夜的突然昏迷,便是她在从中作祟。 身上的异常,也是她。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少女突然凑到他面前,脸侧的妖纹若隐若现:“喂给你了一点点血而已,结了个灵契。” 楚修玉眉心直跳,目光犀利地盯着烟袅。 “你敢给我下主仆契?” 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他灵力都耗尽了,还能猜出自己所下术法,真是聪明极了。 没错,她给他下了主仆契。 既然双生契困不住他想杀她的心,那便主仆契吧,主人若死,仆侍不可独活。 “你想要什么?”楚修玉掀起眸子,语气尽量维持平静。 这个卑鄙的妖物既然费尽心思给他种下灵契,必有所求。 只要他知晓她所求之物,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他厌恶妖邪至极,待他解除这该死的主仆契,定当将其斩杀。 “你可以做我的夫君吗?”少女眨了眨眼眸,期待地看着楚修玉。 楚修玉没忍住冷笑一声:“一个妖邪孽障,本公子做你夫君?你配吗,回去屋中多照照镜子,别开口便是神智不清的鬼话。” 少女听了这话也不生气,缓缓站起身,笑眯眯地拍了拍青年的脸颊:“哦,不做夫君,那你便做我的狗吧。” 她步伐轻盈地转身:“新院子,还少了一个看家护院的烈犬呢,我看你呀,正合适。” 她坐在石桌旁,不在意青年想要杀人的目光,惬意的眯起眼眸:“你以后就叫小玉如何?小玉狗狗。” 她知道他名字,楚修玉确定了,这妖女大抵是与寡念那狗贼一伙的漏网之鱼。 他看向院外,院外的闲谈的百姓离他一步之遥,对此处发生了什么却浑然不在意,这院落也被她布下了阵法。 楚修玉眯起眼眸,看着悠哉坐在树下的少女许久,虽无法起身,脊背却挺得笔直,轮廓之上勾勒出锐利的弧线,唇角讥诮: “做你这种恶心妖物的夫君,倒不如做条狗。” 狗?他根本不怕她传扬开来,因他楚修玉的名字,这世间根本无人敢信她的鬼话。 黑红的灵息缠绕在他脖颈上,将他拖到少女身前。 烟袅指尖在他锋利的下颌处勾了勾:“小玉狗狗,主人的名字你可记得?” 楚修玉被气得喉间涌出一抹腥甜,胸口微微起伏着,眼底凝聚着疾风骤雨的暴虐之色。 “记不住我的名字,是要受到惩罚的。” 少女柔腻的指尖仿如沾染粘液的毒蛇,轻轻在他唇肉之上点了点。 楚修玉一口咬在她指尖上,齿锋刺入血肉,直到血腥味在舌尖蔓延,眼底划过一抹嫌恶,依旧不曾松口。 “啪!” 楚修玉偏过头,脸颊火辣辣的刺痛感令他难以置信。 楚修玉生于高位,别说在帝城,脱下了身份带给他的光环,在仙门,因着自身人人望而不可及的天资,他依旧有傲慢轻狂的资本,自小到大,无论在何处,无人敢如此羞辱于他! 楚修玉唇角溢出血液,掌心汇聚微弱的灵力向烟袅袭去,他面色阴鸷,忍着体内主仆契发作的剧痛,只想从这妖女身上撕扯块肉下来。 烟袅闪身,只躲避不还手。 她看着楚修玉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几乎失了血色,连那向来红润的唇,也逐渐变得黯淡,嘴角笑意不减。 楚修玉体内的主仆契随着他对烟袅出手,如一根根丝线勒紧内脏般,再次出手时,连呼吸都变得颤抖。 反观那妖女,她面上依旧一副令楚修玉厌恶的从容笑意,每当他接近她,她便化作一团黑雾出现在相反的方向,遛狗似的。 直到楚修玉弯下腰,血液从唇中涌出,边咳边呕着血。 那少女出现在他身后,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好玩吗?” “滚!咳咳咳…”楚修玉止不住的咳着,微微扬起的眸子氤氲着雾气般,水润泛红。 烟袅轻笑出声,将他按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坐下,脸颊靠着手臂,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楚修玉咳了许久,内里的主仆契终于变得平缓,他面色上的胀红散去。 “名字。”少女轻轻启唇。 “忘了!”楚修玉冷冷瞥她一眼,极尽讽刺。 “哦…” 烟袅看着青年梗着脖颈,那挺直的脊背好似永远塌下,尽管如此狼狈,依旧还是那副盛气凌人的高傲神色。 以往,烟袅爱极了他身上鲜衣怒马,热烈桀骜的朝气。 现在,她只能想到持着长弓对准她的那双眼眸,他与生俱来的傲慢,成为了她最讨厌的东西。 烟袅抬起眼眸,艳阳被浓厚的云层遮住,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湿气,她喃喃道:“快下雨了呢。” 少女说完,指尖微微动了下,楚修玉膝盖再次不受控制 的弯曲,跪在地面上。 “你就在此处跪着,何时想起我的名字,何时再起身。” 烟袅打了个哈切,眉眼中划过一抹懒倦之色,步伐轻盈地向屋内走去…… 夜里—— 倾盆大雨自天际落下,秋日的第一场雨,带来透骨的凉意。 巷子中时不时有人走过,却并未察觉到半分,那空旷的院落中跪着道火红的身影。 雨水沿着青年凌乱的发丝落入眉眼中,头顶璀璨的银色发冠在月影下熠熠生辉,他身受重伤,没有灵力护身,虚弱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楚修玉缓缓攥紧冰凉的指尖,嘴唇带着颤意,眉眼间依旧一副宁折不屈之色。 “宿主,男主快支撑不住了。” 少女捧着热茶,淡定地抿了一口:“那便等他支撑不住再说。” “堂堂仙门第一公子,还能让雨水浇死不成。” 话虽没错,但男主他本就受伤,又与寡念道人大战了一日一夜,眼下血条都要见底了…… 系统看向窗外跪着的青年,眼下他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不知在想些什么,双目涣散。 一场暴雨,下了整整两日才停歇,青年躺在地面上,浓艳近妖的面容仿若被抽干了颜色的瓷釉,刺目的阳光洒在瞳孔化作若隐若现的迷离光圈,气息微弱如同濒临死亡的脱水之鱼。 直到少女带着香气的青色裙摆从他身侧划过,求生的本能令神智不清的青年伸出手拽住那摇曳的裙尾。 “烟袅,你的名字。” 他会将她的名字牢牢记在心中,然后—— 终有一日,挫骨扬灰。 楚修玉浑噩地与少女对视着,眼前刺目的光影模糊了她的轮廓,片刻,对方温和软盈的声音包裹着恶意: “想我为你疗伤吗?唤声“主人”来听听。” 第24章 他真想杀了她。 入夜—— 躺在床榻上的青年面颊滚烫, 睡梦中,梦见一女子趴伏在他身上不断索吻,他想挣脱, 却动而不得。 直到眼前的迷雾散去, 他看清了那女子面容, 与那卑劣的妖女七分相像, 相貌却又比她更为普通。 他猛地坐起身, 眸底嫌恶。 楚修玉环顾四周,看到椅塌上的少女全身被血雾包裹, 如一个巨大的蚕茧。 他拿起搁置在一旁的佩剑,下了床榻,锋利的剑刃向烟袅刺去。 剑尖受到阻力, 如蚕茧一般的血雾散去, 剑身被少女握在手中, 鲜血顺着剑刃蔓延而下。 “要如何才能让你听话些呢。” 楚修玉看着烟袅, 她在看着他, 平静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这样的眼神, 令楚修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就好像,他曾许多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色。 驱散了心底的茫然,楚修玉那双好看的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烟袅,眸底无一丝偷袭失败的畏惧之意, 轻啧一声:“真是可惜。” 烟袅伸出手,掌心血肉因剑痕翻展。 “给我包扎, 药膏在床榻下的木箱中。” 楚修玉紧抿住唇,少女抬目,眸光淡淡。 好汉不吃眼前亏。 楚修玉磨了磨牙, 烦躁地将药膏翻找出来,粗鲁地涂抹在烟袅掌心上,又将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包扎完,他负气般地背对着烟袅坐下。 又想起晕厥前她要挟自己唤她“主人”,脸色更加难看。 他唤了吗? 楚修玉摸了摸因淋雨而滚烫的脸颊,现在依旧感觉脑袋发晕,但内里剧痛好似减清许多,她给他疗伤了。 他唤了吧。 楚修玉恼怒地伏在桌面上,不曾想有一日他竟也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唤一个妖女主人。 虽然是在他神智不清的状况下…… 简直奇耻大辱。 他指尖轻轻一弹,将烟袅面前的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落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捡起来。”少女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未曾看他。 楚修玉瞥了她一眼,没动。 下一瞬,烟袅眼里淡色光晕闪烁了下,楚修玉体内的灵契奏效,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跪在瓷片上。 瓷片刺入膝盖,破损的衣袍之上渗出血迹。 烟袅没有说话,眼睫一颤。 楚修玉眯起眼眸,捡起瓷片。 “你对我这张脸,很感兴趣吗?”他握着瓷片在脸侧划出一道血痕,而后勾起唇。 楚修玉并不蠢,他见过太多爱慕的目光,或羞怯,或炙热,这女妖掩饰的极好,对他冷淡,折辱,可她看向他时的目光,充斥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看起来,也并非想单纯的折磨他。 他见过太多的爱慕者,对他有没有企图之心,他不会判断错误。 “是啊,我很喜欢你的脸。”少女直接了当的承认,面色坦然的完全没有被戳破心事的羞愤和慌张。 她看着楚修玉白皙脸颊之上不断冒出血液的伤口,如精致名贵的瓷器被凿出难看的裂痕,碍眼的很。 楚修玉眸光一暗,眼底赤红,她喜欢他,却让他跪在雨中整整两日,果然是……妖邪作风。 他指尖收拢,瓷片扎入掌心中,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讥讽地喃喃道:“你们这些邪祟,当真是令人恶心至极。” …… “玉儿快走,娘亲控制不住自己,娘亲不想伤害你!”美艳的妇人在大火中推开怀中的幼童。 奢华巍峨的宫殿被火焰包裹,幼童不愿离开,死死拽女子的衣袖不撒手。 “娘亲,你到底怎么了?为何要放火…” “玉儿,娘亲只是病了,无法自恕,娘亲对不起你,你会原谅娘亲吗?” “好玉儿,天家无情,若来日你能有挣脱牢笼的机会,去看看世间万千,不要守在这冰冷的神庭,更不要……自封于情爱之中,徒生疯魔…” “走啊!”女子含着泪,手中一缕黑雾,将幼童推向殿外—— 幼童被宫人桎梏着,透过烧毁的窗子,看到女子被火焰所吞噬。 漫天大雨落下,冰凉的雨滴浇灭了雄雄大火,可这雨,来得过于迟了…… 凄冷的废墟中,幼童抱住焦黑的身影,等来的,不是被女子全心爱着的丈夫,而是抢走了女子丈夫的宠妃。 宠妃跌跌撞撞,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再不复从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挑衅模样。 她伸手将断了声息的女子尸体从幼童怀中抢出,满身的魔气将殿内外的宫人吓得纷纷逃窜。 “你怎么敢死,谁允许你这般对待自己,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就这般爱他?爱到为他生出心魔!可他凭什么……你看他…他日日宿在我宫里,替我隐藏魔族的身份,将属于你的一切都给我,自从我出现,他未曾有半分想起你,这样的烂人,如何值得你爱!” 宠妃眼角流下血痕,雾气弥漫在面容之上…… 她,变成了他。 “我错了,我错了……你醒来吧,他没有背叛你,是我给他施下了惑心术,我只是想你看看我,我只是想你爱我。我错了,你醒来,我就把他还给你好不好?”他抱着女子,喃喃说道。 等了许久,他眼底最后一抹光亮散去:“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幼童拦在抱着尸体的“宠妃”面前:“不准带走我娘亲!” “宠妃”眼底划过杀意,看着幼童与女子相像的面容,掌中的魔息终究未曾落下,化作一团黑雾消失…… 楚修玉看着掌心的刺痕,幼时不懂,为何抢走娘亲一切的“宠妃”会在娘亲死后伤心欲绝。 为何她会变成“他。” 后来懂了,只觉更加恶心。 恶心那得不到女子真心,就扮作宠妃毁掉女子幸福,也夺走了女子尸首的妖邪。 恶心他那见不得光,贪婪又扭曲的爱意。 世间妖邪诡计多端,连爱意,如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蛆虫,噬血食肉后又故作情深,卑劣,极端,令人作呕! 面前这个妖女亦是如此。 与抢走娘亲尸首的妖邪一样可恶,可恨! 他真想杀了她。 可他还没有斩尽世间妖邪,还没将娘亲 的尸首夺回来,他还不能死。 冰凉的指尖抚住他的脸颊,脸颊之上的刺痛感消失,楚修玉眼睫微颤,看向烟袅。 “我不想做狗了,我要做你的夫君。” 烟袅眸底冷光一闪,随即扯了扯唇:“好啊。” 他先前,就是如此骗她的。 用毒药包裹着爱意,等她放下警惕,然后杀死她。 她不想再爱他了,可五年的痴迷,哪里有那么容易放下呢,她需要他帮她纾解堆积在脉络中无法疏散的贪念。 这一次可是他自己凑上来的,怪不得她。 烟袅垂眸看着楚修玉,似笑非笑:“做我夫君,你得出去挣钱呢,我要许多好看的衣裙,首饰,哦对……还要一个无比豪华的巨大床榻,这样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 楚修玉脸色逐渐变得怪异。 烟袅抬起他的下颌:“吻我。” 那一股茉莉清香变得浓郁,楚修玉脊背僵硬。 他抬头看着少女饱满粉嫩的唇肉,握紧拳头,禀住呼吸在她唇上重重贴了一下。 “啪!” 楚修玉侧过头,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令他阴鸷地眉眼压制着浓重的杀意。 少女温婉的面容愈发冷淡:“连接吻都不会吗?” 楚修玉面色涨红,怒意之下掺杂着被嫌弃的羞愤,他抬起手桎梏着少女的下颌,唇肉重新贴在她的唇上。 楚修玉仰着头,甜腻柔软的舌尖肆意翻搅着他所有的思绪,少女柔软的发丝如羽毛般扫过他的喉间,仿若一根绳索般缠绕着,喘息艰难,他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轻吟,眼尾因缺氧而泛起晶莹的水润之色。 恍然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梦里,极度的颤栗感袭遍脊髓,余留的三分清醒记起她妖邪的身份,恶心交织着失控感,楚修玉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厌恶。 亲吻一个妖邪,他好脏… 烟袅不曾闭眼,那双干净的眼眸中没有波澜,亦看不出半分情动,她清醒的看着青年眼中的挣扎,屈辱,最后都化作朦胧的水色覆满眼眸。 真好看啊,比起那个傲慢又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现在这个深陷泥潭,任她摆弄的楚修玉,身上那种凌虐又脆弱的美感,令烟袅更加无法挪开目光。 像一只浓墨重彩夺目耀眼的落蝶,他本可以高飞,却只能被她禁锢在空白的画卷,落笔之处,便是他的牢笼。 烟袅指尖穿插在青年如绸缎一般的发丝间,感受到他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她拉开距离,看着他被磨碾的水润如浆果般的唇,唇边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你对妖邪,也会起反应吗?” 楚修玉面上有一瞬的不自然,白皙的脖颈覆上一层薄薄的红雾。 他喉咙滚动下,被烟袅戏谑的目光看着,耳根红到发紫,却仍不示弱地叫嚣:“本公子流连花丛习惯了,身体本能,你以为是因为你不成?笑话!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烟袅知晓他在胡诌,心中依旧不悦,她脸颊浮现几道妖纹,声音冷凝:“哦?那你与我说说,你流连的何处花丛,有多习惯?” 楚修玉扬起下颌:“还能是何处的花丛,本公子也是男人,自是这什么楼,那什么阁,多了去了。” 他上下打量着烟袅:“怎么?你对本公子与哪位姑娘翻云覆雨很感兴趣?我偏不说,反正比你美貌就是了。” 烟袅被气笑了,他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永远都学不会乖顺。 没关系,她会将他身上的反骨,一块一块慢慢掰正。 第25章 你也真是饿了 …… 子夜, 玉城香云街粉黛飘香灯火通明,城中最大的青楼玉香楼前车水马龙,貌美舞姬迎来送往, 锦官贵人络绎不绝。 浓重又独特的香气蔓延在二楼长廊中, 悠扬的曲乐将暧昧吟语掩盖的七七八八。 长廊尽头的厢房, 青年面色不愉的看向与香娘子交谈的烟袅。 少女一身月白色衣裙, 发丝被锦绸随意的拢在脑后, 在外人面前,一副朴素又无害的模样, 连唇角的笑意都变得温婉。 他撇了撇嘴,装模作样。 香娘接过了钱袋,临走前又忍不住探头瞄了一眼向房间中灼灼风华的青年, 青年实在俊美得过于乍眼, 自进入她们这玉香楼以后, 不知迎来多少窥探的视线, 站在那里, 就连这布置的过于俗艳的厢房, 都因他的存在多出几分精贵奢雅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一时间失了神,直到感受到身侧少女含笑的目光,也不知怎的,心中微微颤了下, 竟莫名生出惧怕之意。 香娘子欠了欠身,匆匆离去。 香娘离开后, 楚修玉身上的息音咒消失,他坐到椅塌上,阴鸷地盯着烟袅许久:“你癖好挺特殊的。” 烟袅歪了歪头:“我在帮你, 你火气太大了。” 楚修玉烦躁地向后一仰,长腿搭在桌子上,言语粗鲁:“老子被你从镇中折腾到此处,就算是头驴,也早萎了。” 烟袅笑了起来,走到他对面坐下,将桌面上的酒水倒入琉璃盏中,递到他面前:“饮些酒水助助幸,说不定就……” “站起来了呢。” 楚修玉耳根红到发紫,偏过头:“口出狂言,不知羞耻。” 就在这时,香娘子带人进来,刚踏入房门,便见那美貌郎君慵懒地靠在椅塌上,未曾抬头,幽幽开了口:“我阳.萎。” 香娘子脚下一歪险些跌到,被身侧之人扶住。 烟袅掩唇失笑,轻声对香娘子道:“劳烦娘子了。” 香娘子赶忙摆了摆手,看了看身侧三个风格不同的青年,又看了看这姑娘的阳.萎郎君,心中终于知晓为何姑娘有郎君,还来她这玉香楼寻欢。 原是因为那郎君不行…… 她脸上精彩纷呈,心中感慨如今的年轻人当真是玩的花。 那郎君也是心胸宽广的令她折服。 香娘子指挥着身后的侍者将佳肴美酒呈上,而后便带着侍者匆匆离开,房间内除烟袅和楚修玉,只剩下那三个有些手足无措的男倌。 房间中寂静下来,楚修玉以为人已经被打发走了,得意地抬起下颌瞥了烟袅一眼。 他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刚站起身,便对上那三人的视线,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什么意思?” “夫君既熄了火气,这银钱也不能白白冤枉了去,寻几个郎君陪我喝酒作乐,夫君你靠边些,莫要在此处杵着扰了我等雅兴。” 烟袅对那三人勾了下手,三个男倌终于松了口气,恢复成常态,围坐到烟袅身边。 吓死了,险些以为香娘子唤他们来是伺候那阳.萎的郎君,他们虽沦落于风月之所,但实在不想对着一个男人搔首弄姿陪酒作笑。 烟袅给的银钱多,这三个男子皆是玉香楼最受欢迎的南风头牌,一号身着白衣,温文尔雅,书生气质,二号剑眉星目,身高挺拔,三号比起前两个稍加逊色,却是最为有眼色的,刚坐到烟袅身侧便添酒夹菜,毫无拘谨之态。 楚修玉站在一旁,匪夷所思地看着烟袅。 少女撑着下巴,笑容恬静地看着她身侧的三号,接过他递来的酒水饮了一口。 不知为何,楚修玉看到这一幕,胸口竟有些烦闷。 他冷冷地收回视线,倚靠在窗前,不欲去看那妖女与人把酒言欢。 她如何与他无关,只要不牵扯到他,他才懒得管她是玩儿一个还是玩儿三个。 不知羞耻,作风败坏。 楚修玉用力蹭了蹭自己的唇,直到唇肉快破了皮才停下,今夜与她亲吻时便发现了,她技巧娴熟地根本不像第一次接吻。 表面一副貌不惊人温文吞吞的样子,背地里不知吻过多少人的嘴,脏死了! 琴声骤起,楚修玉瞥向那书生打扮的男倌,嗤笑一声。 故作风雅,深谙琴艺之人一听就听得出, 弹得跟牛舔的一般! 但显然,少女并不在此列,一曲结束,她极为捧场地扔给抚琴的男倌几块碎银,眼眸明亮,笑意盈盈。 楚修玉磨了磨牙,一个时辰前还给他立规矩,要他挣银钱给她买这买那,到了此地倒是装模做样充傻大款。 那乱七八糟的琴声又开始奏响,扰得楚修玉满心烦闷,他揉了揉耳朵,沉眸看向烟袅:“喂,何时离开?” 少女饮了不少酒水,此刻眼下泛着薄薄的粉晕,一双眼眸因迷离而泛起水润之色,她闻言,还没开口,身侧的三号又将一杯酒凑到她唇边,而后轻声问道:“姑娘,你夫君等的急了,不如让他先行离开?他在此处,确实有些不方便。” 三号刻意压低嗓音,声音沙哑好听。 他注视着少女,视线落在她看向窗边青年时朦胧的眼眸上,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 楚修玉脸色难看,以往听闻过这等烟花之地荒唐,却没想到这些男倌竟能如此不要脸皮,当着正主的面也能巴巴地上赶着破坏别人家庭。 等他回帝城第一件事,就下令将这些不正经的风月之地全都封了! 烟袅站起身,衣袖不小心扫落面前的酒盏,酒盏落到地面上,琉璃碎片迸到三号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划痕。 三号握住手背,扯出一抹笑意,看向满眼歉意的少女:“我没事的,姑娘莫要在意。” 坐在一旁的二号伸手扶着身形微微摇晃的少女,一抹清香袭入鼻间,他脸色微微发红。 他在此处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女子,样貌出色的客人也有许多,可这姑娘,长得虽不算惊艳,却不自觉想要注视着她,越看越觉得,她很美。 是那种干净又柔和的美,宛如一汪清澈的泉水,令人忍不住靠近,相处起来很舒服。 二号扶了烟袅一下便收回手,默默垂下眼眸,正因不自觉想要靠近,才无法做到向三号一般巧言令色,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认清自己的身份。 楚修玉看着烟袅向他走来,下颌微抬,刚要起身与她离开,便听到她说:“夫君,我让香娘子在隔壁单独开一间,你去休息吧。” 楚修玉瞳孔倒映着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猛烈袭来一股没有缘由的怒意,黑沉如水的眼眸掺杂着一丝暴虐。 他伸手捏住烟袅的下颌,呼吸近在咫尺之间,又猛然清醒过来,推开烟袅,脸色铁青地向门外走去。 隔壁空无一人,楚修玉冷眼看着跟在他身后,迷迷糊糊还不忘将这间客房覆上阵法的少女,眼带嘲讽。 “劝你们小声些,莫要污了本公子的耳。” 他说完,见烟袅竟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心中像压了块大石头般,喉间干涩。 他极力压制着心底莫名的情绪,扯唇讥诮道:“你可要好好享受啊……毕竟,除了他们那种人,也没人看的上你,更别提甘愿与你做那种事。” 烟袅眼睫一颤,终于开了口:“你这嘴贱的本事,当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扇你两巴掌…” 楚修玉挪开目光,阴声怪气:“说的好像你没扇过一样。” 少女轻飘飘斜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便听到楚修玉所在的房间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轻抿了下唇角,脾气真大。 回到厢房,房中只剩下三号,烟袅看向他,短短时间,他换了身衣袍,轻纱质地,若隐若现。 烟袅走到他面前,指尖落在他肩头上,轻轻一推,他拉住烟袅的手腕,一同倒在床榻上。 “姑娘,你夫君他,不会不高兴吧?”他支起身子,轻轻嗅了嗅烟袅的脖颈。 “不是你劝我,让他离开的吗?”少女眨了眨眼,弯起唇角。 她指尖落在三号脸颊上:“现在想立牌坊,是不是晚了点?” 三号眸光一暗,缓缓凑近少女水润的唇,酒气混杂着灼热的呼吸,就在二人呼吸快要交缠之际,他看到少女眸底的迷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冷淡。 手腕被握住的同时,发簪刺入他胸口。 烟袅看着他胸口处逐渐愈合的伤口,勾起唇:“祝慈,你不去研究蛊术,沦落到烟花之地卖身,血冥宗知道吗?” 祝慈唇角的笑意散去,浓重的黑雾包裹着面容,露出本来面目。 烟袅饶有兴致地看着神色冷凝的黑皮青年,他身上极具爆发力的肌肉轮廓,在艳色纱衣下若隐若现,与他那张性冷淡的脸形成强烈的割裂感,看起来不伦不类。 烟袅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手背,别说,他演男倌演的还挺像的,若非她打翻茶盏落在他手背的割痕不见了,她还真看不出他的身份。 祝慈脸上全无被识破身份的窘迫,他未曾探究她为何知晓他身份,既然已经识破,无非就是他在何处出现了破绽。 令他在意的是……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胸口之上留下的血痕处。 祝慈低眸,眼神在指尖鲜红的血色上凝住。 有意思。 被她所伤的痕迹,竟然并未完全消失… 此处是他的地盘,因此在楚修玉踏入此地那一刻,他便已经知晓。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楚修玉身上竟无灵力波动,还多出一个所谓的娘子,一个生了心魔的仙门之人。 祝慈的确是不想得罪帝宫神庭,但此次与楚修玉交手,却令他心中多了几分嫉恨。 没错,就是嫉恨。 哪怕是当年风头正盛的承天宗宗主慕流云,也从未令他在交手中感到如此棘手的危机感,若他非不死之身,怕也要如血冥宗首领那般,折在他手上。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楚修玉竟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硬是与他打了一日一夜,在楚修玉这个年纪,他还只是在血冥宗挣扎求生的宗主走狗,连慕流云也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而楚修玉,却已修得化神之境。 用了短短二十年,轻而易举超越了他百年才修得的成果,如何能不令人嫉恨? 他不欲与帝宫神庭有纠葛,可若能借他人之手杀了那傲慢狂妄到令人嫉恨的家伙,自是极好的。 他伺机接近,本想趁这女子不备为她种下蛊法,待二人离开此处,便催动蛊法借她之手解决楚修玉。 没想到,竟发现比杀死楚修玉,更令他惊喜之事。 她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是不是意味着,有朝一日,她可以杀了他…… 祝慈很开心,薄唇弯成半月形。 烟袅将他神色收入眼中,启唇说道:“你想死吗?” 她之所以敢戳穿他的身份,还是要好好谢谢系统啊。 在她确认他身份与系统提起时,不出意外的听到了系统的心声。 原来这寡念道人,人生所求,不过一死。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令她想起了上一次循环,她杀了他两次而不成,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而炎狼将他撕咬的不成人形,他依旧能恢复如初。 上一次她急着为楚修玉取药并未在意,今日经系统的心声一提醒,心中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她刚刚故意用发簪刺入他胸口,从他的神色里,确定了心中所想。 并不是所有人留在他身上的致命伤,都会留下痕迹。 只有她。 真是个离奇却又令人愉悦的答案。 她指尖落在祝慈胸口的浅痕上:“说不定,总有一日,我可以杀了你呢。” 祝慈怔怔地看着她,这对他人而言近乎恶毒的语言,落入他耳中,如同天籁。 这大抵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听到的,最浪漫且动听的言论。 “不过,你要把土山镇百姓身上的蛊,解了。” 祝慈下蛊本就因无聊,解蛊虽麻烦,但若她将这视为交易,与他的死亡相比,当然是他能够顺利死去更为重要。 “可以。” 烟袅再次开口:“楚修玉是我的人,你不能动他。” 这就更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了,祝慈沉浸在结束自己生命的期待中:“可以。” 他说完,迫不及待化作黑雾消失:“我这 就去解蛊,以后你每隔五日来此处杀我。” 烟袅若有所思的看着黑雾的余影,系统喃喃道:“这大反派怎么有点单纯?” 这么好说话… “单纯?”烟袅收回视线:“可我觉得他极度偏执,自我,甚至已经失去人性。” 他今日如此轻易答应她解除蛊法,说明无论是利用百姓对抗仙门,还是所谓的蛊法试炼,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全镇百姓的性命,对他而言,仿佛只是无聊的消遣。 他方才甚至完全不感兴趣,为何她对他如此了解。 他不在意任何人,是否对他有何企图或别有用心,他连自己都不在乎,因为死亡才是他的执念,这样的疯子,早已失去人性,比那些邪祟妖魔可怕多了。 他是真的想死吗?不是。 只因死亡是他触及不到的东西,他才想要。 幸好死亡才是他求而不得的东西,若有朝一日,他所求其他而不得,凭这个疯子的脑回路,不知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 烟袅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先前给楚修玉准备的琉璃酒盏上,这种风月场所的酒水皆带了少量助兴的东西,本想喂给他等他对她求饶的,祝慈的存在,打乱了她的计划。 算了。 眼下她那点想要逗弄楚修玉的心思,兴致缺缺,先放过他吧。 烟袅看着天边如金纱般的晨晖,抬步向隔壁走去。 刚打开门,烟袅脚步微顿,目光定格在那遮挡的严实的床榻帷幔上。 轻柔的幔纱微微晃动着,时不时传出几声压抑的喘息。 烟袅蹙起眉,确认她在此处留下的结界完好,不可能有他人进入,脸色稍霁。 她走到玉桌旁,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酒壶,酒壶中空空如也。 “呵。”她忍不住轻笑一声,靠座在椅塌上,指尖沿着壶沿磨砺着。 她递给他的只是一杯,他百般防备连看都不看一眼。 此处整整一壶,他倒是喝了个痛快。 这可与她没关系,是他自己夸下海口,流连花丛。 连这青楼中免费的酒水不能随便喝都不清楚,还口口声声这什么楼,那什么阁…… 纱幔后的青年闻到了那抹熟悉的清香,红晕从脖颈蔓延至脸颊,浑噩的脑子突然清醒,仍无法抗拒身上的燥热之感,停顿片刻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只要他不觉丢脸,丢脸的就是她。 楚修玉十分自恰,甚至连口中的喘息声都不在刻意压制。 烟袅意外地挑了挑眉,安静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重新晃动的纱幔上。 青年的声音本就好听,此刻又多了几分令人耳热的嘶哑,像是故意的般,连呼吸的间隔都带着暧昧缱绻的轻颤。 烟袅脑海中的系统看着突然变成马赛克的场景,十分无语。 它确定宿主只是安静的坐着,甚至离那遮挡严实的床榻有几步之远,它的光脑竟因男主喘了几声,给眼前场景判定了违规隔离!! 好令统无奈的光脑。 “真短。” 烟袅掀起眼眸,确定没有听错,她神色变得怪异,他难不成…在说自己? “三个人,嘶……不过半个时辰,还有脸做这不要脸面的营生。” 他声音断断续续,在如此特殊的场合下,也不忘冷嘲热讽: “琴弹的…锯树一般,难听死了。”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能看上他们,你也是真饿了。” 帷帐强烈晃动一瞬,净白修长的手垂落在床沿边,手背覆着青筋,牵连着骨骼分明的指节微微颤动着,玄色的轻纱落在他手背上,强烈的视觉冲击下,依稀可见那粉晕未散的光洁指尖,滴落一抹可疑的晶莹。 烟袅:“……” 怎么能有人,嘴贱的如此天赋异禀?—— 作者有话说:今天多更点,周二更新可能要半夜了~ 第26章 “姐姐”的一百种叫法 楚修玉双目涣散地躺在床榻上, 如墨的青丝凌乱地散在耳侧,胸口微微起伏着,微微翘起的睫尾处氤氲着水润的雾气。 破地方, 人也烂, 酒也烂! 道德败坏。 “这就结束了, 你也就那样。”少女的声音传入楚修玉耳中。 独属于那妖女的香气若隐若现萦绕在楚修玉鼻间, 他烦躁至极。 若不是她那三个不中用的时间太短, 他至于草草了事? 这般想着,更气了。 她就饥渴至此, 也不嫌脏! 更令他憋闷的是,他刚刚竟白日做梦,一边……脑子居然产生了离谱的幻觉。 那幻觉里, 他竟与神似她的女子, 夜夜纠缠。 躺着, 做着, 后…… 梦里的他很生气很憋屈, 却将心底怒意全部发泄在这种事情上, 简直不是人。 好在那只是个梦, 与他本人无关,因此并不影响他鄙夷那梦中的自己。 楚修玉指尖蜷缩了下,体内那股酥麻的燥热再次袭遍全身。 “唰!”帷帐被拉开。 “可以走了……”烟袅声音咽进喉咙中,将视线从他被衣袍盖住的异常之处移开。 楚修玉眸底慌乱一瞬, 又很快恢复如常,不甘示弱道:“怎么?那三人还没喂饱你, 迫不及待来找本公子投怀送抱?” 他哼笑一声:“本公子可不回收垃圾货色。” 烟袅眉心跳了跳,她都懒得与他计较了,他竟还不知收敛…… 楚修玉见少女转身向门外走去, 以为她是被自己羞辱的没脸了,眸中划过一抹得意之色。 没过多久,烟袅拎着两壶酒回来,走到床榻旁,捏住青年的下颌,将壶口中的烈酒灌入他微张的朱唇中。 凸起的喉结上下划动着,酒液因他挣扎顺着下颌蔓延至脖颈,又滑落到他松散的领口中。 系统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听到楚修玉对烟袅的挑衅之言,无奈叹息一声。 男主受的罪,没有一件是白挨的,他值得。 烟袅面无表情地握着空荡荡的酒壶,眼看着楚修玉的脸颊浮现酡红,泛红的眼尾也因烈口辛辣的酒水呛出湿意,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无力,歪斜地靠在烟袅身上,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体温。 青年扯了下领口,狭长的狐狸眸迷离地半阖着。 烟袅弯腰拿起另一壶酒,倒入琉璃盏中,凑到他唇边:“继续喝。” 楚修玉支起身子,开敞的衣领随着动作划动到肩头,锁骨处如颤动的蝶翼,红晕遍布整个脖颈。 他歪头看着烟袅指尖的琉璃盏,垂头凑到琉璃盏边缘,几近透明的酒盏因他唇中的灼烫呼吸起了薄雾,他撑着摇晃的身子将酒水卷入舌尖,而后那如浆果般红透的舌尖,轻轻舔了下握着酒盏的指尖。 烟袅手腕颤了下,被酒醉到意识不清的青年含住指尖,他掀起眸子,用雪白的齿锋轻轻磨了磨她指尖,凶狠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委屈之色:“为何独独对我这么坏…” 楚修玉说着,用力刺破含在唇齿的指肉,血液的腥甜之气驱散了酒水的辛辣,他眼睫微微颤抖,抬眸看了一眼烟袅。 烟袅将手指从他唇中抽出,刚想起身,被青年从背后环住腰身,她挑了挑眼梢,斜睨着靠在她肩头喘息的楚修玉:“现在……到底是谁饥不择食呢?” 楚修玉紧紧锢着少女的腰身,高大的身形笼罩在少女背后,好似他只要伸出手,就能将她拉入欲.念的旋涡中,抒解体内难以抑制的灼热。 “我想……” “不可以。”烟袅勾起唇。 身后的青年手臂一僵,烟袅转身,捧住他晕染着薄红的脸颊:“不是喜欢逞口舌之快吗?怎么不继续说了。” 楚修玉呼吸轻颤,袭入鼻间的香气令他血液里翻腾的躁动感更加难以抑制,她怎么能这般恶劣,给他灌酒,不就是念着这档子事儿,他都不嫌弃她刚跟别人…… 想到这,楚修玉不愿再想下去。 “坏人…”他下颌抵在烟袅的颈间,呼吸越发焦灼沉重。 烟袅伸手摸了摸他柔滑的青丝,他实在太不乖了,所以…… 受着吧。 她将他囚在土山镇,可不是为了看他每日趾高气昂挑衅她的。 烟袅指尖灵息化作一道坚固的铁链,一方缠绕在青年的脖颈,另一方禁锢在床榻旁的柱子上。 压下 心底的凌虐欲,退后几步拉开距离,靠座在椅塌上欣赏着因想挣脱桎梏而被锁链勒磨出红痕的脖颈。 楚修玉赤红着眼狠盯着满是恶意的少女,他扯了扯脖颈上的铁链,铁链再次缩紧,片刻的窒息令他半跪在床榻上,开敞着的衣领顺着肩头滑褪,腹间肌肉紧绷着透着难训的野性,烟袅眸光渐深,喉间有些燥热。 但一想到与他做,耗费元气耗费力气,还没完没了,飘散的思绪又逐渐回归平静。 楚修玉的眼神实在令烟袅不舒服,明明此刻无法反抗的是他,可他的目光,好似她才是那个猎物般。 烟袅捡起掉落在一旁的绸带,系在青年的眉眼上,视线被遮挡,楚修玉体内的燥热更加放大数倍一般,仿佛被万千蚁虫啃蚀着,他想纾解,却连手腕也被锁链桎梏。 “卑鄙,无耻。” 烟袅要了些点心和清茶,坐在桌前从容不迫的品尝茶点。 床榻那边的锁链依旧时不时叮当作响,伴随着青年嘶哑难耐的呼吸,楚修玉知晓她折磨他是为何,她想听他卑微求饶认错,想让他像一条被驯服的狗一般在她腿边摇尾乞怜。 这个妖邪,卑劣至极。 认错?呵! …… 艳阳的晖晕透过窗隙洒到房间中,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和人群往来闲谈交织,街道上逐渐变得嘈杂。 屋内温度持续升高,少女神色淡然的饮着手中清茶。 “我错了,姐姐…” 烟袅呛了口茶水,看向床榻上糜艳至极的青年,细密的汗珠顺着他下颌滴落,指尖因羞耻将床单攥出褶皱。 动动嘴而已,一声“姐姐”又噎不死他,他何故忍这么久受折磨… 虽这般安慰自己,因屈辱引起的颤栗感依旧袭遍全身,喉间干涩难耐。 至于为何叫姐姐,他梦里那与她相似的女子,好似很喜欢。 果然,他听到少女施舍般的开口: “那你求求我啊。” 楚修玉攥着床单的指尖蜷缩了下,喉间滚动,声音因隐忍而过分嘶哑:“姐姐,帮我。” “求你…” 再这么下去,他就憋废了。 当狗就当狗,当公狗也不能当个公公狗。 烟袅忽然笑了起来,温盈戏谑的声音令楚修玉的肌肤更加滚烫,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一般,微凉的指尖落在他脸颊,楚修玉下意识眯起眼眸蹭了蹭。 她的手好软,好凉,想…… “再叫两声。”烟袅的指尖落在他脖颈上点了点。 楚修玉犹豫不过一瞬,叫一声和叫几声又有什么区别,为了他男性的尊严不变成废物,叫就叫呗…… “姐姐。” “姐姐…” “姐姐……” 青年每唤一声,喉间便溢出一丝令人脸红的轻喘,叫着叫着忘记了羞耻,就想着怎么叫能把少女勾到床榻上来,变着法的换声线语气。 刚放出来的系统又被楚修玉叫唤屏蔽了。 系统:“……” 让他叫声姐姐,也没让他叫这么SAO气啊!!! 它没记错的话,宿主才是绑了人的匪徒? 烟袅俯身在他唇上贴了贴,舔拭了下他干涸的唇,楚修玉呼吸一滞,刚想索取更多,少女柔软的唇挪开。 过了片刻,楚修玉身上的锁链消失,扯下眉眼上的绸带,怔愣地看向装满了冰块的浴桶。 烟袅抬了抬下巴:“去吧,自己解决。” 楚修玉踏入浴桶中,寒气瞬间袭入全身,他低垂着眼睫,身上的燥热感被抚平,郁气却始终无法纾解。 他用余光看着站在安静站在窗边的少女,眼睫被寒气氤氲凝霜: “折磨我好玩吗?” 少女转头看向他,视线凝成实质般从他脸颊扫到肌理分明的雪白胸膛,楚修玉身子后仰慵懒靠在浴桶边缘:“没有了药物操纵,你以为本公子会看上你这种……” “做吗?”烟袅语气平和打断他。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本公子当狗吗?”他放下颜面求她,她给他准备冰欲,他身上药效散去,她又来招惹。 “所以,做吗?”烟袅走到楚修玉身后,微微弯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 楚修玉喉结划过了下,猛地起身将少女打横抱起,湿淋淋的衣袍滴落的水渍沿着地面一直到床榻,帷幔被拉严实。 烟袅的指尖划动着他坚实的背脊,她就是故意的。 她那么喜欢这副身躯,为何要忍着,折磨他的同时自己也备受折磨。 她现在已经不想得到他的心了,主动权在她这里,所以在这种事情上,也无需容忍与在意他是否尽兴。 过了半个时辰,烟袅尽兴了,推开伏在她身上的青年。 楚修玉怔然地看着少女绝情的背影,舌尖抵了抵上颚:“老子是你的工具?” 烟袅的腰被青年那覆着青筋的手臂环住,不用灵力,他一只手臂就让她动弹不得。 楚修玉将掰过她下颌,浓艳的面容满是愠怒:“说话!” 少女的眉眼因欲.色沾染,泛红湿润,楚修玉眼睫一颤,桎梏着她腰身的手臂僵硬。 “你哭什么…”他声音低哑,语气也不知不觉变软。 烟袅指尖抹了下眼角,这是感官刺激导致的生理本能,事实上她并不想哭,还很爽。 可她不知,她眼睫低垂出神的模样,落在楚修玉眼中,好似受了委屈般,可怜兮兮的。 楚修玉思绪飘远,他对这种事懵懵懂懂,但也能感受到,她先前并未与那三个男倌做些什么,他刚刚好似是有些粗鲁,她是因为这个才哭? 可她也扇了他好几个巴掌…… 她还嫌他笨。 “再来一次。”楚修玉手臂一抬,将少女包裹在怀中。 烟袅兴致缺缺,当然不可能再来:“你与刚认识几日的妖邪做这种事,传出去可怎么办啊,仙门第一公子。” “不要脸面了吗?” 谁知楚修玉好似并未因烟袅的言语产生任何自我怀疑,他将烟袅放在床榻上:“老子被你从昨夜折磨到现在,你给过我脸面吗,嗯?” 烟袅看着楚修玉沾染着欲念的眼眸,心中突然感到一阵钝痛,自己是他最为厌恶的妖邪,他都能忍着恶心与她做这种事,可笑的是,上一次循环,她竟因此心生愉悦,以为他真的喜欢上了她。 真蠢。 “滚开。” 少女徒然冷淡的态度令楚修玉的动作顿住,他垂眸看了她许久,突然间没了兴致,轻啧一声,松开对她的桎梏。 他面色如常的踏进浴桶,而后换上香楼侍者送来的新衣袍,扫了早已收拾好的少女一眼,抱着手臂跟在她身后走出香楼。 二人离开时已是日上三杆,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系统刚被解除屏蔽便看到这样别扭的氛围,宿主看起来似是生气了,眉眼阴郁,身后的男主像是较劲一般,高傲又疏离。 这二人滚到床上前不还好好的?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宿主,你怎么了?”系统试探地问道。 “嫌他脏。”烟袅竟是直接开口。 无论是上一次循环的她,还是今日被他视作妖邪的她,他一边厌恶,一边又与她做这种事,无非都是为了骗她放下戒备,拿身体做诱饵,脏死了。 身后的楚修玉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开口,却也确定了她在说他。 他冷笑一声“不是嫌我笨就是嫌我脏,你将我带到此处,心里又有多干净?” 烟袅脚步一顿:“那也比不上楚公子,对着一个妖邪也能饥不择食。” 楚修玉莫名觉得“妖邪”两字从她口中说出的时候,好似与她无关一般。 他反唇相讥:“也不至于撇的那么清楚,我饥不择食是被肮脏的妖邪下了药……”他还没说完,被烟袅打断:“是吗?可我看那冰桶给你的药劲儿褪的差不多了,你做那事时候,可是清醒的很。” 楚修玉:“我清醒又怎么了?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是没给你弄舒服啊……” “啪!” 楚修玉侧过头,眉眼阴鸷地盯着烟袅。 烟袅冷着脸:“是不是无论多讨厌的人,只要能答到目的,你都能装出这么一副淫.荡又顺从的样子来。” 他装什么了? 他都要被她折磨废了,怎么从她嘴里,他才是那个诡计多端卑鄙无耻之流? 还有,她什么意思?无论什么人…… 虽不想承认,但也只是因为今日面对之人是她,哪怕他是一个妖邪,他却意外的并不觉得恶心。 “你才是那个卑鄙的匪徒,有什么脸来用没发生的事质问我?就算如你所说又能如何?你算什么东西,我需要为你守身如玉。” 他话音落,胸口处憋闷的不行,却又觉得自己说的十分有理。 烟袅脸侧的妖纹若隐若现,系统赶忙提醒:“宿主,你冷静。” “你如今生了心魔,心魔会放大你心中的爱意和怨恨不甘的情绪,你千万千万不能被心魔所掌控!” 经系统提醒,烟袅压制住纷乱的情绪,眸底不明显的暗红色渐渐淡去。 她平日里很少感知到心魔丸的效用所在,而今日,在与他做亲密之事时心底不断生出上次循环之时的怨愤之气,嫉妒,埋怨,不甘,恨意,通通交织在她脑海中。 她甚至想杀了他。 烟袅指尖微颤。 恍然发觉,或许这才是系统所言的主舱真实的目的,心魔丸真正的作用,不是让他对她警惕戒备,而是阻止她靠近他。 “宿主,对不起…”系统此刻也反应过来,主舱所下达的任务,往往都是经过精确评估,是它天真了,还以为心魔丸只是剥夺了宿主仙门修士的身份。 现在看来,只要宿主还爱男主,就会被心魔丸所左右,由爱生怨,最终变成一个人人惧怕,失去神智的……怪物。 就算男主有朝一日对宿主生出情念,宿主也会随着与男主相处,心无法控制心中怨念,变得扭曲疯魔,而无法正常与男主交流。 主舱阻止的,远不是初始剧情的崩坏,而是有可能因宿主改变的后续剧情…… 烟袅握住楚修玉的手,身侧的青年没有挣扎,默不作声的被他牵着走。 直到一声抽泣溢出,烟袅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眼眸泛红的青年。 他垂着头,感受到烟袅的视线,又偏过头背对着她。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将我留在你身边,就是想我受尽折辱。” 垂在背后的及腰狼尾随着他脊背一颤一颤的,烟袅第二次见楚修玉哭。 好像两次都是做完之后,比起上一次表现出的委屈,隐忍,不知缘由。 这一次,楚修玉纯纯是被她气得。 越想越气。 他第一次本就生疏,才半个时辰,刚刚提起兴致,她便给他甩脸子。 是她说喜欢他的,又不是他强上。 扇他巴掌他都忍了,他清清白白,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被她诋毁成人人可上的淫.dang之辈。 楚修玉本觉丢脸,想忍住,察觉到少女变得柔软又炽热的目光,眼波流转,一颗晶莹又完整的泪珠掉落。 烟袅无措地看着他,不得不说,哭起来的楚修玉实在令人招架不住,纵使知晓他不会爱她,心中对他有怨,有愤怒,可当他泛红着眼眸泪珠欲坠看向她时,她像是被下了蛊一般,忍不住想靠近他。 “你乖一点,我就不说你了。”烟袅伸手,指腹落在他脸颊的泪珠上拭去。 路过的行人频频向二人注目,身着白衣的女子温婉又恬静,青年长相高调明艳,二人相貌或许不那么般配,但站在一起,又觉得十分相得益彰。 高大的青年微微俯身,将眼角泪痕在女子的肩头蹭了蹭,那双夺人心神的好看眼眸因泪意而染上潋滟,而纤柔的女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发丝,极具反差感的一幕,令不少路过之人脚步放缓。 谁知下一瞬,将下颌抵在女子肩头的青年看向路过之人,半眯起眼眸,压迫感十足,哪里有什么破碎之感。 路人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不敢再看。 ……—— 作者有话说:久等,下章明晚。 (等我醒了发) 第27章 滚去挣钱 回到土山镇, 烟袅带着楚修玉在一家店铺前驻足。 楚修玉眼里划过一抹茫然之色,少女牵起唇角:“你以后,就在此处做工。” 做, 做工? 楚修玉蹙眉, 看着门匾上四个大字“土山绣坊。” “我?绣坊?” 烟袅点头:“你要挣钱啊, 你在此处既能挣到银钱, 又能给我绣制一身婚服出来。” 楚修玉:“?” 他捏了捏耳垂, 谁要给她绣婚服啊! 他堂堂帝宫太子,就算成亲, 也不至于用这些粗制滥造的料子。 况且,谁要和她成亲…… 烟袅指尖在楚修玉脸颊上一拂,青年那张过于张扬的脸变得普通敦厚。 低阶障眼法, 在凡间足够了。 楚修玉张了张嘴, 被烟袅的指尖抵住唇:“你刚刚还答应了我, 会听话。” 烟袅想, 这一次, 成全她的执念, 该从一桩圆满的婚事开始。 楚修玉扯住她袖角:“缺银两, 直接去钱庄取便是。” 他外祖家,就是开钱庄的,分号遍布整个沧月。 谁知少女听到他的言语,漆黑的眸底覆上一层阴霾:“你想逃是不是?” 楚修玉拧眉:“我…” 他话还没说完, 少女踮起脚,咬住他的唇肉。 楚修玉瞳孔微缩, 行人的视线令他满脸涨红,烟袅松开他,轻轻拍了拍他脸颊:“不可以逃, 逃了我也能把你抓回来,但我讨厌麻烦。” 楚修玉被烟袅领到绣坊中,他看着少女轻声细语与一妇人交谈,弯起的眉眼纯净又温和,他就没见过变脸如此之快的人。 宝桂嫂子也不知怎么回事,看到烟袅就觉十分亲切,她虽不是绣坊的长工,却也与绣坊的工长熟识,得知烟袅是来为丈夫找活计,爽快的将其引荐给工长。 烟袅并不意外宝桂嫂子在此处,上辈子她看过宝桂嫂子的行迹,知晓宝桂嫂子除了做喜娘外,寻常之时也会在绣坊打零工。 工长得知烟袅来意,探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身形高大的长相粗犷的青年,有些意外,她们这里招工虽没有设定性别,但一般男子手笨,干不得这精细的活儿。 “既然烟姑娘是刚来咱们土山镇,以后都是街坊,那便让你家郎君试用两天,不过若是他干不来这活计,就怪不得我了。” 烟袅弯起唇角:“多谢工长。” 宝桂嫂子凑到烟袅跟前:“烟姑娘,你这夫君看起来有些……不好惹,他不会打人吧?” 烟姑娘一张小脸细腻又白净,清秀可人儿的,和他站在一起,有些不搭。 烟袅回头看向楚修玉,青年抱着手臂,一副极不情愿的作态,配上她的障眼法,确实有些入不得眼。 上一次她将他的身份圆得极好,也还是被有心之人找到,这次她索性也不想编什么赵家郎君的瞎话,把他那张高调的脸遮住,短时间内不引人注目便好,反正他们二人也不会长居于此,待山上的房子盖好以后,她就带着他搬到山上去。 “他就是看着凶了些,不会打人的。” 烟袅有些琢磨不定,楚修玉虽脾气臭,但不至于对百姓发脾气吧…… 烟袅临走前,低声对楚修玉道:“你要好好努力挣银钱,我还等着你给我绣婚袍呢。” “你要敢耍性子,我会惩罚你的。” 楚修玉眉心直跳,看着就这么把他扔到这的少女,刚想抬步追上去,被宝桂嫂子拦住:“楚郎君是吧,今日你就跟着我,放心,嫂子会好好教你,这成了亲哪哪都需要银钱,到时你们有了孩子,那花销可就更大了。” 孩,孩子? 楚修玉耳根通红,他就与她做了一次,应该不会这么准吧…… 万一那妖邪有了他的孩子,他该怎么办? “愣着做什么?快来。” 楚修玉犹 豫一瞬,抬步跟在宝桂嫂子身后,心绪纷乱。 …… 烟袅闭着眼调理内息,体内的心魔丹也不是全无好处,就如那些邪修费尽功夫另辟蹊径般,她的修为境界因心魔丹已经达到至圣巅峰,月殊的妖丹还未被她完全吸收,待将妖丹吸收完毕,突破渡神之境指日可待。 若她依靠自己修炼达到渡神境,大概会更开心些。 可就算依靠自己成为了主峰第二个突破渡神境的弟子,除了她自己,大抵也不会有人在意。 烟袅窝在椅塌中,身形缓缓被蚕丝一般的黑丝雾气包裹住。 醒来时,天边最后一缕余晖已经消散,而楚修玉还没有回来。 烟袅起身,微微蹙了下眉,眼下已是傍晚,精细活计需要用到光,那么多绣工,绣坊绝无可能舍得给每一个绣工都配备油烛做活。 她走在街道上,忽听闻几个嬢嬢谈论宝桂嫂子家,烟袅面色微变,想到上一世宝桂嫂子家的惨状,难道祝慈没有解除蛊法…… 烟袅快步向宝桂嫂子家而去,见到宝桂嫂子家门口围了几个百姓,心中愈发沉重。 她拨开人群,上一世的场景没有重现。 宝桂嫂子的丈夫牛二鼻青脸肿的坐在地面上撒泼打滚,宝桂嫂子在一旁无声落泪,而身姿修长的青年在几人围拦下又向宝桂嫂子的丈夫踹了一脚。 “嘭!”地一声,牛二疼得面容扭曲,连哀嚎都嚎不出声了。 “哎唷,这小伙子到底做什么孽呦,怎么好端端的打人咧!” “以前没见过,这牛二平日里老实本分的,怎么招惹了这么个煞星。” “报官吧,哪里有这么欺负人的,看看牛二被打的,哪有个人样了。” 几个围观的街坊你一言我一语,俨然将楚修玉当做无辜伤人的歹徒。 青年的嘴角泛着青紫,发丝凌乱,衣衫也沾染了些许泥灰,一看便是跟人贴身肉搏过,身体虚弱,大抵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楚修玉看到烟袅走进来,心底划过心虚,更多是委屈,也不暴躁了,木桩子一般杵在原地。 烟袅走到他面前,伸手拨了拨楚修玉下颌,视线定格在他唇角的青紫肿胀处,冷下神色。 楚修玉想说什么,目光落在迟迟未说话,垂眸落泪的宝桂嫂子身上,又看了眼几个爱说闲话的街坊,快要脱口的言语又咽了下去。 罢了,今日就当他多管闲事,她想骂就骂吧。 青年垂下眼睫,上挑的眼尾聋拉着,有些可怜。 微微泛酸的指节被少女握住,烟袅冷眼看向那喋喋不休的几个街坊:“报官吧。” “我夫君被歹徒打的破了相,今日这事没个结果,我自是不应的。”少女声音不疾不徐,咬字清晰,落在众人耳中却以为产生了幻听。 楚修玉眼睫一颤,看向烟袅,被她握着的手好似都不那么疼了。 “姑娘,你搞清楚状况呀,是你夫君把人牛二打了,你想把你夫君送进狱中不成?” “是呀,打了人怎么还这般理直气壮!” 烟袅垂眸扫过蜷缩在地面上疼得快要晕厥的男人,面色平静:“所以我说,报官啊。” 她走到牛二身侧,弯起眉眼:“大哥,是我拖着你去衙门,还是让官差过来?” 围在宝桂嫂子家门外的百姓越来越多,无不是觉得烟袅冷血无情,十分无礼。 谁知倒在地上的男人听到报官,连忙摇头:“别,别报官。” 他忍着痛意对门外的街坊们说道:“我与这小兄弟起了口舌之争,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报官,不至于……” 街坊们狐疑地看向牛二,牛二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哦,那你打我夫君之事又该如何清算?” 牛二笑意一僵,街坊们就差对烟袅破口大骂。 “你这小女,欺负老实人是要遭雷劈的。” “人家牛二被那恶棍打成这样都仁心宽厚,你莫要得寸进尺!” “够了!”宝桂嫂子站起身,满脸泪痕看向邻居们:“仁心宽厚?” 她走到众人面前,二话不说就要脱衣,众人憾然。 烟袅握住她的手腕,将宝桂嫂子衣衫系紧,宝桂嫂子冷静了些许,依旧激动,伸手撩开衣袖。 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展露于众人前,宝桂嫂子泣不成声:“你们口中的仁心宽厚,老好人,不仅败光了家财,还日日对我拳打脚踢!” 宝桂嫂子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颤着手指着地面上装死的男人:“他日日赌博,喝酒作乐,今日跟我要银钱不成,竟狠心想将我溺死在河中,若不是楚小郎君,我此刻就成了被淹死的孤魂野鬼!” “我前几日已经与他谈好和离,这才过了几日便对我狠下杀手……” 烟袅脸色复杂,想到前世宝桂嫂子在狱中所言,她说她很快便摆脱牛二,就要重获新生了。 如今看来,就算没有蛊法,宝桂嫂子依旧无法得偿所愿,好在…… 她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青年,好在他救下了宝桂嫂子。 街坊们被事实真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牛二平日里伪装的极好,平日里稳重又好脾气,逢人笑呵呵的,一时间,街坊们很难将这样一个人与宝桂嫂子口中赌博,家暴,甚至想杀死妻子的畜生结合到一起。 空气中寂静片刻,这一次不用烟袅说,便有人先行开口:“报官!” “这样的渣滓,就算和离也不能让他得到丁点好处。” “对,把他抓起来,咱这邻里都多关照着些,以后莫要让他接近咱南街三巷!” “宝桂啊,你就该早些与我们说,大家都会帮衬你,做何要受这么多苦……” 宝桂嫂子强撑的体面终是被自己撕破,可结局,好似并不如她所预想的那般,被嘲笑,被误解。 她忍不住蹲在地面上痛哭出声。 过了约一刻钟,几个小童带着官差前来,了解事情起末后,牛二被官差带走。 烟袅的视线却落在其中一个小女童脸上,小女童看向她,走到她身前:“姐姐,你好漂亮。” 烟袅眼睫颤了颤,蹲下身摸了摸小女童的脸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梨,梨花的梨。” 烟袅弯起眉眼,在此刻,突然感受到了循环的实质感。 小女童正是上一世,在冰室中被白发掌柜残忍杀害的,她在死之前,还在求烟袅救她,可转瞬,连尸体都没留下。 还有宝桂嫂子,她不会再被蛊法反噬,惨死狱中,她也不用离开她经营多年的家,因为错的不是她…… 回去的路上,烟袅看向楚修玉:“你刚刚想开口,为何又没说?” 青年揉了揉唇角,轻“嘶”一声:“我想等她自己说。” 若被欺凌之人没有开口的勇气,那他自以为的好心,带给她的只会是又一次的伤害。 “宝桂嫂子今日若不开口呢?你不知会被误解到何时,明明做了好事,却要承受不该有的谩骂,多冤枉啊。”烟袅顿住脚步。 “受着呗,打都打了,本公子心胸坦荡,从不后悔做过之事。”楚修玉下颌微抬,又扯到了嘴角伤口,疼得到抽一口凉气。 烟袅勾起唇,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意味不明地道:“是啊,受着吧。” 五年前他救她,如今为自己招来难以摆脱的麻烦,她喜欢的,就是他这赤诚又纯粹的模样,所以,不管后不后悔,且受着。 回到房间,烟袅将楚修玉按在门上,踮脚堵住他的唇。 楚修玉唇角的痛意瞬间直冲脑穴,可交织在唇舌间的甜意又令他忽略到了丝丝麻麻的刺痛之感。 他抬起修长的指节,按住少女的后颈,另一只手将她托起来,身形调转,将她抵在房门上。 唇舌交缠的暧昧“啧啧”声在寂 静的房间尤为明显,少女细碎的吻落在楚修玉唇角的伤痕处,他眸光微滞,呼吸更加灼烫。 烟袅脊背抵在门上,一只手环在他脖颈上,另一只手,握着他冰凉的指尖,挪到裙摆之下… 楚修玉神色有一瞬的空白,在少女朦胧眼神的催促下,指尖动了起来。 烟袅有些意外于他的顺从,很快又被青年带着薄茧的指腹磨砺的思绪涣散,她靠在他肩头,全身心的享受着他的服侍。 少女的身体很软,被楚修玉拢在怀中,没有骨头一般,环在他脖颈的肌肤也滑腻的不像话,身上的清香随着她额角的汗珠变得更加浓烈,唇角溢出的一声娇哼,仿若一根无形的弦,不断撩拨着楚修玉的理智。 良久后,她一口咬在他肩头,雪白的脸颊如同被蒸汽晕染般晶莹剔透,靠在他肩头轻轻喘着。 楚修玉将她放到椅塌上,用帕子将手上的湿意擦去。 他心绪紊乱,玉垂着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指尖,他疯了吗?帮她做这种事。 他怀疑那酒里的药过了量,把他脑子烧坏了。 明日,他会变得清醒,定不会再被妖邪所迷惑。 “拿药膏来。” 楚修玉看向她,下意识问道:“我方才……将你弄疼了?” 烟袅似笑非笑看着他嘴角的伤口,楚修玉猛地起身到床下的药箱翻找着,耳垂越来越红。 烟袅将药膏涂到他唇角的青紫处:“你今日很乖,做得很好。” 少女柔软的指尖传来丝丝热意,不过一句轻飘飘的夸奖,竟令楚修玉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不知不觉抬起下颌。 烟袅一言难尽地扫将青年下颌掰正:“别动。” 呲牙小狗一得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涂完嘴角,烟袅将他手执起,他的手很好看,白皙如瓷骨节分明,修长又有力,无名指和小指骨节处因打人而刮蹭的破了皮,烟袅刚想将药膏涂到他手上,忽而想到他刚刚用这手做过什么。 楚修玉看着少女突然将自己的手放下,隐隐还带着嫌弃。 他勾了勾唇,他缓缓收拢两根受了伤的手指,意味不明得道:“刚刚用的,不是这两根。” 昏黄的烛火将他的手趁得宛如一件精雕玉琢的艺术品,他微微抬了抬食指指尖,烟袅猝不及防挪开目光,脸颊发烫。 察觉楚修玉还想开口,她一把捂住他的唇:“闭嘴。” 楚修玉本想给她看指尖上的针眼,目光触及道烟袅飘闪的目光,突然低笑出声。 她给他施了了清洁术法,而后将药膏涂在他受伤的指节上,青年止不住的笑意令她气急败坏,她扑到他身上重重咬了一口他耳垂,而后快步走到床榻上躺下。 楚修玉刚走到床榻旁,烟袅抬起手臂指了指屋顶损坏之处:“你不能睡觉,得去修补房顶。” “我是牲畜吗?” 牲畜也得有休息时间吧? 他这一日,从早到晚,过得比田耕地里的牛还充实。 他甚至觉得,在承天宗休养生息养病的日子,好似是上辈子的事。 烟袅威胁般扫了他一眼,缓缓合上眼睫。 楚修玉磨了磨牙:“梯子呢?” …… 次日天光亮起,闭上眼睛不过半个时辰的楚修玉被烟袅拉起。 青年压制着因疲惫而升起的烦躁之意,伸手将烟袅拽倒在床榻上,用力咬了一口她脸颊。 烟袅吃痛踹开他,又觉不解气,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 “嘿,不疼,一点也不疼。” 巴掌牵扯到了嘴角的痛意,楚修玉揉了揉刺痛之处,十分硬气。 少女白皙脸颊上一道圆圆的牙印,有些滑稽,楚修玉看着,心中畅快极了。 “滚去挣钱。” 烟袅幽幽道。 一刻钟后,楚修玉穿上烟袅为他准备的丑衣服,看向床榻上睡的舒服的少女,不满地嘟囔:“万恶的绑匪,总有一日让你后悔今日所做所为。” 万恶的绑匪翻了个身,楚修玉轻咳一声,加快脚步走出房门。 午时,烟袅睁开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她抬头看向修补严实的屋顶,瓦片横七竖八的,尽管如此,竟也维持住了稳固,那位向来养尊处优的,虽然笨拙,想来却费了不少功夫。 “宿主你要不要上山一趟,我这里显示,女主血条有些岌岌可危。”系统想通了,依照宿主执拗的性子,除非她主动放弃男主,否则就算再重来一遍,剧情还是会因她而崩坏。 它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阻挠宿主,而是尽可能在这一次循环,成全她的执念。 烟袅面色微变,女主凌筱和月殊皆被她用阵法困在了枫林中,她并未感知到有人进入阵法,凌筱为何会…… 她身形化作黑雾消失在原地,不管因为什么,女主还不能死—— 第28章 欺人太甚! 林中影影绰绰, 火红的枫叶随秋日的冷风摇曳乱坠,行至山林深处,一道无形的墙壁阻隔了飞鸟的轨迹, 鸟儿吱吱叫了两声, 掉头离开。 烟袅踏入枫林中, 空气中蛛网一般的阵法闪烁了下, 阵法完好, 并不曾被破坏。 枫树下,砖瓦碎片狼藉混乱, 预留出盖房子的平整之地,树木倒塌,土壤翻腾。 “烟……”凌筱被吊在巨大枫树的枝头, 挣扎的弧度有些微弱。 是何人所为, 几乎已经不用猜测。 烟袅眉眼覆着一层冷霜, 指尖微动, 吊着凌霄的绳索化作飞烟。 凌筱面色苍白, 嘴唇干涸, 下一瞬, 丝丝缕缕的温暖灵息输送到凌筱脉络中,她怔怔看着烟袅,一双眼眸满是惊讶和茫然。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凌筱眼圈猝不及防红了,烟袅掀眸看向她:“好?我只是不想你死得这么早而已。” 凌筱忽略掉少女眉眼中的冷意, 满脑子都在想着,她不想让她死欸! 凌筱本是被遗弃的孤儿, 幼时被血冥宗首领所救,在血冥宗的日子里,虽不会冻死饿死, 可她这种底层门众,若想活出个人样儿不被欺凌,便要用性命去搏,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除了当年的血冥宗首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不想让她死。 凌筱双目明亮地看着烟袅,她并没有因为她是邪修而看不起她,没有伤害她,还用灵力救治她,她这么好,将她困在这里,定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月殊在那里。”凌霄伸手指了指巨树后露出的一截红色狐尾,毫不犹豫地将月殊出卖。 烟袅闻言,眸光微顿,她的阵法覆盖整座枫林,她早已发觉月殊的位置,令她意外的是,女主到底是血冥宗的人,竟就这么轻而易举把血冥宗少主出卖了? 烟袅指尖一动,巨树后的火狐被黑雾缠绕,拖拽到烟袅不远处。 火狐化作人形,青年阴郁森然地盯着烟袅身侧的凌筱:“你找死。” 凌筱向烟袅身后瑟缩了下:“咳咳,烟,烟姑娘,月殊他不仅不帮你盖房子,还将你准备的砖瓦砸成碎石,你好好教训他…” “月殊还要在杀了我之前吸干我的灵息,寻姑娘报仇。” 什么少主不少主的,昔日对她有恩的是血冥宗老宗主,眼下又不在血冥宗,连困住她的烟姐姐都没有伤她,月殊那坏种竟想要她的命,她凭何要受他的压榨! 凌筱毫无负担地对烟袅告状。 烟袅方才探察过,女主的灵息的确亏空严重,她看向月殊:“没有内丹,你要再多的灵力都于事无补。” “我就是想折磨这个叛徒又如何?还有你,敢夺走本少主的内丹,总有一日,本少主要……” “扒了我的皮,放光我的血,还是将我做成人形标本?”烟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鞋尖踩在青年白皙的指尖上碾了碾。 月殊何曾受到如此屈辱,指尖痛感令他额侧青筋暴起:“样貌丑陋的东西,给本少主做标本,你也配?” 烟袅身后的凌筱小声道:“烟姐姐才不丑。” 不只不丑,还比上次见面时好看了许多。 “你个该死的叛徒,闭嘴!” 烟袅半蹲下身,扯住月殊的头发迫使他看着自己:“上次不是交代了吗,你要给我盖房子呀,否则,我为何要留你性命?” 头皮的刺痛感令月殊面目狰狞,他阴狠地瞪着烟袅:“这世上无人能驱使我做事,盖房子?你做梦!” 他早已将那些破铜烂铁和砖瓦砸了个遍! “要杀便杀,等我化作厉鬼……” 烟袅突然笑出声:“没有内丹,你化作厉鬼一样不堪一击。” 她指尖划动到他脖颈处,缓缓握紧:“既然想死,我成全你。” 凌筱本以为烟袅是在吓唬月殊,直到少女纤细的指尖渗出黑雾,青年的脸颊变得青紫涨红,才知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凌筱慌乱地握住烟袅手腕:“烟,烟姐姐,你杀他,血冥宗……” 烟袅转过头,眼底浓郁的赤红色令凌筱不寒而栗,她猛地松开手,不敢再说。 就在这时,结界处传来异动,烟袅感知对方微弱的妖息,没有阻止,无法压抑的嗜血感袭遍全身,月殊身上缓缓流失的生机,令她血色的眸光掺杂着兴奋颤粟感。 去死吧。 不听话的东西,都该死。 一只白狐穿行至枫林中,烟袅挑了挑眉,这只白狐,上一次循环她杀死月殊时便见过,她还曾后悔过让它跑了,这次它主动出现,正好等处理完月殊,一起收拾了,省得它回血冥宗报信。 “艳奴?”凌筱瞳孔一缩。 白狐化作白衣青年,朝着烟袅所在方向叩伏:“姑娘想要什么,只要你说,艳奴定当竭尽全力,还请姑娘留少主一命。” 烟袅扫了叩伏在地面的青年一眼,他周身那淡淡的妖息,不染血腥之气,反而干净到没有丝毫杂质。 这意味着,他身上,没有沾染过人命。 这倒是离奇,血冥宗那等阴邪弑杀之地,连女主都不能无辜到完全置身事外,这人却是个例外。 本奄奄一息的月殊在听到青年的声音时,再次挣扎起来:“咳咳,艳奴,你莫要…求她,回宗门,报信。” “我要,我要将她碎尸万段!” 月殊的声音嘶哑到极致,覆着浓浓的杀意。 烟袅懒得再听他放狠话,手中灵息化作长剑,毫不迟疑向他胸口处刺去。 剑刃触及月殊胸口之时,被白皙修长的指节握住,烟袅不耐地掀起眸子,话语湮没在喉间。 连她脑海中的系统都忍不住惊叹了句:“我糙!” 青年面容,竟与楚修玉有四分相像。 尤其是那双潋滟水润的含情眸,简直如出一辙。 不过眼前青年的这双眼眸,缺少了攻击性,更温和,也更柔润。 若不细细比对,纵有相似之处,也很难让人将他与楚修玉联系到一起。 楚修玉张扬高调,明艳到极致,相反,青年名为“艳奴”周身气质却如风雪中屹立的苍柏,沉静,谦雅,并不招摇。 青年掌心的血珠顺着剑刃流到烟袅握着剑柄的指尖,他眸光微颤:“抱歉,脏了姑娘的手。” 她对白衣青年歪了下头:“艳…奴?” 艳奴看向少女,她一头如墨青丝被玉簪半挽在脑后,雪白的肌肤柔腻无暇,整张脸清秀又温婉,并不像是动辄要人性命的残忍之徒。 “要我放了他?” 烟袅被熟悉的眼眸注视着,目光变得幽深。 或许是他的目光,纯粹干净到仿若一张未曾着墨的白纸,又恰好存在于这双与楚修玉相似的眼眸中,多有趣啊,烟袅想,她似乎找到了,能消减心中执念的方法。 听到烟袅松了口,青年的眼眸并无丝毫波动,静静等待着她的条件。 沾染血迹的柔软指尖落到他淡色的薄唇上,艳奴听到少女开口道: “舔干净。” 几近于羞辱般的恶劣语气,青年的眸光依旧沉静到没有波澜,反倒是一侧的月殊满脸涨红,牙都快要咬碎了,恨不得立刻起身将烟袅碎尸万段。 “艳奴,莫要听她的疯言疯语,你没必要为了我……” 月殊的话还没说完,瞪大双目。 带着血迹的指尖被青年的薄唇含住,艳奴的眼眸泛着浅淡的水色,哪怕此刻,他依旧眉眼清疏,温润平和,没有被逼迫的屈辱感。 血色余留在青年淡色的唇上,唇染朱色,与那人更像了半分,烟袅愉悦地勾起唇:“用你自己,换他的命,如何?” “你简直欺人太甚!”月殊目光扫过少女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知为何,心中郁气更加难平,怒意仿若要冲破喉咙般。 烟袅挥手招来凌筱,凌筱回过神来,视线隐昧地从烟袅和艳奴二人身上扫过,一时有些羡慕,又不知该羡慕谁。 “看着他盖房子,若他不愿…”烟袅给凌筱一道传音符,轻瞥了一眼被艳奴扶起的月殊:“若不愿,就去死。” 她将枫林中结界升级加固后,准备离去。 袖角被青年勾住,烟袅挑眉。 “姑娘,你要我……”艳奴停顿一瞬:“你要我做你的妖侍,我该做些什么?” 烟袅:“你,假装爱我就行了。” 艳奴平淡无波的眼眸里划过茫然之色,转瞬,少女身形消失在原地。 月殊冷脸盯着烟袅消失之处,眉眼阴鸷地看向艳奴:“你既知晓我被困在此处,为何不回宗门报信?” 艳奴坐到他身侧,为他输送灵力缓解伤势:“怕你死。” 月殊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艳奴自小体弱,是被血冥宗宗主抱养而来的义子,与他一同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而非可供他随意发难的寻常手下。 “她刚刚与你说什么?” 艳奴天性纯良,可以说是血冥宗唯一的异类,血冥宗的长老们因他这过于单纯的性子,将他送到合欢门修炼,谁知合欢门也无法让他生出几分圆滑,该学得都学了,反而越发的古板守礼。 刚刚距离太远,他听不清那疯女人所言,却实实在在看清了艳奴脸上不同以往的神色。 “她说…要我假装爱她。” 艳奴刚说完,便听到月殊一声冷笑:“她定是相中了你的脸,想对你不轨!” 艳奴这张脸,在血冥宗时就多被觊觎,没想到那疯女人也逃不出皮相的诱惑! 月殊将手中被撕碎的枫叶猛地扔出去,心里不是滋味儿:“你莫要上了她的当,那女人疯得很,说不定得到你后,就把我们一起全杀了。” 在一侧修复瓦片的凌筱撇了撇唇,反正烟姐姐不会杀她。 艳奴起身想帮凌筱一块修复碎裂的瓦片,被月殊拦住:“你还真要帮她盖房子不成?” 艳奴绕过他:“你与凌姑娘有伤在身,我来就行。” 月殊这才想起还有个叛徒,怎奈身上伤势严重,没办法对凌筱下手,艳奴那性子,更是绝不会对女子出手,想到这,本就阴郁的神色更加扭曲。 傍晚,秋风渐止,烟袅将从灵药医处购置的几株药草放到桌面上,有些无聊,眼下正是绣坊下工之时,她刚想去迎楚修玉回来,踏出院门,便看到胡同外的街道上,身姿修长的青年与一样貌灵动的女子相对而立。 烟袅脚步顿住,神色喜怒难辩。 那女子是吴嬢嬢家的独女,上一世与吴嬢嬢聊天时,总能听见吴嬢嬢为了她的婚事苦恼,说她心比天高,看不上镇中青俊。 女子看向楚修玉的目光,眼含春水,欲语还休,烟袅倚在门口,扬了扬眉梢。 她都将他的脸用障眼法遮住了,那吴嬢嬢的女儿不是心比天高吗?如此竟还能看的过眼? 楚修玉,当真不安生。 “许姑娘,今日我请教你绣制牡丹,是因你绣工出众,并无其他,你也知晓,我……”楚修玉停顿了下:“我有家室。” 许之伶双手绞在一起,整个绣坊都知他有家室,她也并不是一定要做那人人唾骂的第三者,她跟到此地,本想看看他们夫妻相处是否和睦,未曾想被他发现了…… 她家中催得紧,可 她相看的那些男子,并无令她心动之人。 这位楚郎君虽其貌不扬,但她只觉他举止风度处处都吸引人,更何况他还心善,昨日救了宝桂嫂子,他是第一个让她忽视样貌出身,起了心思之人。 “楚公子,你当真喜欢你娘子吗?” 他与他娘子来绣坊之时她便注意到,二人之间看起来并不如寻常夫妻般甜蜜,反倒像是有隔阂。 许之伶靠近一步,还想说什么,楚修玉蹙眉打断,眼底多了一丝不耐:“许姑娘,我说话一直不大好听,趁我没说,你快些回去吧,否则你明日很可能没脸去绣坊。” 许之伶面色赤红:“你!” 楚修玉抬步向胡同里走,身后的女子果然没跟过来。 他松了口气,脚步微滞,目光落在倚在院门处的少女身上,不知为何,心底产生一种诡异的心虚感。 烟袅转身往院内走,楚修玉跟在她身后,刚想开口解释,视线扫过石桌上的药草时顿住,眉眼瞬间变得阴鸷。 这几株药草是做避子丹药的必须之物…… 第29章 谁会? 茶水倒入盏中, 漫过杯沿流淌在桌面上,楚修玉指尖一颤,一言不发的拿起一旁的干巾将滚烫的茶水擦拭干净。 这副失神的模样, 落入烟袅眼中, 很难不与方才撞见那一幕联系到一起。 沾了水的面巾被楚修玉握在手中, 面前的茶盏忽然倾斜, 连同茶壶, 全都落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瓷片与茶水迸射到楚修玉衣摆,少女抱着手臂, 神色淡淡,好似掀桌子的不是她般。 “与你新结识的“友人”交谈甚欢到不想回来了吗?” 青年目光落到窗外石桌上的几株药草,唇角扯出一抹讽意。 眼下她生气, 不过是将他当做了所有物, 一个妖邪, 哪里有什么真心可言, 无论是所谓的夫君, 还是要他去绣坊, 全都是折磨他的手段。 “回来看你无缘无故发疯?”他将桌子扶正。 他不再与烟袅呛声, 敛着眸子将地面上的瓷片捡起,这般作态,连烟袅都觉自己像是一个情绪失控的疯子。 是啊,他本就是被她强迫, 或许对他来说,比起自己这个妖邪而言, 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比强上百倍。 他收起棱角不再反抗,被她逼得装作乖顺,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可为何, 心中还是会疼,烟袅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将青年归拢到一块的瓷片踢散。 楚修玉站起身,与她四目相对:“好玩儿吗?” 修士与妖邪不同于凡人,本就不易受孕,她将那几株药草摆在明面上,不就是在提醒他,他不过是被她掳来的一个玩物,什么夫君,喜欢,全都是屁话。 他磨捻一下指尖,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顺着血液蔓延到心脉,无法忽略的刺痛感好似在嘲讽着他的可笑,只是睡了两次,居然真得开始认真学习穿针引线,起了为她绣制喜袍的念头。 烟袅将眸底的红意驱散,扬起下颌与青年狭长的眼眸对视:“你这副被逼无奈如丧家之犬的样子更好玩。” 她指尖攥到泛白,明明已经打算不爱他,只折磨他,可还是如此轻易被他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刺伤。 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在他看来,大抵没有必要与她这个妖邪解释什么。 毕竟她是一个卑劣的绑匪啊。 楚修玉扯了下殷红的唇瓣,垂眸看着地面上碎裂的杯盏,他与杯盏又有何不同?开心了,被她捧在手中,不开心,无故发难,摔碎踩烂,还要对着杯盏上的裂痕言说喜欢。 衣襟被少女扯住,她手臂滑腻的肌肤,又如带着毒液的藤蔓一般缠绕上来,楚修玉垂头堵住她的唇舌,一手箍住她的腰抱起,踩过地面的瓷片,将她扔到床榻上。 烟袅的唇被他咬住,疼得眼角泛红,她下意识抬起手,被青年握住手腕,抵在床榻上。 发钗被随意扔在地面上,墨绸一般青丝披散在肩头,他垂眸盯着她,眉眼阴鸷,如同艳鬼, 一张好看到极致的脸的作用,大抵就是当他的衣袍一件一件剥落时,哪怕他眼中淡漠,仍具有引人堕落的迷惑性。 他太知道她喜欢什么,握着她的指尖,沿着满是侵略性的肌肉轮廓处勾勒着。 他看到少女眼中渐渐浮现的迷离之色,心脏如同被攥紧般更加酸涩胀痛。 她只喜欢他的脸,他的身体,却对他没有半分真心…… 子夜—— 少女伏在楚修玉怀中,发丝黏在脸颊,她身形被青年撑着,唇角因晃动而溢出细碎的轻吟。 烟袅本想在一次后就推开他的,奈何他技巧好似更娴熟了些,每每当她想结束之时,便被他磨得意犹未尽。 楚修玉看着少女腰间细腻雪白的肌肤被他双手桎梏的泛红,脸上的粉晕如同被催熟的蜜桃般,连本令他讨厌的香气也掺着甜腻,他腹间紧实的肌肉紧绷起来,喉结剧烈滚动,忍着血液里翻腾的摧毁欲抽离开。 烟袅的手被对方宽厚的掌心执起,直到掌心变得黏腻,她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烟袅气得甩了他一巴掌,黏腻沾染到那锋利的脸颊上,糜艳至极,青年微微眯起眼眸,神色不明。 这么嫌弃他,肚子里也不行,手里也不行…… 等他恢复修为,全都弄她嘴里。 就在这时,烟袅手腕一道印记闪烁了下,她蹙起眉,是她给女主的传讯符,难不成月殊那狗东西重伤之下也不忘报复女主? 烟袅将掌心在楚修玉半挂着的寝袍上蹭了蹭,又给二人施了个清洁术法。 楚修玉半阖着眼盯着烟袅手腕上的印记,眉眼间覆上一层阴霾,她果然还有同伙。 烟袅穿好衣袍,起身走出房间,身形消失在院中。 楚修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淡色金光流动一刹又堙灭,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还是不行,若非那寡念道人能重塑骨肉,他也不至于被他伤到如此地步,如今的他,除了耳聪目明些,与凡人别无二致。 没有养伤的灵药,亦不知还要任她搓圆揉扁玩弄多久…… 烟袅刚踏入枫林中,便看到站在阵法前的白衣青年,她神色不愉:“月殊呢?” 听不懂人话的狗东西。 艳奴眸底划过一抹笑意:“少主没有欺负凌姑娘。” 烟袅脚步一顿,狐疑地看着他。 “是我有事请教。” 他牵过烟袅的手,无比自然的带着她向前走去。 烟袅一怔,随意反应过来,所以,他现在是在……假装爱她? 她目光落在他牵着她的手,又扫到青年红到发紫的耳朵上,唇角勾起。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青年步伐凌乱了一瞬,险些同手同脚。 烟袅被他带着到重新归置好的平坦之处,艳奴转身看向烟袅:“需要确定地基范围,这才冒昧给姑娘传讯,不知姑娘想盖一座什么样的房子?” 烟袅坐在一旁被修补好的砖石上,随口道:“两个人住,简单些便好。” 青年缓缓蹲下身,视线落在她脖颈处暧昧的吻痕上,他看了许久,温和的目光却并不让烟袅觉得冒犯。 “被蚊虫叮咬,是要涂药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干净的指尖将药膏涂在烟袅脖颈处。 烟袅打量他一眼:“蚊虫叮咬?” 青年涂药的手微顿,随即点了点头。 远处的月殊坐在枝头上盯着凑得极近的二人,磨了磨牙。 艳奴居然真得把什么“假装爱她”的鬼话放在心里,他单纯的跟一张白纸似的,哪里玩得过那阴险狡诈的女 人,到时候被人骗身骗心就知道他今日的警告是肺腑之言了。 月殊这般想着,有些坐不住,跳下枝头走到烟袅二人面前。 “我警告你……”他话还没说完,目光落在少女颈间的吻痕上:“你不知羞耻!” 他说完,面色涨红的瞪了一眼烟袅,脚步匆匆返回远处,好似烟袅是什么洪水猛兽般。 烟袅懒得搭理他,不知又犯了什么病,前世她可是差点被他杀了做成标本,如今能忍住不杀他已经是她大发慈悲。 艳奴将药膏盖上,塞进烟袅的掌心。 “烟姑娘见谅,少主他……其实不坏的。” 烟袅指尖落在他下颌:“你现在是我的人,莫要再帮着他说话。” 艳奴牵起唇角,似邻家温柔皎月的少年郎,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烟袅站起身:“既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就回去了。” 她侧目看向他:“我叫烟袅,你一口一个姑娘,我有些不习惯。” “袅袅……姐姐。” 烟袅脚步微滞。 艳奴察觉到少女的异样,面色如常重复了一遍: “姐姐。” “下次见。” 烟袅觉得他当真是十分有趣,看起来单纯的要命,却又敏锐的过分…… 夜色浓重,云层挡住月影,夜间的风透着刺骨的寒凉,楚修玉站在窗前,直到房门被推开,意味不明看着少女颈间的药膏。 “娘子可真是忙啊。” 他抱着手臂靠在墙壁上,好听的声音嘶哑缱绻。 口中那一声着重的“娘子”却显得阴测测的。 楚修玉不认为她大半夜出去,还能寻到药铺,帮她涂药之人当真是半点没个分寸,夜半,吻痕,只要不是傻子,总不至于以为是蚊虫叮咬的。 一股淡淡的沉木香随着少女走近越发明显。 他忽略掉心底隐隐的阵痛,哑声道:“沐浴的水给你烧好了。” 房间中的浴桶冒着温热的蒸汽,烟袅此刻并不想与楚修玉说话,脱下外袍踏入浴桶,一言不发。 谁料楚修玉拿着她的外袍,径直走到门外,再回来时两手空空。 “我衣服呢?”烟袅蹙眉看他。 青年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遍手:“烧了。” “你凭何烧我衣裳?”烟袅语气算不上好。 楚修玉沉默片刻:“脏了。” 他垂眸盯着指尖的沉木香粉,这是从她衣衫的袖角处刮蹭到的。 如此低劣的手段也敢舞到他面前现眼,不嫌丢人。 “宿主,男主怎么突然看起来突然好可怕?” 烟袅淡淡瞥了面无表情的青年一眼:“大概心中又在讨厌我,计划着逃走。” “那宿主……你不生气吗?” “生气他就能听话吗?”烟袅有时真想打断他的腿,尤其是今日看他与其他女子并肩而立,甚至想像月殊那狗东西一般,把他做成人形标本,只在她身边哪也不能去。 可真那样的话,他就伺候不了她了。 她依旧不爽。 烟袅正陷入自己思绪中,青年忽然将她从浴桶中捞起,烟袅的肌肤忽然裸露在空中,不禁被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瞪向楚修玉,楚修玉用浴毯将她围住,然后抱到换好床单的整洁床榻上。 青年握住她的脚踝,烟袅挣扎了下,用足尖抵在他胸口处:“你又发什么疯?” 楚修玉拿出方才在她衣袍中掏出的药膏,将她小腿搭到他肩上,指尖沾了些药膏闻了下,意味不明地道:“药膏挺好的,嗯?” 烟袅身子一抖,清凉的药膏随着指尖一点点推了进去,那带着薄茧的手指甚至打了转。 烟袅抬手扇了青年一巴掌:“你会好好涂药吗?” 楚修玉倾身凑近她:“我不会…谁会?” 他重重咬住烟袅颈间的吻痕,声音低沉,蕴藏着危险:“你告诉我,谁会?” 第30章 不讲道理 乳白色药膏迸射在床榻上一片狼藉, 灵力化作的长鞭缠绕甩在青年胸膛之上,烟袅支撑着酸痛的双腿站起身,不解气的又甩了楚修玉一鞭子。 青年侧过头, 脖颈连带着脸侧血痕触目惊心。 他拿起滚落到他腿侧空荡荡的瓷瓶, 毫不在意地轻啧一声:“不是喜欢上药吗?” “你当真是不要脸了。”烟袅擦拭着流淌到脚踝的药膏。 楚修玉舌尖抵了抵上颚, 轻嗤一声:“自是比不上你养在外面的公狗要脸。”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也敢使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挑衅他, 上药?轮得到他吗就上药,在他眼皮子底下装什么呢。 还有那又劣质又难闻的香粉, 什么陈年烂木头,烧火他都嫌刺鼻。 烟袅狐疑看着他半响:“你吃醋?” 楚修玉:“吃醋?就你?” 烟袅深吸一口气,手中长鞭缠绕在他脖颈上:“是啊, 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仙门公子, 唯恐我这个妖邪沾染你半分, 所以……我在外面养一只狗, 还是一窝狗, 与你何干?” “你还想养一窝?”楚修玉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眸。 烟袅:“?” 烟袅险些被气笑了,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脑子这般不正常。 “好啊烟袅,你当真是极有出息,你……” “你最好别让老子逃出去。” 楚修玉说着, 猝不及防红了眼眶,胸口上伤痕处的血珠随着呼吸起伏滚落到他松垮的寝袍上。 他倔强地瞪着烟袅, 谁知少女根本就不看他,眼睛瞪酸了也无济于事。 “你也会如此狠心的对待他们吗?还是单单对我如此!” 烟袅蹙起眉,伸手摸了摸楚修玉的额头。 额头滚烫的温度传到掌心, 烧得有些严重。 果然,有病。 “你那一窝狗有我生得好看?”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我生得好看。” “怎么?你不挑食?还是老子没把你喂饱?” 烟袅将洇湿的锦帕叠好盖在楚修玉的额头上,闻言,忍无可忍的扇了他一巴掌:“闭嘴,” 楚修玉冷笑:“得到我的身子了,连话都不让我说了,呵,你走吧,找你那手段还没有宫女高明的狗去吧。” 烟袅:“?” 什么手段?他到底在说什么…… “记得带上你那几株避子药草,本公子可不养别人的狗崽子。” 烟袅一把摘掉他头上的冷帕,将他拉下床榻:“来,跟我出来。” 楚修玉神色倨傲地扬起下颌:“本公子会听你的话?” 他话音刚落,被烟袅一脚踹出房门,冷风瞬间穿透单薄的寝袍,楚修玉打了个寒颤,刚想拉开房门……“啪哒”一声,房门被上了锁。 …… 半个时辰后,系统解除屏蔽。 烟袅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被系统的尖叫声吵醒。 “宿宿宿,宿主,那是什么东西!” 烟袅翻身一看,窗前的油烛映出青年的影子,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烟袅烦躁的蒙住头,上一世的祝慈,今夜的楚修玉,这窗子是有什么魔力吗?都喜欢装鬼雕像吓唬人是吧! 窗外恰到好处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咳嗽声越来越大,扰得隔壁柳花婶子家的狗汪汪个不停。 诡计多端的楚修玉。 烟袅指尖一动,房门上的锁掉落在地上。 没一会儿,青年打开房门,哆哆嗦嗦走到床榻旁,自顾自躺到烟袅身侧,将她身上的被子拽了个角搭在自己身上。 烟袅还没说话,他自言自语道:“我生病了,不与你计较。” 烟袅斜了他一眼,看来还是屋外的冷风比较退热,知晓自己生病了,嘴也不贱了…… 翌日清晨,烟袅是被热醒的,她整个人被楚修玉的手臂拢在怀中,对方身上滚烫的温度如火炉一般,喷洒在她耳侧的呼吸都异常灼烫。 她轻轻一推,楚修玉整个人滚到床榻下,依旧未醒。 烟袅将他拖上床榻,青年脸颊因发热而遍布着红晕。 她摸了摸他的脸颊,整个人又被他桎梏在怀中,锋利的下颌在她颈窝蹭了蹭。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烟袅认真听着,听到他断断续续的道:“…枕头,工钱,衣服赔你…” 烟袅伸手摸了摸,在枕头下摸出两块碎银。 她有些意外,绣坊的工钱一月才六银,日结也结不到两银啊…… “没有名份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烟袅:“……” 从昨夜起便说一些乱七八糟的鬼话。 烟袅起身,给楚修玉喂了些水后,去镇上药铺买了些治疗伤寒的药物。 想着楚修玉今日怕是无法去绣坊做工,她便顺道去绣坊给楚修玉请了一日的假,本以为楚修玉刚去绣坊一日就告假工长定然会不舒心,没想到工长很是痛快的便答应了,还贴心的将绣坊的小暖炉送给烟袅。 烟袅想着枕头下那两银,向工长询问了情况。 工长笑了起来:“哎哟,烟姑娘你早说你家郎君精通画艺呀,小楚郎君可真是给绣坊帮了大忙了,咱绣坊里的绣娘们,大都精通针线活,有时客户所需的图样复杂些,便常有出错,如此,工时便拖得久,昨日那百花牡丹便是如此,许多新来的绣娘拿捏不准,浪费了好料子。 幸好有小楚郎君,下笔如有神助,一日便绘了整整一百块料子,绣娘按他所绘来绣,减少了不少亏损呢。” “那三银是小楚郎君的佣金,我与他都商量好了,以后他的工钱不按月结,按每日的绘图量来算。” 烟袅挑了挑眉,三银? 楚修玉还自己藏起来一银不成? 工长提起楚修玉,满脸的笑意,非要拉着烟袅去看楚修玉绘制牡丹的料子。 烟袅看着布料上栩栩如生的牡丹,哪一块图案需要什么颜色全部标注的清晰可见。 烟袅突然忆起曾在帝城时,偶能听到关于帝宫太子的传闻,太子殿下跋扈嚣张,行事无度,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通通得罪个遍,可那些人私下里唾骂诅咒他,翻来覆去也不过一句“慧极必伤,盛极则衰。” 烟袅自幼与宗族姐妹一同学习琴棋书画,师承帝城大家,虽总被忽视,但她的画常有被夫子挂到案前供人临摹,尽管如此,她自认无法做到在一日里,绘出整百足够惊艳并且挑不出错处的锦上牡丹。 不可否认,楚修玉好似无论在什么境地,都能够生存的很好。 褪去了身份,容貌的光环,失去修为,仅仅做一个普通人,也能轻而易举得到他人的肯定与敬慕。 而她,纵使身上担了个世家贵女的名头,拼尽一切做到最好,仍如一粒微小的尘埃般抿然众人。 有太多的外在事物提醒她,她与楚修玉之间有如天壑。 他不会爱上她,哪怕做着最亲密的事情,他也不会爱上黯淡无光的她。 上一次循环结束她已经有了答案。 烟袅将视线从娇艳绽放的牡丹图挪开,与工长告辞后,便离开了绣坊。 路过糖点铺时,脚步顿住,药铺掌柜说这伤寒之药很苦很苦…… 她步伐一转,迈进糖点铺子。 买了些点心和蜜饯,刚将银钱付给小厮,烟袅掌心的主仆契不断闪烁起来。 她垂眸看了掌心契印许久,眼角微微泛红,唇角自嘲地勾了下。 点心和蜜饯凌乱地掉在地面上,被一个接着一个的鞋底踩过…… “为什么又骗我呢。” 镇外郊野,林中土路行过一架装着货物的马车,车轮行驶的轧道多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哐”地一声,马车侧翻,装着货物的箱子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车夫大惊失色,连忙去查看货物。 将散落在地的土豆一个一个拾起,车夫双腿发麻,动作缓慢地站起身。 他走到散落在地货箱旁,一箱箱搬上车,直到最后一个箱子,他牟足了力气抬起,一个趔趄险些仰倒,他狐疑地打开箱子,原本躲在里面的青年竟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方才还想乘着他货车进城,怎么就不见了? 他早看那人奇奇怪怪的,好好的车不坐,非要躲他货箱里,说不准是衙门通缉的逃犯,走了也好,省得摊上麻烦。 他摸了摸口袋中的一块碎银,这一银挣得轻巧,车夫心情不错地哼起曲,继续赶路—— “啪!” 满是倒刺的长鞭重重挥下,铁链从两侧的树枝蔓延至青年的手腕,楚修玉脸上因伤寒而起的潮红并未完全散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啪,啪!” 衣袍被抽破,流露出的血痕皮开肉绽,脑海中的浑噩与刺痛感交织,楚修玉闭上眼睛,微微垂下头,手腕上的铁链因他失离而绷直。 一桶冰水泼到他头上,楚修玉剧烈地咳了起来,费力的掀起眼眸。 少女眼尾的妖纹赤到发黑,身形一闪瞬时出现到他面前,掌心握住他下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你又装病骗我。” “你总是知道,如何才能让我对你卸下防备,不会有第三次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又? 楚修玉盯着地面许久,他只想快些逃出去,然后…… 命人掘地三尺,找出她藏起来的狗窝,一把火烧了。 他费力地抬起眸子,少女双目赤红,眸底尽涌的埋怨愤恨,刺痛了楚修玉。 他只逃了这一次,她为何说又? 尽管系统不断在脑海中提醒“要冷静”,少女眼尾的纹路却越来越浓重,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中毒后昏迷不醒的青年与今晨病重中沉睡的青年缓缓重合,最终化作一道箭矢,迎面而来,正中心脏! 烟袅瞳孔中的血色诡异渗人,她缓慢转动眼眸,最终落到那张令她沉迷的脸上,一道银光脱手而出—— 楚修玉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向前倒去,绷直的锁链将树枝折断。 烟袅伸手拥住他,亲昵地在他颈间蹭了蹭:“这样,你就不会再跑了。” 楚修玉指尖颤抖,猛地推开她,身子向下滑落跪在地面上。 他怔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源源不断从脚踝处冒出的血液,鲜红的血液很快洇湿了地面,他跪在血泊中,感受到膝盖以下从剧烈的震痛中混杂着麻木,宛如断腿截肢般无力驱动… “你恨我吗?”少女歪了歪头,血红色的瞳仁闪烁着泪光,及腰的青丝一寸一寸变白。 楚修玉痛到脊背发颤,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缓缓看向烟袅,没有说话。 烟袅:“你说啊,说你恨我。” 既然得不到他的爱,就恨她好了。 烟袅皱起眉,倾身逼问着,霜白的发丝衬的脸色更加苍白的可怕,眼眶泛红神色狰狞:“你又要像以前一样忽视我!你不该恨我吗?你说啊,说你恨我!” 楚修玉自然该恨她的,她废了他的腿筋和脚筋,这对修士来说,意味是五年,十年,甚至一生都无法再习武。 他的目光落在她眸中的湿润上,赤红到如宝石般通透的瞳孔,那一抹闪烁的晶莹好似也染了血色,她握着匕首的手,比他还要抖。 此刻的她宛如一只悲鸣的怪物,歇斯底里裹挟着虚张声势。 “你说……” 她咄咄逼人的唇舌被堵住,用力挣扎推攘着青年,后颈被牢牢按住… 树上的枫叶飘落到血泊中,满身伤痕的青年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发丝。 真是不讲道理,她伤他至此,却比他还要委屈难过。 他恨她,可她一哭,他又想原谅她了…《 》 30-40 第31章 阴雨 药炉苦涩的气味弥漫, 掺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少女抱着膝蜷缩在床榻旁,血色未褪的双目直勾勾盯着昏迷的青年, 瞳孔涣散。 脸颊两侧的纹路如蠕动的毒蛇般, 浓重又渐淡, 周而复始。 过了许久, 烟袅捡起落在腿边染血的匕首, 透过银色的寒芒看着自己赤红色的瞳孔,和鬓间的霜发。 “宿主, 别怕,只要你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你会恢复如初的…” 少女指尖勾起垂在肩头的发丝, 眼珠缓慢转动了下:“我 为何要恢复如初?” 她笑了起来, 笑地脊背发颤, 缓缓倒在地面上, 如锦的霜发散落耳侧:“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忽视我的存在了, 不是吗?” 系统愕然, 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宿主, 不要被心魔丹所影响,你会变成一个人人惧怕的怪物!” “闭嘴!” “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你懂什么?你根本无法感受到,一个人明明在这世家存在着, 却一直被隔绝在人群之外,爹, 娘,师父,同门, 我爱的人…… 他们好似不知,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如果变成这副样子,能让他们看见我,哪怕是惧怕,憎恨,也好过那一场长久的被孤立,被忽视……你永远也不会懂,我所经历过的二十年!任何人都不会感同身受……” 这是系统第一次在烟袅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哪怕在她得知自己的既定命运时,她也神思淡漠的宛如不在意般,她情绪稳定的做下逆转剧情之事,也鲜少将自己的心境表露在外。 系统一直觉得,烟袅的性子如杯盏中半温的白水,早已被日积月累的平庸岁月磨平了心性,如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般,哪怕心生怨恨,纵然波澜流动,杯盏碎裂,也不过一滩不凉不热,无色无味的白水。 汇不成川河,也无力激起洪流涡漩。 可就在此刻,在少女激烈的情绪中,它好似被卷入了她未曾表露过的记忆缝隙中—— 三岁的小女童精致可爱,雪肤猫瞳,长睫弯弯,穿着一身做工精细的粉色小裙子,盘着双鬓,坠在双鬓上的铃铛随着她欢快的脚步晃动出悦耳的脆响。 小女童粉粉糯糯的,手中牵着一个通身雪白,毛发蓬松的小狮犬,狮犬赶上她半身高,一招不慎将女童绊倒,婴儿肥的两腮沾了些泥灰,依旧可爱的像一个画布中才存在的神仙娃娃。 “袅袅,看,这是什么?”锦衣华服的男子惩罚般地拍了下狮犬的头,抱起眼底满是泪花的小女童,晃了晃手中的风筝。 风筝上画着女童和她最喜爱的小狮犬,华服男子将风筝放到女童手中,随后抱着她跑起来,清风捡起,风筝飘荡在空中,小女童笑起来时,葡萄一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小狮犬在一旁欢快的来回蹦。 “快看,妹妹飞起来啦!” “那才不是妹妹,妹妹比风筝上的画像可爱多了。” “娘亲,爹爹果然把妹妹哄好了!” 站在不远处的三个半大小童你一言我一语,一旁温婉柔美的妇人笑了起来,偌大的花园中,就连修剪花枝的下人看到小女童被哄得眉眼弯弯,都带着一丝宠溺。 狂风肆起,乌云遮蔽云层,五岁的小女童看着渐行渐远的断线风筝,泪眼朦胧。 “不过一个风筝,明日让管家带你上街买,你是我烟家的女儿,因一个风筝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是啊,袅袅,你父亲事务繁忙,娘亲要去接哥哥姐姐下雪,你去自己玩,莫要使性子。” 小女童拿着手中的线轴,还未等将掌心被勒出的伤痕给妇人看,便被一旁的管家带回院落。 她蹲在屋檐下,狮子犬蹭到她身边,成年的狗狗坐在一旁,比蹲着的小女童还要大一圈,她靠着雪白的狮子犬,轻轻吹了吹掌心的勒痕,小手学着从前安慰她的父亲娘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袅袅不哭。” 七岁的女童样貌已经变得平庸,原本好看的猫儿瞳,像是被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皮肤也黯淡下来,嘴巴鼻子脸型……这四年里,他人对她的夸赞,逐渐变得牵强,言不由衷。 烟袅迷了路,她不知为何,说好的玩捉迷藏,她已经藏了一个下午,阿兄阿姐还是没有来寻她,烟袅寻了许多人问路,到家时,已是夜晚。 偏厅之中,她的阿兄烟衡,阿姐烟月,还有父亲母亲正在用晚膳,烟衡烟月在聊着今日外出的玩趣儿,父亲时不时爽朗的笑起来,母亲也含笑地嘱咐他们莫要太过“顽皮”。 阿兄阿姐忘了将一起外出的妹妹带回来。 爹娘也忘了唤最小的女儿用膳,四个人,说说笑笑,竟无一人发觉她失踪了半日。 女童委屈红了眼眶,却将嘴捂住,不曾哭出声。 她很饿,可她没有踏进偏厅,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狮子犬见到她,欢快地摇着尾巴,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女童红红的眼睛,跑到窝里将藏起的鸡腿叼了出来,放到女童脚边。 女童抱着狮子犬的脑袋,终于忍不住,委屈的大哭起来。 “是不是袅袅不够聪明,所以他们都不喜欢我。” 狮子犬“呜呜”几声,尾巴也不摇了。 十二岁的烟袅,在学堂测考中获得了头名,所谱琴谱被宫中乐师抄录在乐册中,一纸丹青牡丹挂在学堂最显眼的位置,就连帝城最有才学的古师都忍不住拿着带有烟袅字迹的竹简,啧啧称赞“烟家姑娘,颇具风骨。” 一句“烟家姑娘,颇具风骨。”成全了烟袅的亲姊烟月本来无望的爱情,促成了烟家与帝族二皇子的联姻,令烟家彻底坐稳了帝城第一世家的位置。 而烟袅,依旧无人在意。 丹青,乐谱,“风骨”所有人只记得出自“烟家姑娘”,并且更加愿意相信,是样貌出众的烟家姑娘。 烟袅拿着头名的名单回到家,家中在忙着给她阿姐庆祝与帝族结姻之事。 那晚,烟袅未曾出席晚宴,自也无人在沉浸喜悦之时顾念起她。 烟袅将攥刻着她努力成果的卷轴绑在狮子犬身上,狮子犬又蹦又跳满院子乱窜,烟袅揉了揉狮子犬蓬松的雪毛,喃喃道:“这个世上大概只有你真心为我高兴了。” 然而,当狮子犬离开那日,烟袅连为它伤心都是错事。 烟袅十五岁时,狮子犬悄无声息的不见了,派出去的下人寻了整整五日,烟袅五夜未眠。 管家说,狗在寿尽之时,会远离主人,寻个无人之地独自离开。 烟袅信了,却在第七日清晨,无意听到下人道出真相。 他们说,那日,帝孙随二皇子妃烟月回烟府,狮子犬的犬吠吓到了帝孙,被下令打断了四肢,沿街拖行而死。 她去找父亲问个明白,得到了一句“一只狗而已,死了就死了,你的外甥是帝孙,为父还能因这点小事教训他不成?” 烟袅想,大抵是狮子犬与她待的久了,沾染了她的晦气,以致于父亲忘了,狮子犬是她三岁时,他送给她的,他说狮子犬护主,有它在,定能保护好她。 那是烟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疯,她将烟月的房间砸得一片狼藉,将她留在家中的首饰与珠宝全部换成冥币,装满了她整个院落,一把火燃烧殆尽。 这一次,他们终于想起了烟袅的存在,烟袅用烟月的院落与冥币燃起的雄雄火焰为她的狮子犬祭奠,这突如而来的叛逆,换来了一桩被家族放弃却仍要发挥余热的屈辱婚事…… 系统只是看到了几个时间截点,便有些喘不过气来,它注意到,在三岁以后,无论哪一个截点的宿主,永远都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 有一幕令系统很深刻,在学堂,同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热闹熙攘的氛围下,宿主,孤身坐在阴影角落中,连洒进学室中的阳光都无法附着于她周身。 如若她不开口,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她,就算她主动与人交好,那人很快也会被其他事物吸引而忘记宿主的存在,就如宿主所说,这个世间,将她隔绝在外。 而真正令系统无法喘息的是,他们并非不喜宿主,也并非刻意为难宿主,他们的忽视,宛如对待一颗树,一盆花,没有人会对一棵树产生恶意,同时,也不会有人想要关心在意一棵树。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就像一场极为普通的阴雨天,寻常人的一生也会在某一 刻经历这样一种感觉,雨点砸不死人,若不爽利,待到明日晴空艳阳,一切都过去了。 可宿主的阴雨天,绵延了整整十七年,没有晴朗之时。 雨点砸不死人,可那湿气经年入骨,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潮湿寒凉的阵痛,如影随行,挥之不去。 宿主所经历的一切,没有阴损手段,甚至没有人为的故意针对。 却是剧情连同这个世界所有人,对宿主完成一场长达十七年,比任何手段还要肮脏的,无知无觉中满含恶意的,盛大的霸凌! 系统在这一刻,无比厌恨所谓的剧情使然,人物设定,路人甲的死亡为剧情而服务,那宿主这些年被孤立,被忽视,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使她本该灿烂的人生,变得平庸,符合路人甲的本质? 荒谬,太荒谬了! 她本有一副姣好的样貌,顶尖的才学,底蕴深厚的家世,她本该备受宠爱肆意生长,她本该耀眼到无需自卑…… 系统气到发抖,直接切断了与主舱的联系。 它看着呆呆靠在床榻旁的少女,她将脸贴在青年的掌心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此刻再看她脸颊上的纹路,已然不觉可怖,只觉可怜。 她有什么错,她只是太缺爱了,将唯一对她伸出援手的男主,当做唯一的精神寄托。 它想好了,男主要是个不会爱人的犟种,它就用全部积分兑换个身体陪着她。 兑换个什么好呢? 系统翻动着光脑,目光落在灵兽页面,灵兽好啊,灵兽她可以骑着它到处玩儿。 它是剧情的帮凶,她现在肯定很讨厌它兑换个灵兽还可以顺理成章与她绑定。 嗯……不能太丑,丑的会被她嫌弃,也不能太壮,壮的笨拙。 系统的目光在十条尾巴的狐狸和带翅膀的龙,还有能变形的木头精之间徘徊不定。 犹豫不决中,天色亮了,床榻上的青年睁开眼睛。 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他缓慢地坐起身,韧带拉扯着双腿撕裂一般的痛。 楚修玉的唇干涸苍白,他弯下腰,忍着剧痛将熟睡的少女抱到床榻上后,撑着床沿的指尖,额间渗出汗珠,呼吸微微颤抖。 霜白的发丝像是活过来一般,缓缓游动,缠绕在楚修玉脖颈上,而后向下一拽,青年倒在床榻上。 那双血色弥漫的眼眸森然地盯着他:“若你再敢逃,我就杀了你。” 楚修玉:“……” 他以为他在昏迷前已经将她哄好了。 怎么还是这副不通人性的畜生样? “回答我。”少女握着楚修玉脖颈,幽声道。 楚修玉仰起头,吻了下她唇角:“做吗?” 烟袅眯起眼眸盯着脸色苍白如纸的青年,亲她一口都要喘两下的虚弱样子,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问她? 而且—— 她挑断了他脚筋,他为何不生气? 还在耍手段想迷惑她…… 就在烟袅脸颊两侧的墨纹越来越重之时,青年轻声道:“不过我现在没有力气,你得自己动。” 少女愣住,霜色的发尾蜷缩了下,茫然地看着躺着解腰带的青年。 她神色怪异地给了他一巴掌:“你脑子坏了吗?” 楚修玉没忘前日她口口声声说的那个“又”,思来想去,越想越压制不住怒火。 在他之前,她竟还绑了别人。 而那人,就是令她滋生心魔的罪魁祸首! 楚修玉沉重地喘息着,怪不得他与她无冤无仇,她对他心狠手辣,几番凌辱。 原是脑子坏了,眼睛也瞎了,不知将他当做哪个丑男人的替代品折磨! 楚修玉咽下喉间上涌的血腥气,布满血丝的双眸更红了: “是啊,不就是发疯吗?来,老子今天舍命陪君子,今日你要么做死我,要么把那人名姓吐出来!” 第32章 骗他的 烟袅俯身, 靠在青年胸口上,贴在耳廓的剧烈跳动令烟袅短暂失神: “楚修玉,你别再跑了, 我……” 她闭上眼眸, 发丝上的霜白雪色一点点褪去, 眼尾的妖纹消散。 烟袅突然觉得, 她有些累了, 她怨他恨他,凌辱折磨他, 可当他再一次逃脱,她依旧会痛,她无法忽视恨意下交织的爱意。 他总有办法让她相信他, 然后再一次欺骗她。 这次她挑断了他的脚筋, 难保下一次, 不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来。 她不知自己何时又会因他, 而变成无法自控的怪物, 她想折磨他, 却并不想, 这个世界没有楚修玉的存在。 少女眼神空洞,喃喃道:“我会……放了你的。” 她的声音缥缈,夹杂着无可忽视的难过。 楚修玉眸底的笑意散去,状似漫不经心般地问道:“放了我后, 要去寻另一个替代品,还是……” 少女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楚修玉胸膛上, 如密密麻麻的针尖扎在心脏一般,干涩刺痛。 楚修玉眸光微颤,将没说完的话咽进喉咙里。 他想知晓那人是谁, 到底有多令她无法忘怀,可又怕真得从她口中得到确认,他是另一人的替代品,自己心中那点少的可怜的体面,就再难维持。 为何……她卑劣地将他拉入情欲与谎言编织的旋涡,他深陷其中,她却连半分真心都吝啬。 坏人,她怎么偏偏对他这般坏。 楚修玉喉间滚动了下,双目泛红。 他可以容忍她是个妖邪,甚至连她对他犯下的恶事也可以不追究。 可他绝无可能低贱到,心如明镜般,求着她做一个被玩弄的替代品。 楚修玉勾起唇角,尽量维持着往日里高傲的神态,可泛红的眼却洇出破碎的眸光: “好啊,本公子巴不得你放了我,你既知晓我身份,就该清楚,我早就受不了在这破地方待着了,床硬得硌骨头,茶也劣质难喝,这房子又破又小,穿得衣裳更是磨人,还有你……总之,此处哪哪都配不上本公子!” 他说完,按在床沿的指尖泛白,脸色也发白。 等了许久,少女并未如先前一般被他的呛声所激怒,她平静拿出药膏,涂抹在他胸口的鞭痕上: “是我做得过分,我知我配不上你,等养好你的伤,我就送你回承天宗,这段时间……我们就当做朋友一样相处吧,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朋友?哈…” 楚修玉讽刺地低笑出声,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她现在竟想与他做朋友? 无非是玩腻了他,想丢掉他又怕他报复罢了! 她当真一如既往的,卑鄙又残忍…… 他想与她细数她罪行,想追根究底问一问,凭何觉得他会依她所想,与她做什么见鬼的朋友。 可目光触及少女通红的眼眶时,话未说出口,他先侧过头避开了视线。 “就算不做朋友,本公子也不会掉价到报复一个曾与我同榻而眠的女子。”他声音沙哑而干涩。 他楚修玉又非玩不起放不下之人,何必自降身份,如一个被抛弃的怨夫般,对一个妖邪耿耿于怀。 烟袅涂药的指尖一顿,缓缓点头:“那这药……” 楚修玉恶狠狠地瞪向她:“继续涂!” 伤是她造成的,就算是陌生人,也得对他的伤口负责吧。 烟袅垂着眸子,细细为他涂着药,二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结界般,谁也没再开口。 涂完药,烟袅走出房门,将熬好的药汤盛入碗中,给楚修玉放到床榻旁。 楚修玉被扶起靠座在床榻上,见少女转身想要离开,他拧眉道:“伤是你造成的,你不该喂我吗?” 烟袅看向他:“我以为你不想与我做朋友,是想我离你远点。” 楚修玉将碗拿起,递给她:“做朋友就做朋友,喂我。” 烟袅接过药碗,将汤匙凑到他唇边,青年喝下后,整个身子木在原地,一双眼眸肉眼可见的憋红了。 好苦,苦到想原地去世。 “怎么了?”烟袅茫然。 他梗着脖子:“你不知道吹一吹吗,太 烫了。” 他才不会让她有嘲笑他的机会。 楚修玉咽下苦涩的汤药,甚至想咬破舌尖,用血腥味盖住苦味。 烟袅用灵力将汤药的烫意驱散,一勺接着一勺喂给青年,药不烫了,楚修玉的眼眶却越来越红,连身体都微微发颤。 “又怎么了?” 青年抬起闪烁着湿意的潋滟眸子,掩饰一般地瞪向她:“我腿疼。” 烟袅起身:“我去给你熬一副止痛药。” 楚修玉赶忙拽住她,注意到她眼底的怀疑之色,脸色一点点涨红,又松开了手。 “不嫌麻烦就去,反正你得喂我。” …… 烟袅坐在炉火旁,明明灭灭的火焰将她的轮廓晕染的更为柔和,她撑起下巴,微微低垂的眼睫好似更加精致了几分。 “宿主,你真的打算不在执着于男主了?真的要放男主离开?” 系统心里高兴极了。 兴奋之余,更加纠结了,它到底选哪个身体?狐狸,龙,还是植木精…… “当然是……骗他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系统一哽,缓缓看向烟袅,火光下细细打量才发觉,少女的瞳仁,好似……揉进了那抹诡异的赤色,与她本身的漆黑瞳色彻底融合,尽显诡异。 她不仅没有恢复如常,反而好似与心魔融合,疯得更彻底了! “那你为什么要对男主说,放他离开?” “自然是想稳住他,免得他再做一些逃跑的蠢事他激怒我,我怕我忍不住杀了他。更重要的是,我好似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烟袅抬起手,手缓缓伸向火焰,飘起的火苗将指尖灼伤。 她好似感受不到痛意一般,碾了碾指尖的烬灰:“楚修玉,好像有点喜欢我了。” 她将他伤至此,他那种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人,却连愤怒都不曾,反倒是……纠结于她口中无意流露出的“另一人”的存在。 她曾无数次默默注视着楚修玉,她见过他许多种心情,可今日这种神色,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却在自己脸上见过许多次。 总想着挣脱绳索的狗,实在浪费心神,可若她的猜想是正确的,她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让他心甘情愿的,匍匐于她脚下。 系统气闷地关闭了兑换身体的页面:“你们根本就不配。” “如果剧情再次重启,我体内的心魔丸还存在吗?”烟袅问道。 系统如实说道:“心魔丸是主舱的任务,不是这个世界之物,不会随着剧情回到起点而消失。” “所以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配不配得上他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我自己开心。” 系统眼见她误解了自己的话,刚想解释,烟袅站起身,将汤药端入房间。 它看着少女状似不经意地露出被火烫伤的指尖,床榻上的青年看似不在意,却弯腰拽出床底的药箱,负气般地拉过她的手,将治疗烫伤的药膏涂到她指尖上。 末了,还此地无银三百两般的别扭道:“我才不是关心你,是你非要当我是朋友,举手之劳罢了。” 楚修玉说完,夺过烟袅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眸底不出意料的憋出生理性泪花。 男主有什么好的,一丁点儿苦都受不了,喝碗汤药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系统在心中吐嘈。 烟袅眸光一闪。 看向紧抿着唇掩饰的极好的青年,原是受不得药苦啊。 那可要,让他多苦上一苦呢。 夜—— 烟袅将属于她的被子搬到椅塌上,楚修玉满眼阴沉地看着窝在椅塌上的少女。 演都不演了,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谁稀罕与她在一个床上挤着,耽误他养伤! 楚修玉背过身去,胸口微微起伏着。 油烛被吹灭,青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受伤的腿磕到墙壁,他痛得到抽一口凉气。 那狠心的妖邪当真一点也不管他,独自在椅塌上睡得安稳。 翌日清晨,烟袅看向不知是没睡还是早醒的楚修玉,视线落在楚修玉眼下浓重的阴影上,明知故问: “睡得好吗?” 楚修玉磨了磨牙:“没有人压着我手臂,动辄动手动脚,本公子自然睡得非常好,好极了。” 少女弯起唇:“那就好。” 午时,楚修玉看着烟袅不知从何处借来的轮椅,恹恹道:“做什么?” “怕你无聊,有了它,你就可以出去溜一溜,晒晒太阳了。” 楚修玉刚想说不需要,又听烟袅接着道:“今夜起我就不在此处过夜了,有了它你也方便照顾自己。” 楚修玉喉间被挤压一般发紧,面无表情地看向少女:“你去哪?” 烟袅神色如常,随口答道:“我们孤男寡女待在一处,实在于名声和清白有碍,今夜起我去另一处房子过夜,不过你放心,我白日会回来给你熬药的。” 楚修玉竟是不知,在这镇子上,她与他哪一个还有什么清白的名声可言? 想与他撇清关系是吧? 呵,他堂堂仙门第一公子,巴不得与她这个妖邪划清界限。 不过是让她抢先提及,有些不爽罢了。 到了晚上,听到房门被合上的声音,躺在床榻上的青年烦躁地闭上眼。 烟袅刚走出院落,便看到默不作声站在门口如雕像般的祝慈。 她脚步一顿,倒是忘了,今日正是约定好的,杀他之日。 刚好,她不用上山了。 “最近几晚你有没有时间?” 祝慈疑惑地看着她。 “你在玉香楼给我提供个住处,刚好我时间充裕,我可以每一晚,都杀你一次。” 夜黑风高,少女轻软的声音诡异而惊悚。 然而,她对面的青年听到此言,眼眸亮了几分,唇角微微上扬。 “有劳。” 第33章 变强 玉香楼内粉黛飘香, 丝竹之音缠绵入耳,灯影交错间,舞娘纤腰婉转长袖摇曳, 引得一阵叫好。 鲜血滴落到厅堂中推杯换盏的富商额前, 富商袖口一蹭, 大惊失色。 “有歹徒!” 沉浸于曼妙舞姿的锦衣华客们顿时纷乱起来, 一个两个抬头看向玉楼顶阁的楼栏处, 只见一青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原处,而木栏之上, 残存着未干的血迹! 这一幕,令许多饮酒作乐之人惊慌失措,驱散了作乐之兴, 纷纷起身离席。 曲乐停奏, 舞娘茫然站在原地, 宾客四散, 香娘子挽留不及, 慌乱提着裙摆向顶阁而去。 “主子, 这到底怎么回事…” 香娘子脚步顿在顶阁之外, 垂眸看着自己鞋底的鲜血,忍着惊惧颤手推开顶阁之门。 却不曾想,入目第一眼竟是擦着匕首的少女。 “你,你把我们玉香楼的东家如何了?”香娘子壮着胆问道。 烟袅瞥了她一眼:“杀了。” 香娘子脸色煞白, 后退了两步,撞上另一人, 她回头,看到面无表情的青年,倒吸一口凉气:“主, 主……鬼啊!” 她尖叫出声,祝慈蹙起眉:“我说过,无事莫要踏足此处。” 香娘子听到青年一如往常的语调这才平静下来,她拍了拍胸口,不赞同地看向屋内少女:“烟姑娘,你说你平白无故吓唬奴家做甚,奴家险些以为东家真让歹徒给…” “歹徒?”祝慈看向她。 香娘子小心翼翼看向祝慈:“东家既没受伤,那血迹是从何而来?客人们非说咱这玉香楼不太平,眼下一楼主厅都空了,咱们玉香楼是放松取乐之地,最忌沾染忌讳,想来近几日贵客们都不会再来光顾了。” 祝慈掀眸看了屋内的少女一眼,面色如常对香娘子道:“大抵是对家陷害,近几日先闭楼休整。” 香娘子犹疑道:“主子,咱们玉香楼可是得罪了何人……” 祝慈淡淡看了她一眼,香娘子垂眸,欠了欠身:“奴家这就去吩咐底下人,闭楼休整。” 香娘子离开后,祝慈走到烟袅面前,没有说话。 烟袅将手中匕首收起来:“香娘子是凡人。” 祝慈颌首。 “这玉香楼中,无人知晓你身份?” 祝慈再次颌首:“我习惯独来独往。” 他伸手,握住她执着匕首的手,送入自己胸口:“你恐我利用这玉香楼残害凡人,所以故意将那些宾客吓走?” 尖 刃刺进血肉的痛楚是实实在在的,祝慈额前渗出冷汗,少女手腕一转,鲜血不断自胸口冒出,染红了衣衫:“残害百姓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 痛意令祝慈的眼眸染上兴奋,他向烟袅靠近一步,匕首刺得更深:“在凡间生活处处离不得钱财,玉香楼于我而言,是必不可少的纳财之处,我不会傻到为了残害几只蝼蚁,断了自己的财路。” 被烟袅刺中的胸口,愈合速度比以往要慢上许多,祝慈唇角微微扬起,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平静的语气带着几分愉悦:“你存在于世间,真是太好了。” 烟袅神色未变,她再清楚不过,这宛如爱语般的呢喃下,是祝慈对于死亡执念病态的渴望。 她倒也能理解,得不到的执念会让一个人变得癫狂,不正常。 比如祝慈,也比如她。 显然,祝慈也发觉了这一点,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烟袅眼尾不明显的纹路:“连心魔都滋生了,就这么喜欢楚修玉?” 烟袅用力拔出他胸口处的匕首,血珠迸射在脸颊上,神色诡异又冷清:“与你无关。” 祝慈吃痛,捂住胸口。 伤口缓缓闭合,留下一寸刀痕,虽不深,却又足以令祝慈更加难以掩饰愉悦,比起上一次她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更重了呢。 他突然抬起手,握住烟袅手腕,丝丝缕缕的魔息如藤蔓一般缠绕在烟袅手臂上。 “不是喜欢楚修玉吗?我渡你更多力量,这样,谁也不会将他从你身边抢走了。” 烟袅冷笑:“帮我?你是想我能更快杀了你吧。” 祝慈挑眉:“这并不冲突,你放任你的心魔侵染灵台,注定回不去承天宗,被仙门视作妖邪异类,更别说你绑了楚修玉,待到某日东窗事发,下场……万劫不复。” “我为你渡魔息,你变得更强大,才能好好的保护自己,活到杀死我。” 烟袅脸上的妖纹因脉络中乱窜的魔息而不断扭动着,她缓缓看向祝慈,暗红色的瞳仁不断变大,弥漫到整个眼眶:“等我的心魔吸收你的魔息,滋生到我无力控制之时,那时,你也可以用蛊法再次“助我”,寡念道人好算盘。” 祝慈轻叹一声,有些可惜:“被发现了……” “你别生气,我不继续就是了。”他没想到她还挺有脑子,不想激怒她,说着,想要收回指尖魔息。 可下一瞬,掺杂血色的雾气却将祝慈指尖末端的魔息缠住,近乎压制般的快速汲取着属于祝慈的力量。 少女笑了起来,好听的声音在此刻尖锐刺耳:“当然要继续了,只要你给的够多,我何愁压制不住心魔呢…” 祝慈感知到自己修为竟在被缓慢稀释,眼底的笑意不见了,试图斩断魔息与少女的牵连,匕首扎在他肩头,祝慈被按在椅子上。 祝慈有些苦恼,他该如何在不伤她的情况下挣脱… “不是想死吗?区区修为而已,寡念道人莫要吝啬。” 烟袅勾着唇,将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我变得更强,才更好助你了却执念,杀了你啊。” 魔息快速流失令祝慈目露疑惑:“你一个承天宗弟子,从何处知此禁术?” 将他人修为渡到自己身上,乃是当年邪门共主,朝祭所创禁术——渡灵。 五百年前朝祭凭借着“渡灵”屠戮仙门无数,以如今的血冥宗为首,联合天下数十邪宗奉朝祭为共主。 这世间,除了朝祭,无人能知晓如何修得渡灵禁术。 十年前,朝祭失踪,邪门群龙无首,有人曾言在其失踪前见过他,听闻他全身溃烂,发丝尽白,被渡灵反噬,命不久矣。 烟袅闭着眼平息经络里乱窜的魔息,她也没想到,两次与系统交易,竟都是因祝慈。 第一次,她为保命。 第二次,为了变强。 虽不想承认,但祝慈并没有说错,若有朝一日被仙门发觉她已入了心魔,甚至绑了楚修玉,她的前路,只有万劫不复。 只有她变得足够强,楚修玉才能不被抢走,才能保全自己。 既然她重新回到剧情初始,也摆脱不了心魔丸,那么,只要她足够强,便有更多胜算,防止意外发生导致剧情再次循环。 至于系统的任务,它若能直接发布任务禁止她靠近楚修玉,或者让她去死,便不可能会有心魔丸的存在了。 除此之外,其他的,她不在意。 系统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下光脑:“宿主,你不知道主舱有多阴险,一个心魔丸就毁了你的仙途,此次,说不定……” 它还未说完,被少女打断,她的声音无比执拗:“我只要楚修玉。” “宿主,你被心魔影响了,心魔将你的执念放大,你能不能为自己想一想,你不想与仙门为敌,该做的是放了男主,然后寻个僻静之地避避风头……” “我只要楚修玉。”少女再次重复道,语气多了几分不耐。 系统自闭下线。 “你这人,比我这个不死之身的邪修还要邪上几分。” 上次也是,她…… 这般想着,祝慈突然愣了一瞬,缓缓蹙起眉,上次? 除了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上次她好似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可他为何对于此刻因她产生的茫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五十年修为,还没够吗?”祝慈无奈地问道。 少女睁开眼睛,瞳孔中的血色淡去,手腕一转,萦绕在祝慈周身的雾气散去。 她当然觉得不够,可身体却有些承受不住了。 匕首被祝慈递到她指尖,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再杀我一次。” 烟袅毫不留情将匕首捅入他胸口浅淡的伤痕处,祝慈闷哼一声,匕首被少女拔出。 这一次,血肉闭合,留下的伤口,足有一个指节深。 胸口处泛着丝丝痛意,随着祝慈站起身,那痛意愈发宛如撕裂一般。 祝慈指尖碰触了下伤痕,喃喃道:“我感受到了,死亡离我又近了一步。” 他笑了起来,时常冷面的人眉眼弯起,竟有些憨厚天真之态。 烟袅懒得看他扮傻子,刚想离开,手腕上的传讯印记闪烁了下,不是女主,印记中传来青年温和好听的声音:“姐姐,房子快盖好了,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这么快? 这才几日… 烟袅随口回复了句:“明夜吧,今夜有事。” 她还需要调理内里的魔息。 “好,我…我们等你。”不知是不是烟袅的错觉,那头的青年语气中带了一丝委屈。 烟袅指尖一拂,传送印记消散。 “艳奴?” 烟袅方才便有注意到,祝慈刚听到艳奴的声音时,神色就变得极为凝重。 “是啊,你们血冥宗的人,你该是熟识的吧?” 祝慈:“我十年没回血冥宗了,不熟,不了解。” 烟袅挑了挑眉,可他方才的神色,不像是不了解的样子。 祝慈想了想,眉眼认真地看着烟袅,许久才言:“离他远些。” 烟袅眸光一闪,饶有兴致地说道:“你不是说不了解吗?” 祝慈闷不吭声。 烟袅走到门口,听他再次开口:“血冥宗是鬼窝狼穴,狼窝里是不可能养出兔子的。” “换句话说,往往看起来越像人的,越不是人。” …… 清晨第一缕晨晕洒在火红的枫林,冷风拂落枫叶,落在青年肩头。 “艳奴,你的手怎么了?” 凌筱担忧地看向青年血肉模糊的指尖,指尖上还残存着些许泥土,和鲜血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青年缓缓摇头:“昨日上瓦之时磕碰到了,无碍。” 凌筱环 顾四周:“我去附近寻一寻,找找看有没有药草。” 艳奴弯起唇,唇边梨涡若隐若现:“多谢阿凌了。” 凌筱摆了摆手,艳奴不是月殊那恶魔,这几日盖房子都是他的功劳,艳奴在血冥宗时就温柔谦逊,在此处更是对她多有照拂,如今他受了伤,她帮他寻些治伤的药草也是应该的。 烟袅设下的结界范围很大,但如今已是深秋,想寻到药草也不容易,凌筱不知不觉走到结界边缘,终于在一棵枫树下发现了治疗外伤的药草。 她蹲下身,打量着散发着淡淡灵蕴的药草,开心之余有些疑惑,这凡间地界的山,竟也能生出灵药来? 就在这时,凌筱面前的枫树颤了颤,她抬起头,足有树干粗的紫蟒悬挂于枝头,阴森的竖瞳直勾勾盯着她,尽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受到它吐出信子时黏腻的热息… 凌筱瞬时汗毛直立,脊背发寒,顾不得药草,转身向后跑去! 下一瞬,紫蟒探出头,张开血盆大口,凌筱脸色一白,她好似听到腿骨被挤压,一寸一寸断裂的声音。 她尖叫出声,用尽全力对着艳奴月殊所在方向求救。 月殊从初具雏形的房子中走出,双目带着刚睡醒的困顿之色:“艳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坐在枫树下的青年抬眸看向他,缓缓摇头。 月殊伸了个懒腰:“都怪那疯女人,她抢走我的内丹,害得本少主听觉下降到如此地步!” 远处少女的哭嚎求救声越来越小,直到被枫叶簌簌声盖过。 …… “宿主!这次女主真的要没命了!” “你只有半炷香时间,半炷香一过,女主就死透了!” 烟袅听到系统提醒,强行中断灵力运行,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不及擦拭唇边血迹,身形消失在原地…… 第34章 糖果(修) 一道黑雾袭卷至枫林中, 就在凌筱被缠绞的几近窒息之际,眼前一道刺目弧光,周身的挤压感瞬时消失蛇首落在地面掀起巨大尘浪, 缠在她身上的紫色巨蟒鳞片散落一地, 蟒身一分为二, 墨绿色血液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凌筱被少女拖拽到一旁, 骨骼移位咔嚓作响, 她忍着剧痛,泪眼朦胧地向少女:“烟姐姐…”话说出口, 因哽咽而停顿,低低地呜咽起来。 烟袅此刻脸色并不算好,强行中断灵力运转, 内里的魔息躁动紊乱, 除此之外, 她刚刚解决的紫蟒, 实乃中阶妖兽, 她设下的结界, 却并未感知到妖物入侵结界的信号, 它出现在结界内绝非偶然。 烟袅将凌筱扶起:“我带你下山治疗。” 她说完,浓重的雾气包裹住二人,转瞬消失。 烟袅将凌筱带到了玉香楼,祝慈靠在房门处, 打量着床榻上昏迷的凌筱,有些意外:“你看起来好似很在意她的死活。” 烟袅淡声道:“让你的人去寻医者。” 祝慈:“已经去寻了, 但你使唤我使唤的有些过于自然,好像我是你的奴仆般。” 烟袅没有答话,祝慈自顾自道:“你也就仗着我现在有求于你, 但我并非你的奴仆,下次再想让我帮你做事,至少也该在前面加上一个“请”。” “请你出去。” 祝慈:“……” 秋雨微凉,木轮将地面轧出一道细长的褶印,柳花婶子看到院门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好心递上一把油纸伞。 “小楚啊,两日不见,你这腿是怎么了?” 青年浓艳好看的面容被撑开的伞面遮住,神色不明:“被狗咬了。” 柳花婶子瞪大眼睛:“哎唷,谁家的恶犬,怎个能咬得这般严重,你得找到主家,让他多赔些医药前才是!” “是啊,得让她赔,但她不知跑何处去了。” 柳花婶子听青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惆怅与怒意,竖起眉头,颇有些同仇敌忾:“这也忒狡猾了,你得让你娘子挨家挨户去找,咱镇子不大,总能找到那恶犬的主家。” “我娘子也不知去哪了,大概也跑了。” 柳花婶子一哽,愣了许久,看着青年那张异常好看的脸,隐隐透着一股平静的疯劲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八卦,此刻竟有些无法消化,她赶忙抬头看向天际:“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婶子先回去了,你,你也小心着了凉。” 她迈开脚,所去之处却不是家中方向,而是与她交好的吴嬢嬢家… 吴嬢嬢家大铁门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便是急不可耐的嘀咕声:“我家隔壁那小楚,被狗咬断了腿,残了就够可怜的了,他娘子不要他了……” 楚修玉扬了扬眉梢,驱使着轮椅向院中而去。 还说白日会回来给他熬药,骗子。 骗子还要什么狗屁名声。 烟袅回到镇子时已是接近日落,确认凌筱的伤势经过医治已不会有性命之忧,她才放下心赶回来。 走在街道上,不知是不是错觉,烟袅总觉如芒刺背,她停下脚步,身后几个嬢嬢大爷如往常一般闲聊着,余光却忍不住偷瞄她。 烟袅茫然,正巧遇见宝桂嫂子迎面而来,宝桂嫂子将烟袅拽到一旁,一脸严肃:“烟姑娘,此事你做得不对。” 烟袅:“?” …… 推开院落的门,烟袅看着坐在树下悠然自得的青年,险些气笑:“你养好伤就回宗门了,何至于在此关头散布谣言给百姓平添笑料。” 楚修玉抱着手臂靠在轮椅上:“我说的是我娘子,与你这个“朋友”有何关系?” 烟袅弯起唇角:“原是如此,这么说…我大可不必给你熬药,毕竟你对外言说你的腿是被恶犬咬伤的,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烟袅,你欺负我。” 青年低沉的声音好似轻轻拨动的弦,将哀怨缱绻于舌尖。 短短六个字,好似包含了天大的委屈般,令烟袅怔然一瞬。 楚修玉偏过头:“你昨夜分明说今晨就回来,就算做朋友也不能不讲信用。” 他说着,被少女执起手,掌心被放了一颗糖果。 “就当做我不讲信用的赔礼。” 少女垂落的青丝划过耳廓,一闪而过,转身向药炉走去。 楚修玉揉了揉耳垂,而后盯着掌心那枚糖果:“一个破糖,谁稀罕……” 夜幕降临,楚修玉咽下一口汤匙里的苦药,看一眼手心的糖果。 又咽一口苦药,再次看一眼糖果。 不知多少次垂眸,烟袅放下汤匙,将他手里的糖夺走。 楚修玉直起身子疑惑地看着少女。 烟袅:“不是不喜欢糖果吗?” “是,是不喜欢…”楚修玉极力压制舌尖苦涩,嘴硬道。 烟袅将指尖的糖果扒开纸皮,在他面前晃了晃,而后塞进自己嘴里。 她弯起眉眼:“真甜。” 楚修玉瞳孔一缩,瞬时感觉舌尖的苦涩再也压制不住,被气红了眼,指尖握住少女下颌,身子微微倾斜,唇肉覆在她唇上,撬开她的唇舌,将她含在舌尖的糖果卷到自己嘴里。 三两下将糖块咬碎,此刻他还未觉有什么不对,得意地看向烟袅。 “我们只是朋友,你越界了。”少女起身向外走去,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令楚修玉唇角的笑意僵住。 听到院门被合上,不知为何,只觉嘴里的甜味齁住嗓子,好似一根刺堵在咽喉,不上不下,隐隐刺痛。 烟袅离开院落,眸色变得阴沉,径直向镇外枫林而去。 乌云遮月,月殊百无聊赖地仰靠在房顶:“姓凌的叛徒消失了整整一日,她该不会想偷懒,寻个地方躲清闲去了?” 白衣青年将手中瓦片贴在房顶,瓦片陈列整齐,不留一丝缝隙。 “凌姑娘白日里说要帮我寻治伤的药草,如今还未归来,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艳奴,要我说,你就是太心善,那疯女人设下这结界,连只鸟都飞不进来,姓凌的蠢货还能平地摔死不成?”月殊话音刚落,周身被黑雾包裹住,失去内丹令他反应迟缓,转瞬间便被踹下屋顶。 月殊脸色黑沉,未等爬起神,脖颈被灵力化作的长鞭缠住,整个人被甩在树干上“ 嘭!” 少女从黑雾中现身,拽着他衣领将他按在树上,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月殊苍白的右颊迅速肿胀,他不可置信地瞪向烟袅。 “啪!” 另一侧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令月殊双目赤红,眸底闪过屈辱之色,大声吼道:“你发什么疯?” 烟袅指尖握住他脖颈,眼含杀意:“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再对凌筱动手?” 月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两侧的红印十分明显,发丝凌乱,十分狼狈:“你要杀便杀,何必编造个由头!谁……”他的话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烟袅听到身后的白衣青年担忧地问道: “姐姐,凌姑娘怎么了?” “她已经失踪一整日了,传讯符在她身上,我们没办法联系到你。” 烟袅看向艳奴,青年目光坦然不躲不闪,如上一次一样温润又柔和。 她敛下眸光,手中黑雾化作尖刃向月殊刺去,手腕被握住,艳奴轻轻蹙眉:“我不知少主何处惹得姐姐不痛快,但姐姐答应了我,留少主性命,不能言而无信。” 月殊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尖刃,猝不及防泛红了眼眶,他不怕死,只觉她当真是可恶极了,为何总是针对他一人。 他就这般令她生厌? 月殊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中,并未注意青年的话。 “若少主真的做了错事,艳奴愿为他赎罪,姐姐莫要生气。” 烟袅一掌将不断挣扎月殊劈晕。 “他是你们血冥宗少主,出行定然有护生兽追随,今日凌筱险些被一条妖蟒生吞,定与他脱不了干系。”烟袅满脸愤然。 “凌姑娘如今在何处,伤势如何?”艳奴垂下眼眸,有些自责:“若不是想着为我寻药,凌姑娘也不会走远,是我的错,但我并未见过少主的护生兽,此事到底是不是少主所为……” “就你们三人在此处,他一直看凌筱不顺眼,不是他还能是谁!” 烟袅抬眸看向青年,目光在他那双与楚修玉相似的眉眼之上定格:“你让我放了他,你打算如何替他赎罪。” 青年垂下眼眸,沉默片刻,道:“凌姑娘伤势要紧,若姐姐没有时间照看,我可以代为照顾她,少主的命在你手里,我不会违逆姐姐,更不会逃走。” 烟袅唇角勾出一抹不明显的弧度,眉心舒展:“行啊,那你可要好好赎罪,将凌筱照看好才行啊。” “跟我下山吧。” 烟袅转身,指尖被勾住,她侧目,青年避开目光,面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勾着烟袅的指尖却未松开…… 烟袅带着艳奴踏入玉香楼,祝慈站在楼梯上盯着烟袅身侧温润无害的白衣青年,青年察觉视线,微微俯身,谦逊端雅:“晚辈见过寡念圣使,许久未见,没想到能在凡间遇见您。” 祝慈不动声色侧过身子,避开他的见礼:“血冥宗一切可好?” 话虽这般问,祝慈面上却无多少关心之色。 尽管如此,艳奴依旧回答的认真:“血冥宗一切都好,唯独却一个主持大局之人,许多长老都顾念着圣使,盼着圣使回宗。” 祝慈眸底渐深,意味不明地看着艳奴:“艳奴还是如以往般,对长老们的心思了如指掌。” 艳奴唇角掀起一抹笑意:“长辈们多年照拂,相处久了,艳奴自也习惯多加留意几分。” 他说完,转头看向烟袅:“姐姐,也不知凌姑娘醒没醒,我们先去看看她?” 烟袅抬步,艳奴跟在她身后,与祝慈擦肩时,青年掀起眼眸。 祝慈只见青年淡淡瞥了自己一眼,如墨的眼瞳与他对视不躲不闪,眸底哪里还有半分谦逊。 …… 看过凌筱后,烟袅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看着跟在她身后踏入房间的青年。 青年将烟袅随意脱下的外袍拢好,挂在一旁,而后走到烟袅面前蹲下身,为她脱下鞋子,伸手将她抱在床榻上。 艳奴拿起梳妆台的玉梳,将烟袅半挽的绸带解下,玉梳穿过青丝,青年的眉眼冬日里的和煦春风,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像是已经排练了许多遍。 烟袅握住他的手腕,眼眸浅淡又疏离地看向他。 艳奴轻声道:“姐姐说过,要艳奴假装…爱你。” “我没有爱过人,却见过父亲如何爱护娘亲。” 烟袅挑了挑眉:“你不是在血冥宗长大?” 青年笑了笑:“幼时还是在父母亲身边的,十岁那年才被送到血冥宗。” 说这话时,他唇角的笑意依旧温润又适宜,却能令人感觉到那笑意下隐藏着难以抑制的苦涩。 烟袅没有再问,她与他还没有熟络到可以互相袒露伤痛的关系。 “你照顾好凌筱就行了,不必再做其他的。” 她话音刚落,突然被艳奴抱住,冬雪融化般的冷木沉香充斥在她鼻间,青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姐姐不要嫌我笨。” “就算姐姐把我当做其他人也没关系,我还会很多东西,可以取悦姐姐。”—— 作者有话说:楚修玉:勾栏做派! 第35章 楚修玉,受伤了? 烟袅眼波微动, 漠然看着青年蹲下身,感知到细碎的吻从脚踝一路向上…… 她神色空白一瞬,微微眯起眼眸, 指尖穿过青年的发丝缓缓收紧。 系统要气炸了, 长这模样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知道宿主喜欢别人还上赶着做小三, 道德败坏! 等屏蔽解除, 系统看到少女慵懒靠在床榻上,鬓角绒毛被被汗意浸湿, 那张素净的面容而周身未褪的欲色而潋滟生媚,可那一汪春色下透着清醒,割裂出来的矛盾美感令人舍不得挪开目光。 系统注意她衣着完好, 连领口都并未散乱, 反观还跪在床榻旁的青年, 淡色的唇好似熟透了的浆果, 侵染着浓艳的花汁般微微红肿。 他抬眸看着少女, 在她视线中, 将唇角晶莹的水渍抿入舌尖。 “你是如何知晓我将你当做其他人?”烟袅的足尖抵在青年胸膛。 “姐姐从第一次见到我, 就好似透过我,在看另一人。” “可是他……也会假装爱你吗?” “啪!” 艳奴垂下眼睫,做错了事般无措地轻声道:“对不起,是艳奴失了方寸, 说错话了。” 烟袅抬起他的下颌,注视着他那双与另一人相似的眉眼:“他不爱我, 或许连假装也不屑。” 少女的眼眸如一片平静幽深的黑色湖泊,沉静下藏着诡谲波涌,在这昏黄的烛火下, 温婉素净的脸庞也增添一丝妖冶的危险,她在透过他的眉眼,看着另一人。 很快,少女眼眸里的情绪产生细微的变化,短暂的痴迷与偏执消散,如同打量一个廉价的货物般,轻蔑,微妙,丝毫不见方才半分缱绻沉迷之色。 她轻轻拍了拍他脸颊:“我要歇息了,出去。” 她清浅而随意的驱使,令青年眸光暗了下来,好似他在她眼中只是一只完全不被在意的狗,他第一次险些维持不住平稳的神色,轻轻咬了下还在发麻的舌尖,起身向外走去。 将门合上,他看向抱着手臂站在廊窗前的祝慈,祝慈嘴角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似揶揄似讥诮:“看来合欢门学来的技巧也不算毫无用处。” “那帮老家伙若知晓你在此处做狗,想来也倍感欣慰。” 艳奴面色平淡,掀起唇角:“做狗这点,艳奴还需与圣使多多请教,在血冥宗跪了几十年,如今站起来了,也不知圣使的膝盖还疼不疼。” 祝慈唇角的笑意散去,眸底划过 一抹杀意,视线落在艳奴腰间不起眼的玉铃时才压制下,他走到艳奴身侧: “跪了几十年也不算没有收获,知晓了些其他人很难发现的秘密,就例如——”祝慈弯了下唇角,拍了拍青年肩头:“你的名姓。” “我若是你,就不会来凡间自取其辱。” …… 接下来半月,楚修玉腿上的伤势逐渐好转,从烟袅熬出的药汤依稀可以分辨,她用了许多珍稀的灵药,可随着从他伤口处的痛意减轻,烟袅回到院落的时间越来越少,近几日更是熬过药汤后便离开。 “你好好喝药,近日天凉,你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 少女笑意柔和,与先前折辱他之态宛如两人,就好似此刻真的将楚修玉当做友人一般。 反倒是楚修玉,每每她露出这般温婉有礼的神态,青年整个人好似一根绷紧的弦,避开她的目光,眸底阴沉。 少女离开后,楚修玉从轮椅上站起身,忽略隐隐作痛的脚踝,步伐缓慢地跟在她身后。 自烟袅说过与他做朋友后,覆在院外的结界便消失了,好似真的不在意他是否逃走,这个认知,出乎意料的并未令楚修玉觉得高兴。 感知到楚修玉跟在身后,烟袅没有回头,轻轻勾起唇。 走到无人巷口,楚修玉看到一道白色身影等在一架马车旁,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与少女一同上了马车。 楚修玉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胸口处如蚂蚁啃蚀一般的酸痛感令他无法喘息,手臂青筋突起,他扶着墙壁的指尖缓缓收紧。 马车驶回玉香楼,烟袅接过艳奴递来的酒盏饮了一口,酒盏倾斜一瞬酒液滴落到指尖,青年弯腰,将她指尖的酒液一点点吻拭干净。 烟袅凑近他,带着酒意的甜息喷洒在青年下颌:“艳奴今日怎么想着与我一同回镇中?” 艳奴喉间滚动:“今日凌筱姑娘醒来了,艳奴无事可做,便想着陪在姐姐身边。” 烟袅靠座在椅塌上,又为自己到了一杯酒,尽数饮下:“陪在我身边,供我取乐?”她指尖在他脸侧游离。 艳奴看着少女逐渐迷离的双目,喉间干涩,这段日子,只有在酒醉后,她才会呈现出些许亲密之姿。 或许也只有酒醉后,她才能蒙蔽自己,他是他。 艳奴在少女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喉间却干涩的说不出话。 她撑着下巴看向他,眼尾因饮酒而泛起红晕,沉默许久,她对他轻轻勾了下指尖,艳奴凑近她的唇,这一次,她并未如往常一般偏头避开,烈酒从她口中渡到他唇中。 艳奴鲜少饮酒,辣口的酒水呛得他轻咳了几声。 她轻声道:“抱我。” 艳奴弯腰将她抱起,她手臂环住他脖颈,转身之际,余光瞥到门外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艳奴脚步微顿,脊背僵直。 一步一步踏上楼梯,青年眸底泛红。 将烟袅抱回房间,艳奴看向她,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迷离,如墨的眼眸愉悦地弯起。 “姐姐是故意的。” 她一直都知道,那人在外面,任由他吻她,也是做给那人看。 “不然呢?”少女歪了歪头:“我为何明知你另有目的,还将你带下山?” 在看到那妖蟒之时,她便已经重伤凌筱是他所为。 所谓的护生妖兽不过是她试探,月殊若真有护生妖兽,上一次循环也不至于被困在山上。 她不拆穿,不过是想看一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出乎意料的,他似乎只想接近她。 她并未从他眼中看到丝毫情念,不喜欢却能伏低身子取悦于她,答案显而易见,他真正的目的在她身边。 这张与楚修玉相似的脸,并非巧合。 艳奴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突然低笑出声:“本想利用姐姐的,却没想到反被利用,是艳奴大意了。” “你究竟想对楚修玉做什么?”烟袅眸底溢出锋芒。 青年唇边的梨涡显得无害极了,他走到烟袅面前,神色带来些许委屈:“昨夜为了服侍姐姐,我的舌头都麻了,姐姐当真狠心,为了试探他利用我也就罢了,竟还对我如此防备。” “我不会伤害他,我只是…想将他在意的东西,一件一件夺走,就比如你…” 烟袅蹙起眉,看着满眼认真的青年。 艳奴倾身环住烟袅,下颌靠在她肩头,好听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水汽滋润过的微哑:“我在合欢门修习,知晓许多他不会的东西,姐姐不想试试吗?” “他那般被捧着惯了的人,与他做时,姐姐不觉得无趣吗?” 系统:“?” 这死狐狸精一点也不装了是吧? 就在这时,烟袅掌心的主仆印记散发着淡淡的血色红晕,她瞳孔一缩。 楚修玉,受伤了? 昏暗的房间中,青年失了血色的浓艳面容在光影下宛如易碎的琉璃神像,他闭目靠在椅塌上,指尖不疾不徐的点敲着桌面,脚踝处源源不断向外流出的鲜红血液洇湿了一大片地面……—— 作者有话说:疯性初显—— 第36章 你回来了 烟袅推开房门便闻到蔓延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视线落在地面的血迹上,她皱起眉。 “你回来了。” 青年睁开狭长的眸子,语气平静, 好似寻常问候。 烟袅走到他身侧:“你……” 他伸手, 将少女拽入怀中, 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真可惜, 我这伤势, 似乎更重了,要辛苦你再照顾我多些时日了。” 他脸上血色尽失, 眉宇间萦绕着虚弱之气,桎梏着烟袅腰身的手臂却十分牢靠,烟袅凝视着他, 心中起了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他该不会是因为……她先前所言, 等他伤势好转便送他离开, 这才…… 烟袅细细打量着他, 楚修玉与她对视着, 眸底布满血丝。 忽然, 他按住她后颈, 倾身覆住烟袅的唇,他忍着脚踝的剧痛翻身将烟袅压在椅塌上,急促的呼吸落在她颈间,锁骨, 嘶磨啃咬。 直到青年的指尖没入裙摆,传来异样之感, 烟袅抵在他胸膛,还未开口,便听楚修玉声音低沉嘶哑, 似是在极力平复着情绪:“要么叫,要么闭嘴。” 烟袅像是与他作对般,他不愿听,她偏要提及:“楚公子,我们是朋友欸,这样做,不合乎常理。” 楚公子? 楚修玉眸色渐深,修长的指节用力了些,少女脊背一僵,轻咬住唇。 “我是朋友,那人是什么?找到别的狗,连称呼都变得生分了,想要避嫌?” 烟袅唇边溢出一声轻吟,喘息道:“不然呢?当初想逃的是你,我都,嗯,都答应放你走了,我与别人之事,与你何干…” “看不得。”青年声音发沉,他用力咬住烟袅的唇肉,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泛红着眼低吼道:“老子就是看不得你与他人亲近!” 他胸口起伏着,一想到先前看到她被别人抱着,口舌嘶磨,心中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般,难以呼吸。 他想斩断那人碰过她的手,想杀了那人。 “他碰你何处了?” “算了,你闭嘴,老子不想听。” 青年高挺的鼻尖微微发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上动作越来越重。 烟袅被他弄疼了,扇了他一巴掌:“滚开,他比你服侍的舒服多了。” 她眼底的嫌弃刺痛了楚修玉,他恶狠狠堵住她的唇,用力搅弄着,近乎疯狂地掠夺着少女的呼吸,直到舌根发麻,唇角红肿,烟袅重重咬在他舌尖上。 楚修玉眼底一暗,垂眸看着瞪向他的少女许久,终是败下阵来,上挑的眼尾微红,潋滟惑人: “我将婚服绣好了,你还穿不穿?” 烟袅怔愣一瞬,胸口的跳动快而乱。 楚修 玉环住她:“不要再去找别的男人……” 他锋利的下颌靠在她肩头,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我会难过。” “我们成亲吧。”他说完,自己都怔住,回过神来,眉目认真地看着烟袅,眼神不曾躲闪。 烟袅眼睫一颤,缓缓看向楚修玉:“即便我是妖邪?” 楚修玉曾无比憎恨妖邪,包括她。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对一个妖邪滋生情念,今日所见令他确定自己的心意,可他总觉得,在此之前,他已经喜欢她了很久很久。 荒唐的事他做得多了,不差这一件。 “喜袍上的阵脚有些粗糙,就算嫌弃,你也得穿。”楚修玉轻轻吻了吻烟袅唇瓣。 烟袅指尖颤了颤,心脏剧烈的跳动似要冲破胸腔一般,眼尾晕染些许湿意闪烁,她喜欢他五年,上一世的卑微,这一世的强迫,却从未妄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心甘情愿对她说出这句话。 兴奋之下,更多是茫然。 她本只想折磨他,以解上一次他骗她之怨。 可他的眼神,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她无法否认的是,她爱了他五年,即使是恨他,怨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抽离。 这一次不是她逼迫他成亲,是他先开口提及。 既然如此,不管未来如何,她决定先成全自己的执念。 “那你,要听话。” 楚修玉蹭了蹭她颈窝:“好,听娘子的话。” “不许发脾气。” “不发脾气。” “不能逃走。” “不逃。” 楚修玉有些心虚,以他的身份,就算她不逃,失踪的久了,神庭与仙门之人总有一日会寻到此处,仙门若容不下她,到时他便带她一同回帝宫,这应该不算逃走。 “也不准欺骗我。” 楚修玉喉间滚动了下:“嗯,都听你的。” 烟袅硌在她腿间的异常,不满地瞪向楚修玉:“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楚修玉脸颊发烫,底气不足轻咳一声:“我听了,我就是听你说话才忍到现在。” 他呼吸灼热,喷洒在烟袅颈间,嘶哑好听的声音半是无赖半是撒娇:“你都半个多月没有碰我了,你碰一碰我。” 他握住烟袅的手,落在那隐秘之处,缓缓动了起来。 没有刻意压制的喘息听得烟袅耳垂发烫,偏偏他还用那双勾人的狭长眸子注视着她,眼下好似腿也不疼了,人也不虚了,那目光,要将她吞之入腹了一般…… 夕阳下,院外枯黄的枫叶飘落,白衣青年站在枫树下,将手中的枫叶碾碎。 “为何他总是被选择的那一个?”艳奴侧目,看向身后的黑影,他垂下眼睫,纤长的睫羽被夕阳的余晖晕出阴影。 明明是一个娘亲,他是仙门赞誉仰望的天之骄子,他只能是令人憎恶唾弃的邪修。 凭什么同为儿子,失了神智的娘亲却只记得他,而视他为孽种,屈辱…… 他离开了娘亲,依旧能在神庭里备受宠爱,肆意妄为。 而他守在娘亲身边,却被逼迫丧失自己姓名,只能靠着伪装他来获得几分亲情的余温。 “眼下他灵力全无,公子若觉实在碍眼,不如趁此机会……杀了他。”黑影从角落中走出,若此时烟袅见到此人,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卖给她灵药的,灵药医。 “杀了他……娘亲若有清醒的一日,定会恨我。他活着,总有一日,娘亲会知晓,谁才是令她骄傲的儿子。” “到时她就再也不会……将我认作他了。” 艳奴弯起唇,如玉的脸显得温润无害:“既是兄弟,他要成亲,我也得送他一份大礼,聊表心意才行啊。” 说完,他深深看向那紧闭的窗户一眼,避免去想此刻房中的场面,忽略心中异样的酸涩感,转身离开。 烟袅衣衫半褪,斑驳的吻痕从锁骨处蔓延到胸口处的起伏处,若隐若现。 她腰肢发软,脸颊被汗意蒸的透着粉,一手扣在青年绸缎一般的青丝上,一手支撑着身子。 楚修玉半跪在地面上,唇瓣上挂着湿润的晶莹,他舌尖一动,明显感觉到少女腰肢颤了下,声音软的不像话,他指尖蜷缩了下,眼底汹涌的欲望快要压制不住。 但她好似很喜欢这样。 楚修玉也不急着起身,继续垂下头,碾磨舔拭,每一下都牵动着烟袅的神经,脊椎发麻。 …… 她的皮肤白到发光,又软又滑,几块并未用力的吻痕就显得触目惊心,香汗淋漓地蜷缩在楚修玉怀中,浓密的睫毛微微翘着,眼尾阴影处透着红晕,半垂着的眼宛如只猫眼一般透着慵懒,楚修玉有些失神,恍惚地竟有些记不起初次见她时,样貌是否如现在一般。 烟袅指尖游离在青年腹间坚硬的肌肉上,他肌肤灼烫的过分,被她指尖划过之处紧绷着,她仰头看他,他俯身堵住她的唇舌。 双手托着她将她笼罩在怀中,烟袅知道他没完没了的毛病又犯了,她轻声道:“不可以。” 青年眼皮聋拉下来,后背宽厚坚实的肌肉紧紧绷住,靠在烟袅肩上呼吸沉重,像一只口渴却喝不到水可怜巴巴的大型犬种:“你不爱我。” 烟袅揉了揉他脑袋:“乖,我最爱你了。” “那你……” 楚修玉还想反驳,烟袅斜睨了他一眼,他憋屈地闭上嘴。 第37章 月老祈愿 寒冬将临, 帝城的第一场雪纷纷洒洒的飘扬而至,洁白的雪花触及地面的一瞬,还未等凝成一片霜白, 便被洒扫干净, 石板路一尘不染。 沧都作为人间第一繁城, 街道车水马龙, 文人墨客名门贵族往来无数, 有人倚在琼楼下闲看漫天雪景,提笔起墨, 有人拂落衣角的寒凉,步伐匆匆。 悍马蹄疾,飞驰如风, 马蹄卷起落雪尘烟, 引得街市行人频频侧目, 诸多不满。 疾马一路向北, 行至沧都至高处, 云层间若隐若现的巍峨城墙下, 一封书信送入宫城。 帝宫, 神庭。 掌管人族权利中心的至高处,雪落琉璃瓦沿,融雪在微弱的日光下折射出寒冷的锋芒,九曲长廊下, 宫娥莲步走,寂静长廊中, 身着藏青官袍的外臣略过宫娥,顾不得体态匆匆朝着庄严古老的巍峨宫殿跑去…… “砰!” 涎香震落半截,书信被按在摆放着奏折的雕龙玉案之上。 案台下几名朝臣身子颤了下, 目光似是要将鞋尖盯穿,迟迟未敢抬头。 只有一旁手持极地拂尘的国师轻叹一声,道了句:“帝主息怒。” “明尘道,依你所见,修玉是否如信上所言,与异族妖邪私定终身。” 高台之上雄厚的声音不怒而威,殿中气氛因这敛藏着危险的问题更加沉寂。 几名朝官将头垂得更低,这几位皆是神庭中资历深厚的老臣官,无人不晓这帝宫对于妖邪的忌讳。 妖邪祸乱,帝后自尽,往年隐秘是帝主心里永远消不去的刺,更是屈辱,“妖邪”二字在神庭中向来讳莫如深,无人敢提,更无人敢沾染。 可如今,白纸黑字从地方属地传来,神庭最被看重的帝子,与妖邪有染,生出情念,来日就要喜结连理。 几个朝臣心如明镜,能呈上神庭的信件,势必要经过多方探证,绝无可能是虚假妄言。 修玉太子乃帝后所生,帝后之死便是因妖邪作祟,信件之言,简直是踩在天颜之上作祟,在场几人谁也不敢应出那句“此言为真。” 而被点名问话的明尘道,指尖落在臂间的拂尘上捋了捋:“信是青州郡守赵寒命人传来,赵寒性子严谨,不会作假。” 此言一出,几名朝臣脸色微变,只觉周身威压更加凛冽。 “妖邪善诡道,就连昔年的陛下都无可避免,修玉太子年方气盛,一朝不甚被妖邪趁虚而入,臣觉倒也并非十恶不赦之罪。” “听闻修玉太子前些时日为了百姓,与那邪宗的寡念道人战了一日一夜,寡念道人乃世间前十的高手,殿下纵是天资奇才,定也危机重重,殿下不惧不退,想必心中定然时刻谨记陛下教导,视妖魔为仇敌,如今殿下或有苦衷,陛下英明,还望 查明事实,还殿下一个公道。” 明尘道说完,殿中紧迫的氛围有所缓和,几名朝臣松了口气,隐晦地看向白发老者,目露羡慕,国师所言,真乃国师也。 看样子,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心中根本不想定罪于修玉太子,眼下需要一个台阶,将信中之言合理化。 “明尘道,此事既涉及妖邪,便交由钦天监来办,修玉年少不知事,许久未曾回宫,就趁此机会,将他带回来罢。” “至于那妖邪……就地斩杀。” 明尘道踏出庄严的高殿,飘雪落在拂尘上,拂尘轻轻一晃,雪花绕转了个方向,积于地面。 这一场初雪,不过短短一日,枝头便积攒了厚厚一层,随着秋千晃动,簌簌落下,染白了少女的睫羽。 一个雪团被塞进烟袅衣领,冰得她瑟缩下脖颈,她瞪向站在秋千旁的青年,刚想跳下秋千报仇,秋千被晃得高了些。 “楚修玉!” 楚修玉略显无辜地弯起狐狸眼:“在呢,娘子。” 雪色融于他眉眼,青年俊美的面容,在这一片素白中更加灼艳,他看着荡在秋千上下不来的少女,促狭地勾起唇: “还敢不敢嫌弃我缝的喜袍丑?” 他弯腰揉成一个雪团,每当烟袅荡到他面前,雪团便落在烟袅身上。 烟袅磨了磨牙:“你是人吗?” 人怎么能犯贱成他这样子! 又一枚雪团正中她眉心,烟袅忍不了了,从高高荡起的秋千上跳下。 楚修玉唇角的笑意一滞,赶忙张开手臂接住烟袅,他闷哼一声,被扑倒在雪地上。 趴在他身上的少女雪肤粉腮,嫣红的唇和琼鼻还粘着雪粒,浓密的睫羽被雪色氤氲出蒸汽,瞪向他时眼尾微微翘起,睫羽融雪的湿意泛做水色,毫无威慑力。 楚修玉喉结上下划动了下,有点想亲是怎么回事? “夫君?” 楚修玉被她唤的尾椎发麻,呼吸都深了几分,他轻咳一声,耳根红到发紫。 下一瞬,超级大一捧雪对准他面门砸了下来,不少灌入他衣领中,透心凉。 烟袅站起身,眉眼弯弯。 楚修玉哼笑一声:“你完了。” 他说完,坐起身,将雪拢到一起,而后搬起巨大的雪球走向烟袅:“快与我认错。” 烟袅就知道他没完没了,伤刚好便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幼稚。 楚修玉刚走到烟袅面前,少女抬起双手,埋怨地看向他:“手冷。” 他垂眸看向少女冻得泛红的指尖,刚将手中的雪球放下,烟袅忽然蹲下身捧起地面的雪球砸向他。 被砸了满身雪的楚修玉:“!” 系统看着院中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二人,小声嘟囔了句:“真幼稚。” 可看到少女没有阴霾,笑意纯粹的眼眸,又有些替她开心。 除此之外,它又不知为何,心中空落落的,开心的不是那么开心。 系统屏蔽了视野,按了一下光脑上的绿色升级按键。 它想,它不是人,不该存在一些无谓的情绪。 等升级以后,大概就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了。 房中,楚修玉给烟袅倒了一杯热茶,烟袅没接,垂头抿了一口。 他握住烟袅冻得通红的指尖:“有灵力护体还这么凉…” 他话音刚落,烟袅指尖从他掌心抽离,冰凉的指尖顺着衣襟落在他腹间滚烫的肌肤上。 楚修玉眉心一跳,沉默半响,忽而勾起唇:“你倒是不亏待自己。” 青年肌肤滚烫,不出片刻,指尖的凉意便散去,楚修玉呼吸加重,垂眸看向烟袅,只见少女闭着眼睛靠在他胸口,呼吸均匀。他将她抱到床榻上,不满地戳了戳她脸颊。 正逢此时,院外传来声响。 楚修玉打开院门,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拎着两包药材。 “楚公子,近日身体如何?” “好多了,许医师今日怎么有空闲来此?”男人是烟袅为他请来治伤的灵药医,楚修玉想将人请入院中,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我就不进去了,今日在镇中诊治病人,想着也快到日期了,便将这最后两副药顺路给楚公子送来。” 楚修玉接过他手中的药,礼貌地颌首。 灵药医微微一笑:“药已送到,我就不打扰楚公子了,告辞。” 他转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楚修玉叮嘱道:“我听街坊说楚公子与烟姑娘近几日就要成亲了,烟姑娘前两日从我这拿的避子丹还是不要吃了,避子丹效用久,虽不伤身体,可若服用了避子丹,短则三五年都……” 他说着,似是察觉青年变了脸色,有些意外:“楚公子,烟姑娘不曾告诉你避子丹之事?” 楚修玉沉声问道:“她何时拿的丹药?” 灵药医思索片刻:“三日前,我上次来送药之时。” 楚修玉紧抿住唇,三日前,那时他们已经在玉城酒楼定下了婚宴的迎亲队伍。 灵药医离开后,楚修玉回到房中,沉默地看着少女熟睡的面容。 他将烟袅揽入怀中,压制住脑海中纷乱的念头。 大抵她不喜欢小孩子… 翌日,烟袅刚踏出房门,便见院中枯树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在满庭落雪中随风飘舞。 她看向弯腰劈柴的青年,楚修玉扬了扬眉梢:“宝桂嫂子说土山镇中的年轻男女,每年三月都会在城外土庙前的槐树上挂满红绸,祈祷岁岁年年携手白头,说这叫什么……”楚修玉停顿一下: “月老祈愿。” 烟袅好奇地看向满树红绸:“你信?” 楚修玉摸了摸鼻尖:“本公子才不信这些,只是觉得这样很喜庆,有喜事的氛围。” 烟袅本想着将婚房定在山上,可看到这满树的红绸,突然改变主意了,几百条红绸,他大抵是整夜未睡。 以往想搬到山上是因怕他太过抵触节外生枝,现在不需要担心这些,烟袅觉得其实这里也很好,邻居友善,住得也习惯。 不过…… 一想到山上和玉香楼里还有几个麻烦,烟袅微微蹙眉。 其他三个,除了想起来会影响心情,暂时还不算棘手。 艳奴…… 他心思深沉,又善于隐藏,他轻而易举对她表露对楚修玉的恶意,尽管现在将他困在玉香楼,烟袅依旧觉得,他还留有后手。 他的身份,绝非血冥宗一个邪修那般简单。 那张与楚修玉几分相似的面容,也令烟袅隐隐觉得不安。 烟袅掩下眸底的杀意,轻声对楚修玉道: “我前日见宝桂嫂子的喜娘袍有些旧了,今日与她约好了一同去城中挑件新的。” 楚修玉揽住她的腰,吻了吻她唇角:“就不能带我一起吗?” 烟袅伸手摸了摸他头顶:“你在,宝桂嫂子会不适应,乖一点。” 楚修玉垂下眼睫,指了指嘴唇:“那你亲我一口。” 烟袅踮脚吻了他一下,青年翘起唇角,又指了指额头:“这里也要。” 唇瓣落在他额头上一触即分,青年又抬起手,没等他说,烟袅捧着他的脸,眼睛,鼻子,脸颊,下颌,楚修玉脸颊微红,被亲得头脑昏沉,遏制不住地咧开唇:“早点回来。” …… 烟袅踏入玉香楼时已近午时,祝慈倚在门口,上下打量着她:“几日未见,你好似变了不少。” 他眼带探究,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若非知晓她是人族,他都要以为她是善于幻形的幻妖了…… 不只只是样貌有些许变化,连周身气息,神色,皆与上次见她变化巨大。 怨气好似少了许多。 烟袅不知他是何意,也懒得理会,抬步就要向楼上而去。 祝慈抬手,垂眸看向她手中的长剑,缓缓皱起眉:“你要做什么?” 烟袅反手将长剑刺入他心口,祝慈脸色空白一瞬,胸口的刺痛似乎 比以往更加难耐。 剑身被少女抽出,祝慈身形晃了下,沉声道:“我既答应你困住他,就不会食言,但他,你动不得。” 烟袅冷声道:“我不信你。” 这个答案祝慈并不意外,可见少女没有丝毫顾及的直白脱口而出,祝慈心中依旧不爽。 他沉下脸:“你不知他身份,你若杀了他,余生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他什么身份?” 祝慈拧眉抿住唇。 烟袅不再废话,用剑身拨开他,踏上楼梯。 “你可曾听说过朝祭?” 烟袅脚步顿住,邪门之主,她自是知晓,她与系统第二次兑换任务的交易,便是朝祭的渡灵禁术。 “朝祭消失前,曾有一子。” 烟袅猛地看向祝慈,祝慈:“他的名字,实为朝烬。” “你动月殊,最多不过是得罪了血冥宗老宗主的旧部,可你若杀朝烬,是在与世间所有邪门宗派为敌。” 烟袅只怔愣一瞬,便又向着长廊尽头走去。 神庭与她的确没有必要为自己添劫增难,杀了他,被邪门追杀,得不偿失。 可她没忘,他对楚修玉不加掩饰的敌意,就算不杀他,她也得断了他兴风作浪的念想。 推开长廊尽头的房门,青年抱膝靠座在床榻下,长而坚固的锁链从房梁蔓延至他手腕上,烟袅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瞥了身后的祝慈一眼,他劝她有理有据,轮到他自己,又不怕得罪这邪门少主了? 祝慈轻咳一声:“我懒得时刻盯着他,索性绑起来。” 他的确不怕,朝烬与楚修玉还是有些不同的,朝烬虽为邪门少主,可到底身份不在明面上,只要不把他杀了,凭他寡念道人的名号,那些个知晓朝烬身份的老家伙,就算动怒也不过是威逼警告,不至于命人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青年掀起眸子,看向烟袅,察觉到烟袅眸底的杀意后,眸光颤了颤:“姐姐想杀我。” “因为楚修玉?” 他轻笑一声:“想必他已经告知你我是谁,如此,你还敢杀我吗?” 烟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锋利的剑刃挑起青年下颌:“为何不敢?” 朝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犹到此时,那一双眼眸依旧平和:“好啊,那你杀了我吧。” 青年话音刚落,祝慈只见房中银光一闪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面色剧变。 他上前一步,见青年脸色苍白地靠在床榻旁,血液源源不断从四肢腕线流出,白衣侵染的斑驳。 祝慈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少女。 坐在地面的青年忽然笑了起来,他费力抬起手,拽住烟袅的裙摆,手臂难以抑制的颤抖着:“看来姐姐还是不忍心杀我呢。” 烟袅半蹲下身,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他唇边若隐若现的梨涡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无害。 被废了筋脉,竟还笑得开心。 果然不正常。 朝烬忽然倾身,手臂搭在她肩头,凑到她耳边道:“殊途无法同归,喜欢楚修玉,你能落下的,只有万劫不复。” 他说完,含着烟袅耳垂,轻轻咬了下。 烟袅手腕一转,剑刃没入他肩头! “呵…”朝烬低笑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姐姐该不会以为,我打算靠武力加害于楚修玉吧,我没那么自不量力,修为武力于我而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今日我就算残了,楚修玉依旧无法得偿所愿。” 朝烬含笑看着烟袅,她把他当了半个月的狗,虽然不得不承认,她的滋味的确挺令他上瘾的,可他并非楚修玉,今日就算她不伤他,他也不会对她生出恻隐之心,手下留情。 烟袅将剑刃拔出,精致的侧颜迸射几滴血珠,冷意漫过双眸,平复许久才说服自己不将剑刃贯穿他胸口。 “你不疼吗?”她指尖用力按在他肩头上的伤口上。 痛意不曾让青年求饶,平静的眼眸中反而划过一抹兴奋之色。 他的人生中,身体上的疼痛大抵是最不值一提的事,他最亲近的人将他的灵魂,人性,尊严踩在脚下。 说来可笑,这些年里,只有在扮作楚修玉能体会片刻生而为人的存在感,其余时间,在他那个早已疯魔的父亲眼里,他连一头牲畜都不如。 也就是如此,他才更恨楚修玉。 是这个名字,让他知晓,何为母爱,何为人子。 也让他愈发难以忍受,怨愤,憎恨自己,为什么他不是他呢? “若我说疼,姐姐会高兴吗?” 烟袅收回手,用帕子将指尖的血迹细细擦拭干净。 “你疼与不疼,我都不会高兴,也不在意。”烟袅只是觉得,这人看起来,割裂极了,喜怒哀乐全都一副表情,像一张面具,早已融合在他骨骼之上。 她站起身,略感无趣地向外走去。 祝慈跟在她身侧,烟袅突然停下脚步:“你想他死?” 祝慈:“?” “你不去给他止血,跟着我做什么。” 祝慈:“……你为何不去?” 她怎能使唤他使唤的如此理所应当? 烟袅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再次开口:“请去给他包扎。” 祝慈淡漠的面容有一瞬的崩坏,紧抿着唇转身上楼…… 烟袅回到土山镇,先去了一趟宝桂嫂子家,将为她新添置的喜娘袍送给她。 宝桂嫂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哎哟,这还是嫂子第一次收到新娘子的礼物呢!” 烟袅抿唇笑起来,宝桂嫂子看着烟袅,越来越心惊:“小烟啊,嫂子怎么觉着你有些不像你了呢?” 烟袅摸了摸脸颊,什么叫……她不像她了? 宝桂嫂子摆了摆手:“看来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瞧你这小脸蛋,越发光滑了,嫩得就跟那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烟袅笑出声来,心中想着,大抵是她并非凡人的缘故,常年辟谷,皮肤肯定是比寻常人要好些的。 宝桂嫂子接着道:“要说前些日子你们小两口吵架,许久都不见你露面,咱们这镇上街坊还真担心你们这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就这么一拍两散了,没想到这一转眼,还有三日你们就成亲了,嫂子真是替你们高兴。” 宝桂嫂子抱着装着喜娘服的布袋爱不释手:“正巧能配上楚郎君方才送来的锦腰带。” 烟袅看向宝桂嫂子:“方才他来了?” 宝桂嫂子点头:“是啊,前日在街上碰见楚小郎君了,他去买绸带,说是给你绣喜袍时顺便给我绣了腰带,非要当做我指点他针脚功夫的谢礼,他本想昨日给我送来的,我昨日去城中出工,便与他约好了今日。” “这楚郎君为人处事当真周到……” 宝桂嫂子还在说着,烟袅眸底闪过一丝懊恼。 他与宝桂嫂子约好今日送来锦腰带,那他今晨…不会就知她说谎了吧? 烟袅从宝桂嫂子家回去的路上有些心虚,早知她该换个理由的,也不知他明面配合她的谎话,心底会不会多想。 她站在院外徘徊,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解释。 “想好理由了吗?” 烟袅脚步顿住,抬头望去,青年慵懒恣意地坐在墙沿上,一腿屈起,一腿半垂着,似笑非笑地不知看她了多久。 烟袅张了张嘴,还未等开口,楚修玉跳下墙壁,发间的红色绸带随风拂起:“不想说就不说,进来。” 院门从内拉开,楚修玉手臂屈起揽在烟袅脖颈上,另一手点了点她鼻尖:“寻个理由都不会,真笨。” “你就说你去城中散步,独自一人享受未成亲的时光。” 烟袅抬眸:“我可以这么说吗?” 楚修玉眸光一暗:“当然——” “不行。” 门合上,他将少女抵在房门上,俯身堵住她的唇。 “想不出理由,你就得乖乖的……”楚修玉托起少女,凑到烟袅耳边,说出两字。 烟袅满脸涨红,抬起手,指尖包住,十指相叩按在门壁上。 房门“咯吱”一声,烟袅指尖蜷缩了下,下意识想抽离,又被那修长分明的指节叩紧。 房门断断续续晃动的响声落在烟袅耳朵里简直如同魔音绕耳,甚至盖过了青年粗重的喘息声。 她昏昏沉沉的想着,改日定要将这破门换了…… “滴,升级完成!” “叮!主舱任务发布,宿主不可拒绝。” 不知是不是神智混乱的缘故,烟袅总觉得系统的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请宿主完成任务——杀死男主!” “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将被彻底抹杀。” 第38章 二周目结束—— “距离结算任务, 倒计时——五日。” 子夜,油烛燃尽,唯有一缕月光映窗朦胧, 窗外冷风簌簌不停歇, 烟袅靠在床榻上, 静静看着熟睡的青年, 许久不曾挪开目光。 她握紧手中匕首, 锋利的尖刃对准青年均匀起伏的胸口,指尖泛白, 腕间纤细的脉络血管微微突起。 匕首停滞在半空不知多久,久到手臂发麻,折射着寒芒的微光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刀刃一转, 化作飞烟消散。 烟袅缓缓躺下, 靠在青年肩头, 怔怔望着蓬顶。 “主舱任务不可逆, 他若不死, 你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存在。”耳边传来生硬的电子音。 系统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设定好的一般,冰冷且不容置疑。 烟袅喃喃道:“可他是男主啊,男主怎么能死。” “剧情崩坏, 小说世界不复存在,主角便不再是主角, 请宿主尽快抉择——” 烟袅闭上眼眸:“我不杀他。” 过往二十年里,她的存在,如长河一粒纤埃, 无人在意,更无人爱她。 她一直回避,却不得不承认,多年来被忽视的自己,是自卑的,自卑到被伤害,被嫌恶,就算遍体鳞伤,心生怨恨,也想拼尽全力抓住那一丝来之不易的温暖。 她太想有人爱她了。 若未曾得到,她会欺骗自己,爱是她虚妄出的美梦幻境,望而不及触而不能,爱是虚构的,因为她得不到。 可当那岌岌可危的幻影被她抓住,变为实质,她不想松手。 她的世界是看不见颜色的一片荒芜,她能听见清风,闻到花香,看见闹市繁嚣人间烟火,可它们,通通绕过了她。 她活着吗? 是活着的。 可她不想一直这样活着。 她历尽千辛得到的爱,终将化作燎原烈火将她吞噬,那么…… 她期待她暗无天日的世界,被灿烂的火焰照亮,骨肉燃成灰烬,她甘愿死在她的执念中。 …… 这一场初雪足足下了三日,积雪覆在高矮不一的瓦房上,将质朴的小镇添一抹梦幻银装,艳丽的红与极致的白交织交错,白日焰火从天际乍现开来,街道的小童看着比之日光还要绚烂的彩色烟花,兴奋地蹦蹦跳跳。 宝桂嫂子将点翠朱钗簪进少女发丝,看向镜中妆点精致的少女,片刻失神。 她身上穿着的喜袍并不算精致,因绣制喜袍之人的技法生涩,几处纹绣甚至有些肉眼可见打的粗糙,额前被金穗流苏遮住,点翠发冠也是镇中出嫁女子的常见样式,可这般纵是这般,镜中少女依旧美得令人挪不开目光。 黛眉轻染,朱唇水润,雪肤之上两抹嫣红透着妩媚,微微翘起的眼尾旁贴了珍珠钿,眼波流转间,潋滟惑人。 宝桂嫂子回过神,不知为何,从前并未觉得少女美得这般夸张,可记忆中,她又好似一直都是这副样貌。 她盯着烟袅看了许久,突而鼻子有些发酸。 烟袅察觉她的异常,握住她的手:“嫂子,你怎么了?” 她眼下在宝桂嫂子家中,按照土山镇习俗,出嫁前一日,一对新人是不能见面的,她和楚修玉并不信这些风俗忌讳,奈何经不住邻里嬢嬢婶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导,她们说成亲乃是大事,丝毫不能出现差错。 烟袅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昨日在楚修玉幽怨的目光中,搬到了宝桂嫂子家中。 宝桂嫂子抹了抹眼角:“看看我这人,真是晦气,大好的日子怎么就……” “若我能有个女儿,如今想来也与袅袅你一般年岁了,只可惜嫂子我所嫁非良人,白白蹉跎了半生。” 她有些哽咽:“你傻不傻呀,嫂子是个不祥之人,你本不该从我这出嫁的……” 她知晓烟袅不缺银钱,选个上好的酒楼做出嫁之地既有面子,也更加方便,可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住进了她家中。 自她和离,牛二入狱后,来寻她做喜娘之人少之又少,她知晓,他们都怕染了她的晦气。 她住进她家中,不是无处可去,而是为了能在她婚事后,驱散她在他人眼中的晦气。 “嫂子做了十几年喜娘,哪里有半分晦气,我看啊,你这院子里,哪哪都是喜气,福气。” 宝桂嫂子握紧烟袅的手,红着眼眶笑起来:“那你可要与楚郎君恩恩爱爱到白头,如此啊,嫂子也能对外说,你是从我这里出嫁的,我这里可是个福地。” 烟袅眼睫一颤,看向窗外的飘雪,这场雪下的真久啊。 或许等两日后她被系统抹除,依旧还下着,这怎么不算另一种白头呢… “承嫂子吉言。” 少女唇角弯起一抹愉悦地弧度,绝美的脸蛋将略有些昏暗的房间趁得明亮几分。 “为什么?”系统不懂,为何她都要被抹杀了,还能如此开心。 “时间定格在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为何不开心?” 她一声所求,不过一个“爱”字,残缺的圆满也是圆满。 若命运无法改变,至少结局,是她自己选择的。 系统卡壳许久,光脑中程序飞速计算,缺爱性偏执,自毁倾向,边缘型人格障碍…… 系统放弃了,它不该试图在这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修真世界里寻找人性的规律,每一条症状里似乎都有宿主的影子,她病得不轻。 “你不是上一个系统吧?” 系统陷入诡异的沉默,良久后:“……你怎么知道?” 烟袅:“我听不见你的心声了,上一个呢?” “它在升级过程中出现了程序错误,具体情况我没有权限知晓。” 烟袅“哦”了一声,还剩两日,换了就换了吧,就是有些可惜,那个统还挺有人情味儿的,没机会与它告别了。 隐于云层中的日晕升至半空,挂满红绸的院落中,红衣青年将红色编花绑到马颈上,唇角从辰时起床开始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门外的柳花婶子探头喊道:“小楚啊,吉时快到了,再一炷香你们迎亲队伍就要出发了!” 楚修玉应了一声,到了此时,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紧张来,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冠,又扯了扯衣袖,一炷香过得格外漫长,门外的队伍只见青年在院中来回踱步,一刻也不得闲。 一页纸张被冷风拂到院落中,地面上的积雪将纸张的画像晕染的模糊。 楚修玉脚步顿住,弯腰捡起纸张,唇角的笑意褪去,指尖将页脚攥的褶皱。 他垂眸看着画像上的女子。 记忆中至亲之人随着模糊的画像缓缓变得清晰,画像上的女子,比那场大火中的最后一眼,多出些岁月的痕迹,却依旧美艳。 他看向院外,有一道身着迎亲队服的身影渐行渐远。 柳花婶子正与拿着鼓槌之人闲聊,见青年从院中径直走出,她赶忙上前:“小楚,吉时就要到了,你这是……” 青年脸色有些苍白,不复先前那般意气风发:“婶子,我有些急事,去去就回。” 他说完,绕过柳花婶子,匆匆向着远处那道身影而去…… 镇西河畔,楚修玉跟着那身着迎亲队服的可疑之人走到河畔的树下,白衣背身而立。 楚修玉眸光冷沉,那日在玉香楼,虽未看清他容貌,却记得这人 的身形, 他攥紧手中的画像,走到白衣青年身后。 “初次见面就在兄长大喜之日,阿烬在此恭喜兄长了。” 白衣青年转过身,楚修玉瞳孔一缩,视线落在青年那张与他几分相像的容貌上,眉眼覆满霜寒。 这张脸,比起他来,更像…… 他垂眸看着手中画像。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唤我兄长。” 朝烬笑了起来,并未在意楚修玉口中的刻薄之言: “兄长,娘亲还活着,你开不开心?” 楚修玉迈出一步,一把拽住朝烬的衣领,目露阴鸷:“你找死?” 他亲眼看着母亲断绝声息,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东西,既知晓他身份,竟还敢拿他死去至亲做饵,怕不是活腻歪了? 朝烬抬起手,掌心一颗绿髓耳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楚修玉目光一凝,难以置信。 “这稀世不遇的鲛人泪,可是娘亲最喜爱之物,总不至于是假的吧?” …… 天际飘雪越来越大,宝桂嫂子站在院门前,时不时探头张望。 烟袅坐在屋内,不多时,宝桂嫂子走进屋中,拂落身上的雪末。 “迎亲的队伍迎娶新娘前需先去镇外土庙绕上一圈,大抵是这天气缘故,想来是路上耽误了些时间。”宝桂嫂子怕烟袅等得急了,轻声解释道。 烟袅含笑看向她:“嫂子放心,晚些就晚些,无碍的。”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红盖头,明明上一次循环她已经将成亲的步骤走了一遍,可眼下竟脑海竟有些空白,难以遏制的紧张起来。 她拿起茶水抿了一口,指尖抚住胸口跳动之处。 她要成亲了。 这一次,不是她自欺欺人搭建的戏台。 喜袍是楚修玉绣的,婚房与喜台是楚修玉布置的,成亲……也是他提的。 他会随着迎亲队伍,与她曾许多次梦到过的景象一样,来接她。 宝桂嫂子将少女略显紧张的神态收入眼中,会心一笑。 只盼望新郎官快些来接他娘子,莫要让这大雪耽搁太久。 只是这一等,等过了吉时,鹅毛大雪渐渐停歇,也未等来那迎亲之人。 宝桂嫂子屋里院外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围在门口的观礼之人也少了许多。 “楚公子莫不是将吉时记到了晚上?” “是啊,这新郎官的迎亲队伍怎么还不到。” “该不会是反悔了……” 宝桂嫂子走到几人面前:“呸!大喜的日子莫要胡说八道!” 她看着匆匆而来的柳花婶子,赶忙迎了上去:“楚郎君到底怎么回事?这吉时都过了,怎么还不来?” 柳花婶子焦急道:“我这不正想与你说呢,一个时辰前小楚突然就出去了,说是很快就回来,到现在也没回!” 宝桂嫂子将柳花婶子拉到一旁:“小声些。” 柳花婶子压低声音:“我们找遍了镇子,也没发现他踪迹,你说他会不会……不想成亲了?” “要不要告诉小烟啊,新郎官不见了,这喜事还办不办?” 宝桂嫂子摇头:“先莫要与袅袅说,我相信楚郎君,他说回来定然会回来,再等等。” …… 屋内,少女的指尖将红盖头攥出褶皱。 她端坐在铜镜前,轻声喃喃道:“再等等…” 日暮西下,喜庆的锣鼓声由远而近,宝桂嫂子面色一喜,在院门前探头张望。 确认是向这个方向而来的迎亲队伍后,松了口气,连忙向屋内跑去。 “来了来了,迎亲队伍来了。” 她动作麻利地将红盖头为少女盖上,搀着少女向门外走去。 喜骄倾斜,宝桂嫂子环顾四周,并未见到青年身影,皱眉看向迎亲队伍为首之人:“新郎官为何没来?” 那人道:“新郎官有事在身,在婚房等着新娘子。” 饶是脾气好的宝桂嫂子,此刻也流露出不满,她握着烟袅的手:“袅袅,嫂子知道这话不好听,但嫂子做了十多年的喜娘,就未曾见过不来迎亲的新郎官,要不……什么时候楚郎君现身,我们再上这喜骄。” 最后一句话宝桂嫂子是说给迎亲队伍听的。 她一直觉得楚修玉是个顶顶好的儿郎,以后定能对烟袅好,可此时,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烟袅忽而低笑一声,类似的话,宝桂嫂子在上次循环,她一人拜堂之前也同样说过。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这一次成亲不是她一人的求而不得,为何还能体会到与上一次相似之感… “嫂子,想来他是真得有棘手之事,眼看这天色也晚了,还请嫂子帮忙去办喜宴的酒楼告知一声,直接开席吧,我们二人拜堂仪式从简,先不去酒楼了。” 宝桂嫂子还想说什么,少女轻声道:“麻烦嫂子替我们招待酒楼中的街坊们了。” 她说完,弯腰踏入喜轿。 喜轿被抬起,唢呐再次吹响,长长的迎亲队伍沿街离开。 烟袅听着轿子外整齐的脚步声,盖头下的眉眼缓缓弯起,夹杂着自嘲般的笑意。 镇中的迎亲队伍皆是由普通百姓组建而成,一个迎亲队伍,怎么会走出军队才有的整齐步伐呢。 烟袅看着掌心消失的主仆灵契,只觉太好笑了。 她笑楚修玉的演技比起上一次来,简直毫无错漏。 也笑自己,蠢得可笑。 她抚住自己心口,这里,并没有想像般痛苦,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为何不能等一等呢,再等两日,她就彻底消失在他世界中了,也能成全她自以为的圆满…… 喜轿停下,头覆红盖头的少女缓缓踏出轿子,无数闪着寒芒的剑刃将她团团围住。 她踏入院落中,每走一步,对准她的剑芒也随着她的脚步挪动一步。 直到她踏入房间,身着玄甲的沧都卫将院落围地水泄不通。 烟袅掀起盖头,看着房中精心布置的一切,窗纸上的雕花“囍”字,床榻旁的红绸帷幔,精致成对的合卺酒杯…… 将酒水倒入酒杯中,拿起来,她穿了三次嫁袍,这一杯合卺酒,一次不愿喝,二次求不得,这第三次…… 她将指尖松开,酒杯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她不求了,反正结局都那样。 “嗖!”燃着火焰的箭矢射到窗棱上,火焰将贴在窗上的囍字燃成烬灰,一道道箭矢落在屋顶院落,烟袅抬起头,被修补的歪歪扭扭的瓦片掉落下来砸到床榻红被之上。 她靠坐在椅塌上,看着屋内的浓烟蔓延,随着窗帘和房门燃起火焰,她红唇勾起,轻笑一声,莫名觉得有些畅快。 她没有死在系统的抹杀,却也算死在了她的执念中。 “殿下!” 青年翻身下马,身子一歪,跪倒在地面上,血液顺着衣摆滴落到地面,他弯腰呕出一口鲜血。 身后巷口,横七竖八倒着许多沧都卫,楚修玉掀起眸子,看向踏下马车的明尘道,拄着剑站起身。 “殿下,你强行催动内丹本元之息,不出一炷香,修为尽散。” “为了一个妖邪,何至于此。” 楚修玉缓慢挪动步伐,向院中走去,明尘道抬起手,数十名沧都卫阻拦在他面前。 楚修玉看向明尘道,将手中剑刃架在自己脖颈上,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明尘道叹息一声,将手放下,对众沧都卫道:“灭火。” 楚修玉踉跄地跑入火海中,将椅塌上奄奄一息的少女拥入怀中,下一瞬,利刃贯穿胸口,青年唇角源源不断溢出血液。 “楚修玉,我们两不相欠了。” 若爱意能演到以假乱真,那她所求的被爱,当真是一场悲哀的笑话。 她凭什么能甘愿为了这虚假的爱意,赴死。 感情一事就当做她不自量力,这一剑,只为给被他杀死十八次的路人甲一个交代。 自此,他不欠她。 火焰爬上裙摆,少女的身形被烈火吞噬,灼烧之痛袭遍全身,仿若连带着灵魂都被燃尽…… 飘散在空气中苦 涩的药气混杂着难闻的焦糊,左湘扶着白沐踏进药阁,察觉药炉被烧干,顾不得给受伤的白沐拿药膏,连忙将药炉之下的火焰熄灭。 “烟师妹,你怎么趴在此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下周目轮到男主发疯。 第39章 远离剧情(三合一) 好痛, 被火焰灼绕的痛感牵连着发丝末端,痛到灵魂好似都不断痉挛抽搐着。 左湘轻轻拍了拍伏靠在药台旁的烟袅,指尖刚触碰到她的后肩, 少女猛地坐起身, 急促而大口的呼吸着, 宛如失去水源的鱼儿, 脊背微微颤抖着。 左湘怔怔地看着少女, 她额前的鬓角绒毛被汗意浸湿紧贴着颊侧,雪白柔腻的肌肤和挺翘的琼鼻透着烫意般的粉红, 巴掌大的精致脸蛋宛如一颗刚从蚌壳剥出的水润珍珠,精致无暇,湿气下不掩明亮光泽。 “烟师妹…?”左湘又唤了一声, 似是在确认烟袅身份。 “五师姐?”少女声音带着些许虚弱的哑意, 抬手按了按泛着麻痛的额侧, 连指尖都纤柔的不像是习武之人, 左湘手中还提着烧干的药炉,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烟袅瞧。 相处五年的小师妹在此刻突然令左湘产生一种陌生的惊艳感, 就好似她第一次见到烟袅的脸一般, 左湘茫然的回想着记忆中烟袅的面容,奇怪的是,她记忆中的烟袅就是这般模样。 可为何,她从前竟并未注意过她的脸, 好似今日才发觉,师妹不仅美貌, 还美得很夸张…… 夸张到,她只是坐在那,就好似一幅精心描绘的画作, 就连脸侧凌乱的发丝弧度,都好似是下笔之人精心琢磨设计后的杰作。 手中被塞了一个瓷瓶,左湘回过神来,垂眸看去,正是她想找的药膏。 少女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剪水浅瞳像琉璃一般通透,无端令人软了心防,左湘被她看的心里一抽一抽的,脑子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这么好看的人是她师妹??》《师妹怎么这么好看???》 左湘并非以貌取人之人,可眼下,脑子里竟贫瘠的除了“好看”以外,混沌一片,想不起其他。 “五师姐,大师兄还在门口等着你。”左湘灼热的目光看得烟袅极不自在,不得不出言提醒。 左湘这才想起来此处的正事,她将手中药壶放下:“小师妹,你这药是给修玉师弟熬的吧?我看这药都烧干了,就算了吧,玉穹顶医侍众多,你不必麻烦的。” 师妹看起来就不食人间烟火,不会熬药也正常。 烟袅垂下眼帘,轻声道:“不是给师弟熬的,我近来常做噩梦,便为自己煎了一副药。” 怎么可能不是给修玉师弟熬的,她分明…… 左湘遏制住脑海中凭空出现的念头,拍了拍脑袋,她今日到底怎么了?怎么总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挥去乱七八糟的思绪,担忧地看向烟袅:“噩梦?烟师妹要不要去奉医阁诊诊脉?” 烟袅也很疑惑,这一次回来,左湘师姐变得话好多。 她点头,敷衍道:“我会去的,多谢师姐关心。” 左湘还想说些什么,烟袅弯起唇角:“师姐,不用担心我,你去忙你的吧。” 左湘目光更加柔和,师妹好懂事,好温柔…… 见左湘终于转身向门外走去,烟袅继续靠在药案上。 左湘走到药阁门口,扯了扯站在门旁的白沐,小声道:“大师兄,你有没有感觉小师妹今日有些……格外的好看?” 白沐有些茫然,看向药阁中:“小师妹好像一直都这般模样。” 他说完,补充道:“但今日确实有些不一样。” 除了左湘,他不常关注他人样貌,尽管如此,今日见到烟袅,也无可避免觉得比以往惊艳许多。 左湘翻了个白眼:“算了,问你这木头也没用。” 二人渐行渐远,药阁中的少女始终趴在药案上未动,烟袅茫然地盯着药壶。 系统从前只说女主的死亡会导致剧情重新开始,连它也不知道,男主死亡,会发生什么,因此,烟袅在杀死楚修玉之时,并未抱着会重生的想法。 没想到……楚修玉的死亡,也能让剧情回到初始。 她驱动灵息,一缕黑雾自指尖缠绕。 系统没有骗她,再重来一次,心魔丹还是在她体内。 烟袅心里空落落的,她对楚修玉的执念,好似在踏上那围剿她的喜骄之时,便消散了。 或许也不是消散了,是她累了。 其实,她在楚修玉说出成亲,到婚期来临之日,她的喜悦中,永远夹杂着不安。 在等他来迎娶她的那一个下午,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袭卷而至,幻影破碎,从满心甜蜜跌至谷底,就好像悬于头顶的刀尖终于落下,她竟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累了,连恨意都提不起来,懒得纠结他如何将爱意伪装到极致,何时布局想要逃脱,也懒得去分辨他出现在火海中有什么苦衷和隐情。 得到他,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令她无比疲倦,她厌腻了与楚修玉纠缠。 承天宗作为四大剑宗之首,对妖邪的容忍程度几乎为零,如今她心魔未除,宗门是无法待下去了。 承天总容不下她,帝城烟家更不是她的家。 她该去何处呢? 烟袅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抬眸看向落在枝头的喜鹊。 她已经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帝城贵女,世间天高海阔,总有她容身之处…… 日暮落下,秋蝉长鸣,隐于云层间若隐若现的水榭楼阁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血水一盆又一盆的从阁中端出,医侍脚步匆忙,神色焦急。 几道流光落在玉穹顶,为首的青澜长老沉声问道:“修玉的伤势为何会突然加重?” 医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修玉公子从昨夜开始便有些异常,整夜未歇息,今日午时忽然昏迷,身上的伤口崩裂,也不知怎地,这血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医道君已经为他施了一个时辰的治疗术,奉医阁中的珍稀灵药能用的都用上了,谁料修玉公子的伤势愈发严重,医道君说……” 青澜扬声道:“说什么!” “医道君说修玉公子心脉断裂,似是……无力回天。” 几名长老面色剧变,青澜深吸一口气,尽力维持着镇定对身后弟子道:“去,命人加急赶往帝宫,请妙温神医前来。”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犹疑道:“妙温神医十年前便已不再入世,如今除了神庭帝主,怕是无人请得动他…” 帝宫神庭与剑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帝主又怎会为了承天宗的弟子请妙温神医出山? 青澜没有理会几名长老的疑虑,对身后弟子道:“快去,只管将此事如实禀报给帝主即可。” 那弟子奉命离开,青澜携几名长老走进楼阁,几道金色灵光源源不断输送到床榻上昏迷的青年体内。 子夜—— 悬于空中的夜明珠的晖晕映在青年白玉般的肌肤上,手臂近乎透明的肤色下,能清晰看见淡青色血管中诡异的紫黑色一闪而过。 站在床榻旁的小少年眸底划过一抹凝重之色,侧目看向屏风外的众人:“都出去。” 青澜等众位长老本欲留在此处帮忙,还未开口,守在门外身着重甲的将士涌入阁中,为首的将领执剑而立,颇有种若几位长老不出去便要动手之势。 几位长老对此种霸道的做派极为不喜,念及眼下楚修玉的伤势需仰仗屏风内的少年,压下面上的不悦,拂袖向外走去。 青澜知晓楚修玉身份,并未如众位长老那般动气,面向屏风双手作揖:“麻烦妙神医了。” 妙温鲜少入世,他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世间第一神医,竟 是个看起来还未及冠的小少年。 青澜等人离开后,妙温看向守在门口的将领:“李将军,命人将此处围起来,莫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 阁门被关严,妙温拿出针囊,半响,青年头顶,胸膛,腕间的银针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果然,入魔之兆。 妙温皱起眉,数根银针回到针囊中,他拿起放置在一旁价值不菲的锦盒,将锦盒中散发着淡淡灵蕴的丹药塞入青年唇中,手腕一转,指尖青色灵息从刚刚银针扎入的位置涌入青年脉络中。 半个时辰后,楚修玉睁开眼睛,唇边溢出紫红的血迹。 “事态有些严重。” 他接过少年递来的帕子,将唇瓣上的血拭去。 “多谢,舅…”他也许久未见过妙温,眼下看到他更为年轻的稚嫩面容,那声“舅舅”实在叫不出口。 妙温是楚修玉母亲,神庭帝后妙如音的胞弟,年少成名的医术天才,如今年岁已过百,他沉迷研制丹药,三十年前用自己身体试药失败,因药物反噬,身体出现逆转之象。 楚修玉上次见他,是在十年前妙如音出事后,那时他的脸便宛如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想到这次见,身形与容貌竟如同十岁出头的孩童。 “你入魔了。”妙温神情严肃,与他那张稚嫩的脸极为割裂。 楚修玉垂下眸子“嗯”了一声,又躺回床榻上。 妙温:“什么缘由?” 青年沉思许久:“做了个噩梦。” “也不算……又像是一个美梦。” 妙温深吸一口气,气急败坏地呛声道:“你若不想说,没有必要编谎话来骗我!” 什么噩梦美梦,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因为一个梦堕魔的修士。 堕魔之兆啊,不是什么伤寒,是极有可能毁掉一个人,一念炼狱的堕魔!妙温指着楚修玉的指尖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帝城中有多少人等你抓住你的错处?” “此事一旦传扬开来,你此生再无缘那个位置!” “我本就对那个位置无意。”青年语气恹恹。 “你!”妙温气得在房中踱步。 楚修玉突然撑起身子,满脸病气也不减半分灼艳,狭长的眸子轻轻眯起:“舅舅,你说梦里的人会出现在现实中吗?” 妙温不可置信地看着楚修玉:“太子殿下,你伤得到底是心脉,还是脑子?” 楚修玉轻“啧”一声,漫不经心地喃喃道:“我也想知道。” 昨日,他做了一场梦,梦中他爱上了一个女子。 一个以折磨他取乐,满目卑劣的女子…… 她说爱他,却杀了他。 楚修玉捂住剧烈疼痛的胸口,脑海中关于梦境的片段有些混乱,但那种刻在骨髓中既痛苦又兴奋的颤栗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依稀记得,梦里的女子今日午时会来此处将他绑走。 可他从昨夜等到午时,她并未出现。 当真只是个梦吗…… 妙温看着青年摇摇晃晃踏下床榻,走到玉案前,执起笔墨。 他低吼道:“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这家伙当真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他好不容易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一醒来,片刻不消停! “妙温,守在外面的人太多了,你去让他们隐匿身形,我在等一个人。” 妙温:“口出狂言,我是你舅舅!” 本以为他离开帝城会收敛些脾性,没想到还如帝城传闻中那般,大逆不道,无法无天! 虽不爽他直呼他姓名,妙温还是遵从楚修玉命令,让守在门外的沧都霆卫军藏匿起来。 “你要等的人叫什么名字,为何不直接命人将其传唤过来。” 青年执笔的手一顿,浓黑的墨渍滴落到雪白的纸张上,他沉默片刻,道:“记不得了。” 价值不菲的极品藤纸被随意丢在地面上,妙温垂眸看去,纸张上面寥寥几笔,沟壑出女子的身形,发丝半挽在耳侧,面容却是不曾落笔。 楚修玉又抽出一张崭新的藤纸,再次落笔,一炷香后,笔触依旧在女子面容轮廓上停住,喉间涌出一抹腥甜之气,握着毛笔的指尖颤抖。 他抬起手拂过,玉案上的精致的青瓷花瓶和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青年周身强大的威压令妙温脸色发白,就连隐匿在窗外的守卫也受到波及,跪倒在地面上艰难喘息。 楚修玉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脑海中少女的面容在不断变化,他双眸布满血丝,眉眼阴鸷。 他无法确定,到底哪一张脸,才是真实的她…… 艳阳高照,玉城街道人来人往,牛二从赌坊走出,带着帷帽的纤柔身影从他面前走过,连清风都沾染上女子身上的好闻清香。 牛二神色痴迷的吸了吸鼻子,忽而听到一声尖叫:“杀人了!” 牛二好奇地望向街边的妇人,人群汇聚,牛二疑惑的望着面前的众人,哪里杀人了? 他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众人的目光,好似是在看着他? 牛二感觉胸口一片濡湿,伸手摸了下,满手的血液令他瞪大双目,他张了张嘴,却再难发出声音…… 中年男人倒在赌馆前,喉间发出“呼噜呼噜”地窒息声,喉间的皮肤一点一点撕裂开来,血液从脖颈源源不断流出。 等到官差到来之时,中年男人早已没了呼吸,双目还不可置信的瞪着。 人群挡住了马车的去路,驾车的中年男人回首道:“公子,前方似是出事了。” “掉头,绕行。”朝烬掀起车帘,淡淡瞥了一眼嘈杂纷乱的人群聚集处。 马车调转方向,与另一架马车交错而过,微风拂起车帘的一霎,令一架马车中女子精致的轮廓令朝烬眸光微滞,心跳错落一拍。 “停下。” 架车的中年男人勒紧缰绳,马车停在原地。 “公子?” 朝烬茫然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无法解释方才一瞬,心口处凌乱的跳动。 他收回视线:“无事,继续走吧。” 朝烬抚住胸口,不解的皱起眉。 两架马车沿着相反的方向而行,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烟袅靠在车中,没有回头看赌馆门前的纷乱。 “姑娘,你还没说去何处呢。”车夫回头问道。 车厢里传来少女轻浅好听的声音:“一路北行。” 车夫还是第一次接到这样没有目的地的客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若你想去之处太远,我恐怕…” 鼓鼓囊囊的钱袋扔到他身侧,车夫打开钱袋,里面装的竟是满满当当的碎金! “送我到城门,马车归我。” 车夫面色大喜:“好嘞!” 烟袅闭上眼睛,清风拂过发丝,将少女的侧颜覆上一层柔光。 直到下定决心远离剧情,从系统那看到这世间的地形图之时,她才恍然发觉,她所在的世界,真的很大。 而她,好像一直在固步自封的奢求着不属于她的东西,无论是待了十六年的帝城烟家,还是留在承天宗的五年。 她渴望亲情,渴望爱情,却从未真正为自己而活。 北疆。 一个不属于人妖魔三族,却包容万象之处。 听闻在那里,雪落之时,花草不会枯萎,冬梅亦可与夏荷一同绽放…… 最重要的是,系统说,北疆之中没有主角,亦涉及不到半分剧情。 马车从玉城一路向北,途径青州,丹洲,中庆,北泽,越过人族边界,到达疆外以北,已是两月之后。 艳阳下的冰筑之城,落雪飞花,石门拱桥下,碧湖荡漾锦鲤成群,洁白的雪花漫天飘零,街道两侧鲜花绽放。 烟袅伸出手,比之白雪先落到指尖的,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彩蝶。 纵是曾听闻过北疆包罗万象,身临其中,仍不免觉得宛如梦境。 烟袅坐在马车前,将帷帽拨开一角,看向桥下碧湖。 湖中花船缓缓而行,满船鲜花簇拥着几名花枝招展的美貌女子,指尖拨动琵琶 素弦,配合着动听的吟唱,花船之上的女子舞姿灵动曼妙,花瓣从指尖倾斜落在地面之际,又随着摇曳的裙摆飞舞至空中,伴随着漫天飞雪,花船之上美得各不相同的女子宛如天女下凡。 从花船出现那一瞬,桥岸两侧便汇聚越来越多的人,那些欣赏花船之人,有修士,有凡人,还有的……烟袅隔着路便能感知到对方身上的妖息。 北疆的气温偏低,却比烟袅所历经的寒冬要暖上许多,体感温度因人而异,身上所着衣衫薄厚不一,相同的是,无论男女老幼,这里的人似乎很喜欢艳丽浓稠的色彩,他们身上的衣物装束,就像那满城鲜花一般,姹紫嫣红浓丽绚烂。 烟袅坐在马车前,一个小童跑到她面前,举着一枝红梅递给她,烟袅看向小童泛旧衣衫上的补丁,接过红梅,刚想拿出钱囊,小童已经跑远。 她伸手扯了下缰绳,马车行驶到城中一家客栈停下,她打算在寻到满意的住处前,先在客栈歇脚。 她跳下马车,将手中缰绳递给前来接待的小厮,透过帷帽看向客栈的牌匾“抱梦斋”,沿路而来时便注意到,北疆的客栈酒楼各式小铺的名字皆极为风雅,城中经营的一点也不似人妖魔三不管之地。 烟袅还拿着小童给她的红梅,等待小厮的过程中,有一身形矮瘦皮肤黝黑的男子走到烟袅面前:“姑娘,你是外地过来游玩的吧?打算在此处待多久?” 烟袅打量来人,男子身上的蓝色长袍将他肤色衬得更黑了,宽大的长袖比他右臂长出一截,松垮的垂在腿侧。 男子将右臂的长袖晃了晃,咧唇道:“前些年出了意外,右手断了。” “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多伽,是这条街上租房卖房的牙人,这“抱梦斋”可不便宜,姑娘若在北疆待得久,不如来我这租个宅院,比你住在这客栈实惠不说,更是比这里要安静舒心许多。” 男子刚说完,将马匹安置好的小厮回来了,见到蓝衣男子便竖起眉,没好气儿的道:“你们这些散牙子能不能滚远些,再敢来我们抱梦斋抢生意,别怪我们掌柜的不留情面!” 烟袅本以为能看场散牙子与小厮的叫骂热闹,谁曾想那牙人一溜烟跑了,烟袅勾了勾唇角,随小厮踏入客栈。 “姑娘别信那些坑蒙拐骗的杂种,我们抱梦斋许多客人都被骗过,这银钱一交,别说宅院,那些个散牙子人影都寻不见。” 烟袅交付过三日房费,随小厮踏上楼梯,她问道:“若我想租宅子,去何处比较稳妥?” 小厮想了想:“咱们北疆风土宜人,许多贵客慕名而来,城中有许多租赁房产的正规铺子,咱这草木街街尾就有一家,掌柜的姓吴,是个实在人,姑娘若想租赁房产,可以去瞧瞧。” 烟袅点头,随小厮走到三楼一间客房,小厮指了指房门处的摇铃:“姑娘请便,若有事吩咐扯一下铃铛即可。” 小厮离开后,烟袅走入客房,垂锦珠帘将床榻与厅堂隔开,窗前的桌面上摆放着琉璃花瓶,三枝月色芙蓉含苞待放,微风吹来,悬于窗棂上的一穗穗灯笼花样式的风铃清脆悦耳。 烟袅将手中的红梅插在窗隙中,指尖点了点红梅蜜色的花蕊。 她垂眸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一架马车停到对面的客栈,一名样貌姣好的女子被中年男人扶下马车,从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动作来看,那女子似乎怀有身孕。 烟袅目光落在女子手中握着的一截雪色腊梅上,挑了挑眉,又想起给送她红梅的小童。 二人站在客栈门口,那名为多伽的牙人从一旁的巷子中探出头来,凑到那一男一女身侧与二人交谈起来。 不出意外的,那人又被赶走。 烟袅勾了下唇角,整整一下午,那牙人四处揽客,不知被驱赶了多少次。 “宿主,你好无聊。” 系统电子音没有波动的阐述事实。 烟袅支着下巴,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我觉得很有意思呀。” 她的时间多的是,最不怕的就是浪费时间了。 到了傍晚,房门被敲响。 烟袅打开门,是午时的小厮,小厮看到少女摘下帷帽的脸,嘴巴张了张,竟紧张到失了声。 烟袅疑惑地看向他,小厮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地道:“姑,姑娘,这,这是我们客栈的花印,街尾的吴掌柜认得我们掌柜,姑娘带着花印去,他能给姑娘个友情价。” 小厮摊开手,掌心一枚芙蓉雕扣。 烟袅拿起芙蓉扣,弯起唇角:“多谢。” 小厮摇头,垂下头,叫目光从烟袅脸上挪开。 烟袅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客栈平日里忙吗?” 小厮点头:“很忙,我们客栈虽不必城中酒楼客源多,但一楼厅堂膳食点心出了名的实惠,本地回头客数不胜数。” “现在呢?现在正值晚膳之时,想必也极为忙碌吧。” 小厮:“没错,眼下一楼厅堂座无虚席,不过姑娘若想用膳,我可以将膳食为您送到客房来。” 烟袅摆了摆手,勾起唇:“不用了,我不饿,你先去忙吧。” 小厮走到拐角,又偷瞄了少女一眼,她倚在房门旁,昏黄的烛光映在她精致柔美的轮廓上,紧紧一道侧影,就美得惊心动魄…… 翌日清晨,头戴帷帽的少女来到一楼厅堂中,小厮迎了上来:“姑娘,可用膳吗?” 烟袅:“不了,我去你昨日说的吴掌柜那处瞧瞧。” 烟袅用手指了指左边:“是这个方向走到头吧?” 小厮点了点头,眸光一闪,犹豫问道:“姑娘可带了客栈的芙蓉扣?” “带了。” 小厮还想说什么,被后厨唤走。 烟袅沿着街道缓缓而行,又看到了多伽,多伽蹲在胡同里,黝黑的脸上多了许多伤口,看到头戴帷帽的少女时,冷淡地挪开视线,全无昨日谄媚讨好之态。 烟袅略过他,环顾着街道两侧的小摊,别致的手工编织,款式各异的头饰首饰,还有散发着流盈,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淬石胡珠,更多是品种繁杂,随风流香的鲜花。 今日不曾下雪,气温也比昨日更加温和,烟袅欣赏着满是繁花街道,有许多人同她一样,步伐不紧不慢,姿态懒倦松散,时不时停下脚步闻一闻花香,十分松弛。 就这样走走停停,烟袅终于来到了草木街的街尾,她扫过棕色牌匾上的“房庄”二字,走到店铺柜台旁:“请问,可是吴掌柜?” 椅子上歇息之人坐起身,此人身形肥胖,是个秃头,慈眉善目,裂开唇角时更添几分和气:“鄙人姓吴,姑娘想要租房还是买房?” 烟袅将芙蓉扣递给他:“租房。” 吴掌柜拿起芙蓉扣瞧了瞧,笑得更为和善:“原是抱梦斋介绍来的客人,姑娘放心,既是熟人介绍,价钱好说,姑娘随我来,小的带你去看看咱城中的各处宅院图册。” 烟袅跟着他走到店铺里面,不多时,吴掌柜拿来一本手册,在烟袅的面展开“砰!” 店铺的门重重合上,淡金色的粉末随着图册纸张翻动而漂浮在空中,少女下意识想起身逃离,站起身的一瞬,意识消失,整个人软倒在地面上…… 日暮西下,月晖如同银纱般拂洒在云雾缥缈的崖边琼楼殿宇,巍峨奢华的楼阁共有七层,从远处看,好似雕融在后方的雪山岩壁中,玉壁金瓦,玉髓成幕,梁柱雕刻着神秘又古老的斑斓彩绘,巨大的永夜珠悬于空中,比之月辉更胜。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轮云舟停格于空中,锦衣华客被簇拥着踏入亮如白昼,缥缈如仙境的琼楼。 “宿主,那秃头胖子不是你对手,你明明有实力逃走,为何要装晕?”系统看着被蒙住眼睫一动不动的少女,满目茫然。 “因为无聊呀,我不装晕,哪里能知道,这北疆还有这么一个有趣又神秘的地方?”少女手脚被缠住,缩在角落 ,也不挣扎。 “你是何时察觉异常?” 宿主晕得也太自然了些,片刻迟疑都没有。 烟袅勾起唇角:“昨日一整个下午,抱梦斋与对面客栈,共有十几位看起来似外地而来的新客入住,那号称租房牙人的多伽,同样的话术,却只接近了包括我在内的三名外地新客,我们三人有一个共通点,皆为女子,皆拿着梅花。” 从那小童递给她红梅时,她便注意到红梅的枝干上有一串长短不一的刻痕,再到牙人来接近她,试探她是否有租赁房产的打算,而后假意被小厮驱赶,小厮以提醒她牙人是骗子取得她的信任,有意引导她去街尾吴掌柜之处。 “昨晚,客栈人满为患,如此忙碌的情况下,那小厮却特地来给我送芙蓉扣。” 梅花与芙蓉扣,皆是代表着记号。 牙人凭借着梅花来接近被选中的倒霉外地人,梅花带入客栈自也无人想着将其带出,也就失去了效用,客栈的芙蓉扣,则是用来给秃头吴掌柜分辨被选中之人。 小童,牙人,客栈,吴掌柜,皆是贩卖人口一条链上的人牙子。 这些人牙子手段还挺高明,不绑人,一环扣一环,指引倒霉蛋自己走到他们布好的陷阱中。 若她体内没有心魔丹,只凭借着至圣期的修为,那藏在图册中的飞粉还真说不定能将她迷晕。 这也就意味着,凡人,至圣期以下的修士,中阶以下的妖魔,只要被盯上,都只能认命,无法逃脱。 就是不知,他们到底凭借着什么来挑选目标,将人绑到此处,又要做些什么…… 少女被绸带覆住的眉眼划过一丝兴奋。 不知人妖魔共存的北疆,藏着什么她未曾见过的花样腌臜。 真令人好奇又期待。 不知等了多久,寂静的空间中传来女子低低地啜泣声,烟袅早就感知到了,此处除她以外,还有近十名女子。 有一人醒了,其他人也逐渐从昏睡中醒来,有人茫然喊叫,有人惊惧地不敢出声,还有人听到哭声,也跟着哭起来。 房门处传来一道阴柔的声音:“听闻今日这批货有红梅?当真配得?” 烟袅心下轻嗤,她又成货了? 很快,烟袅听到秃头吴掌柜的声音,他语气中带着惧怕与讨好:“请白小公掌眼,吴某拿赏金发誓,这次的红梅,绝对配得。” 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气涌入烟袅鼻间,眼前覆着的宽大绸带被扯下,烟袅看向面化浓妆的中年男子,男子双目放光,捻起指尖抬起烟袅下巴,他脸上的脂粉浓得吓人,烟袅生理不适,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扭动着,在男子看来,是惊吓过度的表现。 “这货极好,极好…” 烟袅听到他口中阴柔的声音,知晓他就是秃头口中的白小公。 白小公的目光落在烟袅脸上,惊艳又惊喜,他抚摸着烟袅雪白的脸颊:“乖女,别怕。” 系统冷漠地吐嘈道:“这谁能不怕。” 烟袅:确实。 她不怕好像说不过去。 白小公只见少女垂下眼睫,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白小公最是不喜手下女子哭哭啼啼,但眼前的少女除外,她哭起来我见犹怜,让人忍不住想要怜爱。 他横了身后的几名侍者一眼,不悦地道:“还不将我们聆月楼的花魁好生扶起来?” 此言一出,不仅侍者,连吴掌柜都免不得意外。 逍遥居共有七层楼,分别是听风,慕雨,无忧,归山,煮雪,倚云,聆月。 除一层的听风楼是不分品级身份的共享场所外,每高一层,都对应着不同身份的客人,七层聆月楼的客人,容不得丝毫怠慢,各方面的,包括在七层服侍的歌姬舞娘,普通侍者。 而聆月楼的花魁之位,已经空悬许久。 烟袅不可思议,有点无奈,绑人时搞得那么缜密,合着此处是个青楼? 还有,这些人眼睛怕不是有问题,她的样貌,能当花魁……? “宿主,重回剧情初始后,你是不是没过照镜子?” 烟袅应了一声,多年以来,她习惯了不去关注自己的样貌。 系统了然。 烟袅被侍者扶着,穿过静谧的长廊,来到一个嘈杂嬉闹的厅堂。 推开门,烟袅看到八九个容貌姝丽的女子,有人抱着琵琶,有人开口吟唱,有人抬腿下腰。 正日昨日初入城中,花船游行天女下凡一般的几名女子。 侍者对那些女子欠了欠身:“白总管命奴给几位姑娘传话,兰姑娘自今日起,担任聆月楼的花魁。” 烟袅见众人的视线看过来,她茫然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她看向侍者,提醒道:“我不姓兰。” 而且,那白脸龟公,当真确定了让她当花魁?好离谱。 侍者对她欠了欠身:“姑娘,聆月楼的花魁,只能姓兰。” 烟袅:“……” 系统:“好有趣。” 侍者将烟袅留在此处,便转身离开了,抱着琵琶的女姬见烟袅看着房门处,不冷不热地开口道:“你若不想挨打,最好别想着逃。” 另一个抚琴的女子轻笑:“雨姐姐,每来一个新人你都好心提醒,没用的呀,不挨几顿教训,只要还有心气儿,又怎会甘心留在此处。” 烟袅将二人的话听进耳中,知晓了那白面龟公不派人看着她,大抵是试探,说不定她刚踏出这个房门,便会被围住。 多此一举。 她根本就没想逃。 天际风云变换,月落日升,承天宗新弟子入门已有两月,炼体阶段,三十余名新弟子沿着陡峭的崖壁攀岩。 有女弟子看向顶峰那若隐若现的楼阁:“那便是玉穹顶吧,修玉师兄所居之处?” “是啊,可惜咱们这群新入门的弟子没有人被主峰选中,不然还能打探些关于修玉师兄的消息。” “两月前就有传言,说修玉师兄在平幽之境受了重伤,现在看来,那传言恐怕是真的,玉穹顶戒备森严,除了主峰的师兄师姐,无人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修玉是所有年轻一辈的修士望尘莫及的存在,因此一提及楚修玉,弟子间总有源源不断的话题,尽管此刻身心疲惫,也忍不住交谈几句。 无人发觉,先开口的那名女弟子在云雾中悄然离队,向玉穹顶的方向攀爬而去。 爬到崖边,女弟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玉穹顶沉寂的过于诡异,她悄声跑到那雅致的楼阁外向内望去。 却发觉,阁内阁外跪了许多身披重甲之人,这些人不像是承天宗之人,反而像是军队。 “人呢。” 青年的语气好似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好听嘶哑地声音既懒倦又充满压迫感,就连躲在屋外的女弟子都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胆寒。 女弟子来承天宗就是因敬慕楚修玉,她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屏气凝神望向窗内,青年身上披着玄色裘衣,他垂着头,病态苍白的面容被披散着的凌乱发丝半掩住,白瓷般修长的指节不缓不慢地点敲着桌面,每敲一下,周身溢出的威压便更加强盛,令人在场众人直不起脊背。 跪在阁中的将领回答道:“回殿下,烟姑娘两月前就自请下山历练,如今身在何处尚未可知。” 殿下? 女弟子来不及深想,听到青年低笑了一声,下一瞬,口鼻鲜血尽涌,转瞬被凭空出现的护卫按在地面上。 “修玉师兄,我,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 身披裘衣的青年站在窗内,居高临下地看向她,那双狭长的眼眸轻垂,没有情绪,却令女弟子通身发寒,感受到彻骨的杀意落在她身上。 下一瞬,阁窗猛地关上,女弟子被护卫带离 玉穹顶。 楚修玉极力抑制着脑海中的嗜血之意,指尖一动,悬挂在屏风的长剑没入肩头,痛意令他清醒。 在场众人将头垂得更低,妙温动作熟练又麻利地拿出止血药与绷带,衣衫褪至肩头,上面横亘着新旧数道剑痕,有些刚刚结痂,有些痂落成疤。 每当他几近失去理智想要伤人,便在自己身上刺上一剑,妙温不知楚修玉这样到底能不能压制住被魔气浸染的嗜血本能,但他知晓,若他再这么下去,怕是活不久了。 楚修玉握着手中之剑,剑刃上蔓延着他自身的血迹。 他喃喃道:“舅舅,她不要我了。” 妙温叹息一声,亦不知该如何劝他:“回帝宫吧,你身上的魔息在此处无法抑制。” 起初,他丝毫不信一个梦境能让楚修玉堕魔。 现在,他不得不相信,这位满身傲骨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爱上了一个不知到底存不存在于世间的女子…… 楚修玉在此处等了两个月,未等来梦境中的女子,随着梦境变得详细,他的心魔,已然如附骨之疽,深入骨髓。 烟袅,他记起了她的名字。 却找不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男二即将登场,下章明天半夜~ ——————预收分割线—————— 下一本《男主只把我当妹妹》在专栏~ 简介: 帝城兰氏的少主兰景砚,天资卓绝,清雅绝尘,是整个仙都公认的白月光。 也是温如瓷暗恋了十年的心上人。 十年伴修,一朝酒醉,误将暗恋脱口而出。 夜雨中,他为她拢好披风,眉目温柔又疏离: “我只将你当做妹妹,再无其他。”- 温如瓷悲痛欲绝,才发现自己不过一本男频小说中为男主黑化,下场凄惨的青梅女配。 为摆脱凄惨结局,她只能按照剧情,继续扮演对男主爱而不得百般纠缠的恶毒妹妹。 她对他死缠烂打,娇嗔跋扈。 她在他重伤之际,趁机冒犯。 她于他远行前下药,夜半爬上他床榻… 几经纠缠,兰景砚未曾怪罪,与他人闲笑时谈起她,依旧是那句:“只是妹妹,爱闹些小脾气。” … 他远行归来,她假孕陷害。 谁料,向来克己守礼的男人,竟几近失控。 他泛红的眼睛满是戾气,将她逼至墙角,声音沙哑:“这孽种,是谁的?” 那夜,他分明不曾动她! * 温如瓷摆脱剧情远走他乡,顺手救了个长相符合她心意的妖族少年。 结契之日,满目霜寒的兰氏家主不请自来,将她洞房围得水泄不通。 他眸底隐忍的赤红几乎将她吞噬: “阿瓷,与我回去。” “你不是最爱我吗?让他滚!” “兰公子莫要闹了。”温如瓷为他理了理松散的衣领,笑得温柔且疏离:“我只拿你当兄长,再无其他。” #他说他只拿我当妹妹 #我真把他当兄长,他却疯了 第40章 炮灰逆袭系统 厅堂中几个女娘有人练舞, 有人抚琴,看似各有事做,实则落在门口少女身上的隐晦视线并不少。 烟袅无所事事, 觉得此处空气不流通有些憋闷, 走到遮挡严实的窗幕旁, 想透口气。 “唰!”窗幕被拉开。 看着面前结结实实的一堵墙, 烟袅嘴角抽搐了下。 身后传来几声打趣地娇柔笑音, 烟袅循声望去,几名练舞的女娘面色如常地转动腰肢, 微微下压的唇角看起来有些刻意。 烟袅用脚轻轻踢了下墙壁,没有窗子挂什么窗帘! 她打量着眼前的厅堂,厅堂足有四间客栈卧房之大, 厅堂中十分空旷, 没有桌椅, 四周的墙壁之上皆覆着细腻的浅金色绒布。 厅堂里曲乐连鸣, 烟袅随侍者走来时却并未听到丝毫声响, 这绒布大抵是作隔音用。 这厅堂想来是专供青楼里舞姬乐姬训练所用。 烟袅有些好奇, 这青楼到底有多大的规模, 连一个训练场地都占地甚广。 就在这时,训练厅的门被推开,正在练习的众位女娘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停下动作, 站到两列,整齐地对踏入厅堂的女人欠身行礼:“白阿娘。” 女人眼尾细纹描摹着几许岁月遗留的痕迹, 曼妙的身姿却不失风情,身着深红色长裙,手持教鞭, 冷着脸缓步走到女姬队列中间。 “啪!”教鞭落在其中一位女姬的脊背处。 那女姬咬住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白阿娘伸手扯开那女姬整齐的衣领,雪白的肩颈裸露在外。 “我说过,你们这些在聆月楼服侍的,是整个逍遥居的门面,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务必管控好自己的姿神形态,你们就如北疆这满城灯花,若无贵人欣赏,最终只能衰落成泥碾作尘。 不管你们以前是修士,妖族亦或是凡人,到了此处就莫要想着能逃走,身上那点没用的风骨与端庄,并不能让你们在此处生存的如鱼得水。” 白阿娘的脚步停在队列最后的女姬身侧,手中的带着倒刺的教鞭动了下,那女姬打了个寒颤,脚下一软倒在地面上。 “没用的废物,昨日游湖扰了东家兴致的……就是你吧?” 白阿娘冷嗤一声,对身后的男侍勾了勾手,侍者上前,毫不怜惜的拽着那女姬的发丝,手中寒光一闪,女姬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声息全无。 白阿娘的目光扫视着众位女姬:“聆月楼的顾客是你们在外界,究其一生也无法得见的贵人,若能攀上其中一位,哪怕是做奴婢做姬妾,阿娘我跪在你们脚下为今日冲撞磕头赔罪。可若用错了方法,惹得贵客不悦,砸了我逍遥居的招牌,你们且记好,逍遥居从不缺美人,东家养的乌隼最喜食人血骨脏。” 众女姬禀着呼吸,厅堂中一片寂静。 系统:“真墨迹。” 烟袅:“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下马威。” 那些女姬都不知在此处多久了,白阿娘这话,可不就是给说给她这个新来的听的。 她盯着白瓷地面残余的血迹许久,系统问道:“宿主,你还觉得这里好玩儿吗?” “灯花迷人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多有趣啊。” 白阿娘走到倚在墙壁的少女面前,指尖抬起她的下颌,眸色犀利地打量许久。 “你这张美人皮,确是出众,怪不得白小公那厮胆敢不经问我,便定了你做花魁。” 烟袅看向女人,看来在此处,这白阿娘比白小公的地位要高。 白阿娘转身,对身后一名女侍者道: “梦柳,以后你来服侍我们聆月楼的花魁姑娘,若出现任何闪失,你来担着。” 烟袅看向名为“梦柳”的女侍者,名为服侍,实则是白阿娘派来盯着她的,梦柳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周身却流动着强大的妖息,比之那几名男侍者更甚,不好对付。 白阿娘离开后,梦柳对烟袅欠了欠身:“兰姑娘,跟我来。” 烟袅挑了挑眉,又是“兰姑娘。” 梦柳带着烟袅离开厅堂,在迷宫一般的长廊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布置的清新雅致的房间,刚踏入房门,烟袅便经系统提醒,房中的熏香带有压制灵力的效用。 若没有察觉闻上一夜,不管是修士还是妖魔,身体上的功法怕是半点也使不出来了。 烟袅环视着厢房,轻声问道:“此处也没有窗子吗?” 梦柳并不意外烟袅的疑问,如实答道:“我们所在之处,是地下层,并无窗子。” 梦柳将手中包裹递给烟袅,烟袅用指尖拨开一角。 “……” 里面的东西,烟袅只在图册上见过,有关于房中之事的……工具。 烟袅轻咳一声,将包裹放到一旁,梦柳为她倒了一盏茶。 “姑娘想问什么,梦柳可为你解惑。” 烟袅接过茶,脑海中的系统再次提醒:“这茶中有软骨散。” 烟袅眸光一闪,当着梦柳的面饮下。 梦柳收回视线,垂下头。 “你也是被绑来此处的?”烟袅问道。 梦柳:“不是,我是自愿而来。” 烟袅了然,怪不得许多女姬和侍者身上都无灵力波动,只有她不受桎梏。 烟 袅再次开口:“为何聆月楼的花魁只能姓兰?” 梦柳:“因为聆月楼的花魁东家是为一人而准备的,那人姓“兰。”” 得到了重要的信息,烟袅眼里起了几分兴致:“聆月楼以往的花魁呢?也都姓兰?” 梦柳摇头:“聆月楼以往是没有花魁的,许多被选中做“兰姑娘”的女子,皆不曾入得东家的眼,被调去了其他楼层,聆月楼的花魁之位一直是空悬的。” 烟袅若有所思:“所以我这个“兰姑娘”也要被东家掌眼后才能成为真正的“兰姑娘?”” 梦柳颌首:“东家今日不在逍遥居,等回来了,会唤姑娘过去的。” 她说完,补充道:“姑娘不必担心,白阿娘知晓东家眼光,白阿娘既然命我服侍你,姑娘的花魁之名也算是定下了七成。” 烟袅视线瞥到花瓶中的红梅,想到小童递给自己的那支,白小公与光头也提起过“红梅。” “那红梅又是什么意思?” 梦柳指尖碰触了下红梅瓣:“腊雪白梅,玉碟粉梅,朱砂红梅,外面的人用梅花颜色,来区分姑娘们的美貌,红梅,自然是最美的记号。” “就只是代表容貌?”烟袅匪夷所思地看着那株红梅,这世间大多数修士,都不会觉得容貌比起修为和身份更需要被区分。 梦柳点头:“只是容貌。” 烟袅垂下眼眸,她倒还真想见见那逼良为娼的绑匪“东家”,北疆虽是三不管之地,可同时也意味着人妖魔三族不管何种身份之人都可能出现在此,逍遥居敢光天化日不过问身份绑人,就不怕无意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那位东家,要么是狂妄到不惧任何麻烦。 要么是人脉甚广,就算无意中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也有足以挽回补救的资本。 烟袅通过梦柳透露的信息,觉得第二种更为符合,这逍遥居,大抵就是那东家用来“广结善缘”之处。 这般想着,烟袅身形忽然晃了下,全身无力,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泛着酥麻,使不上劲儿。 梦柳见药奏效,对烟袅欠了欠身:“姑娘若无其他想了解,梦柳先退下了,姑娘有事寻我,便扯一下门边的听聆。” 梦柳离开后,烟袅轻嗤一声,坐直身子。 烟袅在系统提醒的第一时间便用体内魔息消释了软骨散的药力,她掌心一拂,香盏之上的压制灵力的线香瞬时熄灭。 “宿主,那个梦柳,是不是太实诚了?怎么你问什么她都回答。” “实诚?她是足够自信,到了此处的女子无法逃出去。” “更怕因我无知,而牵连到她。” 比起她因无知而想逃走而扯上麻烦,倒不如借着回答问题,警告她此处非同寻常之地,东家也非寻常之人,熄了她想逃走的心思。 烟袅慵懒靠在躺椅上,比起梦柳,系统更令她意外。 “你为何要提醒我香和茶水有毒,我只是个路人甲,我若中招,永远无法离开此处,就不再是你们主舱的威胁了,对你这个剧情修正系统来说,不是更好吗?” 系统沉默半响:“……宿主,我好似还没正式介绍过自己。” “这本小说的剧情已经严重偏离,导致上一个系统升级出现偏差,主舱已经决定不再干预剧情,而我,是主动进入这个剧情崩坏的世界,与剧情修正系统不属于同一个部门。” “我的名字是——炮灰逆袭系统,编码1106。” 烟袅陷入诡异沉默。 1106接着道:“我是金牌逆袭系统,最喜欢的,就是剧情崩坏的世界,而导致剧情崩坏的人,就是我的任务目标。” 烟袅不知想到什么,起身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看到铜镜中的少女,愣了半响。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铜镜中的人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恍惚地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我的脸,也是因为你而变化的?” “这就是宿主本来的样貌,你在上次循环成亲之时,就已经恢复了五分容貌了,只不过那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并不明显。” “而这一次剧情重启,你彻底摆脱了剧情赋予你的路人光环,自然也就恢复了本身样貌。” 烟袅喃喃问道:“为何会摆脱路人光环?” 系统:“主角是支撑这本书的重要因素,与主角纠缠过深,主角对你产生的,极致得爱,浓烈得恨,都有可能摆脱路人光环。” 烟袅眼睫一颤,怔然许久。 楚修玉对她的恨意,竟已经到了连回到初始失去记忆,都无法压制? 烟袅勾起唇角,如此,甚好。 她曾恨他恨到无法自愈,变作疯子,如今他的恨意浓烈到让她找回了脸,怎么不算另一种方式的扯平呢? 烟袅静静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目,与她过往的普通面容判若两人,却能依稀能看到多年前,那个被所有人喜欢疼爱着的,烟袅幼女的影子。 她的脸找回来了,可那些曾将她视若明珠的至亲之人,却渐行渐远,再难找回。 烟袅起身,路过被搁置在桌面上的包裹时,脚步一顿,伸手翻了翻,镣铐,锁链,鞭子,油蜡,助兴药物,还有玉…… 真离谱。 这逍遥居怕不是左右脑护搏,不是说聆月楼的顾客尊贵至极?这些东西给他们用就不怕冲撞了贵人? 系统:“?” “宿主,有没有可能,这些东西是给你用的?” “而不是让你,给别人用……” 烟袅恍然大悟:……习惯了。 烟袅将包裹扔到一旁,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 睡梦中,总能听到屋外长廊中有女子的低泣声,烟袅紧闭的眼睫颤了下,虽不忍,却也没法子。 以她目前的实力,能做到得,也只是保全自己。 北疆不是剧情下的世外桃源,是隐于光明下的腌臜秽土。 少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道:“沟槽的逍遥居。” 系统:“……” 它没记错的话,宿主是高门贵女出身吧? 接下来几日,烟袅被梦柳带去与聆月楼的女姬们一同排舞,烟袅的确精通舞技,但对于逍遥居所排,搔首弄姿举手投足间满是风情的艳舞,从未涉足过,也有些放不开,因此也时常挨白阿娘的鞭子。 好在有这一张被白阿娘看好的脸,抽在她身上的鞭子比其他人轻上许多。 与聆月楼的女姬相处日久,烟袅得知她们多数都是被绑来的,有些已经在此处长达几年,有些才几个月,相同的是,此处的酷刑惩罚也好,金银赏赐也好,将她们早已被驯化成了安于现状的迷途羔羊。 她们如今唯一的要事,便是活着。 烟袅对此十分认可,若没有逃出困境的能力,让自己尽可能舒适的生存,才是唯一的路。 只是…… 烟袅侧目看着为自己涂药的女姬,她名为尚清枝,是这里待的最久的乐姬,曾是扬城江畔的富商之女,一手琵琶,成为扬城第一才女。 却在成亲之日,被人陷害与他人私通,夫族退婚母族厌弃,她随着家中生意来到北疆,却被随行管家卖给了秃头吴掌柜,沦落此地。 “若有机会能逃出去……” 尚清枝指尖一顿,不假思索地道:“我无处可去。” “我不是修士,出去也不过一个卖艺的乐伶,朝不保夕,在此处虽仰人鼻息,却不愁吃穿,过得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阔绰。” 烟袅垂下眼睫,轻叹一声。 她知晓,有这种想法之人,并不只是尚清枝一个。 “好了。”尚清枝将装有药膏的瓷瓶合上。 烟袅还未拢起衣领,便见白阿娘推开训练厅的门,她身后,是一道身着紫衣的修长身影。 一个看起来如沐春风 ,手持折扇的俊美青年。 他对上烟袅的视线,扬了扬眉梢,手中折扇指向烟袅:“她叫什么名字?” 白阿娘躬起身子,脸上挂着烟袅从未见过的谄媚笑意:“她便是老奴精心挑选出的“兰姑娘。”” 青年踏入厅堂,身后跟着一众侍者与管事,其中包括烟袅先前见过的白小公,白小公见青年唇角勾起满意的笑意,而白阿娘将所有功劳揽在她自己身上,眼底划过不悦,却不敢表露出来。 烟袅将他神色收入眼中,眸光一闪,对青年身后的白小公欠了欠身:“白小公,好久不见。” 白小公怔愣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嘴角挂起熟念的笑意:“最近还习惯吗?” 为首的青年侧目:“你们二人是何关系?” 白小公还未开口,烟袅:“是白小公说服我来此处……做工。” 白阿娘脸色狰狞一瞬,不悦地皱起眉。 白小公则微微瞪大眼睛,眸底不掩喜意,要知道,若此女真被东家选做花魁,往后负责她一切事宜之人,定然是东家指派。 做花魁的管事,不仅地位高,油水也多,更重要的是,这可是聆月楼的花魁,与东家接触的机会数不胜数,日子久了,在这逍遥居自可横着走。 “做工……?”紫衣青年放声笑了起来。 他俯身平视着烟袅,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心:“不错,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他转身向外走去:“就她了,兰姑娘。” 不止身后侍者,就连一旁的众位女姬也深吸了一口气,艳羡地看向烟袅。 唯有尚清枝,目光始终落在走出厅堂的紫色身影上。 白小公颠颠地跟在青年身后,小心翼翼问道:“东家,那兰姑娘的管事……” 青年晃动着手中折扇,随口道:“人不是你招来的吗,你做她的管事。” 白小公面色大喜,得意地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白阿娘。 一众人簇拥着青年离开后,训练厅的女姬将烟袅围住。 “兰姑娘,以后多多关照姐妹们呀。” “兰姑娘,你可是唯一一个入得了东家眼的“兰姑娘”!” “托你的福,东家心情不错,想来我们又要有赏银了。” 原来刚才那人便是这逍遥居的东家。 烟袅不知她们为何会觉得,成为“兰姑娘”是一件好事,她有种预感,这千挑万选的“兰姑娘”,对那位东家来说,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更为称手的工具。 她可没忘,“兰姑娘”是为梦柳口中那位贵客,专门准备的。 这时,白小公带着侍者回到训练厅,短短片刻不见,白小公那张阴柔的脸满是得意,趾高气昂地面向众人:“东家心情不错,给你们的赏银。” 他身后的侍者托着玉盘,玉盘上叠放着鼓鼓囊囊的锦袋。 烟袅刚要伸手拿,白小公一个阔步走到她身侧,塞给她一个更为宽大的锦袋,白脸笑得皱皱起来:“兰姑娘,这是您的。” “兰姑娘随小的移步,东家单独召见。” 烟袅收起锦袋,跟着白小公走了出去。 长廊中只有白小公与她两个人,白小公谄笑着看向烟袅:“姑娘提携之情,小的记下了。” 烟袅弯起唇角,也不谦虚:“记下了就好,小女子以后多有仰仗白小公之处,白小公多多担待。” 烟袅的直白令白小公笑意更深,在这逍遥居,懂得合作共赢之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能让自己过得好,也能让身边之人过得好。 烟袅给白小公送人情,并非觉得他比白阿娘好多少,而是她与几位女姬打探过,白阿娘资历深手下能人多,只一个梦柳,就能将她盯得死死的。 而这白小公手底下,多是吴秃子那种有点心机但不多的草莽之辈。 况且她跟着白阿娘,白阿娘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倒不如送个人情给白小公,有点把柄捏在手中,以后行事也方便。 “小公,东家唤我去,我可需要准备什么?” 白小公带着烟袅走到一个铁门之处,伸手按了下门壁凸起之处,轰隆隆—— 铁门打开,机关铸造的升降笼梯停在二人面前。 “东家唤您前去,自是要手把手教您一些,驭客之道……” 白小公躬身对烟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未踏入笼梯,表情变得严谨正经,叮嘱道: “姑娘什么都无需准备,只要谨记自己的身份,东家无论做什么,皆是为了正事,姑娘万万不可误解东家的用意,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白小公面色恢复笑意,小声道:“姑娘勿怪,小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东家这人与人相处时,时常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别说你们女子了,就连小的我,有时被东家注视着,都要误以为东家染上了断袖之好……”—— 作者有话说:迟到,滑跪——《 》 40-50 第41章 他在找你 落雪纷扬而下, 高耸入云的巍峨群殿银装素白,帝城以东金光遍布云霄宛若朝霞幕影。 曲径深幽,清竹被皑皑白雪覆盖, “咚…咚……咚——”轻灵又厚重的佛音遮住了檐角的古铜铃, 饱含岁月风霜的古老寺庙中, 众僧人双目半阖, 手持念珠, 金光颂鼎悬于空中,无形枷锁束缚于众僧中央的青年肢体上。 他身上披着雪白裘衣闭目而坐, 肌肤如未干的瓷釉病气萦绕,唇瓣却殷红到尽显诡异,半挽的发丝被冷风拂起, 他睁开眼眸, 仅一瞬, 天际云层翻涌, 四周诵经的僧人们被乍起的横波掀翻在地。 年迈的住持站在一旁, 见此状况面不改色, 抬手加持空中的金光颂鼎。 “生死离别皆有缘法, 殿下何必困守其中。” 青年始终端坐于蒲团上,白雪落于肩头,霜目清寒,可目光中的茫然却与周身凛冽的威压相悖: “这些日子, 孤见了许多梦中之人,孤知晓他们的名姓, 样貌,身份,他们的一切皆与梦境相同, 可为何,唯有一人出现变数?” “孤大抵猜到了答案,可这答案,孤不愿接受,敢问住持,此局何解?” 住持叹息一声,匆匆从寺外赶来的妙温将手中信件递给楚修玉。 “莫要为难住持了,就算你想寻答案,总得先解决了你周身的魔气,沧月太子堕魔一事,万万不可传扬开来。世外仙山送来的信件,阿栩听闻你出事,眼下离开世外仙山,为你取那早已失去踪迹的佛陀兰。” 一旁的住持面色微变:“佛陀兰是集天地灵气滋生,驱邪避秽的上古圣物,经世不遇,若殿下之友真能将此物寻来,殿下身上堕魔一事自当迎刃而解。” 楚修玉垂眸看着手中信纸,眸底浮现淡淡倦意:“阿栩避世十载,潜心修道,如何知晓能孤近来之事?” 妙温对上他的目光,心虚地垂下头。 帝城中势力错综复杂,楚修玉受帝主爱护,苍生爱戴,如今他回来了,恢复了太子之位,宫中几位帝子自是将矛头都对准了他,做梦都想寻到他的错处,妙家早已与东宫绑定,一旦东宫盛势衰退,太子一族首当其冲迁怒的,便是妙家。 阿栩天生蕴灵圣体,对于灵物的感知超脱寻常,如今情形,除了楚修玉本人外,也只有妙家老夫人有几分薄面请他入世…… 楚修玉恹恹收回目光:“给阿栩传信,让他直接来此处,孤甚是无聊。” 妙温:“殿下!” 楚修玉起身,向寺中内阁而去:“那什么鬼的圣物,消失了几百年,等寻到了,老子早就不通人性了。” “阿栩是我好友,世外仙山可不是,你们做事前,动动自己的蠢脑子,这份人情一旦欠下,如何还得。” 簌簌凉风随着极速的升降笼灌入衣领,烟袅刚踏入升降笼梯,便见到两名样貌相同的女子候在笼梯外。 “奴婢见过兰姑娘。” 二人异口同声道。 烟袅打量着四周环境,脚下的地面乃千金一寸的萦淬玉石,廊厅两侧璀璨珠帘随风晃动,雕梁画壁,古色别致,窗棂上摆放着珍稀花卉,透过窗子向外望去,如身处缥缈云海,抬手可触星月之芒。 烟袅看着望不到尽头的窗下高空,原来此处筑于万丈崖壁间,怪不得不怕人逃走。 没有云舟,就是渡神期修士,也无法在如此险 峻之地安然离开。 前方的同袍姐妹见烟袅站在窗前迟迟未动,也不催促,安静的等在一侧。 烟袅收回视线:“走吧。” 烟袅被二人带到一处雅静古香的房门前,未等敲门,房门从内打开。 倚靠在门内的青年随意地抬了下手,两名女侍躬身离开。 烟袅猝不及防被拉入房中,身形被青年笼罩住,他身上沾染了浓郁的花香,尽数充斥在烟袅鼻间。 烟袅被他的手臂困在房门处,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他腰间一块雕刻着牡丹的朱砂玉髓上,心中对系统道:“帮我查查,这个印记是否出自世家。” 这世间有些底蕴深厚的世家,祖上有属于自己的族印流传后代,就如帝城烟家,族印是白荆木。 她也不确定对方身上的牡丹印记是否为族印,但查一查总是没错的。 下颌被修长的指尖抬起,烟袅对上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 “听闻我要手把手教导你驭客之术。” “是惊吓多些,还是开心多些?” 他打量着烟袅,目光不放过少女神色之上任何细微的波动。 烟袅目光不躲不闪:“惊吓与开心没觉得,期待多些。” 青年眸底的笑意更浓,放下抵在烟袅耳侧的手臂,转身向楠木桌案走去:“沈曦晚。” 他撑着下颌,对烟袅勾了勾手:“坐到我身边来。” 烟袅走到他身侧坐下:“沈公子想教导我何种驭客之术?” “逗你的。”沈曦晚轻声道。 青年神色变得正经:“过几日你要服侍的客人,有些特殊,我唤你来,是想告诉你,近日来你学得那些风尘伎俩,通通忘掉。那位不喜烟花之地,来此是与我做交易,但我要的,不只是一场交易,是能够延续下去的买卖。” “若你能笼络住他,金山,银山,就是要这逍遥居,本公子也能送给你。但你若没用,今日我与你交谈之言,只能当做你的催命符了。” 他说完,勾起唇,抬手抚住烟袅脸颊:“本公子是商人,与各式各样的人打过交道,之所以选择你,除了这张脸蛋,还有就是……你并不蠢笨。” 恰逢此时,烟袅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 “宿主,那印记属于盛阳谢家。” 烟袅心中激起惊涛巨浪,盛阳谢家。 谢家与烟家世代交好,两家长辈曾在烟袅幼时给她与谢家公子定下亲事,只不过随着她越发普通泯于众人,亲事由她与谢家子,变为了烟家子与谢家次女。 五年前她离开帝城前,谢家与烟家已经将她兄长与谢家次女互换了庚帖。 谢家是五大家族中唯一经商的世家,亦算是整个沧月的首富。 若此人当真是隐瞒了名姓,与谢家有关,那他所做之事,谢家可知晓?烟家又会否牵涉其中…… 就在她思索之际,房门被推开,一个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推门而入。 烟袅禀住呼吸,磨了磨牙,险些控制不住魔息外露。 烟奉。 烟家旁支,烟袅堂叔一脉,她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她长姊与二皇子成婚之时远远瞥过一眼,一次在她被绑上喜骄之后,透过车帘望向烟家众人。 他出现在此,甚至与沈曦晚,不,谢曦晚极为熟识的模样,不管烟家主家是否参与,已经撇不清干系了。 “宿主,吃瓜吃到自己家中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烟袅在被绑上喜骄之时,已经再无对亲情半点奢求,烟家野心勃勃也好,自取灭亡也罢,与她何干。 她更加好奇了,谢家将生意做到了北疆,还是以此种污秽的手段,到底想要什么。 “曦晚兄,这便是聆月楼的花魁?”烟奉将手搭在烟袅肩头上,目露惊艳。 烟袅侧头看向他,弯起唇角:“啪!” 谢曦晚目睹少年反手甩烟奉耳光的整个过程,瞳孔一缩。 烟奉捂住脸侧,气急败坏地指着烟袅:“你!你何敢打我!贱人!” 烟袅揉着手背的指尖一顿,向烟奉走了一步,烟奉不知为何,竟对这风尘女子产生一种熟悉之感,一时间恍了神。 “啪!”直到耳光再次落下,烟奉对门外大吼道:“来人,给我拿下!” 门外几个护卫得令而来之时,烟袅对一旁失神的谢曦晚欠了欠身:“沈公子,你方才说的,我能做到,若食言,随沈公子处置。” 谢曦晚挑了挑眉,对夺门而入的护卫抬了抬手,护卫返身离开。 “曦晚兄,你!”烟奉脸颊上的巴掌印极为对称,谢曦晚压制下唇角翘起的弧度,轻声安抚道:“阿奉,兰姑娘可是我费尽功夫千挑万选才选中的,她既是我的人,兄长替她与你道歉,你给兄长几分薄面,勿要耽误了正事。” 烟奉不甘,还想说什么,谢曦晚脸色淡了下来:“想想你长姊如何交代。” 烟奉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惧怕,安静下来。 烟袅掌心攥紧,眼眸覆着冷意。 据她所知,烟奉并无亲姊,能被称长姊并且令烟奉如此忌惮的,只有嫁给二皇子的主家长女,烟月。 越来越有意思了呢,烟月牵扯其中……不,又或许,诞下帝孙的二皇子妃,便是主谋之一。 若是有帝宫之人撑腰,确实可以为逍遥居摒除许多麻烦。 烟袅抑制着周身寒意,烟奉离开后,她看向谢曦晚:“沈公子,你还未告知我,我要服侍的那位,究竟是何人?” 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烟袅,答非所问:“你讨厌烟奉,为什么?” 烟袅扯了下唇角,随口胡诌:“我只喜欢生得好看之人,他不好看。” 也不知怎地,这个回答好似取悦了谢曦晚,他边笑边道: “也不知他们家中怎么回事,各个生得好看,却又有那么一两个,丑到像是被抱养的。” 系统:“宿主,他说的那么一两个丑的里,不会有你吧。” 烟袅面无表情:“你猜呢?” 谢曦晚笑够了,倚靠在桌案上对烟袅道:“世外仙山,兰家少主。” 烟袅意外地看向谢曦晚,世外仙山是这世间唯一不受帝宫与仙门管辖制约的人族之地。脱离于世间,不问世事。 由兰氏一族为首,每一个入世的仙山弟子,皆在渡神期以上,世外仙山屹立百年,无人知晓此种渡神期修为以上的弟子,世外仙山里究竟有多少。 人们总是对于未知的事物带着美好的憧憬,近年来,世外仙山于天下修士来说,声势隐隐高于仙门四宗。 直到谢曦晚说出“兰家”二字,烟袅理清了思绪,谢曦晚所说的持续性的“买卖”,不是为了谢家,而是效忠于二皇子妃烟月。 烟谢两个世家,如今大抵已经成为了二皇子派系。 逍遥居存在的意义,说到底,还是帝宫之中的权力之争。 现在,他们将主意打到了“兰家”身上,若世外仙山肯入局,二皇子的帝位,算是十拿九稳。 “宿主,男主的位置不保,你担不担心。”系统小心翼翼试探道。 烟袅:“他本就对那个位置无意,我有何可担心?” 她眼神冷下来:“以后莫要在我耳边提他。” 系统:“知道了……宿主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此处的秘密,接下来也没什么好玩的了,我们离开吧?” 烟袅的目光落在谢曦晚的面容上,忽然凑近他,伸手环住他脖颈:“沈公子方才说若我得手,金山银山逍遥居都给我?” 谢曦晚饶有兴致地看着烟袅:“说到做到,你想要什么奖励?” 少女轻轻靠在他胸膛,似娇似妾:“金山银山我都不要……”她抬头,眸光潋滟:“要你。” 笼络世外仙山……呵。 一个放任底下人残害无辜,逼良为娼,试图与妖魔勾结来争权夺势之人,也敢肖想做这天下之主? 当年烟月纵容她儿子杀了她的狮子狗,她想笼络人心,她偏不让她得逞。 谢曦晚眸光渐深,盯着烟袅瞧了许久:“我是奖励?” 金山银山都不要,只要他。 这大概是他近年来,听到过最动听的一句话。 谢曦和勾起唇:“若你成事,本公子明媒正娶,迎你入门。” 无论她真心假意,他总不能寒了工具的心,得给些甜头。 少女掩唇笑了起来:“曦晚哥哥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好好”完成任务。” 她指 尖落在他脸颊上,浅色猫儿瞳认真看过来时,谢曦晚竟觉心脏被羽毛拂过一般: “那你要说到做到呀,我自小没有家人,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渴望有一个家。” 她曾经的确渴望过,所以哪怕此时在说谎,也无比真诚。 就连自诩目光如矩的谢曦晚,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作假之意。 青年眸底的轻视散了些许,方才他是不信她所言的,可若她所求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个家,他相信了。 他见过太多沦落风尘而接受良好的女子,她们内心深处最渴求的,无非就是如此。 既贪心,又愚蠢的可怕。 他伸手揉了揉烟袅的发丝,垂头凑近她的唇角,呼吸近在咫尺,少女偏过头:“公子怕是不知,我没来逍遥居前,也是做这行的,我的唇不知吻了多少人,恐污了公子。” 她退后,对青年欠了欠身,向房门处走去。 谢曦晚始终靠在桌案前,目视着少女背影,指腹碾了下唇角。 逍遥居中内部人员不可私相授受的规矩,是他定的。 他刚刚竟想吻自己手下做事的风尘女子…… 在她的任务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之前? 谢曦晚轻舔了下唇瓣,可她的呼吸,好似是甜的。 …… 接下来几日,烟袅没有再去训练厅,谢曦晚将那日见过的双生女侍送到她身侧服侍,两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虽依旧是盯着她的,却比梦柳好糊弄。 烟袅在房中修炼,这次回来,不知为何,修为并未与剧情一般回到初始,她吸收的祝慈五十年修为也没有消失,如今她的修为如上次循环之末,至圣巅峰。 与突破渡神期,只差临门一脚。 如今她只盼渡神期的劫雷,莫要在她身处逍遥居时落下。 房门被敲响,双生姐妹又抱着许多崭新的衣裙送到烟袅房间。 烟袅看着一整柜眼花缭乱的衣裙,和梳妆台上各式各样的昂贵首饰,心中只觉谢曦晚为笼络兰氏少主,当真半点不吝啬。 翌日,烟袅早早被带去沐浴,双生女侍的面色比往日严谨许多,一反常态为她添妆弄发,烟袅知晓,那位无比尊贵的兰氏少主,大抵很快就会见到了。 午时,烟袅被带到聆月楼待客宴厅,乐姬舞姬早已候在正厅中央的圆台之上。 尚清枝身着白裙,抱着琵琶半跪在舞台中央,其他舞姬一袭桃粉衣裙,手挽长绫,如花苞绽放般围在圆台之侧。 烟袅等了有一刻钟,只听琵琶奏响,舞姬手中长绫祭出,一众人缓缓步入聆月楼,其中有周身凛冽的剑客,有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也有身着异服的域外之人,还有异族妖魔……烟袅不知这些人是何身份,却看到烟奉身处其中,笑容带着刻意的讨好。 烟袅懒得看他,挪开视线,又过片刻,谢曦晚与一道身影一同迈入宴厅,她眯起眼眸。 那人身着纤尘不染的月色长袍,眼覆绸带,步伐有些缓慢,出现在宴厅时,整个宴厅的视线都落于他身上,惊艳的,隐晦的,忌惮的…… 谢曦和对她招了招手,她走到二人身前,对那遮住眉眼的青年欠了欠身:“贵人安。” 离得近了,青年身上的好闻气息涌入烟袅鼻间,烟袅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总之,是一种极为特殊,十分令人想靠近再闻一闻的气息。 谢曦晚看向身着红裙的少女,眸色一暗,她额间点了花钿,形状好看的眼眸被描绘勾勒的媚人心神,眼波流转间拨乱一池春水,湿润的眸光泛起丝丝涟漪,乌发雪肤,未曾被身上的红裙压住半分颜色,反而是红裙做了陪衬,比不得她明媚。 她似乎不曾感知到有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寻常,不见紧张亦没有刻意谄媚。 “兰少主,此女心思细腻,这几日,便由她陪你身侧照料可好?”谢曦晚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之意。 青年周身宛如覆着皎皎月色寒霜,纵使看不到他眼眸,那张清雅绝尘的面容也令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开口,身后的护卫抱着长剑冷声道:“我家少主不喜外人伴在身侧,无需劳烦沈公子的人。” 谢曦晚面上笑意不改:“既如此,兰少主先入坐,请。” 烟袅察觉那护卫警惕地看着她,好似她是什么要加害他们少主的洪水猛兽般。 她跟在谢曦晚身后,并不着急。 谢曦晚将人请来,怎么可能就此罢手。 席间,谢曦晚与兰氏少主闲聊,她借着给谢曦晚端酒递茶,竖着耳朵听二人谈话。 那兰氏少主话不多,又或是打心底瞧不上此处,多半时间是护卫代他回话。 瞧不上便好,烟袅又给谢曦晚倒一杯酒。 谢曦晚按住烟袅手背,侧头轻声道:“你可真是好样儿的,把我灌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烟袅敛眸,无措地看向他:“公子,我错了。” 她边说着,不动声色将杯盏向谢曦晚的方向推了推。 收回手时,不知是不是眼花,对面冷清的青年唇角似乎勾了下。 “沈公子,继续。”青年语气淡淡,不知说的是让谢曦晚继续方才的话题,还是继续提杯敬酒。 谢曦晚无奈地瞥了烟袅一眼,将酒盏提起:“兰少主能来我这逍遥居,寒舍蓬荜生辉,若兰公子能时常光顾,沈某定是倍感荣幸。” 这次无需烟袅倒酒,兰氏少主身后的护卫将谢曦晚的杯盏倒满:“沈公子知晓我家少主鲜少离开世外仙山,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我家少主若常来你这逍遥居,不知能为逍遥居带来多少“客源。”” 护卫口中的“客源”,二人都心如明镜,自非寻常客人。 而是能够帮到谢曦晚,以及他身后之人的势力。 谢曦晚知晓这“客源”并非白得,他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兰少主有什么需要沈某的,尽管吩咐。” 青年启唇:“雪域牡丹,家中长辈诞辰将至,还望沈公子割爱。” 谢曦晚唇角笑意微僵:“雪域牡丹用精血与极幽玄冰培育,极难成活,有价无世,兰少主这一开价,直接要了沈某半副身家。” 青年淡声道:“不急,离长辈诞辰还有些时日,我在此处停留七日,等沈公子抉择。” …… 酒过三巡,宴厅中推杯换盏,谢曦晚也被前来敬酒之人灌了许多杯,那护卫更是为青年挡了不少酒。 谢曦晚打发走了前来敬酒之人,回身对端坐于席案间隐有不耐的青年恭敬道:“我知兰少主不喜嘈杂,早已为兰少主安排好了僻静之处居住,少主随我移步。” 护卫早已不醒人事,被侍者拖扶着,烟袅在谢曦晚的眸光中,起身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路经圆台时,恰逢舞姬长绫祭出,被正与旁人寒暄的男人踩在脚下,长绫绷直,而那兰氏少主似是不曾察觉,直直走向绷直的长绫。 眼看着就要被绊倒,烟袅伸手扯住他衣袍,猛地将人拽回来。 整洁到不染尘埃的长袍被烟袅攥出褶皱,青年站直身子,没有表情地面向烟袅,没有说话。 谢曦晚停住脚步,眼含探究地看向二人。 烟袅伸手将青年衣袍上的褶皱抚平,不知他是何意,轻声说了句:“不用谢。” “嗤——” 青年转身,走到长绫前顿住,而后抬步迈过长绫。 他停下脚步,待烟袅走到他身 侧时,微微勾了下唇角,依旧不曾说话,无声的嘲讽。 这人没瞎,眼睛覆什么绸带? 烟袅礼貌地笑了下,略带无语。 谢曦晚亲自将人带到一间名为云间阁的客房,正想带着烟袅离开,青年进门前留下一句“她留下。”令谢曦晚神色僵硬一瞬。 而后看向烟袅,少女勾了勾他掌心,他喉间滚动了下,声音沙哑:“去吧。” 少女踏入云间阁,房门被关严,谢曦晚靠在墙壁许久,眸底划过一抹沉色,转身离去。 烟袅刚踏入房间,便对上一双泛着青色光晕的瞳孔,眸光瞬时涣散。 “叫什么?” “烟袅。”少女刚说完名字,脑海中的系统便出声提醒。 “宿主,醒醒!” 烟袅意识被强制唤醒,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泛着寒芒的长剑架在烟袅肩头,本酒醉失去意识的护卫出现在烟袅身后。 “问心决竟在这女子身上失了效用,少主,她见到了你的眼睛,如何处置?不如……杀了。” 护卫眸底划过一抹杀意。 青年抬起指尖,烟袅肩上的长剑落下,清冷的眸光落在烟袅面容上,沉默许久。 “烟袅,我名为兰知栩,与楚修玉是知交好友。” “他在找你。”—— 作者有话说:起初, 兰知栩:朋友妻,带回去。 后来, 兰知栩:十年未见,我与楚修玉也算不得朋友。 第42章 “奖励” 找她? 楚修玉难道想起了循环记忆, 想报复她吗…… 青年一双萦绿色眼瞳宛如碧色的湖泊,氤氲着流韵幽光,烟袅在对上那双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时, 心中的真实想法无所遁形, 险些脱口而出。 烟袅的警惕的神色出乎兰知栩的意料, 他不知她与楚修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妙府送往世外仙山的信件也只提到了楚修玉心魔由一位女子而起, 近两个月来也一直在找那位姑娘,名为烟袅。 他近年来与楚修玉虽未见面, 但一直保持着联络,对楚修玉还算了解,依他那高傲又狂妄的性子, 能令他心境不稳之人, 绝不可能是仇家。 男女之事, 向来是多数修士行进途中无可避免的劫数, 而楚修玉那种除了他自己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入眼中的人, 也会沦陷, 这是令兰知栩意外而百思不得其解的。 更令他不解的是, 这女子听到楚修玉名字的反应,并不像是对楚修玉有意。 “烟姑娘,你既是修玉兄长的心上人,便也算我半个嫂嫂, 我不知你在这逍遥居是否自愿,既碰到了我, 此处的人不会将你如何,待我办完正事,会将你送回帝城。” 既是楚修玉的人, 他得将人带回去才行。 不过眼下还需在此处暗中寻找佛陀兰,未免她脱身离开,需得放在身边看着。 烟袅险些笑出声来,她?楚修玉的心上人? “兰少主,心上人这件事,是楚修玉亲口与你说的?” 兰知栩眼看烟袅一副毫不在意的戏谑神色,缓缓皱起眉,摇了摇头:“我与修玉兄长多年未见。” 信的确不是楚修玉手写,若非怕楚修玉堕魔之事传扬出去,他定要与她说个分明,看看她是否真的不在意。 烟袅眸底划过一抹了然之色,这兰家少主不定从何处听说了楚修玉正在找她,误以为楚修玉找她是因喜欢她。 只可惜,楚修玉找她,多半是寻仇。 他因她受尽羞辱,为此不惜伪装成一副爱她的模样,不顾自己声名,蛰伏到成亲之日也要将她围剿击杀。 倘若他真的留有记忆,得知她还存在于世间,对于她的折辱与冒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 烟袅看着芝兰玉树,清冷如玉的青年,好在他一直在世外仙山,对此事一知半解,误会楚修玉是因喜欢她才寻她也好,否则她眼下的处境就危险了。 从他与那护卫进入逍遥居之时,仅仅一个护卫,便是渡神期以上修为。 而这样强大的气息在暗处有许多,在方才的宴厅中,包括整个逍遥居,无处不在。 烟袅眸光一闪,垂下眼眸,眼下他将她当做自己人,那她……或许也能利用他,寻一寻逍遥居的麻烦。 兰知栩见少女迟迟不言,心中越发疑惑,她真不喜欢楚修玉? 接过护卫递来的解酒苦茶,刚抿了一口,动作顿住。 少女浓密的睫羽低垂,一抹晶莹自眼尾滑落,眼睑透着红,琼鼻也泛起粉意,察觉他的视线,隐忍地呜咽一声。 兰知栩拿着茶盏的手倾斜了下,随即放到一旁:“你……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旁的护卫同样无措地看着少女无声落泪的绝美脸庞,直到兰知栩示意他,连忙拿出洁帕给烟袅递了过去。 毕竟是楚公子的人,不能苛待。 “不怕兰公子笑话,我与他本已经筹办了喜事,但…… 帝主不同意,毁了我二人的成亲之礼,我负气离去,本想来北疆散心,却被那谢曦晚强掳而来……”少女闭上唇,默默擦拭着眼泪,没有再言,三两句已经让一主一仆联想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系统看向少女。 她垂下的眸光被素帕遮挡,她的话里有九分皆是发生过之事,从而显得格外可怜,而真正的事实是剩下一分没有说出口的,她没说,却比谎言更能留给他人猜测遐想的空间。 “谢曦晚?”兰知栩眯起眼眸。 烟袅指尖蜷缩了下,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需费力,一下就抓到重点了呢。 少女身子颤了下:“这是我无意发现的,沈公子不姓沈,而姓谢,我也不知他为何隐瞒姓氏……” 兰知栩侧目看向护卫,护卫微微颌首,转身出门。 他看向低低啜泣的少女:“你说你是被逍遥居掳来的?” “不只是我,此处许多女子,皆是被逼良为娼。” 兰知栩眸色渐冷,目光落在少女单薄并不算保守的衣裙上,薄薄一层纱若隐若现肩胛藕臂,一根细细丝带从脖颈缠绕蔓延至薄纱下红色抹胸,无端引人遐想。 这逍遥居敢动楚修玉的人,大抵也走到头了。 他挪开视线,轻声道:“我这就给修玉兄长传信。” 烟袅眸光微滞,快步上前握住青年的手腕。 察觉兰知栩不解的目光,烟袅轻咬住唇,脑子里飞速运转。 “我,我……” 兰知栩只见少女褪下罩在肩上的那层薄纱,雪白柔腻的肌肤泛着无暇光泽,他面色一凛,刚要转过身去,少女却先他一步背过身,雪白的背脊之上有几道浅淡的鞭痕。 少女的声音哽咽:“我与他再无可能,我,我已经被谢曦晚……” “我知晓了。”兰知栩抬了下指尖,半褪的薄纱重新覆在烟袅肩上。 他沉吟许久:“我了解修玉兄长,他不是看重这个的人。” 这逍遥居完了,彻底完了,幕后之人也完了。 烟袅只觉此人油盐不进,就这么想告状吗? “可我看重。”少女拂落桌面上杯盏,捡起地上瓷片抵在脖颈:“我不想见他,你若给他传信,我不如去死!” 她眉眼隐忍着痛苦,满是决绝,那张满是泪痕的精致脸蛋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美。 兰知栩有些苦恼,他走到少女面前,伸手想拿走瓷片,少女却不为所动,如水一般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恳求:“我害怕他会讨厌我,不想让他知晓我的处境,也不想见他……” “是我失虑,抱歉。”兰知栩将她指尖拨开,抽出瓷片。 就在这时,护卫返回房中,手中还带了一件崭新的外袍,上前给少女披在肩上。 他对兰知栩轻轻颌首:“是盛阳谢家。” “给修玉兄长传信,既涉 及帝城,兰家不便参与。” 又来? 兰知栩察觉烟袅视线,对护卫补充道:“信中勿要提及烟姑娘。” 他拨弄了下手中珠串,逍遥居结交甚广,若此处涉及帝城势力,在此关头,的确不该提及她的存在,以免楚修玉因感情之事失去应有的判断。 更何况,那谢曦晚欺辱了她,若被楚修玉知晓,以他性子,怕是等不到查明谢家与谢家幕后之人,帝城就要被掀得天翻地覆。 烟袅从云间阁走出时,便看到等在拐角处的谢曦晚,谢曦晚也没想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兰氏少主竟留她将近两个时辰,心中本该高兴,视线触及少女微微红肿的眼圈之时,心脏猛地缩紧。 烟袅自知他定是迫不及待想问她与兰知栩之事,但兰知栩不是傻子,尽管信了她八分,剩下两分也会自己验证。 烟袅与一洒扫老伯擦身而过,感知到落在她身后隐晦的视线,有些佩服兰知栩,不愧是世外仙山,短短几个时辰,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安插到了逍遥居。 她长袖下的手隐晦地勾住谢曦晚指尖:“任务取得进展,沈公子是不是该给我些奖励呢” 谢曦晚扬了扬眉梢,喉间滚动了下,有些干涩:“想要什么?” 谢曦晚随烟袅步入升降梯笼,地下层的侍者见到青年身侧伴着烟袅,有些意外,东家平日里若来地下层,身边皆是管事的陪伴。 恰逢此时,少女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被青年扶住,烟袅眨了下眼睛:“脚疼。” 谢曦晚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侍者瞪大双目,兰姑娘和东家…… 怪不得兰姑娘能成为花魁!原是…… 烟袅靠在谢曦晚肩头,视线从不远处的侍者错愕神情上扫过,勾起唇角。 这流言可以少,但不能没有,如此,她与兰知栩说的话才可信。 回到房间中,谢曦晚将烟袅放在椅塌上,少女纤软腰肢的余温还残存在指尖,他欲盖弥彰地拿起桌面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烟袅:“那是我的杯子呢。” 谢曦晚轻咳两声,将杯盏放下:“在云间阁,都做什么了?” 少女弯起唇:“自是沈公子想让我做的。” “兰少主对我很满意呢。” 她说完,只见本该高兴的谢曦晚脸色却并不如想像中那般愉悦,不解地挑了挑眉。 就在这时,系统说道:“宿主,兰知栩的护卫在门外。” 烟袅撑起身子凑近谢曦晚,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沈公子,奖励…” 谢曦晚眉心一跳,唇瓣凑到她唇边,又被少女偏头躲过,他蹙眉,第二次了,心中有些不悦。 少女起身,走到床榻旁,蹲下身不知翻找着什么。 直到她起身,谢曦晚见她手中拿着的镣铐与长鞭,目光变得幽深。 谁知下一刻,少女倾身,镣铐落在他手腕上,谢曦晚茫然地看向她:“?” “沈公子,你答应了给我奖励,不会食言吧?” 烟袅手中的长鞭划过他脸颊:“我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沈公子担待。” “啪!” 谢曦晚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上被长鞭抽得抽丝的名贵衣料。 “你……”少女的吻落在颈间,谢曦晚呼吸发沉,哑声提醒:“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他当真没想到,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竟有如此奇怪的癖好。 少女的藕臂环在他脖颈上:“那就…多谢沈公子配合了。” 很快,谢曦晚有点后悔了,落在他身上的鞭子越来越重。 这鞭子本是情趣所用,声响大,却并不伤人。 可少女手中的鞭子落在他身上时,却不知怎地,十足的疼。 谢曦晚想阻止她,却又放不下脸面开口,毕竟他才答应她“奖励。” 他闷哼出声,极力忍耐着。 房中鞭子抽打得声音令门外护卫面色复杂,谢曦晚,人面兽心! 他听了半响,转身消失在原地。 云间阁,听完护卫汇报的青年脸色发沉。 若逍遥居只是江湖散流所设,兰家收拾也就收拾了,奈何偏偏牵扯到了帝城,逍遥居中来往势力错综复杂,甚至包含了妖魔二族,哪些是来此寻欢作乐,又有哪些与谢家达成交易,在查明这些之前,谢曦晚还不能动。 沧月五大世家向来以清流自居,安分守己,如今这盛阳谢家冒了头,看来这清河之水,早已浑浊了。 “去告诉谢曦晚,本少主看上的人,他得离远些。” 兰知栩压了压眉心,真麻烦,那是楚修玉的人,又不是他的。 他是楚修玉的奴隶吗?替他取药,还得保护他的女人…… “啪啪……” 谢曦晚倒吸一口凉气,烟袅抚住他脸颊:“疼不疼,要不…我停下吧。” 谢曦晚也不知疼不疼了,比起疼,另一种因疼痛而袭遍全身的颤栗感令他尾椎发麻。 以往他对于逍遥居中某些利于房事的工具嗤之以鼻,如今倒是有些理解了。 肌肤之痛在意趣之下不断刺激着神经。 他指尖灵晕一闪,手腕上的镣铐掉落在地面上,反手将少女按在椅塌上。 “你这癖好,只打不玩吗?”青年的凤眸半敛着,视线落在烟袅薄纱下柔软细腻的肌肤上一扫而过,身体上的异样之感更强烈了些。 以往他嫌这些以色侍人的女子脏,从未有过半分意动,但不得不承认,她的脸,身体,性子,好似哪哪都符合他的喜好。 他的指尖落在少女盈盈一握的柔软腰肢上,沿着她的腰线划动着,少女手肘压在宣软的椅塌上抬起身,薄纱随着动作滑落,晶莹剔透的肌肤好似日日用奶浴浸泡般滑腻,谢曦晚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绷紧,呼吸急促而灼热。 妖精。 他俯身,唇瓣落在少女的颈窝,锁骨。 就在他指尖碰触到自己腰间的缎带之时,少女温软地声音在耳边想起:“兰少主说,这段日子,我只能伺候他一人。” 她说完,撑着椅塌的手肘卸力,整个人靠在椅塌上,含着媚色的潋滟水眸尽显无辜。 谢曦晚垂眸看了她许久,略觉扫兴地轻啧一声。 本想让她用手,理智回笼,又觉没有必要因为想泄火沾染上送给他人的礼物。 他轻吻了下烟袅额心,压制住心底那点没有缘由的不悦:“好好伺候兰少主,尽可能多留他几日。” 烟袅抬眸,轻声问道:“若兰少主真的习惯了我服侍,想带我走呢?” 谢曦晚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肩头微颤:“世外仙山规矩森严,别说你一个身处风尘的女子,就算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兰家也不会让你进门,倘若被世外仙山发现了你的存在,你这条命,也算到头了。” “他若真对你动了几分情念,就不能被世外仙山发觉你的存在,北疆亦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容你藏身之处。” 烟袅眸底划过一抹了然,原来让她笼络兰知栩,是打着这个主意,若兰知栩对她有意,就算此次离开,日后也无法不因她而与逍遥居建立联系。 谢曦晚弯腰将烟袅抱到床榻上:“我先前说的话还作数,你能得到他的心,我保你金山银山数之不尽荣华富贵。” 他说完,垂眸看着烟袅。 这一次,少女未向上次一般,说“想要他”,而是点了点头:“我尽力。” 谢曦晚一侧唇角勾起,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踏出升降笼梯,似是有人得罪了顾客,那男人是北疆王义子,程鲤。 他此刻正扯着舞姬的发丝唾骂:“真当老子来行善的,赏银拿了就想走?” 谢曦晚拨开人群,唇角提起一抹弧度:“程公子莫要与这些不懂事的东西计较,是我逍遥居的人不懂事,来,在下自罚三杯给程公子赔罪。” 谢曦晚抬了下手,侍者将那舞姬扶走。 程鲤见是谢曦晚,心中不悦却也不再发难,与谢曦晚碰了下杯,盯着舞姬的背影唾骂道:“真他娘的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谢曦晚眼睫一颤,脑海中突而冒出少女前几日所言不要金山银山只要他时的认真眉眼,又想到方才,她一言不发默认了他许的荣华富贵。 辣口的酒水突然有些发苦,不知不觉饮了四五杯,被程鲤打断才回过神。 他面向程公子疑惑地目光,低笑了 几声:“戏子无情,婊子无意,程公子所言极是。” 他召来侍者,指尖点了点程公子几人的席面:“程公子这桌我请了。”程公子想要起身推拒,谢曦晚按住他肩头:“程公子今日能来,已是给沈某颜面,我这逍遥居里什么都不比外界,唯有女子,程公子想要多少,有多少。” 谢曦晚将一房牌塞进程公子手中:“程公子无需与我客气。” 他说完,似是醉了,步伐微微摇晃向廊间而去。 走出宴厅,谢曦晚唇角的笑意散去,侧目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侍者:“程鲤的房间记下了?” 侍者颌首:“记下了。” “云梦散,给他用上。” 侍者察觉到青年语气中的冷意,垂下头:“是。” 云梦散,一种逍遥居专供,沾染上便令人上瘾之物,不知不觉间蚕食神智,食用多了,不分现实与梦境,人也就废了。 但云梦散还不曾用在七层的客人身上过,聆月楼的客人身份不同寻常,一旦走漏风声,怕是要惹来难以解决的麻烦,主子今日有些反常…… 谢曦晚回到居处,便见兰知栩的护卫等在门外。 他皱眉低斥守在一旁的侍者:“兰少主的人来了,为何不派人寻我?” 护卫想到他方才听到的鞭响,掩下眸中鄙夷: “属下也是才到,沈公子无需动怒。” 谢曦晚将房门打开,护卫摇头:“属下无事,只是奉我家少主之命给沈公子带句话。” 谢曦晚扬了扬眉梢,轻笑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家少主说,他不喜身边服侍之人沾染上其他气息,沈公子的“兰姑娘”有心了,以往不咎,日后还请“兰姑娘”只服侍我家少主一人,最好除了我家少主外,不见任何男人。” 护卫说完,对谢曦晚双手作揖,转身离去。 谢曦晚倚靠在房门处,脸色发青。 侍者见此,打了个寒颤,疑惑不已,“兰姑娘”得那位青眼,不是主子最为期待之事吗? 为何看起来…… 这般可怕。 房门被重重合上,侍者听到房中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瓶盏落地之声。 谢曦晚双手撑着桌沿,胸口被鞭笞过的伤痕隐隐作痛。 过了一刻钟,酒醉的烟奉推门而入。 看到满地狼藉:“曦晚兄,可是何人惹你生气?” 谢曦晚:“无碍,阿奉,怎么了?” 烟奉周身还残存着酒气,他走到椅子旁坐下:“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曦晚哥你这聆月楼的花魁,我总觉得好似在何处见过。” 谢曦晚缓缓看向他,烟奉眼眸迷离:“你记不记得……你曾与烟家有个亲事?” 谢曦晚不知他好端端提起幼时那作废的姻亲是为何,烟家主家次女,没见过,也不想了解,传闻中木头一样不起眼的丑八怪。 他本就理不清烦闷的缘由,此刻更是不耐,刚想将烟奉赶走,又听烟奉迷迷糊糊道: “你不觉得…你那兰姑娘,与我烟月长姊有那么几分相像吗?” 第43章 “嫂嫂。” “阿奉醉了, 带他回去休息。” 谢曦晚召来侍者,随意地摆了摆手。 他不知烟奉从何处看出她与烟月相像,一个是未出嫁便名满帝城的才女, 一个是以色侍人的风尘女子, 何以比之? 烟奉被侍者扶起, 嘴里还在嘟囔着:“不, 不是长姊, 是主家二姊……” 他记忆朦胧,记忆中那个总被忽视的二堂姊的样貌总是模糊不清的, 平淡,普通到她逃婚,为烟家带来麻烦, 也鲜少有人提起。 可不知为何, 他见到了那位“兰姑娘”, 当年被绑上喜骄的女子本该普通的面容, 却好似在记忆中, 缓缓与那张美到惊人的容颜缓缓重合。 烟奉按了按额侧, 他大抵, 真得醉了…… 谢曦晚冷笑一声,疯了吗? 被他退婚的烟家次女若有她姿容的十之有一,就算是个草包,也不至于沦落到被烟家嫁给一个老头做填房。 他爹娘当初也不知怎么想的那么一个没有任何起眼之处的东西也能做谢家主母?当他是什么泔水桶吗? 烟奉被带回自己的房间, 伸手拦住带路的女侍:“美人,云梦散。” 女侍欠了欠身:“抱歉, 烟公子,我没有云梦散。”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被抓着发丝撞到楠木门突起的雕纹上, 鲜血顺着额角流到脸颊上。 “你叫云昭是吧,这么多下人,曦晚兄唯独最看重你,方才在宴厅你们二人的交谈我都听见了,云梦散就是你负责的,快,给我!”烟奉低吼道。 云昭摇头,跪伏在地面上:“烟公子恕罪,主子说了,烟公子万万不能沾染上云梦散,烟公子,您…您想想二皇子妃,她若知晓……” “砰!” 云昭被重重踹到门柱上。 “若没有我从中牵线,你以为谢曦晚能与二殿下搭上?你也觉得我比不上谢曦晚是吧?再说一遍,云梦散!” 烟奉弯着腰,双手握着云昭的脖颈,表情狰狞。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拖着衣领甩到桌案上,桌面茶盏噼里啪啦碎落一地。 呀,不小心力道用大了… 烟袅本想去寻兰知栩装装样子,谁知撞见这么一幕,她揉了揉手腕,将几近昏厥的女侍扶起。 云昭眼睫一颤:“兰,兰姑娘。” 烟袅轻声问道:“你没事吧,疼不疼?”她递给女侍一块素帕,指了指额角。 女侍缓缓摇了摇头:“我,我没事,兰姑娘你得罪了烟公子,怕是……” 烟袅侧目看向趴在地面不知是否晕厥的烟奉,虽已脱离烟家,但看到烟家的人在外面行事如此低劣恶心,还是觉得丢脸至极。 云昭见她不语,以为她也害怕了,她轻声道:“兰姑娘,我会将事情与主子说明,烟公子若想对你做什么,主子定会阻拦。” 烟袅注意到,她口中对谢曦晚的称呼。 这逍遥居里所有人都唤谢曦晚“东家,”而她唤得是“主子。” 她握住云昭的手:“我们都一样,对于他们这些大人物来说,不过是下人奴婢,东家就算知晓此事并非你我之过,可烟公子到底与我们不同,此事你说了,我近来还要服侍兰少主,他或许不会惩罚我,但你……” 云昭嘴唇紧抿,垂下眼睫:“我没事的。” 烟袅拉着她向廊厅走:“烟公子好像晕过去了,他方才说的云梦散是什么?” 云昭看向烟袅,没有说话,烟袅也不多问:“你无需告诉我,但我听到你与他说东家不让他食用云梦散,我们就当眼下是他做的一场梦,等他醒来,就算有所怀疑,想来因着那云梦散,也不会去寻东家说起此事。” 云昭眼睛一亮:“兰姑娘说的有理。” 她张了张嘴,似是不善言辞,许久才说了句:“谢谢兰姑娘。” 烟袅拿过她手中的素帕,将她眼角的血迹轻柔拭去:“我们女子在此处生存本就不容易,互相搭把手本就是应该的,你那处可有伤药?若没有,我回住处给你拿。” 云昭拉住烟袅:“有的,兰姑娘不用麻烦,云昭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过身顿了下,又看向烟袅:“兰姑娘,逍遥居并非一个好的栖身之所。” “我是说,若你能攀得兰少主离开此处,是极好的……” 她说完,对烟袅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烟袅看着云昭的背影,女子身形单薄,步伐却稳健,是习武之人,她方才若反抗,酒醉的烟奉不是她的对手。 她与她说的话,是许多 身处逍遥居的女子都懂得的道理,可偏偏,她是谢曦晚的近侍,看起来比白小公和白阿娘更得谢曦晚看重,这一番话,就值得深思了。 烟袅转身,没有去往兰知栩的云间阁,而是回到了烟奉的住处。 房门合上,她按了按手腕,唇角的笑意变得森冷,指尖灵晕一闪,给烟奉下了一道噤声决。 她抓着烟奉的后衣领将人提起,抬起脚。 “喀嚓!” 膝骨断裂的声音响起,晕厥的烟奉被硬生生疼醒。 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断扭动挣扎着。 “喀嚓——” 另一条腿的膝骨被踩断。 烟袅松开手,烟奉整个人趴在地面上,抬头看到烟袅,额侧青筋暴起,嘴巴一张一合,依旧发不出声音来。 烟袅蹲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脸颊:“我记得我离家时,你的个头才到我胸口,那时我与你不熟,不知你品性。” “真不知道你是天生就坏,还是离家以后学成了这副德行。” 烟奉瞪大双眼,眼白布满血丝,不可置信地看着烟袅,嘴巴里“呜呜呜”的。 头皮被少女拽得火辣辣的刺痛,烟奉一眨不眨的盯着烟袅,不是他的错觉,真是主家二姊! 他回想着上次见她,那时所有人都围在烟府门口喜气洋洋,只有即将出嫁的新娘子,被蒙着盖头,几颗晶莹从盖头中落到地面上。 那时他才知晓,新娘子并不开心,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怪就怪她不讨烟府长辈喜欢,怪她不出众,不能像烟月长姊一般寻一桩好亲事。 可真的不出众吗? 从男子在意的文朝赋论,到女子专攻的琴棋书画礼仪教养,基本上所有功课的首名,都被她一人包揽。 人人都夸赞烟家才女,可烟奉入学后,却发觉夫子的画室中挂得是她的画,练功琴谱首页谱写的,亦是她的名字。 可烟家的才女,分明是烟月长姊啊…… 自那时起,烟奉就知晓,才华与努力在姣好的样貌,玲珑的心窍,和长辈的看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喜骄前匆匆一瞥令他铭记至今,学那些没用的东西,不如揽财,结交人脉,攀附权贵,利用烟家的声名将自己的利益实现最大化,总之不能落得像她一般的下场。 烟奉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眉眼,此刻她唇角不再像谢曦晚面前般,挂着刻意的弧度,眉眼清疏,如经年不化的寒雪。 记忆中模糊的脸,与此刻少女的面容彻底融合。 可这样的脸,昔年为何无人注意,无人在意? 嘴里被塞了一粒药丸,烟奉瞳孔紧缩,听到烟袅在他耳边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随即,烟奉唇边的噤声决消失了。 烟奉:“二堂姊!” “啪!”这一巴掌未收力,烟奉被打得一阵耳鸣。 缓了好久才缓过来,他听烟袅毫不掩饰厌恶地道:“别唤我堂姊,恶心。” 烟奉被扯着领子拽起来,双腿的痛意令他额间满是汗意,他靠在桌脚呼吸发颤:“你身体里留着烟家的血,就是我堂姊。” 烟袅懒得与他废话:“云梦散是什么?” 她话音落,敏锐发觉烟奉眸底闪过一丝渴求,皱起眉。 “刚才我喂给你的,是毒,不想死,实话实说。” 烟奉面上流露出惊惧之色:“是服下,能令人身处梦境,飘飘欲仙的好东西。”他伸手拽住烟袅的裙摆,似是想起那种感觉,整个人又变得神智不清:“二堂姊,云梦散就在云昭那贱人的锦荷中,你去要些来好不好,我们一人一半。” 烟袅的鞋底碾住他的指尖,指骨断裂,烟奉竟好似察觉不到一般,嘴里重复着:“就一点点…” 烟袅拿起床榻旁的花瓶,毫不迟疑地砸在烟奉脑袋上“嘭!” 烟奉歪倒在桌脚下,双手捂住脑袋,身子不住的颤抖着,血液从后脑流了一地。 烟袅面色凛然,心中对云梦散的效用有了些许了然。 “谢曦晚拿云梦散牵制此处的顾客,有多少人中招了?” 她扯过烟奉:“说!” 烟奉身体哆嗦着:“七层只有一人,五层才是云梦散的主顾。” 烟奉脸色惨白,身上多处伤口和对云梦散的渴求,几乎要刺激的他晕厥过去,烟袅将茶壶中的冷茶泼到他脸上:“烟家是何时参与进来的?” 烟奉神智不清的摇了摇头:“烟家不曾参与…” “放屁!烟家不参与,你为何在此处!” “烟家只有长姊,参与其中,三年了。” 烟袅将烟奉拖到窗边,簌簌冷风令烟奉清醒过来,他半身于万丈高空之上,双手紧紧拽着烟袅手臂,惊恐地看着烟袅。 到了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过往如白水般寡淡到不起眼的烟家次女,大抵是一场记忆绘制的玩笑错觉,此刻比妖邪还恐怖的索命恶鬼,是真得会杀了他…… “说实话。”少女的声音淡淡,落入烟奉耳中,却是最后一道留给他的活命符。 “二,二……”烟奉没敢再唤她堂姊,磕磕绊绊答道:“我,我没说谎,家,家主不欲烟家参与帝位之争,三年前长姊便与家主大吵了一架,烟家主家与长姊明面虽未决裂,关系却不如以往。” “族中大多数长老是支持长姊的,我爹亦是早已投效二皇子,但奈何家主固执己见,烟家多数旁支,皆不敢明面上支持二皇子,包括我爹,逍遥居之事,整个烟家除了我与长姊,其他人并不知晓。” 烟奉说完,便见烟袅沉默的看着他,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松手,他战战兢兢地握紧烟袅的手腕:“二堂姊你饶我一命,我错了,我不该来此,你放过我,我今日就离开……” “我绝对不会向第三人提及你,我体内还有你下的毒药呢,我不敢的…” 烟袅轻嗤一声:“我会信你?” 烟奉实在没招了,惊吓过度声音里带着几许哭腔:“那你到底怎么才能不杀我!” “你与谢曦晚合开逍遥居之事家主不知?” 烟奉脑袋摇成拨浪鼓:“你爹不知。” 烟袅竖眉,将他甩到屋中,抬脚踩到他脊背上:“往后行事,听我命令,若不然,你体内的毒……” 她向房门走去:“对了,别想着烟家能给你解毒,你在此的所有行为,若被家主知晓,自己想想,你连同你爹你娘,会不会被逐出烟家,就连烟月也不敢明面上与烟家决裂,没有烟家这层光鲜的履衣在外行事,谁又能当你是个人?” “二堂姊,这些年,你在外面是如何过的……” 烟奉下意识开口问道。 他们这些世家子女,被浮华与权势浇注生长,过惯了人上人的生活,若一朝间,这些外在之物被剥夺,变得与普通人一样,人人都能磋磨两下,人人都能踩上两脚,那对他们而言,比死了还难受。 他一直以烟袅为反面例材,警醒自己万万不能像她一般,沦为族中弃子,得知她逃婚,他甚至觉得她蠢到透顶,嫁给永宁王叔那老头子最起码还有锦衣玉食的生活,脱离家族,变成平民百姓,不说冻死饿死,她再努力十辈子,也不过烟家这种世家大族眼里的蝼蚁。 可现在……他好像错了。 她明明该悲惨,该风餐露宿,该永远抬不起头,可她为何好似整个人都……发着光亮。 她眉眼中,存在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底气。 烟袅没有回答他,直到房门合上,烟奉眸底的茫然更甚。 烟袅向兰知栩的云间阁走去,这些年如何过得? 痛苦,卑微,死去活来。 但好像也不是没有收获,拼尽全力想要追逐楚修玉的那五年,让她知晓自己天资出众,不怕苦,不怕痛,用五年修成寻常修士半生修来的至圣期,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烟袅勾起唇角。 系统轻声道:“宿主,你本来就很优秀啊。” 若没有剧情的左右,它想不到,宿主该是何等的光彩盛放。 但它又觉得,现在的宿主,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美,或许比她本该有的样子,更美…… 火苗蔓延在信纸上,所过之处燃成烬灰,修长的指节抖了抖,落在指侧的灰烬散去。 红梅树下,身披玄色裘衣的青年晃动着无人的秋千,飘雪沾染眉眼氲成霜色,他倚在树下,稠艳到极致的容颜,神色却宛如雕像般冷清。 “殿下, 兰公子也发觉了逍遥居的异常,是否让我们的人与他通个气?”暗卫将暖炉递给楚修玉。 楚修玉折下一截红梅:“不急。” “殿下不信兰公子?” “阿栩的为人孤自是信的,但他身边的人,孤不信。正好趁此机会,看看世外仙山对于帝城的态度。” “先命人将逍遥居围了,我们的人,该撤的就撤。” 三月前,楚修玉与仙门众人前往极北平幽之境,那时仙门众人中有邪门奸细,反被妖邪围剿,楚修玉一人吸引妖力,身受重伤,逃至北疆。 然而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北疆领地,竟与妖魔邪修为伍,动用人力搜寻楚修玉的踪迹。 楚修玉回到沧月便开始了对北疆的查探,结合那仙门奸细的供词,查出了逍遥居这条线。 暗卫犹疑道:“如今证据已经足够,逍遥居之事一旦败露,二皇子那里,怕是要按捺不住了。” 他们的暗卫藏身于逍遥居中,收集的证据,足以让参与其中的谢家与烟家,从帝城中消失。 青年哼笑一声:“狗急跳墙还是断尾求生,但凡他不蠢,就该知道怎么选择,孤等得就是他按捺不住。” 暗卫颌首:“那……” 楚修玉掀起眸子看向欲言又止的暗卫,暗卫:“烟家家主一直拒绝与二皇子一党同流合污,此次烟家旁支参与到逍遥居一事中,二皇子不会舍得与谢家割席,烟家怕是要被推出来……” 殿下不是心悦烟家的次女吗?烟家若出事,殿下想必会为难。 殿下记起那女子名姓后,最先彻查的便是帝城烟家的籍谱,不出意外的,烟家嫡系,次女。 不仅知晓了那姑娘的身份,还查到了她曾在玉城与车夫买了马车,一路向北而行。 若一路搜寻,大抵眼前已经查到那姑娘所在之地了,可不知怎地,殿下又不查了,似是刻意与自己较劲一般,心魔越来越重,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楚修玉手里的红梅被折断,他冷眼看着梅花落入雪中: “烟家不出事,她怎么舍得回来。” 青年眸底的寒意令暗卫打了个冷颤,太子殿下这次回来,像是变了个人,以往殿下虽极难伺候,行事狂妄到令人发指,但最起码阳气充足,人也鲜活。 不像现在,他们至今也想不到,为何仅仅一场梦,殿下好似吃尽了苦楚,不像以前一般挑三拣四这是好事,可整个人越发阴沉,直叫人心里发寒。 暗卫将楚修玉的命令发布下去,再回到寺中庭院,顿住脚步。 只见青年坐在秋千上,长长的狐裘拖沿在雪地之上,他眉眼认真地盯着手中光秃秃的梅花,指尖将倒数第二瓣花瓣扯掉:“她爱我。” 最后一瓣花瓣被扯掉:“她爱我…” 花瓣落地,青年周身魔息更加浓重…… 翌日,烟袅的房门被双生女侍敲响,二人一同说道:“兰姑娘,东家命我等来唤你,今日要随兰少主一同外出哦。” 烟袅蹙眉,二人已经开始替她挑选衣裙首饰。 半个时辰后—— 烟袅像是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般,被二人送到了聆月楼,云间阁。 双生女侍离开前,塞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跟紧他,回来禀报。” 谢曦晚这是让她当盯梢的,烟袅将纸条收起,敲了敲云间阁的房门。 房门被打开,青年的眉眼覆着绸带,见到烟袅并不意外。 “走吧,烟姑娘。” 烟袅突然捂住他的唇:“莫要在此处提及我姓氏。” 少女掌心的烫意令兰知栩错愕半响,他微微颌首:“知晓了。”说完,他站在原地,未动。 烟袅回身催促:“走啊?” 兰知栩依旧未动,语气严肃地对烟袅道:“你可不可以不要碰我?” 烟袅:“?” 一旁的护卫打圆场:“姑娘莫怪,我家宿主并非嫌弃你,他自小便是如此,不喜别人触碰,连亲人也不行。” 烟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抱歉,方才一时情急。” 兰知栩这才挪动步伐。 烟袅跟着他来到逍遥居外的广阔平台上,随着天际云舟由远而近,平台之上狂风簌簌。 烟袅踏上云舟才看清逍遥居的全景,一砖一瓦无不是金银堆砌,辉煌如宫殿一般的层叠楼阁如镶壁间,实在壮观。 为了作恶,谢家与二皇子当真是下了血本。 她转头看向端坐在帘幕中的青年:“去哪?” 兰知栩饮了口茶,一旁的护卫代为说道:“少主听闻北疆中有一客栈中的点心很好吃,想去买些。” 烟袅“哦”了一声,按兰知栩这个身份,想吃点心知会一声便可,哪里需要亲自去买。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护卫道:“是给太子殿下买的,太子殿下幼时便喜甜,公子亲自去买比较有诚意。” 烟袅心中翻了个白眼,只觉兰知栩怕不是染上了什么隐疾,眼睛是要被蒙上的,话是要别人代为传达的…… “很累。”哑巴终于开口说话了。 烟袅:“什么?” 护卫再次开口:“我家少主的意思是,说话很累。” 烟袅:“……” 是她表情太明显吗?他是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明显,习惯了。”青年再次开口。 这次不等烟袅问,护卫主动解释:“姑娘脸上的情绪很明显,我家少主修炼的功法比较特殊,习惯了感知他人气息与情绪的波动。” 烟袅无语到背过身去。 仅一炷香时间,云舟便到达了北疆城中,烟袅万万没想到,兰知栩要买点心之处,竟是她先前所住的客栈——抱梦斋。 不同于客栈中的客人惊艳的目光,小厮见到烟袅,如同见到鬼一样,躲避着烟袅目光。 烟袅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兰知栩问烟袅:“你要吗?” 烟袅不喜欢甜的东西,摇了摇头。 回去的路上,烟袅发觉云舟并未直接原路驶回逍遥居,而是围着逍遥居打转。 而坐在云舟中的青年,周身散发着淡淡绿色流韵。 就这么过了近半个时辰,青年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一道血迹。 护卫不间断为他护法,眼下脸色也有些虚弱。 “东西在吗?” 兰知栩点头:“在。” 他先前的感知没错,佛陀兰就在逍遥居里面。 烟袅不知他们打什么哑谜,既不想告知她,她也装作没听见,站在云舟边缘望向瞧。 “哐——” 云舟忽然倾斜,烟袅维持住身形,抬眸看向天际。 本还晴朗的艳阳被乌云遮住,天空云层流转,形成一道漆黑的旋涡,紫色雷霆闪烁,映彻了大半个天际。 是进阶劫雷! 在场三人面色微变,护卫紧急将云舟调转方向,尽可能向悬崖之上的山丘中偏移。 万丈高空,若劫雷落下,谁也活不了。 就在此刻,粗硕的紫雷落下,少女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云舟也裂开一道缝隙。 “轰——” 隐含着血光的紫雷再次落下,烟袅半跪在云舟的地板上,木质地板七零八落坠入悬崖。 “少主,这劫雷……竟是渡神期劫雷?!” 兰知栩透过绸带看向烟袅,出于本能,少女周身的魔息将其包裹主。 “不止,这劫雷有渡神半境的强度。” 堕魔的修士度劫,往往比寻常修士更痛苦,艰难。 “烟姑娘竟骗我们?”护卫眸底划过警惕之色,接近渡神的修为,怎么可能被轻易绑到逍遥居! “他人之事不予置评,先将云舟停靠。”青年蹙起眉。 他只知晓,绝不能让楚修玉的人在他眼前出事。 云舟扶云之上,在又一道劫雷落下之时,落于嶙峋崖边。 烟袅双臂撑着地板,劫雷落于周身,彻骨之痛令她止不住地颤抖。 真倒霉啊… 汗水浸湿衣衫,她勉强着撑着身子站起,还未维持住身形,紫雷落下,她整个人狼狈扑到地面上,指尖抽搐着。 …… 烟袅灵魂宛如被撕碎一般,渡神之境共二十四道劫雷,许是她入魔的缘故,此次劫雷比突破至圣之境时要难以承受数倍。 护卫看向脸色惨白到极致的少女:“她承受不住了。” 兰知栩抬眸看向天际,二十四道劫雷已过,天际的电闪雷鸣却无停歇之兆,倒在那里的少女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她不能死。” 兰知栩说完,护卫上前一步道:“属下愿去助她。” 兰知栩缓缓摇头:“他人因果,你助她挡劫雷,她这二十四道的雷劫算是白受了。” 他站起身,护卫面色剧变:“少主,不可!你方才为找出佛陀兰位置已经耗损严重!” 兰知栩轻叹一声:“让开。” 他先天蕴灵之体,替她引渡雷劫,不会折损她境界。 烟袅意识已然模糊不清,瞳孔涣散,眼前一片模糊。 她在哪?好疼…… 为什么这么疼,她又回到每夜灵魂备受穿心之苦的时候了吗? 都怪楚修玉,他怎么这么坏,为何要杀她… 都怪楚修玉,她好疼! 胸口好疼,皮肤好疼,骨头好疼,哪哪都疼…… 她都不喜欢楚修玉了,为何还是这么疼? 烟袅蜷缩在地面上,泪水自眼尾滑落,下一瞬,她被人扶起,又一道劫雷落下时,青年将她笼罩在怀中,用手托着她的后颈,萦绿色灵息宛如温和的泉水般将烟袅周身包裹住,而紫雷,落在他的背脊上。 剧痛随着劫雷流窜在四肢百骸,兰知栩神色未变,脸色却更加苍白,少女被他扶着,但已经维持不住身形,虚脱一般靠在他胸膛。 接连几道劫雷落下,兰知栩身形一晃,一手托着怀中少女不让她脱离自己的灵蕴,另一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泛白,手臂青筋凸起。 一旁的护卫神色紧张地看着兰知栩,生怕青年支撑不住,有任何闪失。 “少主,她虽是楚公子的人,但你不必拿自己的性命……”护卫声音滞住,瞪大眼看着忽然被少女环住脖颈,吻住唇,有如石化雕像般呆愣在原地的自家少主。 唇肉被少女柔软的唇瓣含住,青年撑在地面的指尖缓缓收紧,手背的青筋紧绷,周身淡绿色灵蕴不断闪烁。 “你……”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瘦削锋利的脸颊忽然被少女的双手捧住,再一次被堵住呼吸,灵巧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嘶磨碾转,交缠。 又一道劫雷落在身上,彻骨的痛意下,兰知栩绸带下失去焦点的墨绿色瞳孔浮现清醒之意,他偏过头,猝不及防的转头令少女的吻落在他脸侧,青年苍白的面容蔓延出红晕。 就在这时,他的脸又被烟袅拨了回去,她眼眸水润而迷离,凑近他,隔着绸带与他对视着。 “楚修玉,你坏!” 兰知栩眼睫一颤,轻声道:“抱歉。” 他早就猜出她把他认成了另一人,可他并没有及时制止,是他之过。 少女手臂抬起,宽大轻柔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到肘间,光滑纤细的藕臂环在他脖颈上,她贴近他,柔嫩的脸颊蹭了蹭他颈窝:“那你为何不亲亲我?” 少女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故意撒娇一般。 兰知栩不说话,她就对着他颈间又啃又咬。 兰知栩眉心直跳,承受雷劫的同时,抬起手,按了下烟袅的后颈…… 烟袅再次醒来,已是在云间阁,她感受到内里的灵息更加浓厚,度劫成功后,身上因雷劫而引发的伤痛尽数消失。 她揉着后颈坐起身,目光触及到端坐在窗前的青年,面色一僵,昏迷前的记忆随之而来。 太过尴尬,导致她脸色空白一瞬,而后面色自然的下了床榻,装作什么也没记起。 “嫂嫂,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兰知栩刻意且生硬地唤她“嫂嫂”,自己也不知,是在提醒她,还是提醒自己—— 作者有话说:楚:没有老婆的日子,我自己会发疯。 (扯花瓣: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 兰:嫂嫂,嫂嫂,嫂嫂……饺子。 抱歉,今天晚了,本章揪十个崽发红包~ (日夜颠倒,去睡觉了,睡醒了发) 第44章 轻浮! 烟袅故作茫然地看向他。 他嘴角扯了下:“嫂嫂不是被掳来的?几近渡神期的修为, 也能被掳来吗?” 听他提起的是这件事,烟袅心中松了口气。 她眸光一转,破罐破摔:“我为何要给你解释?” 兰知栩缓缓蹙起眉:“修玉兄长在找你。” 烟袅厌烦地不行, 自他出现, 本已经快忘了的名字, 不断在她耳边萦绕, 像挥之不去的魔咒。 “所以呢?”她走到兰知栩面前。 青年绸带下的眼眸微微缩紧, 她有恃无恐的态度,与先前伪装出的可怜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你既能逃, 为何不回去找他?” 明知她多有隐瞒,这不谙世事的少主还在天真的以为楚修玉找她是因爱她,烟袅笑了起来, 指尖抬起他下颌:“我厌了他, 觉得他没意思了, 不行吗?” 少女指尖萦绕着一抹幽香, 兰知栩呼吸凝滞, 猛地起身退后两步, 与烟袅拉开距离。 “你还说, 谢曦晚强迫了你。” 烟袅收回指尖,向门外走去,声音尾端带着继续懒倦之意:“骗你的,怎么什么都信呀, 真蠢。” 刚要推开门,恰巧碰见了从外而来的护卫, 护卫微微颌首:“烟姑娘,你伤好了。” 烟袅抬手轻点了下他脸侧:“好了,多谢关心。” 护卫呆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见自家少主脸色紧绷地看着早已不见少女身影的房门。 “少主,我怎么觉得烟姑娘有些反常?” 兰知栩紧抿着唇,反常?怕不是本性流露!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感知能力,在她面前,宛如一个弱智。 从现在开始,她说的话,他一概不信。 兰知栩瞥到桌面上搁置的精致点心盒,眉间拧起一道褶皱。 楚修玉为何会喜欢一个满嘴谎话,没有半分真诚的女子? 烟袅回到住处,幽幽叹息一声。 垂眸看着指尖浓郁的灵息,这进阶劫雷来得可真是时候,圆谎也很累的好不好… 逍遥居的勾当她已经查了个大概,虽不知兰知栩要找什么,总归不是他与谢曦晚说的什么祝寿牡丹,交易不存在,便不可能与谢曦晚为伍,他既开始调查这逍遥居,也给楚修玉传了信,此处的隐晦勾当也用不着她费心思了。 她得寻个机会,离开此处才行,绝不能被兰知栩带回去。 烟袅端坐在椅塌上,周身灵力运转,闭目修炼。 再睁开眼时,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是兰知栩的护卫。 “烟,不,兰姑娘,不知可否请你帮个忙?” 烟袅挑了挑眉,护卫双手作揖:“我家公子今日身体耗损严重,他……” 护卫欲言又止。 烟袅问道:“你想请我帮他运功疗伤?” 护卫摇头:“运功疗伤是我等属下份内之事,按理说不该来麻烦兰姑娘,可我家公子的体质与寻常人不同,今日搜寻东西已经耗损了身体,又为姑娘你挡了十道雷劫,眼下有些麻烦。” 经护卫提起,烟袅回味起不对来,按理说她自己的劫雷,若旁人干预,她该是无法进阶成功的,可兰知栩为她挡劫雷,却没有妨碍她进阶? 而且,她注意到,护卫说的是兰知栩“身体”耗损严重,而非灵力…… “你家少主的身体到底有何特殊?” 护卫面上浮现为难之色,烟袅换了个问题:“你家少主可是先天蕴灵之体?” 护卫看向她,缓缓点了点头。 烟袅面色微滞,世外仙山兰家少主,竟是蕴灵之体? 心中虽已经有了猜测,得到证实,依旧难免震惊。 蕴灵之体,对天地灵气,灵物的感知超脱常人,在修行上也日行千里事半功倍。 因蕴灵之体不需食人间烟火,只吸收天地灵气,随着修为越高,□□也会变得与常人不同,通俗来讲,修行到一定境界,蕴灵之体就如承载灵气的人形载体,与天地灵气融为 一体,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所以,兰知栩帮她挡劫雷,亦可叫“渡化”,他来承受雷劫之苦,而那劫雷被他的灵蕴转化为灵息引渡到她体内。 而烟袅之所以震惊,是因先天蕴灵之体还有一个别称—— 先天炉鼎之体。 烟袅轻声问道:“我能帮上什么?” 护卫:“姑娘就在一旁与少主聊聊天就行,我等会趁机给他疗伤。” 好奇怪的要求。 烟袅关上门,随护卫向云间阁而去,她好奇问道:“以往他受伤,都要寻人聊天转移注意力?” 护卫摇头:“公子从前在世外仙山,从未将身体耗损至此,以往皆是服药便可。” 他没说,以往有伤重之时,兰知栩皆是将自己关起来不见人。 这次不仅不服药,拒绝他们给他疗伤,还…… 护卫悄悄看了身侧少女一眼,还一直唤“嫂嫂。” 他挠了挠头,少主难不成是想家了? 少主打小就崇拜楚公子,二人年岁虽相差无几,但他知晓,少主一直拿楚公子当半个兄长。 楚公子的相好,在少主看来,也算是“家人”吧…… 烟袅随着护卫走进云间阁,便见床榻上的青年蜷缩在角落,眼瞳上的绸带掉落在肩头,发丝披散着,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周身灵蕴淡到微不可见。 听到声音,青年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两朵酡红,不见午时冷清神态,那张清雅绝尘的脸,流露出一丝稚气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之色,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烟袅。 烟袅对护卫所说的“异常”在此刻明了。 这哪里是异常,是病得不清,换了个人一般。 烟袅坐在他床榻旁的椅子上:“我是谁?” “嫂嫂。” 护卫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猜的没错,公子就是想家了。 这不,烟姑娘一来,他便不闹了。 烟袅扫过桌椅下的茶盏碎片:“这是你弄的?”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对不起…” 烟袅勾起唇,只觉神智不清的兰知栩还挺好玩儿的。 她对他伸出手,本想将他的绸带给他系好,还未说话,青年挪动了下身子,将脸颊贴到烟袅的掌心上,一双碧湖般剔透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烟袅。 烟袅一愣,回头看向身后为兰知栩输送灵力的护卫:“你家少主不是不喜他人触碰?” 护卫还未说话,烟袅掌心被柔软濡湿的舌尖轻舔了下,烟袅抽回手,兰知栩挪动到床沿,倾身吻在烟袅脸颊处“啵”地一声。 护卫瞳孔震颤:“!!!” 手中灵力险些不稳。 烟袅用手按住他的脑袋,用眼神询问着护卫。 护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唯恐烟袅甩袖走人,强撑着镇定:“少主可能是,饿了吧。” “蕴灵之体,饿了?”烟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护卫满脸涨红,他怎么知道啊!!! “嗯…嫂嫂……” 青年好听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砺过一般,带着含糊不清的喑哑,他蹭着烟袅肩头,握着烟袅的指尖,轻轻舔拭着。 半阖着的朦胧眼眸因不知名的隐忍而氤氲出湿意,呼出在指尖的哈气灼烫的惊人。 烟袅伸手桎梏住他的下颌,语气淡定,却令身后的护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世外仙山的人,都这般罔顾人伦?” 护卫彻底无法继续施法,他磕磕绊绊道:“烟,烟姑娘,我我我去寻别人问一问公子的状况,你你你我……” 他边说着,脚步匆匆向门外走,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般。 护卫合上门,面色惊悚地怔在门外,毁了,全毁了,公子这是想与楚公子割席了…… 烟袅垂眸看着如被人夺舍一般的兰知栩,这人长相虽挺符合她心意的,但烟袅还没饥渴到与一神智不清的人滚来滚去。 青年似是对自己的身体一窍不通,尽管难受,也不知该如何发泄,只会紧紧贴着烟袅,意图用肌肤传来的磨砺之感驱散身体上的难受。 烟袅帮他解开衣带,而后将他修长的手挪到难受的根源,起身合上帷幔,走到窗边。 很快,床幔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喘息,烟袅抱着手臂倚靠在窗前,过了不知有多久,床幔后的喘息声渐渐平息。 烟袅拉开床幔。 兰知栩看到烟袅,逐渐平息的喘息又变得沉重,他刚靠近少女,颈间一痛,整个人歪倒在床榻上。 烟袅勾起唇,将自己衣领扯松,腰带也扔在地面上。 不是想带她回去见楚修玉吗?那就好好尝一尝多管闲事的代价。 她倒要看看,等他醒来,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护卫整夜未归,次日清晨,他站在门口徘徊,担心兰知栩的身体,又怕进去看见不该看见的。 刺目的光亮从窗边映射到床榻边缘,洒在青年鬼斧神工般精雕细琢的面容上,兰知栩眼睫颤了下,向床榻里侧靠拢。 指尖忽而触碰到柔软滑腻的肌肤,他猛地睁开眼睛,落入眼中的是少女柔美的侧颜,属于女子淡淡的清香涌入鼻间,他指尖蜷缩了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兰知栩茫然地垂下眸子,纵是从未经历过情事,此刻也清楚他身体上残存的异常之感代表着什么。 烟袅翻了个身,唇角微微扬起,这位兰氏少主此刻怕是天都塌了吧,活该,让他多管闲事。 她等了许久,没等来青年发怒,一件带着冷香的衣袍被轻轻披在她身上。 烟袅微微一愣,有些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向身侧的青年。 兰知栩耳根红到发紫,精致的面容依旧清冷,对上烟袅的目光时,略有些僵硬:“我……” 烟袅:“如你所见。” 兰知栩轻声道:“我知道,抱歉,我会对你负责。” 烟袅惊诧地坐起身,身上的长袍滑落,松散的领口春光乍现。 兰知栩眸底划过一抹慌乱,默默将长袍捡起,再一次围在烟袅身上。 想像中的好戏没有上演,兰知栩对此接受的有些过于轻易,实在出乎烟袅意料。 “怎么负责,将我带到楚修玉面前求他成全?” 兰知栩沉默了。 烟袅哼笑一声,心情不错,不管兰知栩如何作响,她的目的达到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面对眼前的状况,都不会再执着于将她带回去。 “就当作你昨日助我度劫的报答,兰公子不必在意。” 烟袅将自己的衣裙系好,缓缓向外走去,层叠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宛如盛开的花苞。 兰知栩身形一闪,挡在房门前:“我会向修玉兄长赔罪,我会对你负责。” 他又重复了一遍。 疯了吗? 烟袅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青年脸色苍白,凌乱的衣袍半敞着,半点不显轻浮,一脸正气正到发邪。 “让开。” 兰知栩背脊挺得笔直,固执地挡在烟袅身前。 烟袅实在没招儿了,轻笑一声:“兰少主不会这么玩儿不起吧?” 兰知栩皱眉:“玩?” 烟袅的指尖游离在他脸侧,兰知栩绷紧下颌,直直地盯着烟袅。 “是啊,不过就是睡了一觉而已,若人人都要对我负责,那我可真是忙死了。” 少女唇角勾起的弧度满是恶意,她点了点兰知栩肩头:“兰少主,你不需要对我负责,也莫要再掺合我与楚修玉之间的事,否则……” “我告诉楚修玉,是你强迫了我。” 谁还不会告状了。 青年良好的修养在少女说出那句“若人人都对她负责”时便已维持不住,脸色难看至极。 若说他喜欢烟袅,他们二人相识短浅,他不认为自己对她有意。 想对她负责,是因此事本就是他之过,轻薄冒犯了她,秉持着本该有的责任感与修养,他一直认为,那种亲密之事,只有道侣与夫妻才可做得。 可没想到,对方将此事当做儿戏,简直是—— 轻浮! 兰知栩伸手拉开房门:“出去。” 烟袅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怡然自得地走出 房门。 守在门外的护卫紧张地看向二人,跟在烟袅身后走了两步,还未等发问,便听自家少主冷声道:“回来。” 护卫止住步伐,一时不知少主在唤谁,但少女脚步不曾停下,那便是唤他了…… 护卫脸色茫然地回到云间阁,青年似是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按在桌面上的指尖泛白:“昨夜,你人呢?” 护卫战战兢兢道:“昨夜少主你……”他组织了下语言:“少主你不是与烟姑娘有事要谈吗?属下怕你嫌我碍事,就……” 兰知栩脸色更冷了几分:“你就把她独自一人留在我房间了?” 护卫小声嘀咕道:“我也不想啊,但您抱着人家不撒手,又亲又贴的。” 兰知栩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护卫松了口气:“是。” 兰知栩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上眼眸。 以往每次受伤,或灵力耗损严重,他都无法控制自己对欲望的渴求,在世外仙山时,他为隐瞒此事,每次受伤后都将自己关在房中,浸泡冰泉,压制难以把持的欲望。 他知晓,不该怪罪任何人,若要怪,只能怪自己拥有这么一具肮脏又卑贱的躯体。 体内的燥意与对被触碰的渴求在脑海中叫嚣,兰知握紧掌心,脊背微微颤抖着,半垂着的眼眸泛起红意。 等升降笼梯之时,烟袅见谢曦晚的近侍云昭缓缓而来,她还以为是谢曦晚唤她去回禀兰知栩昨日踪迹,正思索着如何编,没曾想云昭站在她身侧,丝毫未提此事。 “兰姑娘,你上次说的果然没错,烟公子完全没有提及那日之事,还有,他当日醒来后,竟摔断了腿,如今人在轮椅上坐着呢。”云昭掩唇轻笑。 烟袅勾起唇:“恶人有恶报。” 她看向云昭:“东家没提唤我过去之事吗?” 云昭摇头:“东家昨夜有急事离开逍遥居了,到现在也未归。” 烟袅看着云昭,总觉她的眼眸,比起上次见到明亮不少,好似有什么喜事一般,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云昭察觉烟袅视线,微微一笑。 烟袅轻声问道:“平日里东家离开逍遥居,你不跟着吗?” 云昭:“跟着的,但这次不同,这次逍遥居出了些状况,有些麻烦。” 烟袅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云昭,她是谢曦身边的人,谢曦晚有麻烦了,她不仅一点也不担心,反而心情不错? 二人一同来到地下层,路过舞姬们的训练庭之时,烟袅听到她们在讨论。 “红袖,程公子是不是那日为难你之人?” “就是那日为难红袖之人,听闻他吸食云梦散过量,脑子痴傻了。” “当真?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自是真的,是五层的娘子们亲耳听到贵人们闲聊,那程公子离开了逍遥居后,当夜便险些不行了,程公子是王府义子,北疆王没有子嗣,当程公子是亲生的一般,谁料程公子捡回了一条命,脑子却痴傻了。” 烟袅看向云昭的背影,她记得烟奉说过,云梦散向来是云昭负责。 谢曦晚既如此信任云昭负责云梦散,想来云昭对与云梦散的用量极为了解,也定然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怎么会突然致使那程公子服用过量而毒坏了脑子? 烟袅左右环顾了下,神识化作一缕不明显的黑烟沿着云昭的路线而去。 地下层空旷的后厨内—— “名单送出去了?”云昭轻声问道。 “我买通了外出采购粮酒的厨子,装作给家中捎信,已经送出去了。” 手持琵琶的女子转过身,烟袅意外地看向她,尚清枝? “大人说太子殿下近日便有动作,让我们尽快撤离,我常跟在谢曦晚身边,许多人识得我面容,不便多走动,你去将消息传达给其他人。”云昭道。 “好,你此次动手虽谨慎,但谢曦晚性子多疑,你自己小心。” …… 烟袅回到房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兰知栩的信前几日才送,而尚清枝与云昭显然已经潜伏在此处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云昭,竟能成为谢曦晚的近侍。 楚修玉早知逍遥居有异常……并且暗中布下棋局,而现在,大抵到了清算的时机… 烟袅轻啧一声,看来她来此处,倒是多此一举了。 不过,楚修玉的人要来了,她得提前走才行。 这般想着,有些苦恼,兰知栩与楚修玉是好友,况且他还要在此处寻东西,离开之事是指望不上他了。 谢曦晚不知何时回来,逍遥居也不会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由她乘坐云舟出行。 烟袅沉思许久,突而想到还有个断了腿的蠢货。 她起身向七层而去…… “砰!” 烟奉见烟袅推门而进,下意识将手中信件藏在身后。 烟袅伸出手,烟奉咽了下口水,将信纸给烟袅。 “我没跟烟月长姊告状,也没跟谢曦晚提起你,我也不知谢曦晚抽得什么风,要将本公子送走。” 烟袅垂眸看着信,谢曦晚信上说,在三日后有人来接烟奉回帝城,让烟奉好好准备下,三日后辰时准时离开。 谢曦晚不愧是能将逍遥居经营至此的奸商,仅凭那位程公子出事便已敏锐嗅到要出变故,想先行将这个软骨头的蠢货送走。 正好趁了烟袅的意,她对烟奉道:“三日后我与你一同走。” 烟奉打了个哆嗦:“二堂姊,你不会是想回烟家跟大伯父告我的状吧?” 回烟家? 烟袅眸光渐冷:“我很闲吗?” 烟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你不回烟家吗?其实大伯父他们……” 烟袅弯腰与他平视:“再多嘴,杀了你。” 不欢迎她的家,回去做什么? 烟奉紧闭着唇,不敢再说话。 夜—— “你也长大了,不过一只畜生,死了就死了,也值得你如此发疯?” “袅袅,你怎能如此不懂事,你阿姐如今是二皇子妃,是帝族儿媳,你怎能放火烧她闺阁,若是传出去,我烟家的女儿皆要被戳着脊梁骨骂上一句“没教养!”” “袅袅,你莫怪我们,这桩婚事不可推脱,你既生在烟家,便要为烟家出一份力。” 可是……烟家真得拿我当烟家的人了吗? 教养,何曾有人教养过我,我一直都是被你们忽视的那一个! “姐姐,我助你逃婚吧?” “想我爱上你,你也配?” “终于找到你了,敢辱孤,何敢苟活于世!” 烟袅猛地坐起身,汗意浸湿寝袍,她捂住胸口,大口的呼吸着。 “宿主,你没事吧?”系统感知到烟袅情绪的不稳定,担忧道。 烟袅摇了摇头:“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许多曾发生过的事,梦境的最后,楚修玉抓住她,然后杀了她…… 烟袅攥紧被角,辜负真心的人,从来都是他,而非她。 “啪哒…”房门的锁掉落在地面上。 烟袅眼睫一颤,禀住呼吸闭上双目,指尖萦绕着浓墨色的灵晕。 是谁? 她周身蕴藏着杀意。 站在床榻旁的黑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语气里含着委屈与不解: “嫂嫂,你为何不理我,你讨厌阿栩吗…”—— 作者有话说:快换地图了,帝城~ 感谢宝子们的投雷和营养液! 第45章 回帝城(二合一) 青年俯身, 轻轻嗅着烟袅的颈窝,伸出舌尖舔拭了下。 “嫂嫂,香…” 整个七层藏了那么多世外仙山的人, 烟袅不知他们究竟怎么守的人, 将人守到了此处。 她心情算不上稳定, 准确来说, 方才的噩梦令她情绪变得很差。 她伸手扯住青年的发丝:“滚出去, 我没空陪你演戏。” 兰知栩吃痛,环着少女的手却更紧了, 像一个树袋熊般,四肢紧紧缠在烟袅身上。 “嫂嫂为何讨厌阿栩?” 烟袅被气笑了,这人精分吗?白日里嘴上口口声声要负责, 实则一副自己好似又多么冰清玉洁, 干净剔透, 被她占了多大便宜般的神色。 眼下又来眼巴巴问她是不是讨厌他? “想知道我为何讨厌你?”烟袅眸底划过一抹恶劣。 兰知栩心里难受极了, 嫂嫂没有否认讨厌他, 嫂嫂讨厌他…… 他靠在 烟袅肩头, 声音极小地“嗯”了一声。 “因为你装模做样, 心口不一。” “我没有。”青年委屈地反驳。 青年执起烟袅的手,落在自己胸膛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质地上好的缎料传入烟袅掌心:“嫂嫂,你碰一碰我。” 他抬眸看着烟袅, 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氤氲着雾气,隐含着渴求。 烟袅指尖沿着她衣襟划动了下, 兰知栩轻吟出声。 烟袅眸光一闪,指尖落在他凸起的喉咙上,青年身体上的温度更烫了, 冰雕玉彻般的眉目被朦胧欲色所覆盖。 “很喜欢被触碰?” 青年不假思索地点头,认真的答道:“喜欢,嫂嫂。” 他说完,烟袅腰间缎带散落在床榻上,整个人被抱起来靠在床榻上,而兰知栩—— 钻进了她的裙摆。 嫂嫂,好香… 烟袅一怔,随即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不得不说,眼前的兰知栩比清醒时那副端着的冷冰冰木头样有趣多了。 许是梦境残存的压抑情绪急需纾解,这一次,烟袅没再推开兰知栩。 她调整了个姿势,指尖插入青年的发丝间,尾椎泛起丝丝麻意,流窜到四肢百骸。 … 兰知栩半跪在地,少女宽大的裙摆搭在他肩上,握着少女脚踝的指尖颤了颤,泛着酸麻之意的舌根好似一把剑刃,将他喉间搅的刺痛干涩。 他脊背僵直,甜腻的香气充斥在鼻间,他目光涣散,迟迟未曾聚焦在那绯糜之处。 少女的喘息声落入耳中如同擂鼓砸在脑海,将他整个人砸得头晕目眩。 “不会就滚开,笨死了。” 烟袅无语至极,她也是昏了头了,才会信一个神智不清的人能将她伺候舒服。 除了啃咬,什么都不会,笨死得了。 她刚说完,感觉握着她脚踝的手攥的更紧了,随即而来的,便是与先前判若两人般的碰触。 烟袅忍不住轻哼出声,仿佛被突然拖入了欲海中,意识浮浮沉沉。 良久,叩住穿插在兰知栩发丝间的手猛地收紧,头皮又麻又痛,一阵柔软的窒息感浸入青年口鼻,兰知栩神色空白一瞬,掌心的脚踝挣脱,随即便抵在他胸膛将他踹开。 兰知栩沉默看向餍足靠在床榻上的少女,那张精致的面容媚色未消,在发呆时,失焦的浅色瞳仁呈现一种无辜无害的姿态。 很美,但也很过分。 兰知栩收回视线,唇舌间的发麻胀痛感令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起身向外走去,感知到少女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连指尖都变得僵硬。 “你找得到回去的路?” 兰知栩没有回头,怕被看出破绽,轻声道:“找得到的……嫂嫂。” 衣袖下的指尖蜷缩起来,那声“嫂嫂”在此刻,比方才所做之事带给他的羞耻感,还要多上十倍百倍。 烟袅应了一声,沉浸在感官的舒适中,不曾注意到门口的青年。 兰知栩踏出房门,见到守在外面的护卫,气得说不出话。 跟在他身后的护卫,见到他已然是清醒的状态,有苦说不出。 他是主他为仆,主子一直念叨着“嫂嫂”嫂嫂的,他打又打不过,还能如何,总不能给他下毒…… 次日夜晚,兰知栩将一整包迷药倒入茶盏中,一饮而尽。 一觉醒来,已是三日后。 一直守着他的护卫见青年身上的伤已然自愈,松了口气。 兰知栩按了按额心,脑海中昏昏沉沉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以往每次浸冰泉后仍控制不住自己之时,睡个几日,等身体自愈便一切都正常了。 “少主,我等已经确定了佛陀兰的位置,只需等您醒来,我们拿了佛陀兰,便可离开此处。” 兰知栩“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清冷的面容略有些不自然:“将她一并带走。” 说完,他垂下眸子。 护卫茫然一瞬,很快明白过来青年口中的“她”是何人。 他欲言又止。 兰知栩见他许久未曾应答,缓缓蹙起眉。 “少主,烟姑娘昨日清晨离开逍遥居,至今未归。” 他说完,小声补充道:“属下以为,她或是已经离开了。” “为何不拦住她,她是修玉兄长……”兰知栩说着,眸光一颤,眼底浮现茫然与恍惚。 她是楚修玉的人,他却与她…… 他无意间,做了对不起楚修玉之事,不能再错下去了。 “罢了,走了也好。” 她既不屑他负责,他又何必自寻麻烦,他堂堂世外仙山少主,怎会与那些低贱的外室一般,上赶着去破坏别人感情。 虽这般警醒告诫着自己,可脑海中却不由得闪过那夜他跪伏在她裙下,少女那糜乱又轻软的喘息声。 兰知栩握紧被角,呼吸一凛:“出去。” 护卫本还想与兰知栩商榷夺佛陀兰之事,刚想开口,看到青年面若冰霜的脸色,话语吞进喉咙里,恭敬地退出了房间。 刚合上门,便听到房中传来一声轻浅又压抑的低吟,护卫心下紧张起来,看来少主这次的伤还未曾好的完全。 屋内,床榻轻轻晃动着,青年呼吸粗重,额侧青筋微微突起。 过了不知多久,他身子一颤,喉结剧烈滚动了下,青丝凌乱地躺在床榻上,眼神涣散,垂落在一侧的修长指节因羞耻感而颤抖着。 他的身体,好像坏了… 为什么……他隐忍多年的身躯,怎会因为一个轻浮的女子,变得这般下贱! …… 高空中呼啸的狂风簌簌刮过,乌黑色的鹰隼蜿蜒直下,豆大的乌瞳被凌厉破空的箭矢射中,乌隼哀嚎一声,自空中坠落。 少女收回视线,浅色的瞳仁在艳阳下如同琥珀琉璃般,寒芒闪烁。 “二堂姊,我们在这附近转了一天了,到底何时能启程?” 烟奉不解,这万丈悬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蠢货。” 烟奉不知烟袅为何又骂他,心中忿忿不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烟袅目光落在悬崖之上的丘林间,茂密的树丛中似有铁甲银光闪烁,而方才的箭矢,便是丛那处划破天际。 这三日谢曦晚一直未曾现身,起初烟袅还以为谢曦晚奉烟月之命,先行将烟奉送走,避免这个蠢货在此危机关头添了麻烦。 在察觉到逍遥居外隐藏着的沧月军之时,她突然意识到,谢曦晚或不是怕烟奉给他添麻烦,而是想将逍遥居的麻烦,全部推到这个蠢货身上。 不,是推到整个烟家身上。 先前他们都在逍遥居,对外界情形一概不知,而谢曦晚那般心思细腻诡计多端之人,近几日不曾现身,想来他已然察觉到了逍遥居外已经设下天罗地网。 他给烟奉传信,让他离开。 是因所有来往逍遥居之人乘坐的云舟,都不会逃过沧月军的监视与调查。 他在此时送烟奉走,明摆着是拿烟奉当活靶子,将烟家拖下水。 可他如此做,难道不怕得罪了烟月?烟家毕竟是烟月的母族。 狗急跳墙了吗…… 她侧目看向烟奉:“烟月上一次与你传信是什么时候?” 烟奉已然习惯她对于自己 的亲姐,帝族的二皇子妃直呼其名,半点没有敬意。 他想了想:“烟月长姊上一次与我传信,是五日前,信中说家主的寿辰就快到了,让我为她寻北疆的珍稀其花,近几年烟月长姊虽与家主关系僵冷,但生辰礼这般该尽的孝道却从未忘记过。” 烟袅垂着眸子,心口处被烟奉口中的“孝道”轻轻戳了下,泛起丝丝麻痛。 摒除纷乱的思绪,她思量起来。 烟月还想着生辰礼,就证明她并不想与烟家彻底切割,凭借她二皇子妃的身份,谢曦晚该是不敢做对烟家不利之事才对,除非…… 烟袅瞳孔微缩,谢曦晚不敢,二皇子却敢。 结合烟奉先前所说,烟家主家并未因烟月而支持二皇子派系。 一个是财力雄厚倾力支持他的首富谢家,一个是态度不明姿态清高的妻妇母族,于争夺帝位的二皇子来说,前者显然更为有利用价值。 不是谢曦晚狗急跳墙,而是二皇子为谢家断尾求生! “二堂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神神秘秘的。”烟奉撇了撇嘴。 “哐当!” 烟奉从轮椅上飞出去,撞到云舟的板沿上,疼得呲牙咧嘴。 他愤愤地指着踏入云舟厢阁间的少女,嘴唇动了动,终是不敢怒骂出声。 烟袅环顾四周,逍遥居的云舟算得上是豪华,舟厢足有一个普通女子卧房般大小,厢阁中不仅有可供安睡的软塌,质地上好的锦毯铺满了地面,两侧整齐摆放着软椅与精致的圆桌,花瓶,金帘,壁画,香炉样样不缺。 烟袅走到香炉旁,将线香折断,而后踏入前厢,掌舵云舟的舟夫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憨厚,见烟袅来此,笑着问道:“姑娘,可是要启程?” 他刚说完,少女手中银光一闪,长剑架在他脖颈上。 舟夫大惊失色,云舟舟身偏离一瞬。 “姑娘,你这是…” 烟袅眯起眼眸:“东西在哪?” 谢曦晚若想将逍遥居的祸事推到烟家身上,仅仅只是在这种危机关头,让烟奉被跟踪调查是不够的。 还得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烟奉与烟家才是逍遥居主使的证据。 舟夫满面惊惧与茫然:“什么东西?” 烟袅打量着他,他面上的神色不似作伪。 烟奉驱使着轮椅缓慢而来,见眼前场景,瞪大了双目:“二堂姊,你,你这又是干什么!” “我可不会操控云舟,你把她杀了,我们掉下去摔死不成?” 烟袅浅淡的眸光扫过他:“过来。” 她将剑塞到烟奉手中,继续架在舟夫的脖颈上:“看着他。” 烟奉握着剑,不解地看向回到厢阁中各处翻找的少女,她动作粗鲁又利落,很快将舟厢翻的乱七八糟。 花瓶落在地面上,烟奉瞪圆了双目,那一束鲜艳的花,根部竟是连接着极品玉髓! 玉髓与寻常珠宝不同,哪怕离得远,也能看到晶石中流动的微光,这几块玉髓,便已是价值连城。 “曦晚兄当真是财大气粗,竟拿这有价无世的极品玉髓当做垫料!”烟奉眼含艳羡地感叹道。 他说完,只见少女冷笑一声,瞥了他一眼。 虽未说话,眸底的嫌弃之色,仿佛真的将他当成了蠢货。 烟奉满脸涨红,恨恨地瞪着她。 烟袅将玉髓从花枝上拿下来,刚想放到一旁,被脚下锦毯微微突起的褶皱绊了下,身形微晃。 她站在原地,鞋底轻轻踩了踩锦毯褶皱之处,锦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弯腰,将锦毯从桌椅下扯出,翻了个面。 烟奉难以置信地看着锦毯,锦毯背面竟贴满了各种纸张与字据,他喃喃道:“这是什么啊…” 烟袅将字据一张一张扯下,走到前舱,给舟夫下了一道闭听咒,走到烟奉面前,将厚厚一叠字据甩在他脸上:“这是什么?你与谢曦晚做的恶心事!” 烟奉抖着手拿起落在腿上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逍遥居中服侍的女子的名姓,家中住址,还有赏金。 这赏金当然不是给舞姬女娘们的赏金,而是参与绑她们到逍遥居的几人,应得的分成。 后面有白小公,有吴昌,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每人到手的赏金份额不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而字据最后,公章下的名字,赫然是——烟奉。 这些字据并非仅仅只是证实逍遥居逼良为娼,还有许多常出入逍遥居的名单,吸食云梦散的顾客名单,制作云梦散材料的购买份额,以及与三界各势力往来交易等等…… 而所有名单的署名,皆是烟奉。 “五年时间,逍遥居绑架无辜女子二百八十六人,其中沧月地界的人族女子有一百六十三,修士六十,凡人一百零三人,到如今,逍遥居中尚存于世的女子有六十人,沧月女子仅尚存十三人,修士十二人,凡人一人。” 随着烟袅开口,烟奉的面色惨白到极致,冷汗直冒。 “烟奉,不言其他,只这一份名单,你觉得…够你被凌迟几回?” 烟袅说完,继续返回厢阁中,手中灵息化作的利斧向地面木板凿去“哐哐”几声,地板被凿出个矩形洞,烟袅冷眼看着地板之下整齐摆放的箱子。 伸手拨开箱伐,饶是已经知晓藏着何物,眼下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中并非繁重的金银,而是满箱的银票,数额为金,单张以千计,单薄的票张垒满了足有半人高的木箱。 在凡间,一百金足以供一个寻常百姓家不必减衣缩食,安稳度过一整年。 地板并未全部掀开,这样的箱子从烟袅的视角看去,便足有六箱,若整个地板之下全部都是…… 到了此时,烟袅就算不想插手烟家之事,也无法冷眼旁观。 结合名单,这些赃款的数额,足以让烟家从主家旁支到不来往的远亲,上下全族,万劫不复。 纵使是烟袅,只要烟家族谱之上还有她的名字,她亦逃不了干系。 “二,二堂姊,逍遥居中的女子,当真是……被掳来的?”烟奉没有看其他名单,只盯着手中那一份,颤着声问道。 烟袅不曾想到了如此地步他竟还在装作不知,忍无可忍将他从轮椅上提起来,用力踹向厢阁中。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烟奉摔在花瓶碎渣上,伏在地面呕着血。 长剑抵在他胸口上,他掌心支撑着碎瓷,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与惧怕,又重复了一遍:“当真…都是…掳来的?” 他双目泛红,哀求地看着烟袅。 烟袅蹙起眉,烟奉的反应,有些出乎她意料。 当日她撞见烟奉对云昭拳打脚踢毫不留情,便确定,他这人又蠢又坏还没有人性,就当他真的蠢到被谢曦晚隐瞒了此事,他也绝非是会因那些无辜女子而动容之人。 烟袅垂眸看着他,注意到烟奉指尖落在名单上,被死亡划线划去的名字之上,缓缓眯起眼眸。 烟奉颤着手将名单捂在胸口之上,涕泪纵横,眉眼中覆着狰狞的恨意。 他低吼道:“谢曦晚骗我。” “他骗我!” 他整个身子都不住的抖动着,握拳用力捶向地面,碎刺扎入指肉也感知不到,整个人宛如一个崩溃的困兽般,大声嘶吼着。 过了很久,他蜷缩在地面上,手中依旧仅仅攥着那名单。 “二堂姊,你曾喜欢过一个人吗?” 烟袅靠在窗前,垂眸看向他。 “三年前,我奉烟月长姊之命来到逍遥居,遇见了一个女子,她有点笨,总是挨鞭子,但她从来不哭,我起初,总是欺负她,想看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眼泪。” “她好像真的没有眼泪,每次被欺负了,依旧提着唇角的笑脸相迎,她明明不想笑,笑起来有些滑稽,可每次看到她笑,我都莫名觉得好开心,后来……” “后来有一次,我终于看到她哭了,她竟敢伸手抱我,哭得好伤心,我嫌她将眼泪蹭到我衣领上,将她斥责了一顿,只有那一次,她没有再对我笑,紧紧抱着我,像是怎么也拉不开。……第二日,我去寻她,谢曦晚说,她攀附上了一个魔族的将领,接下重金,心甘情愿与那魔族之人离开了。” “我…”烟奉泣不成声:“我不明白,她明明说过想要我再喜欢她一点,喜欢多一点,可为什么明明我很喜欢很喜欢她了,她却与别人走了,为了那几个臭钱,与别人走了……” “我命人去寻过她,可始终寻不到,我想见她,就偷来谢曦晚的云梦散,只有在梦中,我才能见到 她,梦中她没有与别人离开,见到我就笑,笑起来滑稽又好看……” “二堂姊,为什…为什么我这么痛,她没有与别人离开,没有背叛我,可为什么,这里…”他用力捶着胸口,喉间不断向外涌出血液:“…更痛了?” “因为她死了,就如逍遥居里其他被残害的女娘般,被你助纣为虐的愚蠢害死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她的存在,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烟袅清冷的声音宛如一把巨锤,砸在烟奉的心口,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她那么乖,那么听话,逢人就笑,怎么会……”烟奉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喃喃道。 “或许…她只在你面前乖,只在你面前笑。” 烟奉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忽然笑起来,边笑着眼泪从眼眶涌出,漆黑的眸子好似出现了一抹光亮,却掺杂着无尽地绝望,他跪伏在地面,脊背处颤抖个不停。 烟袅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被烟奉泪水打湿的名单上,心中叹息一声,眸底划过惋惜。 她并没有骗烟奉,烟奉说每次见到那姑娘,她都在笑。 可那姑娘若真的如他所言般乖顺,又怎会被惩罚,被抽鞭子。 迟来的深情能感动到的只有自己,她为那姑娘觉得不值,满腔真心所遇非良人。 对于烟奉,有唏嘘,却无半分同情。 他悲痛欲绝,不过是因名单中有在意之人,就算逍遥居劫掠女子,逼良为娼之事他不知情。 难道他就看不到那些女子被剥削,压榨,甚至惨死? 二皇子与妖魔勾结,利用逍遥居行贿受禄,用云梦散牵制达官贵人,这一桩桩一件件,他如何能撇清干系! 跪伏在地面上的烟奉,握住一旁的瓷片,趁烟袅不注意,决绝地向颈脉刺去! 烟袅抬脚将他掀翻,烟奉倒在一旁,掌心被瓷片割伤,血液源源不断滴落到地面。 “我是罪人,我害了她,害了烟家……” 烟袅冷笑一声,将他指侧的瓷片踢走:“想死?不急,等回到帝城,整个烟家谁也逃不了,都陪你一起,到时再死也不迟。” 烟奉哽咽:“对不起,我…” “你就不想报仇吗?” 烟奉抬眸看向烟袅,眸底的恨意已然作答。 “与恶魔为伍,承受反噬是你应得的,但在死之前,好歹也将恶魔的皮给扒下来,才痛快啊。” “他想拖整个烟家下地狱,他谢家与二皇子,就得先走我们前面!” 烟奉怔怔看着烟袅,眸底的绝望褪去,弯下脊背,重重对烟袅磕了个响头:“二堂姊,谢谢你。” 烟袅将捡起的名单塞入他手中:“我可不是为了烟家,烟家出事,我也会很麻烦,去,将所有字据重新抄录,能抄几遍就抄几遍,字据上你的名字全部换成谢曦晚。” 烟奉捏紧怀中厚厚一叠字据名单:“可我们没有公章…” “官府的判官需要公章,民间的判官可不需要。” 两日后—— 帝城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整整无日未下雪的帝城忽有一阵狂风刮过,一页纸张随风覆在驾驶马车的车夫脸上,车夫被阻隔了视线,勒紧缰绳,马儿扬蹄,马车骤然停下。 身着锦衣的贵人不悦的拉开车帘,还未等开口,视线落在车夫脸上的纸张上,垂眸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额。 就在这时,街道上有行人望着天际惊呼。 许多百姓驻足望去,起初,只是十几张纸页随风拂落,直到越来越多的纸张自天际落下,宛如漫天飞雪,飘飘洒洒。 后来,狂风将数之不尽的纸页拂过帝城每一条街道…… 云层之上,烟奉垂在衣袖下的手,小指指骨弯曲着,已然无法伸直,他垂眸看着那落满街道的白纸黑字,忽地红了眼眶。 起初,他同意与谢曦晚合作经营逍遥居时,只是想着多整些银钱,多结交些人脉,能让家人看得起,能走到哪处,介绍自己时,不再是烟家旁支。 后来他分红分得越来越多,心中的贪婪也越来越多,是何时变得呢? 或是他吸食云梦散开始,又或是烟月参与进来…… 也许都不是,是他见到了学识深厚之人家徒四壁,见到了天赋异禀的剑修买不起上等的伤药,而他这个不学无术无所作为之人,却能用那熠熠生辉的金子装满了整个房间,那一瞬,他仿佛能凌驾于他们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比他有学识,有天赋之人。 “二堂姊,这不是回烟家的路…” 他第一次如此想念烟家,大抵是因前路渺茫,这一见,是最后一面。 “不急,先去皇城义庄。” 舟夫在进城前已离开,烟袅操纵着云舟向郊野的皇城义庄而去…… 烟家作为帝城第一世家,府邸比起一般氏族要巍峨庄严许多,夜幕下,北郊的寸土寸金的地段,相隔甚远便能看到那子夜里依然灯火通明的门庭阔府。 往日里热闹的门庭,今日显得格外萧索,金戈铁马气势凛然,朱门前,烟家众人看着那锋利的长戟,紧张的氛围将空气都变得凝固。 “陈督领,烟奉到底做了何事,为何失态如此严重?”烟重山看向为首的将士,此人他认得,是二皇子母族亲信。 陈樊微微躬身:“烟家主,你既是二殿下的岳丈,小的也不瞒你。”他停顿了下,眸光变得锐利,扬声道:“你们烟家在北疆做了何事,烟家主心中该是清楚才是,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贪污受贿,残害百姓,勾结妖邪,私售禁药!” 陈樊厉声道:“这些可都是你们烟家干得好事!” 他话音落,烟府众人面面相觑,场面变得嘈杂起来。 “你这人怎么凭空造谣,我烟家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帝城,何时去过北疆?” “是啊,我烟家清清白白,怎能受你空口污蔑!” “家主,这可如何是好?还有,这二皇子的人,为何凭白对我烟家发难…” 陈樊呵斥道:“烟夫人,这话嘛,可不能乱说,陈某旗下的督卫负责监察百官,什么叫做二皇子的人,烟夫人这是怀疑二皇子要害你们烟家吗!” “闭嘴!”烟重山吼道。 不知是在对烟府众人,还是对陈樊,陈樊脸色不大好看。 烟重山向外走去,没走出两步便被长戟阻住步伐,他冷目看向陈樊:“烟某好歹也是正二品朝官,怎么?你还能阻拦我见帝主不成?” 陈樊笑了起来:“烟大人莫要动怒,论资历论权势,小的哪里敢与您较量,只是此次事态严重,烟府一众戴罪之身,怕是无法离开此地了。” “哦?你说烟府获罪,可有诏令?” 陈樊脸色一僵,烟重山环视着立在烟府门前的督卫军:“无诏私囚朝中官员,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些督卫神色慌乱一瞬,很快被陈樊的言论压下:“实话与烟大人说了吧,都督处接到举报,此次案件罪魁祸首烟奉已携带巨额脏款与证据逃出北疆,是以,在烟奉回到烟府之前,为防有人与他报信,烟府众人一概不能外出。” 烟重山想到烟月三年前曾与他提及的北疆生意,心下一沉。 他不欲掺合帝位之争,那生意既是二皇子攒的,他烟家不缺钱,更不缺声望,便也未曾同意入伙。 没想到,烟奉这个蠢物,敢违背他的命令,与烟月那逆女一同在北疆惹出祸事来! 烟重山一双鹰目极具压迫地扫视着众人,人群中,烟家老三一支的几人心虚 地避开他的视线,还有族中几名年迈的长老。 烟重山脸色黑沉如水,心脏更是被气得震痛。 方才陈樊所说的几条罪状,任何一条,都足以将让烟家千年声望付之一炬。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袭来,天际云舟缓缓降落在宽阔的马路上。 陈樊勾起唇角,对一众督察卫挥手:“去,仔仔细细地搜!” 督察卫涌入云舟,头戴帷帽的女子推着轮椅上的烟奉走出云舟。 来到烟府门前,烟奉先是看了一眼隐于人群中的父母,而后从轮椅滑落,对着烟重山叩伏在地面上,声音大到两侧围观的群众听得一清二楚:“烟奉前来跟家主请罪!” 一旁的陈樊见他如此轻易便承认,面色一喜。 烟重山将视线从头戴帷帽的少女身影上挪开,沉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烟奉继续扯着嗓子道:“侄儿识人不清,误将恶徒认作好友,助纣为虐犯下恶事,侄儿有罪!” 陈樊脸色剧变:“你莫要胡乱攀扯!” 烟重山目光阴鸷地看向他:“陈督领,眼下证据未曾找出,孩子认罪也认不得了?” 烟奉直起身子,看向两侧围观之人:“今日,烟奉当众请罪,便是不愿在与恶人为伍,更不愿被逼迫着继续作恶!” “谢家长公子谢曦晚,与神庭二皇子,在北疆以行商之名,勾结异族,残害百姓,逼良为娼,贪污受贿,烟奉实在看不下去他们贪婪无度的嘴脸,是以,与谢曦晚决裂,回到帝城自请罪责,烟奉有辱烟家培育之恩,辜负爹娘教养之情,恩也好情也罢,烟奉这个不孝子,来世定当偿还!” 烟奉对着烟府众人重重磕头,额间被磕得青紫方才停下。 陈樊看着议论纷纷的百姓,压下心中慌乱,扬声道:“烟公子一人之言何以定论,更何况,烟公子将自己摘得倒是尽显无辜,不如解释解释,那云舟之上的证据与赃款!” 烟奉茫然地看向他:“你是如何知晓云舟之上有赃款?” 陈樊冷笑:“自是有人举报。” 他刚说完,搜寻证物的督察卫返回烟府门前:“督领,云舟之上,没有东西。” 陈樊一把拽住督卫的衣领,咬牙道:“不是让你们好好找,翻天覆“地”的找?” 督察卫再次重复道:“都找过了,没有东西。” 陈樊指着烟奉:“说,证物被你藏到何处了,到底是何人给你通风报信!” 烟重山见状开口:“陈督领方才不让我们离开烟府,不就是为了阻挠我烟府众人通风报信?我烟奉之人皆在此处,一个都不少,敢问陈督领,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栽赃陷害的!” “是啊,这烟府众人全在此处了,方才他不是说定能找出证据?” “人烟家公子都自己请罪了,也供出了另外两个作恶之人,他不去抓人,还在此处纠缠烟家……” “二皇子,谁敢抓?你敢抓吗?” “那确实不敢。” 烟袅勾了下唇,说话之人自是她雇来的,没有这牵头之人提起那位高权重的二殿下,寻常百姓哪里敢提及皇子。 比起烟家勾结异族,帝族皇子勾结异族,才更为劲爆不是吗? 烟奉扬声道:“我不愿一错再错,自知请罪无法补偿半分罪孽,因此,我趁着谢曦晚外出,将他藏匿多年的赃款尽数带出,全部捐入了皇城义庄,共计一百六十万金。” 这一次,不用烟袅所雇佣之人开口,围观的群众嘈杂起来。 “一百六十万金,沧月国库里也不一定有这么多钱!” “怪不得谢家是沧月首富,仅是赃款便一百多万金,这哪里是他谢家的钱,都是贪官从百姓身上剥削而来的血汗钱!” 恰逢此时,又一人高声道: “大家伙别忘了,这一百六十万金只是谢家的分成,二皇子位高权重,手里的赃款,怎么可能比谢家的少?一百六十万金,若是用于私下里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这……我有些不敢想了。” 这一番言论,不仅百姓闻之色变,就连烟重山与陈樊都变了脸色,可谓是字字戳中痛点,直击要害。 烟袅挑了挑眉,看向说话之人,那人并非她雇来的…… 陈樊眼看事态不可控,想命人将烟奉带走,烟重山抬了下手,府中护卫涌出。 “陈督领,想抓我烟家之人,先将帝主诏令拿来。” 陈樊:“他自己已然承认…” “是口头承认,又无签字画押,诏令没有,陈督领还是回吧。” 烟奉忽然指着陈樊大喊道:“家主,莫要让此人将我带走,这人是二皇子母族远亲,我若落在他手里,便是想指认二皇子,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陈樊意识到围观群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脸色发白,抖着手指向烟奉:“你,你莫要诬陷本官!” “你就说你是不是二皇子母族的亲戚吧。”烟奉梗着脖子道。 就在这时,一架马车停在烟府门外,一道轻柔的声音隐含着怒意:“烟奉,你到底在胡闹什么?为何大庭广众胡乱攀扯殿下!” “无碍的,阿奉年龄尚幼,说话也没轻没重,娘子莫要与他动气。” 马车上下来二人,男俊女美,锦衣华服贵气逼人。 正是烟月与二皇子楚奚舟,众人见状,纷纷躬身行礼:“见过二皇子,二皇子妃。” 烟月疾步走到烟奉身侧,反手扇了烟奉一耳光:“我原以为你虽蠢,但也不算太过离谱,没想到你竟敢蔑视帝威!” 她这一巴掌,不仅令烟奉无法置信,还令在场的烟家众人寒了心。 要知道,那罪状若无转圜之地,整个烟家,除了她这个皇子妃,解要大难临头。 烟袅打量着烟月,女子气得胸脯微颤,怒意不似作假,她突然轻笑一声。 烟月看向她,抬手便要挥向烟袅:“贱婢,你笑什么!” 烟袅握住她手腕,毫不迟疑,利落干脆“啪”地一声,众人噤声,震惊地看向头戴帷帽的少女。 只有烟奉,眼眸更加清澈了些。 “自小到大蠢得要死,五年过去没有半点长进,刀悬在脑袋顶了品不出个好坏来,还是那副蠢样。” 烟月捂着脸,双目圆瞪紧盯着烟袅,久久不曾回神。 楚奚舟走到烟月身侧,脸色阴沉:“来人…” “人皮兽心,连枕侧之人都算计,你恶不恶心?” 话还未说完,少女再次抬起手,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这一次,守在一旁的众督卫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空气中只剩下冷风簌簌的声音。 烟袅转向一旁的陈樊:“狗仗人势的玩意儿,没有诏令便对神庭正二品府邸刀戈相向,你不归神庭管?” 陈樊下意识捂住脸,腹部一阵剧痛,整个人被踹出三米开外! 而那些督察卫为何没动? 烟袅如今修为虽刚突破了渡神,但加上心魔丹,也能算得上是渡神中期。 楚奚舟的暗卫,加上那些督卫,在少女释放出强大的威压时,便已不敢贸然行动。 毕竟眼下离少女最近的,是楚奚舟,她连皇子都敢打,那些人生怕她一个不爽,将人宰了。 烟袅打完人,转向面色复杂看着她的烟府众人。 视线落在不远处,发鬓已经泛白的烟重山,和红了眼眶的烟家主母脸上。 她撩开帷帽,当着众百姓,与楚奚舟等人的面,缓缓跪伏在地:“昔日里不孝女烟袅不辞而别,今日在此与各位长辈认错了。” 烟重山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指尖,刚想扶起她,便听她继续道: “今日前来,烟袅郑重与各位长辈道别,自请从族谱中除去我之名姓,往后天高海阔,我与烟家,再无干系。”—— 作者有话说:客人久等~明天有事,下章明晚。 揪十位上帝发小红包(依旧等我睡醒了发) 第46章 “宿主!” 的手疼…… 少女起身, 将手中纸张拍到楚奚舟身上,轻嗤一声,转身离开。 “袅袅…” 烟府门前姿容美艳的妇人上前一步, 被烟重山拦住。 烟重山看着少女背影, 肩头聋拉下来, 仿佛一瞬间, 那张威严又犀利的面容变得更加苍老了许多。 “今日起, 烟袅不再是我烟家女儿,往后与烟家再无干系。” “烟重山!”李似锦眼眸泛红, 难以置信地看着烟重山。 烟重山目光落在二皇子楚奚舟微肿的脸颊上,他这个女儿啊,当真是长大了, 也更加聪明了。 为了脱离烟家, 做下此种冒犯帝族的大不敬行为, 如此, 烟家若不按她所说, 将她从族谱中除名, 便要一同担上蔑视帝威的罪名, 北疆一事还未有个结果,想保全烟府,在此关头,又怎能让二皇子寻到把柄向烟家发难? 她来此与他们道别, 姿态看起来谦逊,实则在楚奚舟脸上落下巴掌那一霎, 便已是强硬的没有给烟家半点留下她的机会。 留下她,还是保全烟家的利益,五年前他选择了后者, 后悔至今,而今日,留下她与保全烟家,他依旧不得不选择后者…… 烟重山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向后倒去。 “家主!” “老爷…” 烟府门前顿时一片骚乱,众人将烟重山扶回府中。 楚奚舟垂眸看着本该出现在烟奉身上的证据,落款处的姓名,却从烟奉,变为了谢曦晚。 他脸色阴森铁青,将纸页撕碎,怎奈他撕碎了一张,又有几张纸页被狂风拂来,围观的百姓手中也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页纸,议论纷纷。 “烟奉说的竟是真的?这名单上明明白白写了谢大公子的名字!” “谢大公子是真的,那二皇子……”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来报:“殿下,您名下的月华楼…被当众搜出了二,二…” 楚奚舟极力压制着怒意:“说!” “整二百五十万金的存票…” 楚奚舟脸色大变,伸手拽住那人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殿下名下的月华楼,被霆卫军搜出了二百五十万金…” 霆卫军…… 楚修玉! 楚奚舟瞳孔震颤,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回宫!” 他的衣袖被一旁的烟月扯住,烟月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页纸,纸张上印刻着公章,与楚奚舟手中的名单不同,她这份,是原名单,落款之处是烟奉。 楚奚舟面色一喜,刚想伸手接过,烟月将纸张揉成一个团塞进口中,眼眶通红地看着他,忽而笑了起来。 烟月抬起手,手顿在半空,又无力垂下。 “楚奚舟,我为你争,为你抢,是因爱你,而不是为了与你一同作践我的母族。” 楚奚舟低声道:“阿月,你听我说,此事是误会……” “她说的没错,我真蠢啊,但你楚奚舟比我更蠢,你觉得我与你成亲五年,这五年里,就没留下半点有利的证据?” “若你再妄图毁掉烟家,大不了我们玉石俱焚,一起下地狱!” 冬季的寒风宛如一把尖刃,透过衣物,刺得骨头都生涩发痛。 凛凛寒风中,帝城街市却是热闹非凡,先有冤怨陈情如雪翩然而落,又有月华楼赃款公之于众,街道人来人往,提起此事,纵是不相识与能驻足闲谈几句。 头戴帷帽的少女路过嘈杂的街市,走出即将宵禁的城门,在郊野林中停下脚步,刚想解决了楚奚舟派来的尾巴,那些尾随在暗处的杀意竟如风过境般尽数消散。 她眼睫一颤,将心中离奇的猜测压下,继续赶路。 “咔嚓!” 墙角盆栽中凌乱的花枝被剪短,淡粉色的美人梅含苞待放,花瓣随着枯枝折断微微颤动。 青年将手中的剪刀递给一旁的侍者,接过花壶,晶莹的营养露洒入泥土中。 “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真想亲眼看看二皇子被扇了巴掌后的神情。”妙温在门口与暗卫首领付浅下棋。 前来汇报之人险些压不住唇角:“属下当时隐在人群中,亦是不敢相信,那可是二皇子啊,说打就打,那一巴掌响亮的,属下膝盖都软了。” 此话刚落,屋内浇花的青年握着花壶的手一颤。 付浅落下一子,道:“二皇子经受如此屈辱,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属下已按殿下吩咐,自烟姑娘入了帝城,便已派人跟在暗处保护。” 妙温探头看向楚修玉:“怪不得那传闻中的意中人入了城,太子殿下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原是早已经设下了局,就等着将人抓回来了。” 妙温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几人面前,面向房门跪下身。 “殿下,人跟丢了,烟姑娘趁属下们解决二皇子派去的杀手时,没了踪迹,属下甘愿领罚!” 此言一出,执棋的妙温与付浅坐不住站起身来,楚修玉对烟袅的执念几人皆知,这好不容易回来的人,怎能说跟丢就给跟丢了? “无碍,孤知晓她会去何处,命人回来吧,先解决北疆与楚奚舟之事。” 楚修玉拿起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泥土。 妙温松了口气,没丢便好,没丢便好…… 他可不想再看着楚修玉人整日阴气森森的望着秋千,活像一个怨夫。 “月华楼的事解决得如何了?”身姿修长的青年将枯枝扔掉,靠在门边随口问道。 “烟姑娘将钞票藏入月华楼后,属下按您所言,给二皇子凑了个整,如今闹得满城风雨,霆卫军直接将那二百五十万金送到了皇城检,此刻帝主该是已经知晓此事。” 站在一旁的付浅道:“北疆逍遥居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经烟姑娘这么一遭,二皇子想利用烟家保全谢家是不大可能了,如今就看谢家是否甘愿将所有罪责全部担下。” 妙温笑了起来:“这是从断尾求生,变成了一桩狗咬狗的好戏,烟姑娘横插一脚,简直让这出戏变得更为精采绝伦,妙极,妙极。” 几人笑了起来,转头便见青年神色并不算明朗,垂着狭长的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轻叹一声。 几人笑意僵在脸上,心都提了起来,不知还有何错漏。 “也不知她的手疼不疼…”楚修玉盯着自己的指尖瞧。 在梦里,她扇完他,他都会给她揉一揉的。 在场几人:“……” 这话要是被二皇子听到了,都会觉得离谱到不该与他计较的程度。 清晨,土山镇的街市上热闹非凡,烟袅在早摊吃完包子,拿着房契回到了熟悉的院落。 她在院门处站了许久才踏入院落,楚修玉想寻她报仇,想必早已寻过此处,她不在此待久,歇息个十来日,已经寻过的地方,应是不会撞见他的人。 “咚!” 烟袅面色一凛,闪身躲到门侧。 “咯吱…”房门被从内打开,烟袅手中长剑祭出,抵在少年肩头。 少年闷哼一声,身后的十条雪白的绒尾在感知到烟袅气息时,愉悦地晃动着。 “宿主!” 少年宛若玉面书生般的俊俏面容一扫哀怨之气,双目明亮地看着烟袅,裂开唇角露出一排整齐的雪白牙齿。 烟袅没回过神来,便被一把抱住,少年开心极了:“宿主,你终于回来啦!” 他说着说着,抹了抹眼角:“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十条狐尾紧紧缠着烟袅,烟袅好似被蒸笼裹住,透不过气来。 烟袅用剑柄将少年推开,狐疑地打量着他。 “系统,怎么回事?” 脑海里的系统:“?” 它一个统子也能碰上修罗场? 剧情修正系统回来跟它抢宿主了! “宿主,呜呜呜,你去哪了?我在此处等你两个月了…”少年哭得又惨又好笑,边哭边拿自己的狐狸尾巴擦眼泪。 烟袅:“系统?” 少年与脑海中的系统同时应答:“在呢。” 烟袅:“……” 她伸手拨了拨少年的狐尾:“你什么情况?” 剧情修正 系统抱紧自己的尾巴:“在升级之前我的光脑留存到了兑换身体的界面,谁知升级过程中发生故障,竟直接将我的积分自动兑换了这具灵兽身体……” 烟袅:“你的光脑为何会留存在兑换身体的界面?” “就。随便看看嘛…”剧情修正系统眸光闪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被遣返到这个世界,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唯一的亲人只有你了,结果你还……不见了。” “我不知你身在何处,就只能等在这。”少年可怜兮兮的垂着狗狗眼,幽怨地看向烟袅。 烟袅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还能变回去吗?” “不可!” “不能!” 两个系统异口同声。 1106气坏了,这个破剧情修正系统回来,它不就被挤出去了? 剧情修正系统:“我的积分都没了,想回去,得攒够积分才行。” 烟袅看着弯起眼眸的少年,也不知他在高兴个什么? “你不是有光脑吗?为何找不到我?”她问道。 “我先前没与宿主绑定,脱离你脑海,自是没办法寻到你的踪迹的。” 剧情修正系统似是想起什么,眼眸一亮:“宿主,我们结灵契吧,我现在可是天阶灵兽,结契以后就不怕走丢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又迟到了…… 发十个包~ 第47章 喜怒不明 五日后—— 听到院门声响, 少年从房门处探出脑袋,察觉只有少女一人,这才顶着身后十条大尾巴跑出房门。 他看着烟袅怀中的喜袍与凤冠, 脸颊微红。 烟袅将装有凤冠的匣子塞到他怀中:“小白, 帮忙。” 三日来, 剧情修正系统已经习惯了这个新名字, 虽然觉得宿主取名有些随意, 但宿主说了,他可以随她的姓, 烟小白,就很好听啦! 烟小白抱好匣子,心里美滋滋, 身后的十条尾巴都要晃成了虚影。 “宿主, 只是结个灵兽契嘛, 倒也不至于这么隆重。”他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道。 烟袅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这是吴嬢嬢家女儿成亲所用之物, 想什么呢?” 烟小白揉了揉脑袋, 茫然地看向烟袅。 心中有些可惜, 原来宿主不是为了与他结灵契。 “吴嬢嬢家的女儿, 不就是上一次循环,喜欢男主的那个,许……”烟小白声音渐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烟袅神色。 烟袅并未在意系统提起楚修玉, 答道:“许之伶,她要成亲了。” “新郎官是外地人, 无父无母,婚礼就在吴嬢嬢家中操办,我已经答应了吴嬢嬢, 家中可以借给他们,当做新娘送嫁之处。” 此处离吴嬢嬢家较近,又只有她一名女子居住,吴嬢嬢既开了口,她也不好拒绝。 烟小白瞪圆眼睛:“那我怎么办?”他扯住自己雪白的狐尾,因系统故障,他的尾巴怎么也收不回去,若让他人见到这明晃晃的尾巴,不会把他当做妖怪宰了吧? 烟袅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金缕袋:“到时就麻烦你到这里待上一日了。” 储灵袋,她去北疆的路上见着好看,便随手买了,没想到竟真得有用处。 烟小白尾巴聋拉下来:“好吧…” 烟袅注意到他身后半垂的尾巴,莞尔一笑,这般习性,简直与她养过的狮子犬如出一辙。 记得当年,每日清晨她要去学堂,狮子犬便垂着尾巴坐在门口可怜兮兮的望着她,等日暮落下,她归家,它还在门口坐着,尾巴却摇得欢快。 烟袅垂下眼眸,胸口有些酸涩,它陪了她十三年,这世上,大抵只有它不曾忽视过她,比起烟家人,它才更像亲人。 所以,在他们一口一个“畜生”“死了也就死了”之时,她便已经不想再做烟家的人。 到如今,更不想踏入烟家一步。 袖口被扯住,烟袅看向烟小白,烟小白小声道:“宿主,你看起来有点难过,是不是我何处惹你生气了?” 烟袅摇了摇头,将手中喜袍也塞进他怀中:“去放好吧,我还有些装饰物价没拿,这就去拿。” 腊月末的气候不再冷得刺骨,风意变得柔和了些许,逢艳阳天,屋檐的积雪消融成水滴,每到夜晚温度下降,水滴凝成冰晶悬于瓦檐“啪哒”妙温捂住脑袋,抬头看着檐上的冰茬,一挥手,冰茬噼里啪啦掉落一地,尽数砸到他脑袋上。 这一场景被身后的白衣青年收入眼中:“妙温舅舅不仅面容变得年轻了,人也年轻了许多。” 妙温指了指他:“好你个小兰,说我幼稚是不是?” 兰知栩侧目看向护卫:“我说了吗?” 护卫憋笑:“少主没说。” 妙温轻哼一声,敲了敲面前的房门:“殿下,阿栩来了。” “别敲了,在这。” 几人抬眸,看向站在屋顶的青年。 兰知栩双手握于胸前,微微俯身:“见过修玉兄长。” 青年一身玄色劲装,手中拿着铁锤,看到兰知栩,抬了抬下颌:“多年未见,阿栩。” 妙温仰头疑惑地望着房顶的青年:“殿下,你这是?” 楚修玉身形一闪,出现在几人面前:“这寺中的房屋年久失修,孤帮住持修缮修缮。” 妙温匪夷所思地看向楚修玉,他何时又学会修缮房屋了? 兰知栩注意到楚修玉周身萦绕着的黑色灵蕴,有些出神,心中产生一种微妙的愧意,楚修玉为了她,堕魔至此,他竟…… 他简直不配做他的兄弟。 他对护卫微微颌首,护卫将巴掌大的锦匣奉上。 “太子殿下,此乃佛陀兰,我家少主得知殿下之事后,便离开了世外仙山,从北疆寻到了此物。” 妙温面色大喜,赶忙接过:“阿栩,此行有劳你了,有此圣物,殿下的心魔算是不足为患了。” 楚修玉看向兰知栩,没有多说什么,只轻笑道:“下一局?” 兰知栩微微颌首:“阿栩之幸。” 这一盘棋,从午时下到晚上,兰知栩收回手中黑子,轻叹一声:“十年未见,兄长的棋艺比少时精进了不少。” “十年前我输给阿栩,可是耿耿于怀了不少日子,不过……我棋艺不算精进,阿栩的棋艺,倒像是退步了不少?”楚修玉指尖一拨,棋局被打乱: “逍遥居出事,比孤意料中,来得早了几日。” 兰知栩起身:“不问世事,难免一叶障目,多谢兄长提点,阿栩先行告辞。” 兰知栩离开后,妙温从屋内走出:“阿栩怎么不留下用顿斋饭再走?” 楚修玉斜睨了他一眼:“也就你将此处斋饭奉为甘露。” 兰知栩踏上马车,护卫犹疑道:“少主带给太子殿下这般贵重的礼,太子殿下怎么连句道谢都没有?” 要知道,这佛陀兰可不好找,这世间,除了少主,怕是无人能在如此短暂的时日里寻到。 兰知栩冷声道:“慎言。” “修玉兄长已经给我回礼了。” 护卫茫然,又听兰知栩道:“给族中传信,让他们寻出与帝族暗中勾结之人。” 护卫面色一凛:“世外仙山不问世事几百年,少主此言……当真?” “我以为祖母寻雪域牡丹之名离开世外仙山,感知到佛陀兰气息在逍遥居之时,又借寻找雪域牡丹之名踏足逍遥居。” “谢曦晚本无雪域牡丹,却恰好,在我们离开世外仙山之时,重金购置了一株雪域牡丹。” 少主寻雪域牡丹之事,只有兰氏主家几位知晓 ,并未外传。谢曦晚早早得知,已是证明了兰氏主家中,有人与逍遥居暗中联络。 护卫心中震颤:“所以,他的雪域牡丹,是早早便得知了消息,特意为了我们而准备?他想做什么,拉拢世外仙山?” 兰知栩眉头紧锁,缓缓摇头:“你不觉得,我们刚到逍遥居没几日,逍遥居便出了事,这时机有些过于巧合了吗?” 如今北疆之事牵扯甚广,帝主震怒,下令彻查所有来往逍遥居之人,逍遥居是二皇子结党营私之处,世外仙山之人出现在此,有谁会信这是巧合? 护卫:“谢曦晚难不成故意在逍遥居出事之际,引我们过去……可他是二皇子的人,又是逍遥居的东家,帝主下令彻查,势必会查到我们曾居于逍遥居,世外仙山一直被帝城忌惮,如此,就算将世外仙山拉到浑水中,二皇子也无法从中获利,只会罪加一等……” “若他最终的目的,便是置二皇子于死地呢。”兰知栩沉声道。 护卫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道:“谢家真正效忠的,另有其人?” 兰知栩磨砺着指尖的那枚棋子:“端看北疆之事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二皇子倒台,还是谢家覆灭。” 护卫盯着兰知栩手中的棋子,突而想到少主与太子殿下的那一局棋,明白了少主口中所谓的“回礼。” 少主在他看来已是足智近妖,可这一次,仍如身处云雾中,需靠点拨才能通明,太子殿下远在千里之外,竟能一眼参破隐于缭雾中的凶机,护卫只觉头皮发麻,这样的人若登临帝位,想对世外仙山出手,怕是…… 护卫偷偷瞄了兰知栩一眼,连他都能想到的事,族中的长老与老夫人,又怎会想不到。 少主一门心思与修玉太子交好,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兰知栩隐于绸带下的眼眸灵晕一闪,已然看破了他的心思:“修玉兄长对那个位置无意,只是祖母他们不相信罢了。” “我与他,不会成为敌人。”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帝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二皇子楚奚舟自认于北疆结党营私残害百姓,以禁药敛财,被贬为庶人,发配牢营,终生囚禁。 二是,二皇子楚奚舟自尽于京外,尸体不可入帝陵,于城外曝晒七日,方可入棺。 楚修玉站在郊野林中,看着悬挂于城门外的尸首,身后的暗卫首领付浅为其披上裘衣:“殿下,你说这二皇子怎么就连同谢家那份罪责,全部认下了?” “自是有不得不认的理由。” 付浅更为茫然:“谢家不过是一介商贾,在神庭中更是无人有半分官职在身,属下不明白,一介商贾,也能逼得皇子顶罪不成?” “你觉得在这帝城中,何人能令楚奚舟心甘情愿的顶罪?” 付浅沉思片刻,而后猛地跪在地上。 楚修玉轻笑一声:“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除了帝主,还能有何人。” 付浅震惊地看着楚修玉:“殿下是说……谢家背后,是,是帝主…可北疆之事……” “北疆之事他若知晓,不会震怒至此,那谢家大公子……” “三姓家奴罢了。” 青年说完,缓缓向马车走去。 “去土山镇。” …… 火红的爆竹纸皮散落在院门口还未来得及打扫,红绸被几近消融的雪色洇湿,被风拂起时水滴扬扬洒洒。 马车停住,驾车的妙温茫然看向明显刚办过喜事的院落,回首询问:“殿下,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 他话还未说完,被一旁的付浅捂住嘴。 马车中的青年浓艳俊美的面容喜怒不明,掀眸之时,天色骤变,狂风席卷呼啸肆虐—— “哐——”半敞着的窗子磕到墙壁上,碎裂在地。 而屋中的女子,似是不曾发觉这诡异的一幕,面色不改,温柔又细致地给一个半露原形的男狐狸精绾发…… 第48章 “娘子…” “娘子…” 少女手中拿着的玉梳颤了下。 青年站在门口, 身披白色狐裘,青丝被玲珑玉冠束起,光影下, 肌肤苍白地几近透明, 隐于眸底浓烈的情绪化作蛛网般的血丝遍布眼白。 楚修玉泛红着眼眸, 目光落在烟袅的面容上, 她与他梦中的女子容貌不一, 可他知晓,她就是她。 他上前一步, 少女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少年挡在身后。 她神色平静,眉眼中带着警惕与疏离: “你是?” 楚修玉曾以为, 那场荒诞的梦境中, 囚禁他, 折磨他, 碾碎了他的骨头还要捧着他的脸颊细说爱语的她已是卑劣至极。 到如今才恍然, 梦中所受凌辱, 不及此刻她疏离目光的万分之一。 他在她带给他的屈辱中寻找爱意, 这两个多月来为她寻找无数借口,纠结她爱不爱他,到了今日才明白过来,她的卑劣远比梦中更甚—— 她并非不记得, 只是玩腻了,就不要他了。 烟小白感知到青年周身气息变得危险, 下意识想挡住烟袅,他刚迈出一步,锐利的锋芒化作无数剑刃凭空乍现, 直至他周身! 烟袅蹙起眉,下一瞬,眼前一片空白,意识消失前,她落入青年寒凉的怀抱中,听到他轻声呢喃:“爱也好恨也罢,既招惹了我,就注定了,永远永远……不能丢下我。” 随着青年抱着少女缓缓走出院落,所过之处的红绸囍字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日暮西山,夕阳为郊野山寺镀上一层神圣的佛光,钟鼓余波阵阵,马车停在山脚下,手持念珠的住持对着马车中的青年微微颌首。 “太子殿下已然回了帝宫,公子来晚了一步。” 兰知栩踏下马车:“近来晚辈心中有一事颇为困扰,不知可入寺求签解惑?” 住持看了看天色:“公子圣名在外,该是知晓,此时并非求签问道最好的时机。” 兰知栩轻笑一声:“无碍,晚辈所求只为念想,真正的答案,或也是事与愿违。” 二人一同向寺中行去。 “冒昧问之,公子所困惑之事,可为姻缘?” “公子形色,与许多为情所扰之人,并无二致。” …… 月色如银纱倾泄,雪梅透过窗隙寒香扑鼻,玉彻寒雕的巍峨宫殿内,碧炉香雾炉烟袅袅,流动着灵蕴的玉髓地面折射出重重蛟纱摇曳倒影,宛如窗外湖泊中泛起的丝丝涟漪。 烟袅醒来时,已是三日后凌晨。 她下了床榻,环顾四周,奢华的宫殿寂静无声,她拉开殿门,脚步滞在原地。 锦绣院落一眼望不到尽头,足有一座府邸那般辽阔,宫殿被一片湖泊包围,斑斓的湖面倒映着月影流光,湖对面的槐树下,青年安静地坐在秋千上,披散着的发丝微微凌乱,苍白浓艳的脸庞在这昏暗月色下,如人偶般,精致又诡异。 他的目光隔着湖泊落在她身上,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 烟袅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缓缓上移,悬垂着秋千的老槐树上,挂坠着九条雪白的狐尾,每条狐尾之上,都绑了长长的红绸,随风飘摇! 烟袅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 “这般在意你的新夫君?” 青年的声音并不算大,与烟袅相隔甚远,却好似在他耳边呢喃耳语。 烟袅拂袖,面前的湖泊裂开一道缝隙,强大的灵力直击楚修玉所在之处。 楚修玉轻笑起来,不曾躲闪,缓缓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袖随风晃动,任由那剑芒般凌厉的寒芒穿透胸膛。 他指尖一勾,烟袅出现在他怀中,回眸看向系挂在枝头的狐尾,离得近了看得更加清晰,是裘毛制成,假的…… 青年一手环住她,唇角溢出血液,修长的指尖握住她下颌,迫使她看向天际。 朦胧的夜空中,漂浮着数不清的纸鸢,随风波动间,纸鸢上的荧粉散落,无数条牵缕凭空乍现般,如金色幕雨自天际倾泄而下。 狂风不止,天际的纸鸢却始终遨游与此间天地,未曾飘远,飞走。 没有线轴的牵引线,被系于烟袅腕间。 烟袅怔怔地看着漫天的纸鸢,忽而想起,第一次循环中,她用纸壳做得风筝,那时,她为了风筝能飞起来,画上了符文,在无风的境况下,自欺欺人地看着风筝高飞。 可看着看着,又觉那风筝像是自己卑微的爱意,纵使费尽功夫制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可它到底也只是个简陋而不堪的纸壳。 她看向楚修玉,青年唇角还挂着猩红的 血迹,到了此刻,她才感知到他周身萦绕的魔息。 楚修玉,堕魔了? 为何?因为她?是恨还是…… 烟袅只觉荒唐又滑稽,在她最为恳求渴望之时,等来的只是一场雄雄燃烧的大火,是他在她最接近幸福的边缘,燃尽了她最后一丝希翼。 如今她只想远离剧情,远离他,她宁愿他眼中浓烈的情绪,是因恨。 “公子,我夫君呢?” 烟袅看向楚修玉,她自知自己此刻的神情并未加以掩饰,他知她是装的,她也知他知她是装的。 可那又如何? 她不愿再与他纠缠,更不愿再去分辨谁对谁错,他爱她亦或恨她。 青年轻笑了一声,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你夫君欠了我的债,将你抵给我了。” 她不愿与他相认,他便配合她演戏。 “你若不想他有事,只能乖乖在此处,不许逃跑。” 是演戏,也是威胁。 楚修玉将身上的裘衣披在烟袅肩头,烟袅沉默片刻,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如何才能放了我…和夫君?” 青年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他弯腰,指尖紧紧握住身侧的秋千绳索,手背青筋凸起。 烟袅本能想要抬起手,指尖蜷缩了下,缓缓攥紧。 “咳咳,你也看到了,我如今病入膏肓,又堕了魔,我身份与常人不同,一旦被发现这具身体已是行将就木,怕是要死得更快些。” “剩余时日,咳咳咳…你在此处照顾我可好?等我死了,自然放你与你夫君离开。” 烟袅皱起眉,指尖落在青年腕间脉络之上,心脉断裂,血行逆流,毒入肺腑之兆,他… 他没有骗她,竟真得时日无多…… “系统,楚修玉身死,是否还会回到剧情初始?” 烟袅意外于短短两月不见,楚修玉的身体状况竟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也意外,明明自己已经不爱他,得知他时日无多,却还是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看待。 “宿主,我之所以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便已证明,主舱已然放弃纠正剧情,从此次循环之初开始,无论是男主身死,还是女主身死,剧情都不会再次陷入循环。” 烟袅茫然地看着面色虚弱的青年,楚修玉,要死了? 她从未设想过,他是名冠天下的天之骄子,是天道下的气运之子,是剧情中的男主,他怎么会…… “就照顾我三个月,也不行嘛…”青年冰凉的指尖勾住烟袅,轻轻晃动了下。 烟袅刚想开口,目光触及到雪色的地面上斑驳的血迹,这才发觉,他身上玄色的衣袍早已被血液洇湿,血液顺着衣摆滴落,胸前伤口处赫然是方才硬生生接下她那一击所致…… 显然,暗处守着此处的隐卫也察觉到了不对,青年昏迷的一瞬,一道少年身影急匆匆赶来,命人将楚修玉带回了殿内。 烟袅坐在殿外的台阶上,垂眸注视着掌心的血液,久久不曾回神。 天色渐亮,青年睁开了双眸,入目便是妙温极度不赞同的目光。 妙温咬牙切齿,也顾不得楚修玉的身份,恨铁不成钢地道:“本以为烟姑娘回来你能安分些,自断心脉,服毒,我看你不是染了相思病,是染了疯病!” “太子殿下,算我求你,你莫要再考验我的医术了,眼下你体内的毒素我尚且还能抑制,若你再这般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我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楚修玉看向他:“她呢?” 妙温没好气儿地道:“回偏殿了,真不知你们二人在别扭什么。” 一个宁愿伤害自己,也不知如何好好爱人。 另一个明明关心,又故作不在意的姿态。 当下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妙温离开后,楚修玉神色平静地从一旁的锦盒中,拿出一颗紫色药丸塞入唇中。 他轻声咳了起来,而后弯起唇角,她还是在意他的。 只要他快死了,她就不会离开—— 作者有话说:楚修玉:我可以死,老婆不能跑。 第49章 命格(二合一) 阴暗潮湿的水牢中, 楚修玉慵懒靠在椅塌上,视线落在那与他三四分相像的青年面容上。 “还是不说吗?” “朝祭在哪,帝后又在哪?” 朝烬双手被囚锁吊起, 半身没入寒凉刺骨的池水中, 发丝被汗意浸湿,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太子殿下在说什么?我不懂。” 楚修玉眯起眼眸, 在梦中, 若非他以娘亲为要挟,他又怎会错过吉时, 更不可能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 他轻轻抬了下指尖,吊着朝烬的绳索猛地下坠,足底被池底的钢筋铁刺贯穿, 朝烬死死咬着牙, 眼球遍布血丝。 楚修玉勾起唇角:“不急, 孤有得是时间, 一日, 一月, 一年, 十年,就是不知,你这具半妖的骨魄,能硬撑到何时。” 他站起身, 向外走去。 路过另一刑狱中瑟缩在墙角的少年,烟小白察觉那带着锋芒的目光, 十条狐尾紧紧将自己包裹住。 “嗤——” 青年一句话未说,仿佛多看他一眼都脏了双目,一声嗤笑, 轻蔑又讽刺。 烟小白忿忿地看向楚修玉的背影,小声骂道:“死男主,怪不得要被抛弃!” 楚修玉走出刑狱司,迎面撞上一温文尔雅的男人,大皇子楚齐。 “听闻修玉近日在东宫养病,最近如何,身子可有好些?” 楚齐担忧地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抱着手臂,懒倦地瞥向楚齐:“今日这刑狱司真热闹啊。” 楚齐面上笑意不改:“奚舟发生了那样的事,如今尸骨未曾入土,兄弟一场,我来此处看看他生前的牢狱中,可还有何未曾收敛的旧物。” 神庭中三位皇子,楚齐与楚奚舟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同为齐妃所生。 楚修玉扬了扬眉梢:“如今刑狱司中关有要犯,帝主已经下令,无关人等不得靠近,兄长不知?” 楚齐:“修玉,你也知奚舟是我……”他话音未落,楚修玉轻轻抬起指尖,刑狱司周围的数十玄甲卫利剑出鞘,挡住刑狱司入口。 楚修玉从楚齐身侧擦身而过,轻轻拍了拍楚齐的肩头:“无诏不得入内,兄长见谅。” 楚修玉收回手,接过身侧暗卫递来的素帕,将指尖擦拭一遍,随手将帕子丢到楚齐脚下。 楚齐弯腰捡起帕子,递给身后的侍者,弯着唇看向靠在銮辇上的青年:“修玉,你的帕子掉了。” “脏了,不要了。” 銮辇掉头离开,楚齐身旁的近卫愤愤不平:“殿下好歹也是他兄长,他怎能如此目中无人。” 楚齐看向他:“太子殿下是储君,在这宫中,只有尊卑,没有长幼,以后莫要再言此种大不敬的言论。” ……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梅园中,红梅如火绽放,伴随着悠扬悦耳的琴音,风过,梅瓣纷然而落。 几名听琴赏梅的雍容妇人端坐于玉桌前,身侧仆从环侍,凤伞遮于头顶,几人目光扫过抚琴女子的面容,眉目中皆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这便是谢家幼女?”端坐于几名妇人中央,姿容端庄,衣着奢华的女子端起茶盏,侧目问道。 “回齐妃娘娘,正是家中幼妹谢莘柔,柔儿自幼拜于京中大家四古弦师门下,听闻齐妃娘娘近来身体抱恙,特来此为娘娘弹琴解闷儿。” 回话的女子,是谢家次女谢芷微。 齐妃许君玉勾起唇,拍了拍谢芷微的手背:“你们谢家有心了。” 其中一名听琴的贵妇道: “芷微,你这幼妹如今也到了年纪,可有婚配?” 谢芷微缓缓摇头,面上流露出一丝烦扰来:“说出来也不怕几位长辈笑话,柔儿自小性子便乖顺,可唯有在这婚事上,令家中长辈实在头疼,她有一心悦之人……”说着,她小心翼翼看向齐妃许君玉。 齐妃抿了口茶:“本宫看这丫头颇为讨喜,她看上了京中哪家儿郎,芷微直说便是,喜事一桩,本宫也乐得做这牵线之人。” 谢芷微对抚琴的谢莘柔招了招手,琴声戛然而止,谢莘柔缓缓走到几人面前。 “晚辈拜见齐妃娘娘,各位长辈。” 这离得近了,几名贵妇人眼中惊色更甚,这份惊色倒不在于谢莘柔的样貌。 而是……她的身段与从内而出的娇惑媚人的酥柔气质。 比起名门贵女,谢家幼女更像是古书之上言写的瘦马。 这…… 围绕在齐妃面前的几名贵妇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歇了与谢家结亲的念头,她们皆是帝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家世族,各个都是人精,谢家乃五大世家高门大户,将女儿培养成这副柔媚之姿,其用心,只怕不是为了做什么世家主母,而是…… “你且说说,你心悦的儿郎,是何人?”齐妃笑着看向谢莘柔,岁月在她眼尾留下浅淡的纹路,却并不锋锐,反而更显亲和。 谢莘柔忽然跪在地面:“柔儿,五年前曾见过修玉太子,自此便……日日不忘。” 此话一出,齐妃周侧几名鬼妇人脸色骇然,这谢家幼女心悦的,竟是修玉太子! 要知道,前几日二皇子出事,可就是修玉太子的人将证据呈递于陛下,谢家向来与齐妃交好,这怎么又准备攀附于太子殿下了? 她们偷偷瞥向齐妃,齐妃虽惊讶,脸上笑意却未变,她抬手点了点身侧谢芷微的额心:“怪不得你这丫头今日一反常态带自家妹子进宫,原是打的这个主意。” 谢芷微亲昵地摇了摇齐妃的衣袖:“整个帝城谁人不知这偌大神庭帝宫只有娘娘一位女主子,太子殿下亦是娘娘的孩儿,柔儿心悦于殿下,自然是要先来娘娘这里过过眼,才算合礼。” 齐妃弯起唇角,刚想开口,便听梅园深处传来一道声音:“哦?是吗?” 齐妃的笑意僵在脸上,几名贵妇人注意到缓缓而来的銮辇,纷纷起身:“拜见太子殿下。” 华盖的帘幕下,身披裘衣的青年抱着琉璃瓶盏,一双狭长的眸子半垂着,将新鲜折断的红梅一枝一枝插入盏中。 “孤怎么不知,自己凭空多出一个娘来?” 他靠在銮辇上,眉眼认真地看着娇艳欲滴的红梅:“方才是何人说的这话?” 谢芷微脸色发白地垂下头。 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没人承认便通通拖下去。”楚修玉轻嗤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谢芷微身形一颤,跪在地面上:“殿下恕罪,是民女所言,与几位夫人无关。” 楚修玉抬起手,銮辇两侧的宫侍走上前,架住谢芷微。 “修玉哥哥,放过姐姐吧,我代姐姐向你赔罪。” 谢莘柔跪在銮辇前,眸底含着泪珠,娇柔纤细的身形像是积雪的枝头般微微发颤。 “将她也拖出去,以后莫要让孤在帝宫看见她。”楚修玉恹恹道。 谢莘柔瞪大眼睛,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修玉,你怎能如此无法无天!”齐妃起身,皱眉看向楚修玉。 “比不得某位陪嫁的贱婢无法无天,许氏,孤叫你一声娘,你当真敢应?” 楚修玉斜睨了她一眼:“与其有闲心操心孤的婚事,不如将人给你大儿子娶回去,正好冲冲喜,消一消你二儿子作孽的晦气。” 他说完,低低地笑了起来,精致俊美的面容比这满园花色更加夺目。 在场几人,却只觉毛骨悚然。 銮辇渐行渐远,几名贵妇人不知如何安慰齐妃,亦不敢卷入这帝族秘辛与是非中,如坐针毡的候在一旁,直到齐妃面色不愉的挥了挥手,才起身离开。 銮辇进入东宫,楚修玉一眼便看到槐树上闭目养神的少女,抱着手中的红梅盏向那处走去。 烟袅的裙摆被轻轻拽了下,她睁开眼眸,对上青年委屈到泛红的狭长眸子。 她疑惑地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吸了吸鼻子:“不用担心,受点欺负而已,我都习惯了。” 烟袅:“?” 她看向楚修玉身后的东宫大监,司谨大监一愣,而后缓缓抬起手指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花:“姑娘不知,帝后娘娘走了以后,殿下在宫中那是举步维艰,一步一坎儿,如今连自己的婚事都要被齐妃算计,齐妃竟想为殿下和谢家女牵线,这哪里是关照殿下,分明是明目张胆望殿下枕头底下塞锋针,想要监视殿下,谋害殿下!” 烟袅挑了挑眉,狐疑地看向楚修玉,青年隐忍地垂下眼睫。 司谨大监说着说着,越说越激动:“那齐妃今日堂而皇之将谢家女引入宫中,想来明日便要求帝主给殿下赐婚,这婚旨一下,殿下后半辈子可不就是如履薄冰,处处防备着得过且过?” 烟袅侧靠在枝头上,似笑非笑地看向二人: “哪来的后半辈子,他不是要死了?娶谁有何关系?” 司谨大监一噎,求救般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像是没感知司谨大监的目光般,坐在秋千上无论如何也不回头。 烟袅磨了磨牙,那日楚修玉跟她说他快死了之后她便觉得哪里不对,因此见到那神色紧张的陌生少年时,便向系统问了一嘴那人身份,世间第一神医,妙温。 楚修玉的舅舅。 楚修玉体内的毒在她看来的确是无药可医,但若是从神医妙温那拿的毒,就说不定了。 眼下这大监的神情证实了烟袅的猜测,楚修玉根本就是骗她的,和他手底下这些人一起合伙骗她。 “楚修玉。” 坐在秋千上的青年背影一僵。 “过来。” 烟袅眯起眼眸。 司谨大监看着少女冷淡的眉眼,瑟瑟发抖地道:“奴还有事要忙,先行退下了。” 他转身匆匆离去,抬手扇了下自己的嘴巴。 让你多嘴! 青年垂头走到少女面前:“我……”他刚开口,见少女抬起手,眸光微颤,却并未躲开。 想像中的痛感未曾传来,少女纤柔的指尖抹去他眼尾的晶莹水色。 “我知道,你时日无多,所以更不想嫁与你之人,是别有用心之人对吗?” 烟袅垂着眸子,指尖落在他瘦削的脸颊上。 她做何要拆穿他呢,不是喜欢服毒吗?便让他服,反正疼得不是她。 楚修玉喉结滚动了下,干涩地“嗯”了一声。 他将少女抱到秋千上,而后席地坐在她腿侧。 他知他用谎言的方式留下她,很卑鄙,可他不愿她离开她,也不忍伤她,除此之外,他不知该如何才能将她留在身边。 “我来当你的挡箭牌,帮你解决关于赐婚的烦扰,你放了我……夫君。” 烟袅想到那夜树上悬挂着的九条狐尾,虽知晓是假的,现在想起仍不免心底发寒。 烟小白是无辜的,不该因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受到伤害。 楚修玉指尖微颤,在听到烟袅那声“夫君”之时,宽袖下的手缓缓收紧。 “好。”他艰难地答道。 想杀了地牢中看起来蠢得要死的男狐狸精,想把他尾巴一截一截斩断,吊在树上。 可是那样,她会伤心…… 楚修玉的眉眼因隐忍而泛起猩红之意,烟袅察觉到他周身气息波动之时,已经被青年抵在树上。 她平静地看着他眼白处如蛛网般的血丝,他此刻的神情下,隐含着她从未见过的危险欲望。 犹到此刻她 才恍然发觉,楚修玉入魔竟是因,爱她? 不,他眼底的情绪太复杂,比爱意,更加沉重。 烟袅慌乱地撇开头,重重推开他。 “楚公子,我有夫君,自重。” 她说完,似是逃避,却又不知慌乱些什么,步伐匆匆向偏殿而去。 灵息化作匕首,满是血痕的腕间皮肉绽开,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修长的指节滴落在雪地上,楚修玉靠在树旁闭上双目,压制着周身几近暴动的灵息。 夜—— 烟袅在睡梦中感知到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气,她想睁眼,意识却混沌一片。 整个人好似被丝丝缕缕的茧丝缠住,那茧丝没入她口鼻,心口,丝丝震痛。 青年靠坐在殿门外,抬眸看向隐于云层间的朦胧月色,落雪风霜覆于他眉眼之上,他宛如一樽雕像般,直到天明才离开。 接下来几日,楚修玉不知做些什么,未曾露面,送到偏殿的衣裙,首饰,点心却从未断过,许是怕烟袅无聊,湖中央甚至搭建起了戏台,司谨大监每日下午都会请帝城中最有名的戏班前来表演。 烟袅坐在槐树下认真看着湖中央的戏台,今日的第一幕,半腰高的戏童神色悲呛,用怪诞的嗓音哭喊道:“难道孤当真是不详之人,贪狼转世,否则为何连娘亲也要离我而去呀…” 此言一出,烟袅注意到一旁的司谨大监面色剧变,尖锐的嗓音吼的破了音:“拖下去,杀了!” 场面一时间变得纷乱,烟袅轻声道:“都住手。” 司谨大监面上犹豫一瞬,咬了咬牙,扬声对戏台边的东宫守卫道:“退下。” 烟袅对那戏班抬起手:“继续。” “姑娘,这戏目分明是对殿下的不敬…” 烟袅侧目看向司谨大监:“戏班从何处请来?” 司谨大监如实答道:“是城中。” “前几日班主问我平日喜欢听何种戏目,我与他说,只演这帝城中近两日最热门的戏目。” 司谨大监看向烟袅,烟袅抬手唤来被吓得不清的戏童:“今日唱的这出戏,叫什么名字?” 戏童跪伏在地面:“回贵人,这曲“命格”是近两日城中最为广传的戏目了。” 烟袅将戏童扶起:“莫怕,你且继续,我想听听。” 戏童眼中怯色因少女唇角柔和的笑意而褪去,重新踏上戏台。 烟袅垂眸听着这出名为“命格”的戏,戏童所演之人,出生那年岭南洪灾,妖邪屠尽边城,三岁祖父病逝西去,五岁幼弟早夭,七岁丧母,妖邪祸乱家族死伤无数…… 这出戏并未提及主角身份,可主角口中自称的那一声“孤”,又好似一切都在不言中。 用岭南洪灾,妖邪屠城,先帝主病逝这一系列随机而意外的事件,去给一个人安一个凶残命格,并无说服力,然而将这些与幼弟早夭,生母丧命,和主角本人的身份结合到一起,就会有大批的看客,因担忧到沧月未来的国运,而相信这错漏百出的命格戏目…… 人戏尽散后,烟袅侧靠在秋千椅上,裙摆随之摇曳着。 帝主看重楚修玉这个未来储君是不争的事实,帝主不会容许他看中的储君深陷此种风波,想追根溯源在简单不过,在这帝城,用命格之谈来毁去楚修玉的声名,实在是太过浅显又笨拙的伎俩。 连她都能第一时间想到的事,做这一出戏的幕后主使又怎会不知。 可这“命格”戏目还是在帝城上演了。 除非—— 做这一出戏最终的目的,不会令帝主怪罪。 烟袅支起身子,看向身后的司谨大监:“大监觉得,帝主对殿下可有何不满之处?” 司谨躬身到秋千旁,眉眼中不掩骄傲之色:“君上对殿下自是哪哪都满意极了的,殿下性子略带反骨,五年前自请辞去太子之位远走他乡,如今归来,君上不曾苛责,反而生怕殿下再次离家一般,殿下入京当日这恢复太子之位的帝诏可就送到了。” 烟袅眸光一闪,怕楚修玉离开帝城…… 烟袅缓缓勾起唇,她大抵知晓了,怪不得齐妃明知楚修玉性子,还敢招惹他,为他与谢家女牵线搭桥。 原是身后有更大的靠山。 帝主不愿楚修玉远走,成亲,有了家室,自是无法如从前般自由。 若她没猜错,这凶煞的命格传扬出去后,过两日,便该有个两全其美的解法了。 身后的几名侍者只见少女轻声在大监耳边说了些什么,大监转身匆匆离去。 入夜,风尘仆仆的青年踏入东宫,司谨大监躬身跟在他身后:“殿下,夜深了,您在外操劳一日,今日就莫要再去姑娘门外……” 当活化石了吧。 剩下半句,司谨大监不敢说。 也不知殿下到底被烟姑娘下了什么蛊,这几日因神庭之事忙的不可开交,晚上回来也不好生歇息,夜夜守在烟姑娘的偏殿门外。 “你去歇息吧。”楚修玉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不容质疑。 司谨大监轻叹一声,躬身离开。 烟袅躺在床上,因今日之事,久久未曾入眠。 忽而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声,起身走到门前,看到身披重甲的青年坐在她门前,像个石头般一动不动。 “吱呀…” 楚修玉眼睫一颤,回过头,正好对上门隙中少女那双浅色的眼瞳。 “你杵在这当门神吗?”烟袅打开门走了出来。 楚修玉张了张嘴,像做错了事般,垂眸道:“对不起。” 烟袅打量着他:“为何道歉?” 楚修玉沉默半响,轻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我知你讨厌我,我不进去。” 烟袅缓缓皱起眉,忽而想起那日她推开他,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何意。 她讨厌楚修玉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她爱过,恨过,怨过,但讨厌?她并没有这种情绪。 虽这般想,烟袅却不打算解释她对他讨厌与否,不讨厌,但想远离。 她坐到递给楚修玉一方干净的帕子,指了指他脸侧的血痕。 “你要在这坐多久?我要睡了,你早点回去吧。”她说完,转身进了偏殿。 楚修玉握着帕子,并未擦拭脸颊的血迹,整齐的叠好塞进怀中。 继续坐着。 又过两日,烟袅正靠在秋千上看戏,东宫外轰轰烈烈来了一群人,比戏台上热闹多了。 司谨大监小跑着禀报:“姑娘,不好了,是齐妃娘娘,带着一堆皇城法官的老道人来了。…” 烟袅勾起唇:“把门关上。” 司谨大监膝盖一软:“姑娘……真要关门?” 齐妃毕竟是后宫中唯一的掌事主子,皇城法观又颇得帝主信赖,殿下被帝主派遣出京,此刻还未归,若姑娘因得罪齐妃获罪,殿下定然饶不了他… 烟袅将剥好的葡萄塞入口中:“齐妃是楚修玉的娘吗?” 司谨大监腰板一直:“自然不是。” “皇城法观是楚修玉的爹吗?” 司谨大监刚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姑娘啊,这话可万万不兴说啊!” 烟袅将葡萄投掷到司谨大监身上:“楚修玉是太子欸,太子居处,何人胆敢擅闯?” 司谨大监愣了一瞬,猝不及防红了眼眶,烟袅不懂他怎么突然感动起来了,歪了下头。 司谨大监:“姑娘见笑了,奴就是想到……若殿下幼时也能碰见您该多好。” 当年帝后薨逝,尸首被邪祟带走,帝主沉浸于哀伤,足有三年,不愿也不敢看太子殿下与帝后娘娘相像的面容。 那三年里,所有人都以为殿下或沦为弃子,空有太子之名却再难翻身,这东宫,沦为了一个人人可闯,人人可踏足之处。 烟袅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来,心想着,那时他就算遇见她,同样也不会记得她。 她看着司谨大监的背影,楚修玉幼时,过得很不好吗? 许君玉看着面前紧闭的朱门,难以置信。 她来此前已然知晓,君上将楚修玉支去军营带兵,东宫这些贱侍,到底怎么敢的! 如今只需拿出楚修玉的命贴,在东宫,大庭广众下做一场法事,测算出与之相配的“福星”八字,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许君玉怎么也没想到,楚修玉不在,东宫这些人竟敢将她这个掌印之主拦在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顾及着自己的贤名,勉强扯起笑容: “各位道长莫怪,修玉的性子向来如此,手底下的人,也都肆意惯了。” 她唤来身后的嬷嬷:“去议事殿请帝主令牌。” 她牵起唇角,笑意一如既往般温和:“眼下几位大臣皆在那处,莫要告知君上,东宫此番无礼行径,免得污了修玉声名。” 司谨大监匆匆跑向湖边:“齐妃命人去帝主那告状了,姑娘,那议事殿里可是有不少朝臣,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们还是给她开门吧,省得他们污了殿下的名声。” “名声?楚修玉有?”烟袅淡然瞥向司谨大监,司谨大监一哽,回过味儿来。 确实没有。 “姑娘,齐妃今日不带着人进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此事若是闹大了…恐对您无益。” “怕什么?天榻下来,不还有楚修玉顶着呢吗?” 烟袅荡着秋千。 司谨大监心下不安,可那日他与殿下禀明此事之时,殿下说了,一切听从烟姑娘吩咐。 殿下既相信烟姑娘,他便听烟姑娘的。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想来是帝主令牌传来了,守卫打开了东宫大门,为首的齐妃身后的嬷嬷先行一声尖锐地暴喝:“该死的奴才,齐妃娘娘也敢拦,不要你们的狗命了是不是!” “来人,将这几个拦门的狗奴才拖下去杖毙!” 为首的齐妃假意与道长交谈,似是没听到般,不曾阻止。 就在此时,众人看到东宫大监带着一名面若精魄的女子缓缓而来,女子先是对齐妃欠了欠身,而后轻声吩咐道:“掌嘴。” 齐妃身后的嬷嬷冷笑一声:“不敬主子,可不是掌嘴便能躲过去的!” 烟袅含笑看向她,微微抬起指尖,轻轻指了指趾高气昂的嬷嬷,东宫守卫上前,将那嬷嬷架起。 司谨大监身后的女侍上前几步“啪!”响亮的巴掌甩在嬷嬷脸上。 齐妃神色冷了下来:“这位姑娘…”她话还未说完,被烟袅打断,烟袅走到那嬷嬷身侧,抬手“啪!”反手“啪!” 她揉了揉掌心,对一侧的女侍道:“继续。” 说完,少女笑容恬静而无害地看向齐妃:“齐妃娘娘仁慈贤圣之名传遍天下,这恶奴竟敢当众败坏娘娘名声,动辄要打杀太子殿下的人,这传出去,可是要被百姓指着脊梁唾骂娘娘这后妃苛待帝嗣,晚辈不忍娘娘声名被这恶奴玷污,这才越俎代庖,加以教训。” 齐妃勾起唇:“你这丫头口齿倒是麻利,如此说来,是在怪罪本宫教导无方了?” “民女哪里敢,我敢如此说,还不是因殿下早就言明过,齐妃娘娘宽容大善,向来明辨是非,对他更是百般照拂,将殿下当做“亲儿子”一般,若非如此,民女只是个乡野村姑,哪里敢妄自进言。” 烟袅说着,唇角的笑意散去,探头看向身后:“怎么停了,继续打啊!” 转头看向齐妃,又挂起乖巧的笑意:“齐妃娘娘,今日殿下离开时特意嘱咐民女关好门,倒不是防着谁,只是民女是个粗人,心直口快,帝宫中贵人多,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谁,得罪了人,还要殿下来替我善后不是?” 齐妃脸上的笑意崩坏一瞬,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牙尖嘴利!竟还知晓搬出楚修玉来压她! 齐妃抬手握住烟袅的手,锋利的甲端刺进烟袅掌心:“姑娘与修玉是何关系?” 烟袅面色不变,眸底透着一股茫然:“民女失忆了,被殿下从小镇子带回,不知自己与殿下是何关系,殿下说……他心悦于我。”她垂下头,唇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羞涩。 齐妃眸光一闪,上下打量着烟袅。 此女言语挑不出错处,打了她的人不仅不怕,还搬出楚修玉挑衅,寻常世家女被悉心教养,顾念着家族,怎敢与她如此说话?若是乡野凡女就说得通了,这些言辞定是楚修玉教给她的,不敬尊长,无法无天。 她此行有正事,何必与她一个粗鄙的乡野女子争些口角。 她拍了拍烟袅的手:“本宫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样貌可人儿的姑娘呢,你身世虽与修玉不相配,但修玉既将你带了回来,定不会负了你,就是你这性子,可得再磨练磨练,做婢女也好,侍妾也罢,万万莫要惹未来的太子妃不快。” 烟袅险些笑出声,她若真是一心托付于楚修玉,失忆的凡女,听到此言,只怕是天都要塌了。 她垂下头,步伐微微一晃,膝盖磕到齐妃的鞋底,齐妃猛地扑倒在地。 烟袅边掉眼泪边扶起脸色铁青的齐妃:“对,对不起,娘娘,我只是被泪水模糊了眼睛,一时没有看清……” 齐妃手肘处破了皮,被一旁的侍者用锦帕裹住,侍者瞪向烟袅:“娘娘凤体尊贵,你这乡野丫头怎么如此莽撞!” 少女擦拭着眼泪,吸了吸鼻子,好奇看向一侧憋笑憋地脸发紫的司谨大监:“齐妃娘娘也是凤体吗?我还以为,只有帝后娘娘是凤体呢,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此言一出,身后几位道长面面相觑。 “你!”那侍者还想说什么,被齐妃一个眼神止住。 齐妃心底冷笑一声,楚修玉带回来的人,果然都不正常。 与这么个玩意争口舌,简直落人话柄。 她冷声对身后侍者吩咐道:“今日修玉不在宫中,你们去将他的命贴拿出,几位道长资历深厚,定能将他凶煞命格给破除。” 她说完,看向抹眼泪的烟袅:“姑娘,本宫看你也是个质朴的,修玉性子高调,有些事可以不必跟他学。” 司谨大监以及身后东宫侍者听到齐妃口中的“质朴”,险些在心中笑得背过气去,偏偏面上还不能显露,导致一众人面色涨红,唇角抿地发白。 “多谢娘娘,娘娘真是个大善人。” 没过多久,有侍者拿着盛有命贴的锦盒走出,齐妃眸底流露出几分喜色,赶忙命侍者交给几名道长。 烟袅站在一旁,看着那几名道长挥动手中拂尘,念了个口诀,拂尘燃烧起来,她注意到其中一名道长的“法术”似是出现了故障,面色慌乱一瞬,连续甩了好几下才燃起火焰来。 她弯起唇,这可比看戏有意思多了。 钦天监中那么多真道士,但凡揪出来一个都能让这出戏更真实些。 “寻到了,能够破解太子殿下凶煞命格的福星,正处于帝城正南方向,稍后我等会将那福星的八字告知于娘娘,娘娘寻到人,只需将此人命贴送至皇城道观,与太子殿下的命贴合上一合,到时自会见分晓。” 齐妃含笑点头:“有劳几位道长了,到时还望几位道长将二人命贴带来,一同在帝宫做个见证,也好让君上放心。” 众人齐齐向外走去,烟袅目送着面容肿胀的嬷嬷随齐妃等人离开,侧目看向司谨大监:“殿下的凶煞命格就快解除了,高不高兴?” “你方才说,议事殿许多朝臣?此种天大的好事,定要好好宣扬一波,莫要辜负了齐妃娘娘的良苦用心。” 司谨大监躬身道:“奴这就去办。” 子时,月明星稀。 烟袅看着楚修玉又坐到她房门前,不理会,自顾自躺在床上闭上眼眸。 夜半,感觉自己手心痒痒的,第二日醒来才发现,被齐妃指尖刺破的掌肉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 近来烟袅的睡眠质量比以往不知好了多少,光滑白皙的肌肤透着粉意,整张脸也多了几分明媚的鲜活之气。 这日,楚修玉不同以往,午时便回来了。 直到帝主身侧的司总监踏入东宫,烟袅才知那命贴之事有结果了。 司总监特意提醒楚修玉,言明晚间的宫宴不只是帝族宗亲,还有朝臣携同家眷,帝城中有头有脸的名门世家皆会到场…… 第50章 宫宴(上) 月色映夜, 崇华殿的金顶玉檐微光熠熠,璇霄丹阙,明珠玉璧, 身着隆重正服的朝臣与世家臣眷缓步而入。 巍峨高殿中, 长案排于两侧, 悠扬雅致的曲乐不掩贵人闲谈, 宫娥莲步纤姿, 布下菜肴间一丝声响也无。 一大一小两道素色身影走入殿中,落座于头列右侧的案桌旁, 正闲谈的世家贵胄脸色变得怪异。 “二皇子出了那等事,她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此等场合” “烟家到底是五大世家之首,如今烟家家主重病未愈, 她大抵是代表烟家而来, 更何况, 二皇子被贬为罪庶, 小帝孙可没有。” “二皇子做下的那些荒唐事, 她这个唯一的正妻怎会不知, 君上还是太过仁慈, 此等罪臣遗孀,就该贬出帝城,省得日后……” “省得日后如何?”面容儒雅的男人笑着站到二人面前。 “拜,拜见大皇子。” “拜见殿下。” 二人面向楚齐, 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小小身影从烟月处跑来抱住楚齐的腿:“大伯伯!” 楚齐弯腰将楚稚清抱起,含笑看着两名大臣。 那两名大臣刚直起的背又弯下:“拜见小帝孙。” 楚稚清伸手扯住面前大臣的胡须, 眯起眼眸笑了起来:“大伯伯,你看他像不像一只山羊?” 年仅六岁的稚童声音清脆,引得周遭许多视线, 六岁半的年纪,就是寻常家族中的小童也该知晓分辩场合,看眼色,而这小帝孙,生于规矩森严的帝室皇家,亲爹尸骨尚于乱葬岗,孝期未过,竟还如以往般顽劣,半分看不出伤怀之色。 实在是秉性低劣,教养失责! 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案首的烟氏长女身上,女子早已不复二皇子妃往日光彩,似是不曾发觉楚稚清这边的动静,她面容憔悴,始终垂着头。 楚齐轻声哄了几句才哄得楚稚清松开那大臣的胡须,而后轻声笑道:“阿稚年幼不知事,许老莫要与小孩子计较。” 就在此时,一行人从踏入崇华殿,为首的是一道慵懒修长的身影,身侧跟着貌若近妖的少女,后方随行皆是面带麒麟面具气息肃杀的玄衣侍者。 众人纷纷躬身,齐声道:“拜见太子殿下。” 为首的青年身披玄色裘衣,头戴紫金冠,一双狭长眼眸恹恹地半垂着,路过楚齐与楚稚清之时,脚步微顿,侧目看向鹌鹑般缩在楚齐怀中的楚稚清。 烟袅自也注意到这小童与烟月相像的面容,只一瞬便知晓了他身份,有些意外,他看起来好似很是害怕楚修玉。 这般想着,就见青年抬手从楚齐怀中将小童拎起来:“道歉。” 楚稚清被抓住后领,连挣扎也不敢,小声对被他抓掉了胡子的朝臣道:“对不起…” 楚修玉轻啧一声:“没吃饭吗?” 楚稚清看着两侧玉桌未动的点心,有点想点头,又因惧怕楚修玉,嘴唇一瘪,大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抓你。” 楚修玉将他扔在地上,继续向高座之下的玉案走去。 楚稚清爬起身,本想回到烟月身侧,却忽然瞪大眼睛,小跑着跟在楚修玉身侧的少女身后。 烟袅瞥了一眼楚稚清,没有理会,谁知小童竟连楚修玉也不怕了,直到烟袅坐下,依旧站在她身侧,一双乌黑的眼瞳满是好奇地盯着她瞧。 楚修玉将摆放在面前的葡萄剥好,推到烟袅面前。 烟袅看向他,他垂下眼睫,没有与烟袅对视,轻声道:“司谨说你喜欢。” 烟袅将剥好的葡萄退回去,淡声道:“我有手。” 楚修玉抿住唇“嗯”了一声,那盘被剥好的葡萄就那么摆在那,谁也未动。 烟袅视线落在站在她座位旁盯着她瞧的楚稚清脸上,声音更冷了些许:“离我远点。” 烟袅冷淡的态度令楚稚清眼泛泪花,依旧不肯走,杵在烟袅旁边:“我认得你,你是娘亲的妹妹。” 烟袅面色未改:“我不是。” 楚稚清抹了抹眼睛,这次有些生气了,带着哭腔小声道:“你就是!我娘亲有你的画像!” 烟袅闻言,指尖颤了下,还未等深想,自入宴后始终未动的烟月忽然起身,走到楚稚清身旁拉住他的手。 而后对楚修玉和烟袅微微颌首:“阿稚胡言,认错了人。”她看向烟袅,停顿一瞬,又道:“姑娘莫要在意。” 她说完,扯着不愿离开的楚稚清回到原位。 楚修玉轻声道:“你阿姐曾派人寻过你。” 烟袅衣袖下的指尖收紧,烟月寻她?她只觉有些可笑,她若在意她这个妹妹,便不会放任宫奴将她的狮子犬折磨至死。 在她被逼着上喜骄之时,怎么不见她阻拦? 她在烟家时,烟月不曾多在意她几分,她走了,寻她做什么? 她讨厌烟月,更不会喜欢她的儿子。 嘴里被塞了颗酸杏干,思绪被打断,烟袅被酸得轻嘶了一声,瞪向楚修玉。 楚修玉看着瞬时变得鲜活的少女,低笑出声。 烟袅指尖被覆住,青年狭长的眼眸微微弯成半月弧度: “此处人多,烟姑娘得给孤留些颜面才行,可不能动手打我。” 烟袅一怔,垂眸看向桌面的暖玉,他手上的温度,类于冰块般,过于寒凉。 可他方才分明一直握着暖玉… 周遭许多隐晦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尤其在那众人看来,向来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为少女剥葡萄,还惨遭嫌弃时,更是觉得这场面十分离奇。 他们入宫前便有所耳闻“命格”一事。 能参与今夜晚宴的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有些人已经得到消息,今日这场宴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破除“凶煞命格”一事。 至于破解之法…… 有人将视线落在同样参与宴会的谢家席位,谢家乃经商世家,历经二皇子北疆一事的争议,不仅未曾折损分毫,在世家中的地位甚至不降反升,席位更是与朝中一品大臣齐头而坐。 一介商贾之身,一无官身,二不握权,却能在满是官宦贵胄的晚宴中获得如此厚待,明眼人早已看出,“破解之法”最终的走向。 因此,这场宫宴的起始变得格外不同,太子未出现时,谢家席面,比起那些朝中重臣和帝族贵胄攀谈簇拥者更多。 然而谢家席面的热闹盛景,在太子与那名少女并肩而坐之后,莫名怪异起来。 宴会上的风向逐渐变得琢磨不清,直到总司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帝主到!”众臣纷纷回到本来位置,叩伏在地:“拜见帝主!” “诸卿请起,就当普通家宴便好,无需多礼。” 烟袅第一次见到这个名震八荒的沧月之主,男人身着浅金长袍,衣摆绣着繁复龙纹,一双饱含风霜的鹰目,不怒自威,哪怕笑着,也令人不敢直视。 眼见众人皆叩伏于地面,楚修玉却仅是站起身,烟袅刚要屈膝,被楚修玉握住手腕提了起来。 这一幕,引来坐于高位之人的目光,他的视线扫过烟袅,只轻轻一眼,便极具威压,令烟袅汗毛直立。 很快,那目光被青年侧身挡住,随着众臣起身,宫娥鱼贯而入,将精致丰盛的菜肴依次端入,略显严肃的场面恢复了几分热闹。 觥筹交错间,舞姬长绫栩栩如仙影,一身着白色流纱裙的少女端坐于中央,指尖拨动,清乐婉转。 “咳咳…”楚修玉洁帕掩唇,轻咳了几声。 烟袅的目光从弹琴的少女身上收回,转而看向他,楚修玉将绢帕收入掌心:“清河祭月,很好听。” 烟袅:“你应对弹琴之人说。” 楚修玉哼笑一声,突而站起身,走到弹琴的少女面前。 谢莘柔指尖一抖,错了一弦,索性起身,对楚修玉欠了欠身,言语含羞:“太子殿下。” 正推杯换盏的众人看向青年,高台之上的楚擎沧与齐妃也同时看过来。 齐妃见状,笑着道:“修玉也被柔儿的琴音打动了吗?上次匆 匆一面本宫竟忘了给你们二人介绍,今日正巧,听闻修玉也善音律,不如你们二人合奏一曲。” 齐妃话落,众人有些期待地看着台上二人,却因齐妃打趣的对象是楚修玉,此刻无人敢开口搭茬。 只有楚齐起身道:“修玉贵为太子,与谢家女合奏,怕是不合规矩。” 齐妃看了身侧的楚擎沧一眼,见对方面上并无不悦,开口道:“齐儿,诸位,你们大抵还不知,修玉和谢家莘柔,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齐妃的话还未说完,站在古琴旁的楚修玉不耐道:“行了,你的话过会儿再说也不迟。”说罢,司谨大监将他的椅子搬到古琴旁。 齐妃被打断有些不悦,见楚修玉坐到古琴旁,面色稍缓。 就连尊位上的楚擎沧意外地抬起眸。 谢莘柔轻声道:“能与太子殿下合奏,是柔儿的荣幸。” 她面色因欣喜而微微泛红,她自小被家中委以重任,为了能够嫁入帝族,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她本以为家中给她择定的目标是大皇子楚齐,暗中打探了不少楚齐的喜好,可没想到,族中野心竟比她想像的还要大。 神庭太子,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上次见面,他性子再是恶劣,今日还不是被她的琴音所吸引,等今日之后,她就是太子妃,他身边有其他女子又如何? 谢莘柔看了一眼太子席面端坐的少女,在这帝宫中,没有家世的托举,再美貌的脸蛋不过也是昙花一现,只要太子殿下对她改观,她有无数方法能让她悄声无息的消失。 谢莘柔收回视线,刚想在楚修玉身侧坐下,便见司谨大监将她的椅子搬走了…… 她嘴角的笑意僵住,只觉落在身上的众道视线忽而变得意味深长。 谢莘柔无措地看向坐在琴旁的懒倦身影,青年修长的指尖拨了下琴弦:“清河祭月,何意?” 谢莘柔小心翼翼开口:“清河祭月,讲述了情爱于苦难中永存,十年前域外异族交战,一位凡女因得知丈夫战死,行至数百里,于离战场最为相近的清河界祭身殉情。” 谢莘柔说完,楚修玉还未开口,反倒是坐于另一侧的烟月讽笑一声,伸手摸了摸楚稚清的头:“阿稚,你来说,清河祭月所讲述的,究竟是什么?” 楚稚清站起身:“十年前域外两族交战,一位妻子得知丈夫战死,行至数百里来到战场临近的清河界,到了清河才发觉,她所思念的丈夫,为了苟活于世早已投敌,成为了异族走狗,清河因丈夫而毁灭,她爱自己的丈夫,却无法面对清河界内同族的英灵,万分悲痛之下,在一个月圆之夜,她用一杯毒酒,杀死了丈夫也杀死了自己。” “清河祭月意为无法割舍的爱,此爱并非爱情,而是故土明月,族人英魂,还有心中大义。” 楚稚清说完,许多视线落在他身上,意外于这个过于顽劣的小帝孙认真之时,竟也着实有些让人另眼想看。 也意外于清河祭月这首曲目真正所讲述的故事,竟是悲痛绝望的无力,与难以割舍的故土情深。 却不知怎么,传到今日,就成了缠绵婉转的男女情爱。 高台之上传来雄厚而爽朗的笑声,帝主楚擎沧看向对谢莘柔做鬼脸的楚稚清:“阿稚又是如何得知这首曲目下真实意境?” “我娘亲告诉我的。”楚稚清骄傲的扬声道。 烟月起身,恭谨行礼:“回君上,这首“清河祭月”是家妹八年前所谱写。” 烟袅没有看向烟月,抿了一口盏中烈酒,辛辣的酒水划过喉咙,些许呛目。 “朕险些忘了烟重山还有个小女儿,听闻当年在成亲时被匪徒劫走了,如此才气,就这么失踪了,当真是可惜。”楚擎沧说完,目光在端坐在另一侧的烟袅身上一扫而过。 在场众人心思莫测,两月前烟家府前发生之事不少人有所耳闻,听闻那烟家次女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好生生猛,扬言与烟家断绝关系气得烟家家主旧病复发,还留下三记耳光,将帝族颜面狠狠踩在了脚下。 烟月叩伏在地:“家妹吉人天相,无论何地,定能过得安好,多谢君上挂念。” 楚擎沧摆了摆手,烟月起身回到座位上,他似怒非怒般瞪向坐于琴旁的楚修玉:“既不愿合奏,你还在这杵着做什么?还不滚回去,莫要影响朕用膳。” 楚修玉勾起唇:“不合奏,儿臣就不能露一手了?” 楚擎沧气得发笑:“以往叫你给朕奏上一曲好似比登天还难,今日在此处现什么眼!” 楚修玉轻笑出声:“今日不同,儿臣怕今日之后,再难奏出这曲子的音魄所在。” 轻飘飘地一句话,令高台之上的帝主皱起眉。 烟袅抬眸看向楚修玉,青年侧头与她对视,辉煌灯影下,青年那张浓艳到极致的面容,竟流露出几分病气的虚弱来。 想到方才触及他掌心异常的温度,总觉似有何事被遗漏忽略。 修长的指节拨动琴弦,殿内安静下来,琴音里缠绵婉转的爱意掺杂着悲鸣壮阔的绝望之感,如潮水般时而倾泄而出,时而又四溢缓动,琴音动听,并不刺耳,可那种被翻腾的海水淹没的窒息感却好似穿透耳膜,拉扯着皮下经络,心中无可避免得生出感伤。 所有人都沉浸在琴声中,只有烟袅,抬眸看向高殿穹顶。 琴音传出殿外,化作无形的弦刃,落在隐于崇华殿外的数十道身影之上。 琴弦拨动的每一下,穹瓦之上,皆有一道闷响跌落。 烟袅握紧杯沿,楚修玉的琴音化作杀意惊乱了殿外之人,才让她感知到对方的气息,这证明,殿外那些人的修为在她之上。 神庭帝宫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修为高深之人护守,只一个明尘道,便已是化神巅峰的修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逃过他的耳目,所以,殿外的数位高手不是刺客,而是—— 她看向高台之上的身影,是帝主的人。 可楚修玉为何要对帝主的人出手…… 琴音渐渐停歇,楚修玉起身,烟袅清晰看到他身形微微晃动了下。 “早就听闻太子殿下擅长音律,今日得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实乃幸事。” “听完这一曲“清河祭月”,才知这首琴曲之下真正想表达的意境。” “这首曲子是烟家次女八年前所谱,那时烟家次女还未及笄吧?如此年幼便谱写出这般灵气之作,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连烟家好似也鲜少提起……” 楚修玉回到烟袅身侧,勾唇道:“如何?” 烟袅看着他,脸色白得都快透明了,还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般。 “悲重太过,缺少听感。”她面无表情地点评道。 楚修玉轻啧一声,意有所指道:“也不知到底如何弹奏,才能令谱写这琴曲的烟二姑娘满意。” 烟袅轻声道:“你所弹奏的是曲中人,而谱写琴曲之人是旁观者。” “旁观者,该是清醒的。” 这句话,好似也在提醒着她自己,醒悟太晚,不能一错再错。 青年身子一歪,忽然靠在她肩上。 “我有些累,睡一会儿,你答应过我,会帮我解决那谢家女子之事,烟袅,你不会把我送给另一个女子的,对吧…” 他说完,烟袅肩头一沉。 烟袅侧目看向靠在她肩头的青年,抬眸,对上高台之上那双锐利威严的寒眸。 常年身居至高尊位之人,仅是审视,便如凛冽寒芒刺穿心底的防线般,足以令人心惊胆颤,烟袅亦无可避免,脊背都变得僵硬。 尽管如此,她不曾与楚修玉拉开距离。 因她知晓,还有一场关于“命格”的戏目,未曾上演——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口气把宫宴戏份全写完的,但是太,困,了……伏笔只能留在下章解决了~ 发十个包~《 》 50-60 第51章 宫宴(下) 星光璀璨, 微风拂过半月灯,群臣推杯换盏间,仍保留几分清醒思绪注意高台之上的身影, 只见总司监凑近尊位与帝主齐妃悄声说了些什么, 而后便是齐妃起身, 扬声道:“想必诸位已然听闻, 民间近来盛传一曲名为“命格”的戏目。” 终于来了。 不仅是众人心中暗道, 烟袅也提起几分精神来。 “君上,戏中主角身份虽未明说, 却是暗讽我神庭太子,此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妾身恐太子殿下声名有损, 前些日子特请皇城法观的几位道长去东宫做了一场法事, 特地将修玉太子的命贴于东宫内阁中请了出来, 本想着借助命贴助太子殿下破除凶煞命格的传言, 不曾想……”齐妃欲言又止。 方才还酒醉寒暄众人噤若寒蝉。 “齐妃无需担忧, 在场皆是朕信任之人, 有话直说便可。” 齐妃轻叹一声:“不曾想法观道长按命贴测算, 修玉的命格,竟与凡间所言一致,乃是凶煞贪狼命格。” 殿内落针可闻,烟袅抬眸环视众臣, 只有少许人脸上流露出真实的震惊之色,其余人虽哗然, 却好似早已猜出今夜的宫宴真正的目的。 “娘亲,你总说我生来就是大吉大利的有福之命,小叔叔的凶煞命格怎么才被发现, 难道他出生时,无人给他测算吗?”小孩子的声音响亮,在寂静的大殿尤为清晰。 齐妃看向烟月,心中暗自恼怒,小孩子哪里知道这个,定是她教的! 对于自己这个儿媳,起初她还是喜欢的,样貌好,才名在外,烟家在帝城权贵中的地位更是数一数二,可日久,她便发觉,烟家太过聪明,也太过固执,纵使将女儿嫁给楚奚舟,依旧不愿出半分力。 这烟家长女更不是个贤良的,家中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她放下面子拉拢朝臣,想为楚奚舟添几方姻亲妾室,竟也被她尽数除去。 烟月与楚修玉从未有过交好,在此关头教唆孩子拆她的台,多数是因奚舟之事的解决之法而憎恨上了她。 怪不得最近两月大门不出的人今日出现在此处! “修玉是神庭太子,太子命格自然是朝中头等大事,只不过,臣妾记得,当时修玉的命格测算,是由帝后娘娘全权操持,或许这测算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帝后娘娘被蒙蔽了也未可知……” 齐妃被楚稚清打了岔子,言语婉转的解释道。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齐妃这一番话,看似是想坐实楚修玉的凶煞命格,却也在暗讽先帝后当年为隐瞒太子凶煞命格,暗箱操作。 齐妃并未发觉,烟袅却注意到,尊位之上的人,看向齐妃的目光,夹杂着寒意。 “过去之事莫要再提及,请法观的道长进殿。”楚擎沧看向总司监,沉声道。 烟袅看着当日那几个道长随总司监缓缓走来,心中那股遗漏感更甚。 直到方才楚修玉对隐于外面的高手出手,烟袅才恍然,此处是神庭,就连寻常护卫皆是千里挑一的高手,若想将这一出戏做得逼真些,何须请几个做法事都做不明白的假道士? 在此种行差踏错一步便要万劫不复的地方,这般明显的错漏,是否太割裂了些…… “几位道长既已到场,朕倒想问问,吾儿的凶煞命格,何解?” 为首的道长手持拂尘:“回君上,经贫道夜观天象,前日终寻到可破除凶煞命格的六福之女,凶煞贪狼若能与六福之女若能喜结连理,便可消除孽债,破除凶煞。” “按天福星方位寻找,所幸,此女正位于帝城正南方位,谢家,齐妃娘娘昨日已将谢家女眷八字送至法观,经测算,这六福之女正是谢家幼女,谢莘柔。” 众臣的目光纷纷看向谢家席位,今夜宫宴谢家共来了三人,谢家家主谢威,谢家次子谢安宁,还有方才抚琴中途被赶下去的谢莘柔。 谢威和谢安宁脸上止不住的喜色,谢莘柔害羞的垂下头。 齐妃笑着道:“臣妾早便觉得柔儿这丫头是个有福的,今日本还想撮合她与修玉二人呢,不曾想,这二人竟还真是天造地设的正缘,如此,君上也能放下心来,无需担忧修玉的凶煞命格会被百姓所排斥。” “诸卿觉得如何?”楚擎沧目光落在底下心怀各异的群臣身上环视着。 “微臣觉得此事甚好,既破除了民间的流言,太子殿下与谢家姑娘又正是该婚配的年纪,此乃双喜临门。” “是啊,太子殿下与谢家姑娘甚是相配。” “神庭也许久没有喜事了,此事依臣看来,正是与民同乐的大好事。” 命格,六福之女身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帝主之意,因此,众臣纷纷表态,顺水推舟。 谁料,尊位上的人突然看向太子身侧的少女,意味不明。 “修玉醉了,错过了自己的人生大事,不如问问他身边之人,觉得此事如何?” 这下,无数视线落在烟袅身上,有轻蔑,有不解。 在他们看来,此女容貌虽惊人,却到底不过是太子身边养着玩儿的,何敢对太子的终身大事发表言论? 令人不解的是,帝主竟主动问起她的意见来。 烟袅也很意外,不过就算无人问她,她也是要在这场戏中唱上两句的。 她起身,感觉到对面传来的担忧目光,抬眸看去,烟月垂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烟袅看向几位假道长:“敢问道长,凭何算出太子殿下的凶煞命格?” 齐妃蹙起眉:“我知你是修玉带回来的孤女,对修玉起了些心思,但修玉的身份不同寻常,不是你可以妄想的,君上问你,是体恤你身世,并不是给你质疑天命的机会。” 烟袅抬眸看向齐妃:“君上问我,不是在问娘娘,我问道长,也不是在问娘娘。” 齐妃:“你!” 她发觉此女当真是邪性,总能用三言两语将她气得失态。 为首的道长回答烟袅:“自古以来测算命格,皆是用命贴测算,贫道也不例外。” 烟袅应了一声,随即拿着手中金色的卷轴晃了晃:“是这个命贴吗?可太子殿下的命贴,一直在我这里从未离手,你……”她上下打量着几个假道士,目露关怀:“欺君了。” 轻飘飘三个字,宛如平地惊雷,令几个道长连同殿内众臣纷纷跪地,殿中气氛凝固。 齐妃面色剧变,神色慌乱地指着烟袅:“你,你在撒谎!这怎么可能…” 总司监躬身走到烟袅面前,将她手中附有命贴的卷轴呈到楚擎沧面前。 楚擎沧打开卷轴,齐妃从旁看到印有帝印的命贴,惊慌地跪在楚擎沧身侧:“君上,臣妾不知…” 烟袅走出席位,来到几个假道士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道长,你们测算命贴,怎么不好好看看,命贴之上的姓名,到底是何人?” 几个道长身子不住的发抖,手忙脚乱的将从东宫带出的锦匣拿出来,锦匣打开,最后一丝希翼也消失,不住磕头:“帝主饶命,帝主饶命!” “到底怎么回事!”楚擎沧重重拍向面前的桌案。 “回,回君上,是我等疏忽,这命贴由东宫而拿,我等见到命贴帝印,便以为此命贴是,是太子殿下的,只顾着测算命贴之上的八字,未敢直视帝印后的贵人姓名……帝主饶命,帝主饶命!” 烟袅眸底划过一抹嘲讽,这几个假道士哪里会什么测算天命之术,想来连命贴都不曾打开过,不过她并不打算拆穿他们,凶煞命格既然能用来对付楚修玉,自然也能用来对付他们自己人。 她拿过道士手中的命贴,惊讶的捂住唇:“这命带凶煞之人,竟是……大皇子?” 齐妃猛地瞪向烟袅:“你闭嘴!”她伸手抓住楚擎沧衣摆:“君上,定是这个身世不详之人污蔑齐儿!” 烟袅无辜的看向齐妃:“娘娘,人是你带来的,大皇子的命贴是你拿走的,凶煞命格是你让这几名道长测算的,怎么如今命贴之上换了个名字,就成诬陷了?” “娘娘先前提起帝后娘娘为太子殿下测算命格 之事恐出了岔子,如今反倒是大皇子命贴被测出凶煞贪狼……民女倒觉得,或许不是帝后娘娘为几名殿下测算命格出了岔子,而是帝后娘娘宅心仁厚,不忍大皇子殿下小小年纪,被冠上这凶煞命格,命途坎坷。” “毕竟这命格一谈,实为玄论,大皇子如今一表人才,贤德之名广传千里,若因一个命格之说毁了终身,才是憾事。” 叩伏在地面的群臣暗自心惊,此言不仅暗讽齐妃对大皇子与太子截然不同的偏颇与针对,反驳了齐妃先前意图攀扯帝后为太子隐瞒命格一事。 还将命格比作玄论,齐妃知晓命格一事大肆宣扬,唯恐无人不知,而帝后却仁心宽厚,恐玄论伤人,压下此事。 最后一点一针见血极具锋芒,彻底将齐妃的体面撕开,最重要的是,帝主深爱帝后,哪怕这仅是无从取证的猜测,也是他愿意听到的。 他们早就该想到的,太子殿下何许人,怎会将一个空有美貌的女子带在身边,东宫的人,都不是好惹的…… 谢家的三位缩在人群中,半点不敢抬头,形势变幻,眼下别提能与东宫结成姻亲,他们只盼这把火莫要烧到自己身上。 至于齐妃,命格一事被如此大肆宣扬,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楚齐的命格为何会在东宫。”尊位上之人沉声开口。 楚修玉身侧的司谨大监恭敬答道:“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去宗祠庙去自己命贴时,得知大皇子府邸快要修建完毕,便顺便将大皇子的一起取了,本想交给大皇子,没承想出了此事。” 司谨大监的话众人是一个字也不信,是人都知楚修玉向来讨厌麻烦,东西掉他脚底下他都是踩着过的,还好心给人拿命贴? 不信归不信,能编出这么一番瞎话证明本也没指着谁能相信,到了此时真真假假早已不重要,东宫显然技高一筹,提前预判了“命格”背后的真实目的,先一步行事。 一直未说话的楚齐开口道:“父皇,此事是母妃的疏忽,险些将儿臣这凶煞命格误认成了修玉,好在未酿成大错,几名道长既寻到六福之女,儿臣也恐自己这凶煞命格会误了帝族气运,请父皇为儿臣与谢家赐婚,破除这凶煞命格。” 烟袅扬了扬眉梢,侧目看向那面容斯文如书生般的大皇子。 楚齐认下了凶煞命格,才是眼下齐妃最好的退路,此事经不起细查,假道士,民间广传的戏目,六福之女,他认下,戏中主角不过是换了个人,他不认,这事的结果,便不是命带凶煞之人是谁这么简单。 构陷太子之罪,齐妃担不起。 楚齐走到谢家人面前,伸手将谢莘柔扶起,轻声问道:“谢姑娘,你可愿意?” 谢莘柔欠了欠身:“能为大皇子解忧,是柔儿之幸。” 楚擎沧忽然笑了起来:“行了,都起来吧,此事既是误会,等修玉醒来,你们二人可要好好向他赔罪,如今凶煞命格之事也有了分晓,不如——” 他话音未落,总司监从殿外匆匆跑来:“君上,谢家大公子,谢曦晚求见。” 烟袅皱起眉,默默退回太子席位。 “草民拜见君上。”青年叩伏于地面。 “谢曦晚,这晚宴都要散了你才来,怎么不与你父亲妹妹一同进宫?”楚擎沧笑着问道。 谢曦晚扬声道:“今日草民前来,不为参加宫宴,而是向君上揭露谢家与齐妃的狼子野心。” 才站起的群臣听闻此言,禀住呼吸,竖起耳朵。 “逆子!我谢家向来安分守己,这是什么场合,岂容你胡言乱语?”谢威怒吼。 烟袅打量着谢曦晚,与逍遥居见到时,仿佛判若两人。 眼前的谢曦晚一身素衣,面冠如玉,宛如一个清正明朗的澄澈公子,只可惜,收起獠牙的狼也是狼,不会变成真正的羊。 她一直在疑惑,为何北疆事发,付出代价的只有二皇子一人。 原是如此。 谢曦晚真正效忠的,是帝主。 而此刻,烟袅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这场戏明明可以完善,却塞进了几个如此浅显的假道士。 齐妃的角色是利用命格一事,促成楚修玉与谢家联姻,谢家是齐妃的爪牙,谢家女子在楚修玉身边,对齐妃百利无一害。 她的角色是为楚修玉解决谢家联姻。 楚齐眼见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为齐妃解决残局。 而帝主,烟袅本以为他放任齐妃如此行事,是为了留住楚修玉。 现在看来,他只不过是将计就计,引导着众人,也引导着齐妃自己坠入深渊。 而谢曦晚的角色,是他的刃。 烟袅看向楚修玉,青年闭着眼眸,安静的靠在椅子上,俊美的面容苍白如纸,她想起他先前在抚琴之时出手,唯一看不懂的,他又在此局中,担任了什么角色。 为此不惜将自己伤到如此地步…… “此乃齐妃与谢威勾结的证据,其中包括在民间散发流言,雇佣各大戏班排演构陷太子殿下“命格”戏目的信件,还有这几名冒充皇城法观的假道士,假道士的真实名姓,家世,家眷,全都可一一核实。 谢家已在信中言明,谢莘柔并非谢家嫡女,而是远亲支系,谢家将其养在主家,打的主意就是为其嫁入东宫,做为为齐妃监视太子的眼线。” 谢曦晚的话,将本平静的水面掀起惊涛骇浪,群臣此刻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场面变得纷乱嘈杂。 “所以这凶煞命格一事,竟是凭空杜撰!齐妃大张旗鼓,是为了意图谋害太子殿下?” “谢曦晚是谢家的人,今日这桩大义灭亲,谢家日后大抵就此颓败了。” “早就听闻齐妃以前是妙家的侍女,做为帝后唯一的陪嫁进了宫,帝后待她不薄,她怎能如此背信弃义,妄图加害太子殿下。” “大皇子方才认下了凶煞命格,他是否也参与其中……” 楚齐难以置信地看向齐妃:“母妃,你当真…”他屈膝跪在地面上:“父皇,母妃犯下错事,是儿臣无能,没有早日察觉,儿臣自请贬为庶人赎罪,只求父皇能看在您与母妃多年情义,留母妃一命。” 烟袅眯起眼眸,这楚齐言语神色真挚的……连她也看不出,他此刻是真情流露,还是以退为进。 他若是演的,此人也太可怕了些。 “大皇子何错之有,这些年你布善恩施,帝城的百姓都看在眼中,实在没有必要为他人之错而加罪于自身。” “是啊,大皇子为人谦和,心底良善,齐妃所做之事,不该由大皇子来承担。” “君上圣明,请君上彻查齐妃与谢家,还大皇子清白。” 也不知是哪个先表明了态度,其余人纷纷跪倒:“君上圣明,请君上彻查齐妃与谢家,还大皇子清白。” “好了!” “朕还能冤枉自己儿子不成?”沧月帝垂眸看向楚齐:“你也是,你母妃之事,待查明后,沧月律法会给出最为公正的决判,你做为皇子,怎可如此轻易用自己的身份替罪人赎罪!今日起,滚回你的府中,禁闭三月!” 楚齐还想说什么,被护卫扶起,带出崇华殿。 齐妃早已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谢家三人不住的磕头喊冤,群臣也因此变故措手不及,场面纷乱不已。 烟袅猝不及防对上谢曦晚的视线,谢曦晚勾起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烟袅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谢曦晚在此处见到她,并不意外。 这证明,他早知她在此处。 她一直在东宫,谢曦晚再是手眼通天,也绝不会知晓此事,而唯一有能力察觉她的存在的…… 烟袅看向尊位之上那道身影。 看来,这场宫宴,还真是精彩纷呈。 “君上,草民还有要事禀报。” “为太子殿下安危着想,还请君上,铲除殿下身边的妖邪!” 谢曦晚转身面向烟袅:“草民受命潜伏北疆,见过此女,此女隐瞒妖邪身份装作凡人隐藏于殿下身侧,所图不轨。” 他话音落,本纷扰的场面忽而寂静,妖邪在神庭中从来都是忌讳提及的存在,帝主憎恶妖邪,若此女当真如谢曦晚所言,是妖邪,只怕是要当场被诛杀。 烟袅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人,她确定自己在谢曦晚面前伪装的极好,与这位沧月之主相比,她还是太浅显了。 或许从楚修玉将她带入帝宫,她便已经被调查得一清二楚。 本以为是看客,如今倒成了戏中人。 烟袅垂眸看向昏迷的青年,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他方才为何要对他父亲的人出手。 身后带着麒麟面具的六名侍者挡在烟袅身前。 而本该隐于殿外,此刻出现围剿她的那些高手,只来了一个。 “君上恕罪,是太子殿下,方才以琴音为刃……”此人身着玄衣,面色苍白,唇角还残留着血迹。 沧月帝不怒反笑:“你是说,你们这些渡神期以上的暗卫,被一首曲子,杀得溃不成军?” 暗卫半跪在地:“属下们不敌太子,君上请责罚。” 有人小声问道:“方才那首“清河祭月”,竟杀了人?” “不知,我只觉得殿下弹得极好。” “现在君上的暗卫来不了,那妖女不会要发狂了吧?万一伤了人……” “可我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妖邪。” “是啊,那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妖邪。” 沧月帝看向护在烟袅身前的几名面具侍者:“保护一个妖邪,你们可知是什么下场?” 几名面带麒麟面具的侍者道:“属下不知什么妖邪,谨遵殿下吩咐,愿用性命护姑娘周全。” 崇华殿外已经被神庭禁军严密围住,剑刃出鞘的寒芒在夜色中闪烁,殿内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沧月帝看向烟袅:“你好似并不害怕?” 烟袅:“那我便直说了,对我有威胁之人已经有人替我解决了。”她扫过那些身披重甲的禁军:“在场之人,无人是我对手。” 身姿纤柔,姿容貌美的少女面无表情的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实在有些割裂,却也令众人更加相信谢曦晚之言。 她是妖邪。 纵使她再有能力,也无人相信她能逃出去,因这神庭中有一位世间排名前三的高手。 烟袅也心知,明尘道还未现身,她逃也没用。 与其盘算着逃,不如—— 她走到高台下,计算着距离。 这个距离,明尘道若想杀她,她也能先挟持了这个老谋深算的沧月之主。 楚擎沧似是看穿了她的算盘,哼笑一声:“你胆子倒是大。” 烟袅装作听不见,抬脚踹在跪在地面上的青年脊背上。 谢曦晚痛得闷哼一声,一抬眸,对上一张麒麟面具,少女身形已被挡住。 他咽下喉间腥甜气息,眸底泛起一抹无奈又苦涩的笑意。 帝主命令,他能如何? 她若好好待在逍遥居不离开,如今人已经身在谢家,哪里至于被逼到如此绝境。 亏得他还在重重包围下潜入逍遥居,想将她带走。 没想到她竟是楚修玉的人。 “拜见帝主,老臣来迟。”一仙风道骨的身影踏入崇华殿。 众人皆松了口气,国师来了,就算那女子真是妖邪,他们也不会有危险了。 烟袅在明尘道出现的一瞬全身紧绷起来,明尘道似是知晓她紧张,步伐定格在三米开外停住。 他拿出一道符纸,指尖动了下,符纸燃起火苗。 通明术,高阶术法,通常用来搜寻隐于人群中伪装极好的妖邪,除此之外,像她这种染上心魔,难以从术法与外表看出之人,亦能被通明术所感知。 符纸燃尽,明尘道睁开双目,金色流晕一闪而过。 “这位姑娘,不是妖邪,更无心魔之兆。” 烟袅猛地抬起头,看向昏迷的楚修玉,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沧月帝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极力压制着怒意对众人道:“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说完,他拄着椅子坐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君上!” “君上,您……” “退下!”楚擎沧怒吼道。 半炷香后,崇华殿只剩下烟袅和侍者,司谨大监,明尘道,和沧月帝。 “明尘道,将这逆子带到钦天监关押。” 明尘道轻叹一声,只见少女将昏迷中的青年扶起靠在自己肩头,他刚迈出一步,少女抬起手,一道坚固的金色结界凭空乍现。 那六个带面具的侍者像木桩子一般杵在明尘道面前。 “君上,您看,这…”明尘道左右为难。 要知道,就太子那个脾性,他钦天监哪里能关得住,太子刚回京,便因一个梦处处寻他麻烦,若将其带回钦天监关押,他岂不是又把人得罪深了…… “君上,太子殿下虽入魔,但这些日子精神状态和神智皆属正常,在钦天监关押与幽闭在东宫,其实都是一样的。” “老子是不知他入魔吗?你自己问问他,兰家那小子为他寻得佛陀兰被他折腾到何处了!他将一切都安排的挺好,伤老子那么多人,就为了给这野丫头拖延时间等到你来此处还她一个清白!逆子,孽畜!” 沧月帝指向烟袅:“还有你!” 他气得指尖发颤:“你也是逆子,气完烟重山又来帝宫气老子,不让人带走他是吧,你随他一起关禁闭,你们二人谁也别出来祸害人!” 说完,沧月帝被总司监扶着向外走去。 明尘道紧随其后。 走出崇华殿,楚擎沧小声问道:“朕方才演得如何?” 总司监笑道:“君上演得极好。” 明尘道:“?” 楚擎沧冷哼了一声:“那逆子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一遇到喜欢的女子就成哑巴了,不帮他一把,他得在人姑娘门前当一辈子石像。” 他是想用婚事留住楚修玉,但这人选,逆子自己已经选好了,何需他再操心。 楚擎沧拍了拍明尘道肩头:“还得是朕。” 明尘道:“……”他就不该来。 第52章 大黄 槐树下, 烟袅低垂着眼眸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泊。 “系统,此事你也知晓,是吗?” 她知晓帝宫中眼线众多, 害怕自己的魔息被察觉, 除了第一夜到此, 因看到假狐尾而动怒对楚修玉出手, 此后便未曾动用过灵力。 以至于, 她连自己体内的心魔丹是何时消失的,都不知道。 可系统在这期间, 却从未提醒过她。 “宿主,抱歉,但我的任务, 是让你变成更厉害更完美的人, 男主为你消除心魔一事, 对你, 对我的任务都是有益处的。经宿主心理评估, 宿主一旦发觉, 会立即阻止, 从而导致消除心魔丹的结果出现偏差。” 对于烟袅的质问,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宛如一个公事公办,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烟袅坐在秋千上, 指尖叩紧绳索:“我以为我们是亲密无间的伙伴。” 系统沉默片刻,道:“每一个执行任务的系统, 都曾经受过感情脱敏训练,进入到小世界中,因对宿主恻隐而做出任何对任务不利好的行为, 都可能导致系统被主舱召回摧毁,我们是伙伴,合作伙伴,但……” “但不是 朋友。”烟袅低声道。 是她犯了蠢,以为系统在她脑海中,便会事事顾及她的想法。 这件事也让她警醒起来,系统就像一个可以作弊的天阶法器,凡遇到困难,它或许可以助力于她,但这也让她变得过于依赖于它,而削弱了自己本该有的危机意识与辩别能力。 “他如何做到的,为我消除心魔丹。”烟袅轻声问道。 “宿主体内的心魔丹与寻常入魔之人不同,心魔丹不属于这个世界,无法消除,只能引渡。” 烟袅心脏像是被徒然攥紧一般,难以喘息。 引渡,便是将她体内的心魔,如抽丝剥茧般渡入另一具躯体中。 “男主将宿主带回来时便察觉到佛陀兰无法消除宿主的心魔,是以每当入夜,他都会等到宿主入睡后,将心魔丹之力引渡到自己体内,有一次还险些被宿主察觉。” 烟袅想到那夜她睡的晚了些,见到青年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她发觉他身上的虚弱,却只以为是他服毒,为了圆他命不久矣的谎言… “引渡心魔丹,会疼吗?” “每一次引渡心魔之力,大抵都与宿主当初服下刚心魔丹时,是一样的。” 烟袅指尖微微颤抖着,下意识抚住心口处,那种痛,已经历经了一次循环,如今仅是想起,却还是如附骨之疽般难以承受。 烟袅喉间干涩刺痛,想到那夜她嘲他是守门神,他却道,只是想看看她。 楚修玉从前不是不屑说谎的吗? 怎偏偏处处骗她,骗她取药,骗她成亲,如今连为她驱除心魔,也要骗她! 是他欺骗在先,咎由自取,往后被魔气侵蚀体无完肤也是他活该! 她才不会再上他的当,更不会因此而可怜他。 可为何,她心里还是好难受。 日色渐明,烟袅看着那少年模样的妙神医从主殿走出,身上的白色长袍沾了许多血迹,她收回视线,坐在秋千上没有动。 “烟姑娘,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妙温路过烟袅时,脚步顿住。 少女身上还穿着昨夜参加宫宴的衣裙,衣裙之上隆重而繁复的挂坠随着秋千轻轻晃动着,描绘着精致妆容的脸颊此刻显得过于冷漠。 “问什么?” 妙温心知这二人大抵有误会,有心结,可见到烟袅这副毫不在意的神色,依旧无可避免对她生出埋怨。 佛陀兰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圣物,寻到一株已是苍天有眼,这些日子楚修玉伪装的极好,连他也险些被骗过去,以为他已然服用了佛陀兰,解决了内里魔息。 可没想到,他不仅不曾痊愈……这辈子,怕是都无法摆脱身上的魔息了!他身上的伤,更就连他这个见惯了各种伤者的医士,都难以直视。 那可是神庭的太子,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个被金尊玉贵养大的外甥,自小到大受过最大的苦楚,大抵就是离开帝城去那苦寒的剑宗修行,连口药都嫌苦口的主,只是遇见了个女子,怎么就把自己折磨到这般地步! “楚修玉不听我的话,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你管他也好,不管他也罢,反正我也没两年活头了,若他走得快,大不了过两年在底下团聚。”妙温气急败坏地扔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 烟袅怔愣一瞬,看向主殿的方向,依旧未动。 “宿主,你想去看男主,为何不去?” “为何要去。” 她又不是医者,也不想关心他。 烟袅垂下头。 她起身,回偏殿。 过了两个时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少女坐在湖边,拿起石头抛入湖中,“咚,咚,咚…” 就在这时,好似什么东西从她背后一晃而过,失神的少女慢半拍的抬起头。 刚好看见几个侍者满脸慌张地跑向她,边跑边喊道:“姑娘小心!” 下一瞬,一个庞然大物将烟袅扑倒。 “呜——呜——汪——” 足有半人高的金色大犬围着烟袅打转,尾巴摇出虚影来,蓬松的金色毛发在阳光下好似覆了一层虚幻的柔光。 “姑娘,您没事吧?” “司谨大监想着太子殿下伤重,又被关了禁闭,怕殿下养伤期间无聊,特意命我们将大黄主子带来给殿下解闷儿…” “大黄主子平日里便凶悍,姑娘千万离它远些。”几名侍者围着烟袅,担忧地看着像是丢了魂儿一般的少女。 烟袅轻声道:“大黄。” “汪——” “大黄。” “汪——” “烟姑娘,您,您可是伤到哪了?怎么哭了…” 烟袅伸出手,金色大犬将毛绒绒的大脑袋压低,靠在她掌心上,喉间发出哼哼呜呜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委屈。 烟袅眨了眨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恍然间,好似穿越了时间,回到了那一方狭窄的院落,在那里,无论多晚,它都会守在院门前等她回来。 几名侍者看着少女抱着狮子犬的脑袋,而后像是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眼泪像是掉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断断续续地啜泣声,隐含着未曾掩饰的委屈。 而那向来凶悍无比,不让人近身的狮子犬,安静地被少女抱着,罕见得十分乖巧。 侍者微微动容,而后默默退到一旁,不忍再打扰沉浸在思绪中的少女。 过了许久,烟袅的情绪才得以平复,她吸了吸鼻子,抱着狮子犬的手未松,看向几名侍者:“它被楚修玉养了多久了?” “回姑娘话,大黄主子是太子殿下五年前救下的,听闻刚来宫中时伤得不轻,殿下给它用了不少灵药才救活呢。” “大黄主子运气好,被小帝孙身边的恶奴重伤,又拖街而行,刚好撞见了殿下,殿下不仅救下了大黄主子,还命人将那恶奴在帝城中拖街绕行了整整半日,逐出宫去,将小帝孙吓得发热了许多日子,那时小帝孙才刚会走,本是还未记事的年纪,可没想到他往后每次见到殿下,就跟见了阎王一般。”有服侍的久的侍者开口道。 “姑娘,您方才被大黄主子撞了下,当真无事吗?用不用奴去请御医……” 烟袅起身,弯起唇:“我没事,它方才没有用力撞我。” 她垂眸看着狮子犬,心里始终紧绷的那根弦,仿若突然变得松弛起来,她牵住它脖间的牵绳,抬步向主殿走去。 烟袅推开主殿的门,狮子犬跑到床榻旁,似是感知到青年身上虚弱的气息,“呜呜”了两声,便安静坐在床榻旁。 烟袅视线落在青年的手腕上横亘的无数割痕之上,新旧不一的割痕覆满了半个手臂,狰狞可怖。 她轻轻拨开他衣袍,七八条血色痕迹浸湿了绷带,肩头,胸口,腹间,绷带粘粘着血肉,宛如蜈蚣一般缝合过的痕迹瘆人刺目。 这些伤痕不像新伤,更像是旧伤崩裂。 “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丑死了。” 她说着,垂下眼睫,一颗晶莹掉落。 她知晓身染魔息是什么滋味,也知晓楚修玉身上的伤因何而起。 生出心魔之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身上的每一处剑痕刀疤,都是为了避免情绪失控。 她不知他如何顶着自己的伤痕,为她渡魔,更无法想像,他是怎么在这新伤加旧伤难以忍受的痛楚下,不露任何声色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烟袅有些难以喘息,无法面对楚修玉身上的伤,走到窗子前,将窗子开了一条缝隙。 微风透过窗隙,将桌案上的纸张吹得七零八落。 烟袅关上窗子,弯腰捡起地面的纸张,目光滞住。 那上面,画着一个女子。 她一张张的捡起,每一页纸张上的女子面容都不同。 每一个阶段,对应的脸,从普通,到精致。 却都是她。 而最后一张,女子坐在喜骄中,头顶凤冠眉眼含泪。 烟袅瞳孔缩紧,难以置信。 这番装束,并非上次循环成亲之时,而是五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可那时,她的样貌还普通的毫不起眼,并不是画中的样貌…… 烟袅看的认真,并未发觉,床榻上的青年不知何时醒来,一双狭长的眼眸半阖,眸底暗红色一闪而过,身上的伤口撕裂得更深了些……—— 作者有话说:最近好忙,先隔日更~ 第53章 喜欢 冰冷凄凉的庭院中, 往日里光嫌端庄的妇人发丝凌乱,神色狰狞地掀翻桌面的食盒。 “已经三日了,你们何敢将本宫关在此处, 都不要命了吗!” 她不断拍打着高大坚固的殿门, 恶狠狠地瞪向庭院中的两名宫侍:“等本宫离开此处, 定要治你们不敬之罪!” 两名宫侍互相看了一眼, 皆十分无奈:“娘娘, 谢家家主谢威对与您勾结构陷太子一事供认不讳,如今人已经在刑狱司中畏罪自尽, 君上仁慈,看在与您多年相处的份上,留您性命, 已是天大的恩典, 君上将您终身幽禁于此, 不曾废除您宫妃身份, 是为大皇子留有一丝体面, 娘娘莫要再闹了。” “仁慈?” 许君玉笑了起来, 跌坐在殿门前。 到了此时, 哪里还能想不明白,楚擎沧明面上放任她牵线楚修玉与谢家的婚事,实则想借此于大庭广众下坐实她谋害楚修玉的罪名,发难于谢家。 那场夜宴从一开始便并非楚修玉的赐婚宴, 而是她于谢威的鸿门宴! 他心知谢家与她交好,有谢威在, 谢家就是楚修玉登临帝位的最大阻碍。 许君玉看着眼前破败的染霜殿,曾巍峨的宫殿过了十年,如今只剩一片灼烧过后的苍凉萧索, 仁慈?他的仁慈就是将她幽闭在妙如音死去的遗殿中? 她活着,是为妙如音守灵。 死了,是为妙如音殉葬…… 他才不是什么仁慈,他是要她生不得安宁,死不得瞑目!无论生死,皆不能安生! “大皇子。”院外传来守卫恭敬的声音。 许君玉眼睛亮了一瞬,看向踏入院门的温雅身影:“齐儿,你来带我出去吗?你有办法带为娘出去是不是?” 院中两名侍者见到楚齐,恭谨地回避,为二人留出说话时间。 “母妃,是儿子无能,儿子尚在禁闭中,能来此是父君开恩,恕儿子无法将您带走。”楚齐扶起许君玉,想殿内走去。 许君玉一把推开他:“废物!若奚舟还在,定会想办法为我周旋,你……”她气急败坏:“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无能的废物!” 楚齐弯腰,将被打翻在地的食碟碎片一一捡起:“母妃教训的是,自小到大我都是比不上奚舟半分的,是儿子无能,无力让母妃离开此地安享晚年。” 许君玉想到楚奚舟,心中亏欠,若非北疆一事闹得声势浩大,而谢威又有她的把柄,她怎么会舍得多年倾心培养的儿子…… “听闻谢威身死,他,他死之前,除了构陷楚修玉一事,可有说些别的什么?” 楚齐将锋利的瓷片放到桌子上,缓缓摇头:“不曾,谢家主在认罪书画押当晚便自尽了,母妃何出此问?” 许君玉松了口气,握住楚齐的手:“齐儿,你只需记得,你与娘亲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娘亲知你与世无争,但若让楚修玉坐上那个位置,我们母子俩,都要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齐儿,娘亲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只有你了。”楚擎沧将她终身幽禁在此,可若有朝一日楚齐能登临那个位置,她便是君母,是太后,谁又敢将她关在此处呢? 许君玉眉眼亮了几分。 “可儿子太过平庸,从未想过此事,神庭中亦半分势力可与楚修玉抗衡。”楚齐轻声道。 许君玉见他神色有所松动,大抵是她被困在此,让楚齐对于争权一事,不像平日里那般抗拒了,心中些许欣慰。 她拍了拍楚齐的手:“妙如音死了十年,楚修玉离京五年,眼下奚舟虽离世,但母妃为他筹谋多年,自是有能帮得上你之处。” 她转身回了殿中,写下一纸名单:“这些人的把柄,皆被娘亲藏在了你与奚舟幼时所居宫殿的房梁之上,你既然想通了,娘亲定会倾力相助。” 楚齐惊诧地接过名单,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这些人的把柄在母妃手中,可为何母妃出事,竟无一人进言为母妃求情?” 许君玉愣了一瞬:“许是还在观望,恐引火烧身…” 楚齐轻声笑了起来,指尖夹着名单,落在燃烧的烛火之上,火舌爬上纸张,转瞬间便燃成灰烬。 许君玉不解地看向楚齐手中燃尽的名单:“齐儿,你……” “儿臣记得,幼时我与奚舟一同争夺一块点心,母亲夸赞奚舟身手矫捷,骨子里刻着帝族血性,反之,却对我冷言相向,说我气度狭小,哪怕是一块糕点,也万万不该与胞弟争夺。” “我时刻谨记母亲的话,不争,不抢,我都做到了,可为何如今母亲又觉儿臣是无能之辈?” 许君玉怔然看着笑得温润的楚齐,忽产生一种陌生之感。 楚齐将指尖的烬灰擦拭干净:“母亲可知为何你收拢之臣良多,整个神庭却为何无人替你谏言求情?” “因为儿臣不曾开口啊。”楚齐笑了起来,肩膀不住地耸动着。 “母亲为奚舟经营多年,到头来自以为的筹码,竟还是我送给你们二人的。” 楚齐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废物”从来不是儿臣,而是被你看重的二儿子,还有……你。” 许君玉看着向来被她视为平庸无能的楚齐,此刻他脸上温润的笑意,令她通身发寒,毛骨悚然。 “齐儿,以前是母亲忽视了你,你,你原谅母亲,母亲跟你认错…”许君玉抹了抹眼角,小心翼翼看向楚齐。 “倘若我说,谢曦晚早已投效于我,母亲还想求得我原谅吗?”楚齐用帕子擦拭掉许君玉眼角的泪,柔和的眼瞳落于许君玉眼中,宛如森寒阴冷的蛇目。 许君玉下意识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楚齐。 谢曦晚,那日揭露谢威与她勾结之人,他若是楚齐的人,那他所做的,皆是楚齐授意…… “母亲放心,谢曦晚深受帝恩,那一出戏并非儿臣策划。” “儿臣不过提早知晓,并未提醒于你罢了。” 许君玉脸色惨白:“你恨我?” 她的儿子,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入绝境,一言不发,到了此时,她心底最后一丝奢望破灭。 楚齐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而道:“对了,你当时连同谢家向奚舟施压,不会真得以为我那愚蠢的弟弟是束手无策,被逼无奈才认了罪吧? 他当时可是有脱罪的证据,北疆一事本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可他为了保全你的秘密,将谢家的罪责一并揽在自己身上,不是被逼,是自愿。” “到头来,被他爱重的母亲,反倒连给他收尸的念头都没有,真是可怜。” 楚齐的话音刚落,许君玉猛地看向他,她从未想过害奚舟性命,当时被谢威胁迫,她不过是想让奚舟为谢家撇清一部分罪责,她本想着,奚舟到底是楚擎沧的儿子,纵使担上罪责,也罪不至死,可那件事若被揭露,她才真得大祸临头,可没想到,他会一人担下罪责…… 他担下罪责,竟是为了她… 许君玉双目空洞,她为了一己之私将他推出去,他却为了保护她,甘愿赴死。 她的奚舟于城外自尽,该是多么无助和绝望…… 许君玉掩面痛哭,哭声干涩,撕心裂肺。 是她错了,她不该被权势蒙蔽双眼,不该因对妙如音的妒忌,将骨肉变成趋名逐利的工具,她错了… 许君玉指尖摸向桌面上的瓷片,尖锐的瓷 片刺入颈间血脉,鲜血喷涌而出。 她蜷起身子,又哭又笑,哪怕在幽闭期间也十分整洁明艳的衣袍,被源源不断的血液浸湿,斑驳,宛如她给自己余留的最后一丝体面被彻底撕碎。 楚齐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逐渐失去声息的许君玉。 曾几何时,他也曾期盼着那么一丝岌岌可危的母爱,他羡慕被她偏爱的楚奚舟,不奢求她对楚奚舟一般待他,只盼望着,每到生辰,哪怕是一句敷衍的生辰贺词。 他也是她的儿子,可为何总是被忽视的那一个呢? 他一直未放弃得到她的认可,直到楚奚舟身死,他看清了他的母亲,他在楚奚舟身上看到的,所羡慕,所奢求的亲情,原也不过一场伪装出的泡影,他一直以为被她爱护着的楚奚舟会是多么幸福,却原来,也不过是她争名夺利的工具。 一旦没有利用价值,就会沦为尸骨无存的弃子,被她舍弃。 楚齐站起身向外走去,守卫透过打开的门隙看到院中情景,惊惧万分。 “齐妃娘娘她…”守卫小心翼翼看着面冠如玉的大皇子。 楚齐面色平静,唇角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温润:“母妃自知罪孽深重,无颜于世,只愿以死求得太子殿下原谅。” 他说完,见守卫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他:“可听清了?” 守卫回过神来,膝盖一软,哆嗦地道:“属下,听清了。” 楚齐抬眸望向天际,方才还阴云密布,此刻竟是晴阳刺目,云舒风轻。 狮子犬慵懒地靠在殿门前,被梳理的蓬松毛发油光水亮,略显凶悍的大脑袋都变得和善可爱几分,烟袅垂眸将玉梳之上堆积的金黄色犬毛扯下,一抬头,便见大黄向殿内跑去。 烟袅回头,刚想唤大黄出来,对上床榻上青年的目光。 她眸光闪烁了下,握着玉梳的手紧了紧,干巴巴地道:“你醒了啊。” 青年面容还残存着些病弱的苍白,唇却恢复了血色,殷红鲜艳。 他喉结滚动了下,声音沙哑:“你与大黄相处的挺好。” 烟袅点了点头,在青年的注视下,略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楚修玉撑起身子,靠在床榻,伸手拍了拍狮子犬的大脑袋,视线却一直注视着坐在门口的少女,撒娇一般声音黏糊糊的,也不知在对身前的大黄说,还是门口之人说:“我好渴…” 烟袅眼睫颤了下,起身到了被温水,走到床榻旁。 楚修玉唇角勾了下,没有接,就着少女的手抿了一口水。 烟袅转过身,想将杯盏放到玉桌上,又听身后的青年小声道:“我……” 烟袅脚步顿住,以为他还未解渴,将水杯重新递到他唇边。 青年又抿了一口,烟袅挑了挑眉,觉得他也不是很渴的样子。 她再次转身,身后的青年又开口:“我想…” 烟袅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又将水杯递到他唇边,青年抿得更浅了。 烟袅抬起他下颌,将水杯里的温水尽数灌入他嘴里,楚修玉被呛得咳了起来,狭长的眸子泛起潋滟水色。 “我想…咳咳咳,咳咳……” 烟袅将水壶都抱来,不解地看着咳得满脸通红的楚修玉,水牛吗?喝这么多水都不够? 她将水倒入杯中,刚想凑到楚修玉唇边,青年按住她的手,眸底闪过一抹愠怒:“我想说,我喜欢你。” 烟袅愣住,杯中温水洒了狮子犬一脑袋。 她猛地蹲下身,伸手安抚着委屈地狮子犬,胸口处跳动有些杂乱。 他干嘛一醒来就说这个…… 病糊涂了吗? 烟袅微微出神,一下一下用玉梳顺着狮子犬的毛发。 楚修玉垂眸看着她,当他游离于生死之际,唯一想对她说的话,只有一句。 喜欢。 喜欢到如果下一刻失去生息,他会用下辈子投生畜道做交换,像神明祈求一个回光返照,然后对她重复无数遍,他喜欢她。 少女似是没听见一般,楚修玉也不在意,轻轻点了点狮子犬的脑袋:“大黄,你告诉她,她有夫君我也喜欢她。” 狮子犬的头被烟袅掰回来:“大黄,你告诉他,破坏别人感情是不道德的。” 楚修玉又点了点大黄的脑袋:“大黄,你跟她说,我不做那不磊落的第三者,定会堂堂正正寻个名份,明日我就去牢里给她那夫君敬茶。” 烟袅扯住大黄耳朵:“大黄,你劝劝他,病糊涂了就睡,脑子坏了得治。” “汪——”大黄甩了甩头顶的水珠,飞速逃离到殿外。 殿中安静下来,楚修玉揉了揉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烟袅轻咳一声: “那个……多谢你救了大黄。” 楚修玉抬眸看向她,烟袅解释道:“它原是我养的,后来出了些意外。” 楚修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而轻笑一声。 烟袅疑惑地看向他,他道:“治好它的伤以后,我本给它取了许多别的名字,如何唤它都不理,直到随口唤了一句“大黄”,它才有反应。” 烟袅弯起唇:“怪不得,我还纳闷怎会如此巧合,有了新主人,名字竟还与从前相同。” 楚修玉面不改色:“我不是新主人,是它为你选中的郎君。” 烟袅沉默半响:“你方才还说要去牢中敬茶。” 楚修玉:“……我是它为你选中的,婚外狂徒?第三者?” 烟袅:“……” 他堂堂神庭太子,要脸不要? 青年靠在床榻上,懒倦地轻笑起来,浓艳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过于灼目:“烟袅,不管你信不信,我大抵……比你所知晓的,还要喜欢你。” 第54章 束手无策 烟袅收回视线, 转过身,轻声道:“楚修玉,好好养伤吧。” 她说完, 没有看青年眸底夹杂着情意的深邃目光, 快步走了出去。 她知晓楚修玉曾是多么耀眼的存在, 他因她而受伤, 变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她也有血有肉,又怎会无动于衷?可是…… 她不敢相信他了。 两次循环的悲惨结局, 就好像附着于她体内的骨刺,她真切卑微的努力过,也强求过, 可对于他的爱意或谎言, 依旧没有分辨的能力。 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已经丧失了再次相信他的勇气。 无法远离, 她能做的, 也仅是平和平静的与他相处。 看着烟袅渐行渐远的身影, 守在门外的司谨大监轻叹一声, 一月份的风还透着凉意,司谨大监走入殿中将窗子关严,转过身,却见床榻上空无一人。 司谨神色一变, 快步向殿外跑去。 “可见到殿下?” 主殿外的守卫茫然摇头。 司谨大监:“快去找,殿下伤重未愈, 千万不可受了寒!” “不必了。”付浅缓缓而来,摘下脸颊上的麒麟面具。 司谨大监连忙上前问道:“付首领,此言何意?” 付浅晃了下手中的麒麟面具:“大监, 将东宫所有侍者撤下吧,自此刻起,东宫被霆卫军和太子隐卫接管。”他停顿了下,补充道:“是殿下的吩咐。” 司谨大监茫然道:“殿下这才刚醒,怎么就……”他话还未说完,只见湖泊另一边,无数面带麒麟具的隐卫将偏殿围住。 “咔嚓!” 殿门落锁的声音令烟袅侧目,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处,推了推殿门,高大的殿门纹丝不动。 她拧起眉,走向窗子处,便看到敞开的窗口凭空竖起几道光柱,而后化为无形的屏障。 缚仙阵。 烟袅手腕一转,掌心灵力击向无形阵法,失了心魔丹,渡神初期的修为落在缚仙阵上,竟无法令其产生一丝波澜,缚仙阵强大的灵力反噬令烟袅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同时也令烟袅感知到那阵法上熟悉的气息。 “楚修玉,你出来。”她看向窗外,冷声道。 “我喜欢袅袅唤我名字。” 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桌前,他手中拿着烟袅刚刚饮过的茶杯,垂眸轻抿了一口。 烟袅转身看向他,灵力化作长鞭,向楚修玉的方向袭去。 青年弯起唇,抬手扯住带着倒刺的长鞭,锋利的尖刺扎入掌心,他却好似感知不到一般,指尖稍加用力,烟袅身形一晃,被他拽入怀中。 他从背后环住烟袅,慢条斯理的用帕子将掌心的血迹擦拭干净。 烟袅与楚修玉贴的近,能够感知到他周身浓重的魔息 ,令烟袅想不到的是,他神色冷静,丝毫没有被魔气侵染失去理智之态,却与方才见到得他宛若两副面孔。 烟袅挣扎未果,沉声道:“楚修玉,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说过,我喜欢袅袅。”青年将锋利的下颌靠在她肩头,喃喃道。 烟袅偏过头:“这便是你喜欢我的方式?” 青年轻笑一声,灼烫的气息喷洒在烟袅的颈间:“其他方式,无法挽回袅袅的心,不是吗?” 烟袅眼睫一颤,攥紧指尖:“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苦肉计,无论是服毒,还是为我驱除心魔……你早知帝主察觉我的存在,依旧带我去了那场宫宴,就是为了成全你这一场苦肉计!” 她本以为他是在宴会上察觉不对,才出手解决那些隐于殿外的人。 如今细想,她身处东宫看不清局势,可他乃神庭太子,帝主的儿子,又怎会不清楚,那场宫宴本就不是针对他。 或许他以交易为名引导她替他解决谢莘柔联姻开始,就是为了将她带去那场宫宴,将毫无防备的她陷于险境中,又借由他人之口,全了这出只为迷惑她的戏目。 “你将我带去崇华殿前,是否知晓帝主已察觉到我的存在。”烟袅沉默良久,开口问道。 “是。” 青年不假思索的回答,令烟袅眼中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那一丝希翼散去,她扯了扯唇角,眸光带着讽刺。 楚修玉桎梏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闭上眸子,将眼底的红意掩去。 他的确有想靠着此事博得她心底的那一丝恻隐的奢求,可他将她带去宫殿,并非仅仅为了将她陷入险境中。 他知晓她的存在已然被察觉,或早或晚,都会经此一遭,更多是想趁此机会,在众人面前,彻底洗脱她妖邪的身份,往后她身处宫中,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卑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原来她是如此看他的。 是不是苦肉计都不重要了,她不愿意再爱他了,就是因方才看出了她转身时的决绝,他才慌了神。 他不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才能将她留在身边,才能让她再多看他一眼。 楚修玉眼尾垂下,低笑一声:“既然无论如何做,你都不会爱我,那就随你吧,我只要你的人。” 他紧紧抱着烟袅,像是溺水之人用力抓住窒息至于的最后一根浮木。 烟袅深吸一口气:“楚修玉,你清醒些。” “如何清醒?袅袅,你怎能如此残忍,你将我拉入一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梦境,你让我相信你是爱我的,可为何到头来……”楚修玉颤声问道: “你却将我一人留在了梦境中?” 烟袅的下颌被楚修玉抬起,青年眸底闪过一抹血红色的流晕。 烟袅瞳孔一缩,太过明白他眸底的血红色是失控之兆,她试图挣脱开楚修玉的桎梏,被他打横抱起,扔在床榻上。 烟袅想要起身,双手被青年一手握住按在头顶,他倾身,烟袅的呼吸被堵住,唇肉被撕咬碾磨得发痛。 冰凉的指尖落在少女纤细的脖颈掀起一阵阵颤栗,微敞着的宽松领口下丑陋狰狞的疤痕遍布,与他精致的脸颊形成巨大的反差,青年瞳仁越发血红妖冶,俊美华丽的面容如同一只危险的艳鬼,好似下一瞬,便要将面前的少女吞噬殆尽一般。 楚修玉眼尾猩红,指尖一拨,少女的外袍化为碎片,他一口咬在烟袅的颈窝,掌中纤细的腰肢颤了下,一滴泪顺着下颌滴落在楚修玉的脸侧,他手臂绷紧,垂眸看着烟袅水雾朦胧的眼眸半响,一手扯过被子盖在少女身上,而后快步向外走去。 殿门被关严后,楚修玉垂眸看向守在殿门外的狮子犬,狮子犬焦急地对着关闭的殿门摇尾巴。 他弯腰,伸手拍了拍狮子犬蓬松的脑袋:“她不要你了。” 说完,他不再看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双耳垂下“呜呜”个不停的狮子犬,眸底划过一抹自嘲,抬步离开。 付浅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准备把烟姑娘关到何时?” 楚修玉眼睫一颤,轻声问道:“是孤在关着她吗?” 付浅不解,又听青年喃喃道:“分明是她囚着我。” 他将她囚于方寸之间,可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真正被掌控的,束手无策的,并非是她。 第55章 风筝 夜, 青年靠坐在窗沿,静静看着坐于桌前独自饮酒的女子身影。 少女两腮微红,杏目朦胧, 见底的酒坛从桌边滚落到地面, 瓷片碎裂的声响未曾引得她半分注意, 执着酒杯一饮而尽。 烟袅摇摇晃晃起身走到殿门处, 用脚踹了下殿门, 对门外的守卫道:“酒没了,再拿些酒来。” 很快, 带着麒麟面具的隐卫将殿门打开一道缝隙,将早已备好的沉酿送了进来。 隐卫面具下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青年不知喜怒的眼眸,膝盖颤了下, 心中打鼓。 太子殿下吩咐过, 除了离开, 无论烟姑娘吩咐什么, 都尽可能满足她, 这饮酒……应不算什么大事吧? 隐卫将酒水放下, 匆匆转身离开, 殿门重新落了锁。 烟袅靠坐在殿门旁,刚要举起酒坛,手腕被握住,楚修玉将杯盏递给她, 而后将她手中的沉重的酒坛抽中,酒水倒入她手中的杯盏中。 烟袅一杯接着一杯的饮下, 青年在一旁一杯又一杯的给她蓄满。 直到她身子向后一仰,楚修玉伸手托在她后脑,将她抱到床榻上。 安顿好她后, 又将素帕打湿,一点一点擦拭着少女滚烫的脸颊。 这几日,她将他视作空气,除了沉迷于饮酒,便是将这殿中砸得一片狼藉,他知晓她是故意惹他不快,可她大抵不明白,他怎会被她激怒?只要她在他目之所及之处,他便安稳。 指尖被用力咬住,楚修玉眼睫轻颤,不曾挣脱,任由痛意由指尖蔓延,到血脉经络,再到心口处泛起丝丝涩麻刺痛。 指尖的血液滴落在她枕旁,楚修玉眸底灵晕一闪,洇湿的血迹消散无踪。 “夫君…”少女松开咬着他的锋齿,意识朦胧。 楚修玉喉间干涩到发紧,她对那男狐狸精的感情竟已到了连睡梦中,都挥之不去吗? “抱…” 烟袅用脑袋蹭了蹭他宽大的袖口,青年弯腰,将她拢入怀中,垂眸间,一颗晶莹顺着他半垂的长睫滴落到少女颈间。 他不想她饮酒,可只有酒醉后,她才变得乖些,肯靠近他。 哪怕她想亲近的,另有其人。 楚修玉呼吸中夹杂着一丝颤意,轻轻吻了吻少女的唇角。 烟袅靠在他颈间,冰凉的湿意掉落在她眉眼上,洇湿了她眼睫,又顺着眼尾滑落。 仅仅只是报复他将她关在此处,不想让他好过罢了,可那颗小心翼翼的泪珠,好似并未令她心中产生丝毫畅快之意… 烟袅迷迷糊糊地想着。 翌日清晨,烟袅醒来身侧已不见青年身影,喉咙有些发干,她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上一盏茶水,视线扫过一旁的风筝时顿住。 风筝做工简陋,未干的笔墨华工却十分精细,上面画着一个女子,身侧趴着傻憨憨的狮子犬,狮子犬身侧还有留出了足以画出一人的空白之处,却只有一点滴墨,却未曾落笔。 烟袅看了风筝半响才挪开目光,将其挂在一旁便再理会。 她走到殿门处,对门外的守卫道:“” 没过多久,狮子犬被送到殿中,大黄见到烟袅,既委屈又开心的 在她腿边蹭了蹭,见烟袅没有呵斥,半聋拉的尾巴开始欢快得晃动起来。 烟袅环顾四周,将桌上还未卷线的风筝线轴拿起陪大黄玩,她扔出去,大黄给叼回来,一来一回过了许久,直到那风筝线轴散了架,大黄焦急地转着圈,烟袅双手一摊:“坏了,不玩了。” 说完,她便靠在床榻下发呆,大黄意犹未尽地在殿中来回跑,东翻西滚,它身形庞大,椅子花瓶撞得一片狼藉,烟袅挑了挑眉,没管。 倒是不用她动手了,反正楚修玉会收拾干净。 又过半响,大黄顶着一脑袋灰,叼着风筝跑回来。 烟袅下意识看向窗边,画着她与大黄的风筝还在那处挂着,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她接过大黄嘴里的风筝:“还没玩够啊。” 大黄“汪”了一声,烟袅抬起手,刚要将风筝扔出去,视线落在风筝上,忽然顿住。 她指尖收紧,愣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风筝,眸底渐渐泛起红意来。 风筝皮纸上的画墨染上了岁月遗留的泛黄锈迹,可依稀能辨出原本模样,梳着双鬓的小女童,和那时便足有她半身高的可爱小狮犬—— 狮子犬坐在烟袅面前,张嘴“汪”了一声。 烟袅抬起风筝,看向画中的小狮犬,又看向面前的大黄。 “大黄,是我们小时候。” 三岁,本不该记事的年纪,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许是在那年后,她的人生,一年比一年糊涂,她的存在感也渐渐变得微弱,是以,她始终记得对她而言最幸福的日子,那一日父亲为哄她一笑亲手做得风筝,母亲与兄姐看向她时宠溺的目光,就连那天微风暖洋洋的温度,每当想起时,都好似一场幻梦。 可后来,风筝断线远走,所有人都忘了她为何会如此珍视这个风筝,也忘了她的存在。 泪水滴落在风筝上的画墨上,烟袅抬起眼眸,茫然无措地看向大黄。 大黄似是知晓她在想什么,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烟袅起身,跟随它走到屏风后储藏杂物的书阁,楠木桌下被捣乱的木箱侧倒着,烟袅蹲下身将箱子扶正,箱子中有拨浪鼓,针线粗糙的虎娃娃,小木剑等一些泛旧的稚童玩具。 可为何,她的风筝,会在储藏楚修玉旧物中的箱子里…… 烟袅刚想合上箱子,目光落在箱子角落的一个巴掌大锦匣上,她打开锦匣,匣子中是一只红色宝石耳坠,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将耳坠放回匣子中,抱着风筝回到走出书阁。 恰逢此时,殿门被打开,青年提着点心盒放到桌面上,扫过殿中七零八落的一片狼藉,他面色未改眼中也无意外,将倒在地面的椅子扶起,又将花瓶碎片扶起。 “楚修玉。” 烟袅这几日来第一次与他说话,令楚修玉怔了一瞬,指尖被花瓶的碎片划出一道血痕。 楚修玉唇角微微勾起,起身看向烟袅,目光落在她手中泛旧的风筝上,慌乱一瞬。 被划伤的指尖蜷缩了下,神色僵硬地杵在原地未动。 “这风筝,为何会在你这里。”烟袅声音有些沙哑。 楚修玉垂眸擦拭着一尘不染的桌面:“哦,这个,幼时捡到的,随手便带回来了。” 他说完,抬眸看向烟袅:“这风筝,有何不同?” 烟袅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同,一个普通的风筝罢了。” 这风筝是她五岁时断了线飞走的,那时他也不过是四岁孩童,想来他捡了这个风筝便也未曾细看便收起来了,除了巧合也没什么能解释的。 楚修玉“嗯”了一声,从食盒中拿出一个点心,喂给大黄。 大黄对着他“汪汪”了两声,意外的没有吃下他掌心的点心,聋拉着眼趴在一旁。 楚修玉拍了它脑袋一下:“我惹你了?” 大黄挪了下身子,将屁股对着他。 烟袅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拿着茶盏走到窗前,没再说话。 “殿下,兰公子来了,在正殿等你。”门外的守卫禀报道。 烟袅听到守卫的话,拿着茶盏的手颤了下,楚修玉的目光从她手中的茶盏上扫过。 主殿中,兰知栩见青年回来,站起身:“修玉兄长。” 楚修玉:“阿栩不必多礼,坐。” 兰知栩轻声道:“幸得兄长提醒,家中事宜已经妥善解决,阿栩今日来,是奉祖母之命,特来道谢。” “阿栩也为孤寻得佛陀兰,何必客气。” 兰知栩欲言又止。 楚修玉扬了扬眉梢:“阿栩有话直言便是。” 兰知栩墨绿色的眼眸隔着绸带望向他:“兄长身上的魔息,为何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加重了些许。” 寻常人看不出,可他体质特殊,方才见楚修玉第一眼便已察觉。 楚修玉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魔障入骨,药石无医,可惜浪费了阿栩一番好意。” 兰知栩垂下眼眸:“是因那个女子?” 楚修玉指尖磨砺着茶盏杯沿:“是孤执迷不悟,与他人无关。” 他停顿了下,又道:“阿栩玲珑心窍,可知如何挽回心爱的女子?总将人囚着,也不是办法……” 楚修玉话音刚落,兰知栩猛地起身:“兄长将她囚禁了起来?” 楚修玉轻轻眯起眼眸,似笑非笑打量着兰知栩:“阿栩离开多年,心肠倒是比从前热忱许多。” 兰知栩对上楚修玉意味不明地视线,青年唇角笑意未散,却令他脊椎处升起一抹凉意,通体发寒。 兰知栩勉强地牵起唇角:“兄长不是问我如何挽回心上人,阿栩不通感情之事,却也知囚禁乃是下策。” 他轻声道:“兄长这般在意她,合该毫无保留与她表明心意,而非限制其自由。” 楚修玉收回视线:“可若明知她心意非我,还要自取其辱吗?” 兰知栩:“兄长如何得知,她心意非你?” 楚修玉靠在椅子上,神色恹恹: “她有夫君。” 兰知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按在桌沿的指尖泛白。 有夫君… 她,竟有夫君…… 这些日子他总是会想起在北疆时,他对她犯下的糊涂事,可出乎他意料的,比起后悔,心中还存在那么一丝侥幸,思索着她逃离楚修玉,是否因为对他没有感情,每当他想到这,心中对好友的愧疚感便减少许多,甚至产生那么一丝卑鄙的愉悦感。 可她怎么能有夫君? 那人是谁?她费尽心思逃离楚修玉,是因真正爱的另有其人? 那她又是如何看待他? 一个见不得光的,闲暇时的消遣? 她有夫君这件事,比她是楚修玉的人,令他心中的屈辱感更甚。 “阿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楚修玉眸底泛起冷意。 兰知栩起身:“近来有些疲倦,兄长无需担忧。” “阿栩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改日再来看望修玉兄长。” 兰知栩与楚修玉告辞后,便匆匆离去。 楚修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宽袖一拂,桌面上的茶盏碎落在地。 他侧目看向身后的付浅:“命人跟着他,孤要知晓他近来的一举一动。” “还有,地牢中那只狐狸可查清了?” 付浅微微颌首:“属下命人已命人去过青桑狐族,和平幽之境的妖族地界,无论是灵狐一族还是妖狐一族,对于狐生十尾,皆是闻所未闻。” 楚修玉起身:“既是不知根源的新物种,想来他身上还有许多未知的不同寻常之处,便从试药开始吧,好好招待,研究清楚。” 楚修玉说完,起身离去。 付浅将目光落在地面上的碎盏上,面露茫然。 太子殿下与兰家少主不是知己好友吗?怎么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如此古怪…… 入夜,烟袅的唇被磨碾得又麻又痛,她睁开眼猛地推开楚修玉。 青年双手撑着床榻,轻勾起唇:“不装了?” “你发什么疯?”烟袅揉了揉泛着痛意的微肿唇角,冷眼看向他。 楚修玉凑近她:“发疯?不如袅袅与我说说,何时与兰知栩车扯上了干系?” 烟袅面色一怔,愣神间,耳垂被青年含住,濡湿柔软的舌尖扫过耳廓,灼热的呼吸沿着耳垂落在颈侧,肩头的轻纱被青年微凉的指尖拨开,他重重咬在少女雪白的肩头上。 烟袅吃痛,重重打了他一巴掌,青年白皙的脸颊顷刻间泛起红印,他低低地笑出声,抬手桎梏住烟袅的下颌:“袅袅也这般打过兰知栩吗?” 烟袅用力咬在他虎口处,楚修玉没有松手:“回答我。” 烟袅松开他的手,咽下唇齿间的血腥气:“不仅打过他,还亲过, 玩儿过,在床榻上……唔。” 楚修玉恶狠狠堵住烟袅的唇,额侧青筋暴起,恨不得将她吞之入腹般,粗鲁地啃咬着少女柔软的唇肉。 烟袅被抵在墙壁上,修长的指尖桎梏住她的下颌,舌尖被搅弄得发麻,感受到硌在她腰间的异常,烟袅挣扎着想要推开他,被楚修玉扛到床榻上。 “兰知栩好玩吗?”楚修玉扯下腰间缎带,缠绕在烟袅手腕上。 烟袅瞪着他,言语中丝毫不落下风:“比你有趣多了。” 楚修玉扯开领口,坚厚胸膛上横亘的狰狞伤痕令他那张精致俊美的面容增添几分戾气,他抬起烟袅下颌:“只要与我服个软,我不会对你如何,你知道的。” 只要她哄一哄他,无论是地牢中的男狐狸精也好,还是兰知栩,他通通可以视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为何,她明知他最在意的是什么,却偏偏要激怒他。 烟袅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伤痕上:“不管是兰知栩还是其他人,你早就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也曾看见过,不是吗?” “我凭何要对你服软,是你自作自受!” 她本已经放下执念,本打算与他两不相欠,为何还要来招惹她? 所以,不管是为她渡魔,落得遍体鳞伤,还是眼下此刻濒临失控,皆是他自作自受! 楚修玉极力压制着眸底的血色,声音嘶哑:“是,你说的没错,我自作自受…” 他说完,细碎的吻落在烟袅颈间,吸吮出一个又一个斑驳的吻痕。 烟袅腰带滑落在地,青年的眼瞳已化为赤红,身下的灼烫越发明显,与她腿侧仅隔一层薄薄的缎料。 楚修玉俯身,吻拭掉她眼角的泪:“说你爱我,我停下。” “楚修玉,我讨厌你…” 少女吸了吸鼻子,轻声道。 楚修玉眸底划过一抹自嘲,轻啧一声:“你可真有本事。” 他说完,直起身子,捡起地面的缎带随意系在腰间,披上裘衣转身离去。 守在殿门处的司谨大监上看到青年隐忍着怒意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 “准备冰浴。” 司谨大监轻声劝慰:“殿下的重伤未好,冰浴恐加重伤势。” 楚修玉淡淡瞥了他一眼,司谨大监垂首:“奴这就去。” 他说完,想起东宫外候着的人,开口问道:“大皇子来探望殿下伤势,眼下人在宫外。” “告诉他孤一时半刻还死不了,让他滚远些。” 司谨大监面露苦色:“是。” 一想到楚齐那张虚假伪善的面孔,楚修玉眸底霜寒,若说齐妃与楚奚舟是恶行累累的豺狼,楚齐便是那阴沟里的水蛭,被豺狼咬上一口尚有回转余地,可被水蛭钻进血肉里,不仅致命,还恶心。 “大皇子殿下,太子殿下伤势未愈,此刻还无法起榻,恐无力招待大殿下了。”司谨大监恭敬地对面前温雅的男人说道。 楚齐身上还披着素袍,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司谨大监:“近日在忙母妃之事,未来得及才得知修玉受了重伤,这是我托人寻来的千年红参,修玉的伤势就劳烦你们这些身边之人照看了。” 司谨大监双手接过,齐妃薨逝已传遍了整座神庭,大皇子被君上解除禁闭操办齐妃下葬一事,在此关头大皇子竟还记挂着太子殿下,实在有心。 大皇子向来温润和善,对殿下也如亲兄长般,时常顾念着,就是不知太子殿下为何总是对大皇子如此排斥…… “多谢大殿下,奴定将您的心意传达给太子殿下。” 楚齐微微颌首,道:“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他刚转身,脚步顿住:“对了,听闻父皇近日里有为修玉与他藏在东宫中的女子赐婚的打算,大监可将此消息告知修玉,说不准他的伤能好得快些。” 司谨大监意外地瞪大双目:“大殿下此言可当真?” 楚齐微微弯起唇:“我亲耳听到,自是当真的。” 第56章 见真相 二月初, 落雪消融,春风和煦,宫人们撤下繁复厚重的服饰, 步伐也变得轻盈许多, 刚浸过冰浴的青年发尾未干, 长睫带有继续雾化的水珠, 他赤着上身从浴池中站起, 宽肩窄腰,白皙胸膛上的狰狞伤痂已落, 剩下几道红色的印子。 楚修玉披上长袍,接过司谨大监递来的暖炉,殷红的唇因寒凉的浴泉而浅淡了些许。 “妙温大人传信叮嘱, 殿下如今身子骨不比从前, 冷了热了还是依靠外物来加持, 千万莫要再度动用灵力, 以防魔息攻入脏腑, 加重伤势。”司谨大监轻声嘱咐道。 青年随意地点了点头, 抬步离开了浴室, 回到主殿,满地的画卷散落一地,楚修玉侧目瞥了眼司谨大监,司谨大监召来殿门处的守卫, 斥责道:“今日负责洒扫之人在何处?怎地搞成这般乱七八糟!” 阻住了司谨大监试图帮忙,楚修玉逐个捡起地面的纸张画卷, 画幅之上是他亲笔所画烟袅,刚醒来时,他始终无法绘出她的面容, 可随着记忆越来越清晰,他记起了她的模样,她的样貌在一点点变化,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不觉陌生,因他知晓,她本就该是如此模样。 楚修玉将所有纸张拢好,眸色染上霜寒,缺了一页…… 恰逢守卫开口:“殿下恕罪,方才只有大黄主子进来过,想来是大黄主子误将殿下的画笼推翻,属下失责,想着大黄主子平日里不曾如此顽劣,便不曾加以注意。” 守卫说完,司谨大监只见楚修玉似是想到什么,猛地起身,快步朝殿外走去,步伐罕见的有些慌乱。 偏殿外,狮子犬略过守卫,不断用爪子挠着殿门。 烟袅听到声响,对外面的守卫道:“是大黄来了吧,放它进来。” 守卫得到命令,将殿门打开,狮子犬被放进殿内,并未向往常一般又蹦又跳,叼着纸张一角一眨不眨看着烟袅。 烟袅扫过纸张,正是先前楚修玉受伤,她在主殿看到过的,她的画像。 刚看到时虽有疑惑,后来想想,极有可能是楚修玉想起了他救她之事,便随手画了下来,至于这画像上的脸为何是她现在的面容,大抵是楚修玉也记不得那时她生得是何面目,毕竟那时她还被覆着剧情的路人光环,连她自己现在想想,也觉十分模糊。 她将大黄口中的画纸抽出来便放在了一旁,并未在意。 谁知大黄一反常态地看着她,口中“呜呜呜”地,甚至张口扯了扯她衣摆。 烟袅伸手拍了拍它脑袋:“大黄,别吵。” 大黄探出脑袋将桌案上的画纸扯下来,叼在口中蹭着烟袅的腿。 烟袅不知它到底何意,只能顺着它将画拿在手中,垂眸看向画中的少女。 烟袅看了许久,不得不佩服楚修玉的记忆,已经过去五年,他竟还将她当日穿得喜袍样式,发冠,耳饰…… 烟袅目光一滞,落在画中的她的耳饰上。 她起身,匆匆向书阁跑去,将桌案下装有楚修玉旧物的锦箱打开。 找到一堆旧物中巴掌大的小匣子,怔然地看着匣子中那只红宝石耳坠。 怪不得…她上次看到它便觉熟悉。 烟袅看向画中少女的耳饰样式,这耳坠,正是五年前她出嫁时所带的耳饰。 烟袅呼吸带着一丝颤抖,脑海里纷乱,可怎么会…… 怎么会在此处? 两次循环将楚修玉绑到土山镇,他甚至都不知她是何人,将她当做妖邪, 第一次循环她与他提起他救她之事,他对她甚至无一丝印象,可为何……她的耳坠会被他留在这里? 烟袅垂眸看着画像,先前不愿深究之事,在此刻也显得愈发难以解释。 五年了,就连她都快要忘记那日她的装束,他却如此精细地画了出来。 还有…… 烟袅拿起箱子中绘制着她与狮子犬幼时的风筝,风筝是巧合,那这耳坠,也是巧合吗? 烟袅坐在地面上,攥着画像的指尖泛白,她想不通… 就在此时,殿门被推开,青年的衣袍松散,发丝上滴垂着未干的水渍,她在书阁中,他驻足在屏风外。 烟袅转头,与那双狭长的眼眸对视着,相顾无声。 沉默许久,楚修玉走到烟袅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着,昏黄的夕阳余晖透过窗隙映在他眉眼上,琥珀色的眼瞳深邃而复杂,最终化为湿漉朦胧的雾色消散。 “幼时,天际飘来一纸风筝,被宫人误当做我的物件收了起来,后来母妃出事,父皇无暇顾及我,东宫一夜衰败,楚齐带着楚奚舟夺走了我许多东西,只剩下这箱子里的旧物存留下来,司谨将这不知是何人的风筝修好,闲暇时便只有这一个解闷的物件玩一玩,看得多了,也就记得清楚那上面的小姐姐和狮子犬的模样……” 后来楚修玉长大了,也过了用风筝解闷儿的年岁,却在某一日,碰到了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狮子犬,他一眼就认出了它是风筝上那一只,便将其带回了宫中,治疗多日终于将它救了回来,本想将它还给它的主人,打探到它的主人出自何处那日,正逢她出嫁。 他看到她被绑上喜骄,听到隐于锣鼓中的抽泣,便没忍住在郊野外出手毁了她的婚事。 那日他见到了风筝上的小姐姐长大后的模样,她很美,哭起来小心翼翼的像个红眼兔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一瞬,他听到了自己胸口下紊乱又震响的心跳声。 不知何为喜欢,他红着脸唤了她一声“姐姐”,在听到她的求助时,得知这场婚事当真如他所想非她所愿,他暗自庆幸,助她逃脱,为她挡住永宁王府追来的护卫。 他本想着,帮她解决完身后的麻烦,便告知她,她的狮子犬在他那里,若她愿意,他可以保护她,以后再无人敢欺负她。 可不知为何,解决完永宁王府的护卫后…… 他忘了她,忘了她的模样,忘了她是狮子犬的主人,也忘记了那一霎那的心底悸动。 她好像,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过客,一个他看不过眼永宁王府做派,随手救下的寻常女子。 直到大梦初醒,他在空白的纸页上画出她一张又一张的画像,五年前那短短一瞬的擦肩而过也随着她的面容变得清晰。 他茫然不解过,怨愤也无力,他寻不到答案。 “袅袅,你可不可以不要如五年前那般,从我的世界,我的记忆中,失去踪迹……” “我害怕…” 楚修玉拥住烟袅,他不知为何会忘记她,亦如无法解释土山镇中与她相伴是真实或是虚构,若这世间光怪陆离也好无法解释也罢,他只想留住她。 烟袅攥紧耳坠,勾针陷入掌心,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原来五年前那一面,他也曾试图想要走向她,她不想相信,可这被存于旧物中的喜坠,硌在掌心的刺痛,恰逢其时的穿透了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他的五年,被她视作救赎的那一束光,也同样未能逃脱剧情的桎梏与束缚。 这一刻,她对他的怨恨与不甘,好像没有了落点。 烟袅抬起手,指尖落在青年微微颤抖的背脊处之时,眼前一道刺目的白芒乍现,周遭景象飞速变幻,一道箭矢迎面而来—— 箭矢从胸口处贯穿而过,想像中的痛意却没有出现,烟袅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看着倒于地面上的“她。” 漫天落雪落在她掌心的炎狼内丹上凝成水滴,烟袅站在原地,视线从她的尸体上略过,看到了箭矢真正的落点—— 在她身后的五步距离,女主凌筱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上的箭矢,缓缓倒下。 烟袅指尖颤抖,心中或有答案呼之欲出,却不愿相信。 她看着青年站在院门处,视线落在她的尸体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侧爬满了冰霜。 “殿下,您体内寒毒未消,国师叮嘱过,毒已入了肺腑,您千万莫要动用灵力。” 烟袅瞪大眼睛,他的寒毒,不是他自己服下,为了支开她的吗…… 她看着青年身上的狐裘披风随着他向她奔来掉落在地,他跪在地面上,颤着手将断绝了生息的她抱在怀中,不断向她体内输送灵息。 身后的赵寒和玄甲卫想阻止他动用灵力,被他周身巨大的灵力威压几米之外。 随着灵力源源不断落在她胸口,青年的发丝睫羽覆上寒霜,脸颊,指尖,也一寸一寸爬上雪色的霜花,他似是感觉不到一般,依旧运转着灵力。 烟袅蹲在他面前,喉间如刀割一般涩痛,直到青年的眼瞳也被霜色覆盖住,灵力随着气息骤停而消散, 烟袅捂住脸,抑制不住哭出声来。 无数玄甲卫穿过烟袅,将灵力输送到覆满寒霜的青年身上,回天无力。 烟袅站在慌乱嘈杂的人群中,余光扫到不远处渐行渐远两抹身影,瞳孔缩紧。 灵药医,与第一次循环未曾见过的……朝烬。 这二人为何会在一起? 她抹去眼泪,抬步向二人追去,周身的情境随着她脚步变换,她追随的人影变成了身着喜袍姿容艳丽的青年,土山镇西河畔树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迎风而立。 “初次见面就在兄长大喜之日,阿烬在此恭喜兄长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唤我兄长。” “兄长,娘亲还活着,你开不开心?” “你找死?” “这稀世不遇的鲛人泪,可是娘亲最喜爱之物,总不至于是假的吧?” 随着朝烬拿出绿髓耳坠,烟袅从楚修玉的神色看出,朝烬所言并非胡编乱造,那张与楚修玉相同的脸,也不是巧合,而楚修玉的娘亲…… 极有可能还活在世上。 “兄长这下总该相信我了吧?今日我心情好,不如你随我去寻娘亲?她也在日日念叨着你呢,只是……兄长这亲,怕是结不成了呢。” 见楚修玉迟迟未说话,朝烬勾起唇:“仅此一次机会,兄长还在犹豫什么呢?你苦苦寻了娘亲多年,不想见见她吗?” 烟袅红着眼眶看向楚修玉,他迟到,是因去寻他娘亲了吧……是啊,若是她,突然知晓了多年寻找的亲人还在世,不论真假,也不会放弃这般来之不易的机会与线索。 “朝烬是吧?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没有功夫在此处听你狗叫,从哪来的滚回哪去,我的娘子还在等我,今日之事,日后再与你清算。”青年理了理染上灰尘的袖口,狭长地眼眸扫过朝烬时,不掩鄙夷。 朝烬难以置信看着转身离开的青年,神色扭曲:“你寻了娘亲多年,竟为了这一桩除你二人外谁也不会同意作数的简陋亲事,放弃与娘亲相见的机会?” 楚修玉脚步一顿:“娘亲若还在世,我总能寻到,至于亲事——” “只我二人同意作数,它便是天大的事。” 楚修玉说完,抬步离开。 烟袅捂住胸口,青年的话,令那无数次被利箭贯穿的位置,再一次撕裂开,这一次,却是因她自己的愚钝。 朝烬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楚修玉,当真是有情有意,只可惜,晚了,今日你们二人,注定要生离死别,逢喜化悲。” “我已经,迫不及待看你痛不欲生了。” 他话音落,无数到黑影闪现,向楚修玉袭去。 烟袅的目光落在楚修玉的右腿上,曾被她断了脚筋的腿行动有些僵硬,数次躲闪不及,被黑影击中。 她看着楚修玉一次次倒下,又站起。 血液顺着袍尾滴落,越来越多…… 原来,在她以为他又一次欺骗她之时,他在不顾一切的,想要奔向她。 烟袅摇着头,痛哭出声。 此刻,她才后知后觉,一直以来带有偏见的不是楚修玉,而是她。 因知晓了剧情,哪怕是在渴求爱意的过程,她从未真正相信过男主与路人甲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也因此,纵使得到,也始终怀疑着楚修玉对她的感情。 她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却因刻在骨子里自卑,丧失了 被爱的勇气,她歇斯底里,她试图寻找楚修玉不爱她的证据,好似那样,便能将她不会爱人的痕迹抹除,而后心安理得地去恨他。 “楚修玉,别去了,我没有在等你,我会……杀了你。” 纵使眼前只是虚构,已经知晓了结局,她仍不忍,看他再一次奔向那火海中,换来一记彻骨的穿心之痛。 烟袅不住的抽泣着,伸出手,指尖却只能穿过楚修玉的衣角。 青年的喜袍被血液浸湿,头顶的发冠微微倾斜,发丝粘黏到血液溅射到脸颊。 他身形摇晃,半跪在地。 烟袅想要扶住他,依旧无力碰触。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眸一闪而过的金芒,巨大的浅金色灵息从他周身迸发开来,形成一道几具威压的横波,顷刻间激起河畔旋流,地面震荡,数十道黑影倒地不起,就连远处的朝烬也跪在地面,脸色惨白地不断呕出鲜血。 灵契的消失,让她认定他在骗她,可她也从未想过,另一个足以导致灵契消失的理由,他又一次——散尽本元内丹。 这一次,不是为了镇上的无数百姓,只是为了…… 赴一场婚事。 西河畔的上空,漫天金色灵晖覆于落雪之上,比之焰火还要绚烂璀璨。 烟袅抬起颤抖不已的手,触及到漂浮在河畔上空的金色灵晖,难以承受得哭吼出声。 青年身形摇摇欲坠,渐行渐远。 她跟在他身后,看他去镇西街的百姓家借了一匹马,将自己脸上的血迹擦去,发冠扶正,向天际地浓烟处而奔去…… 她看到他与明尘道等人对峙,义无反顾冲进火海燃烧的院落,也看到他被匕首刺中要害后,像做错事情一般,茫然又无措地,紧紧拥着被火焰燃烧的少女,直到火苗爬上衣摆,爬上他的发丝,也未曾松手—— “楚修玉…”烟袅猛地坐起身。 “哎唷,姑娘可算醒来了,快!来人!快去寻妙温妙大人!”守在殿外的司谨大监听到烟袅的声音,又惊又喜。 眼泪一滴接一滴的落下,司谨大监担忧地询问道:“姑娘可有何处不适?姑娘稍等,老奴已经命人去寻妙大人了,他很快就到。” “姑娘可想喝些水润润喉?” “姑娘,你……” 烟袅抹去眼泪,环顾四周才发觉,她此刻身在楚修玉的主殿中。 她记得方才她还与楚修玉一同在偏殿的书阁中,怎么又到主殿里了…… 她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浅黄色薄纱衣裙,缓缓蹙起眉,她方才穿得,好似不是这件。 她抬起眼眸看向窗外,目光触及到那棵开得正艳的玫色桃花树,难以置信,赤着足踏下床榻,双腿却如许久未曾活动一般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倒在地面上。 “哎唷,姑娘,小祖宗,您昏睡了两月半,腿脚久不活动,哪能这般莽撞啊。”司谨大监连忙将她扶起。 “两月半?”烟袅茫然看向司谨大监,声音嘶哑。 “是啊,姑娘你突然昏迷,就连妙温神医都瞧不出个缘由,可把殿下急坏了。” “楚修玉呢?我想见他。”烟袅吸了吸鼻子,脑海中的纷乱令她无力探究为何睁眼已是两个月后,此刻她只想见到楚修玉。 司谨大监叹息一声:“殿下一个月前便领兵去往边疆北城了……” 司谨大监将这段时间发生之事与烟袅说了个大概,便去吩咐侍者为烟袅备膳。 烟袅站起身,缓慢挪动脚步走到窗前。 按司谨大监所说,她昏迷半个月后,帝主病重,楚修玉白日里顾及朝中事务,夜间守着她,她昏迷一个月时,边北城池遭受妖族大肆进攻,边南魔宗邪门四处为祸,残害百姓,帝主重疾不醒,帝城暗流涌动。 一月前,北城百姓多染怪病,神智不清,沦为被妖邪所控的傀儡,同族相残。 司谨大监所说的,身染怪病的百姓,与第一次循环,土山镇被操控的百姓症状相同。 在她此次循环离开宗门前,已经给宗门留了信,告知关于土山镇“人皮蛹”之事,先前她也回了一次土山镇,土山镇一片祥和,老马馄饨也不曾营业,此事该是已经被宗门妥当解决,可边北也出现了人皮蛹…… 祝慈也在北城。 祝慈十年未曾回过血冥宗,便证明他想与血冥宗割据,在土山镇施蛊是为了练出比人皮蛹更为精进的蛊术,他如此害怕麻烦,在北城,驱使人皮蛹与沧月军作对,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不管是边南,还是北城,亦或是帝主病重,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仓促,也太过巧合,就好像是早有预谋的一般。 烟袅捶了捶发麻的双腿,走出殿门。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将她拦住。 烟袅看着面前手握麒麟面具的玄甲卫,缓缓拧起眉,她知晓他,他是隐卫首领,隐卫与霆卫军只忠于太子,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精锐,楚修玉离宫,他为何还会在此? “付首领,你为何不在楚修玉身边?” 付浅:“烟姑娘,殿下离宫匆忙,担忧姑娘安危,命我等寸步不离守在姑娘身侧,护您周全。” “你是说,所有隐卫都留在了宫中?” 付浅颌首。 烟袅:“他此行领兵,带了多少将士?” 付浅不知她为何如此发问,想了想,如实道:“殿下此行北上,共带了沧月军两万,霆卫军十人。” 烟袅指尖一颤,据她所知,直属神庭太子的霆卫军足有五千人。 “剩余的霆卫军……” “太子殿下亲军,三千隐卫保护姑娘安危,五千霆卫军与禁军一同守卫神庭与帝主。” 烟袅脸色凝重,边城告急,楚修玉将最精锐的亲军全部留在宫中,绝对不会是轻敌,恰恰证明着在这帝城中,有他所忌惮猜疑之人。 “宿主……” 系统欲言又止。 烟袅从未听过系统用这样沉重的语气开口,她心中不安。 “宿主,我感知不到男主了。” 烟袅茫然又艰难地问道:“你感知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与剧情修正系统不同,剧情修正系统可以直观观测到男主的生存状态,我,我只能凭借属于男主的气运感知,男主是否……还存活于世上。” “宿主,对不起。”系统停顿下,更加沉重地开口: “三日前,男主的气运消失了,这意味着男主……”系统不忍说出“死亡”二字,却也足够少女知晓它的意思。 付浅只见少女身形一晃,抬手扶住殿门,脸颊的青丝垂落,挡住了脸颊,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她叩在殿门的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 “姑娘,可是有何处不适?” “姑娘?” 烟袅垂着头,尖锐的耳鸣声不断响彻于她脑海中,风声,付浅的说话声,通通模糊一片难以分辨。 连续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付浅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烟袅浅浅地应了一声。 “付首领,我无碍,不必担心。” 少女说完,便缓缓回到了殿中。 烟袅靠 在殿门上,眼神空洞。 她茫然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脑海中浑浑噩噩,好似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片空白。 系统说楚修玉…死了。 她呆呆地蹲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扯着袖角。 “宿主……” 烟袅忽而笑了一声,楚修玉是男主欸,怎么可能会死掉。 “宿主,男主的气运消失,就证明……”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 烟袅全身不住地发抖,双手不断地捶向地面,骨节处渗出血迹来,周身溢出地灵气将殿中的花瓶杯盏尽数拂落! 少女仰着头,喉间不断地上下滚动着,像是溺水一般,每一口呼吸都嘶哑干涩。 她不相信。 她还有许多不解没有亲口问他呢。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原谅他了呢。 她还没有……好好抱一抱他呢。 烟袅起身,快步在殿中走来走去,步伐凌乱而急促,也不知在找些什么,又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该找些什么。 就这么来回走了几圈,烟袅脚步顿住,忽而点了点头:“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去找他。” 她说完,又打开殿门走出去。 付浅一直守在殿外,自然也听到了殿中“噼里啪啦”地响声,见烟袅出来,刚想上前,长鞭抽在他脚下:“滚开!” 少女绕过他,步伐匆匆向东宫的院门而去。 “姑娘,您……”付浅再是愚钝,也察觉到了烟袅的不对,连忙跟在她身后。 走到院门处之时,还未打开门,霆卫军将领蒙适焦急而来。 看到烟袅之时,眼睛亮了亮:“太好了烟姑娘,您醒了!” 烟袅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继续院外走,蒙适神色焦急:“烟姑娘,君上方才苏醒,命我召您前去。” 烟袅依旧没有反应,蒙适迈步跪到烟袅身前:“烟姑娘,求您去见君上一面吧,君上苏醒不易,说严重些,君上的病太过离奇,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知何时就……” “眼下殿下不在身边,君上知晓姑娘对殿下的重要,绝不会为难姑娘,君上大抵是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想唤姑娘过去,说些话。” 烟袅垂眸看向他,沉默许久,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付浅:“你们上次与楚修玉联络,是在何时?” 付浅:“北城距离沧都五千里,传信路遥,上次殿下传信来是六日前,信中问过了姑娘的情况。” 他说完停顿了下,又道:“殿下还说,若帝宫生变,所有隐卫无需顾及其他,一切以姑娘安危为重,带姑娘离开此处。” 付浅跟在楚修玉身边十年,心知他的肆意傲慢下走得每一步皆是运筹帷幄,他从不怀疑他的命令,可这一次,却心有不安。 可再是不安,军令如山,做为太子隐卫,他能做的,只有不疑不问,不顾一切完成主子的命令。 若先前只是猜测帝主病重与宫外生变不是巧合。 那现在,烟袅确信,这一切皆是有所预谋,而楚修玉也知晓。 他预料到帝宫会在他离开后生出变数,却还是离开了。 楚修玉他……似乎陷入了两难境地。 “带我去见君上。” 烟袅攥紧掌心,她不相信楚修玉会死,她会找到他。 在此之前,她要知晓牵制着楚修玉的幕后主使到底是何人。 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还需证实。 那人在她想见楚修玉之时将楚修玉从她身边夺走,他也别想好过! 随着蒙适来到沧月殿外,烟袅将眼角的泪痕拭去,又将凌乱的发丝拢好,直到沧月殿的门被侍者打开,她走了进去。 烟袅看着守在床榻前的青年,扯了扯唇角:“民间都言久病床前无孝子,听闻谢公子日日守在此处,当真是比皇子还孝顺。” 谢曦晚勾起唇,谦逊有礼地微微俯身:“在下见过烟姑娘。” 烟袅透过屏风,看向床榻上的沧月帝主,微微一怔。 与上次见他,不过相隔三月,她竟有些恍然,面前这个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的身影,当真是那个威风凛凛不怒而威,令她心生惧意的帝王吗? 烟袅掩下眸底的复杂,欠身:“拜见君上。” “烟姑娘,不必多礼,咳咳咳。”屏风后的人声音虚弱沙哑,费力地抬起手,唤烟袅过去。 烟袅绕过屏风,心中沉重,视线落在男人干枯的银发与面容之上多出的许多褶皱上。 她不忍地挪开视线,看向一旁的谢曦晚:“谢公子心思玲珑,实乃罕见的经商鬼才,这点眼力都没有?” 谢曦晚挑了挑眉:“谢某不知烟姑娘所言何意。” 烟袅眸色渐冷,来的路上便听蒙适说,帝主病重这些日子,谢曦晚一直在宫中,帝主所有的命令与传诏,皆由他来传达。 是尽心尽责,还是监视,烟袅看着装作不懂她言外之意的青年,心中已是了然。 她本以为谢曦晚是帝主的人,现在看来,一仆能侍二主,未尝不能成为三姓家奴。 “我的意思是,谢曦晚,请你滚出去。” 谢曦晚唇角笑意未减;“抱歉,烟姑娘,谢某向来只遵从君上之令。”他转头看向病榻上的人:“君上,您说呢?” “咳咳咳…小烟啊,曦晚不是外人。” 烟袅看向楚擎沧:“君上,恕晚辈不敬,我看着谢家公子便浑身不舒坦,得罪了。” “蒙适。”她扬声道。 身着重甲的中年男人在殿外应声:“烟姑娘,有何吩咐?” “将谢公子请出去。” 谢曦晚轻啧一声:“烟姑娘真将这沧月殿当做东宫了吗?你哪来的胆子越过君上在此处发号命令。” “蒙适!” 数名霆卫军推门而入,将谢曦晚团团围住。 谢曦晚面色发沉:“蒙将军,认清自己的身份。” 蒙适冷声道:“殿下不在,烟姑娘便是东宫之主,眼下君上重病未愈,难免误将小人当做亲信,孰轻孰重,属下还是分得清的,谢公子,请。” 谢曦晚看向烟袅:“东宫之主?” “烟姑娘好大的本事。” 他说完,向外走去。 殿门被关上,烟袅快步走到床前,指尖落在楚擎沧腕间的脉络上。 “小烟,咳咳咳,孤倒是小瞧了你,还,咳咳,不愧是修玉看上的人,还挺有胆识的。” 楚擎沧脉象平稳,烟袅察觉不出他身上的病症,便只会是毒。 “您既知晓他藏有二心,为何要放任他留在您身边?楚修玉留给您的霆卫军,只要您一声令下,他绝无靠近您的机会。” “由他在此,自是需要于他,若没有他,朕大抵也不会有苏醒过来的机会。”楚擎沧再次咳了起来。 烟袅皱起眉,竟是谢曦晚助他苏醒,谢曦晚到底怎么想的,明明在监视,又为何出手相助? “他有二心,却也不单单对朕藏有二心,他很聪明,知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中,他在替他身后之人监视朕,却也在暗中施些恩惠,以防来日形势转变。” “若非修玉也看出这一点,怎会由得他身处帝宫,至于监视朕,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烟袅松开男人的手腕:“谢曦晚背后之人,给君上下毒之人,可是大皇子?” 楚齐那张人畜无害,故作儒雅的脸,就连她也无法分辨,现在想起,也不曾觉出一丝破绽。 可楚修玉对她说过,帝后出事后,是楚齐带着楚奚舟欺辱于他,抢夺东宫之物,由此可见,楚齐并非表面所表现的那般和善宽厚。 楚擎沧看向她,许久未曾说话。 久到烟袅以为他不会回答她之时—— “是他,也不是。” 烟袅茫然。 又听他道:“帝城之中有能力的名医不再少数,却无一人诊出朕所中之毒,就连明尘道,也无可奈何,你觉得朕身上的毒,是谁下的?” 烟袅看向他,一股凉意爬上脊髓。 连明尘道也无法看破的毒,只有这世间第一神医——妙温。 妙家,竟倒戈成了大皇子派系? “朕唤你来,并非请你护驾,而是有件东西要给你。” “如今宫中的形势诡谲,比起外界来更加凶险,你是修玉想保护之人,有了那一纸诏书,就算朕就此一睡不醒,他们想动你,也需有重要理由。” “朕能做得也只有这么多了,等修玉回来了,你们二人再一同来看朕。” 楚擎沧伸手指了指角落的花瓶。 烟袅走到角落处,从花瓶中拿出卷轴,是赐封她 为太子妃的诏令。 第57章 困局 从沧月殿走出, 正在殿外闲聊的两人一同看向烟袅,楚齐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儒雅的笑意,谢曦晚则是垂下眸子, 不知在想些什么。 “能调动霆卫军首领, 看来烟姑娘当真是修玉认定之人, 三个月前就听闻父皇有赐婚的想法, 只可惜, 病来如山倒,还未来得及准备此事, 这宫内宫外依次出了变数。”楚齐面带可惜地叹声道:“可修玉再是宠着你,你到底是个无名无份的,总留在宫中实在招人耳目。” 烟袅扫过向她围来的神庭禁军, 对着上前一步凛然拔刃的蒙适摇了摇头。 楚齐眼下想要动她, 无非是向寻个由头将楚修玉留在宫中的霆卫军一并拔除, 霆卫军若出事, 这帝宫中就真的是楚齐一人只手遮天了。 神庭禁军走到烟袅两侧, 楚齐对烟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蒙适沉声道:“烟姑娘是东宫之人, 大皇子想将烟姑娘带去何处?” 楚齐笑意未变:“如今形势危急, 外人不适合留在宫中,烟姑娘既是修玉在意之人,做为兄长,我会替他保护好烟姑娘, 蒙首领放心,我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将烟姑娘带走, 定然不会容她出现半分闪失。” 蒙适担忧地看向烟袅,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未松,只要烟袅一声令下, 霆卫军无论如何,就算被扣上个扰乱宫廷的帽子,也不会任由太子殿下在意之人被带走。 “蒙首领,大皇子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既开口要保护我,怎么能白费了他一番好心,你与霆卫军奉命太子之命保护君上,修玉如此信任你们,你们定要不负使命,誓死保护君上安危。” 烟袅在提醒蒙适,眼下君上的安危比她重要。 霆卫军在此,那些人尚且还不知收敛,若霆卫军也被撤下,沧月殿被楚齐的人控制……古往今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屡见不鲜,到那时,不仅帝宫,就连前朝也要被楚齐左右。 蒙适松开剑柄,双手握紧:“是,末将与霆卫军定不负太子信任,誓死保卫君上!” 他身后的众霆卫军:“誓死保卫君上!” 楚齐唇角的笑意散去,对神庭禁军抬了下手,烟袅的手腕被桎梏住。 烟袅路过楚齐时,轻声道:“大皇子也该知晓,何为继位,何为谋反。” 霆卫军奉命守卫沧月殿,帝主病重,太子之命便是这帝宫里不二之命,他楚齐若敢没有缘由强行对霆卫军出手,就是逼宫谋反。 楚齐眉心一跳:“烟姑娘慎言。” 他抿住唇,喜怒不明地看着烟袅的背影,伸手拍了拍谢曦晚的肩膀:“留下此女的命,谢兄欠我一个人情,接下来,我不想听到君上再次醒来的消息,谢兄可懂?” 谢曦晚收回视线:“殿下答应我不动她,我自也尽心成全殿下所想。” 楚齐笑了起来,伸手揽住谢曦晚:“多年来谢兄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这一动起感情来,当真是令人大跌眼界。” … 烟袅被带到了刑狱司,有楚齐的吩咐,那些人并未为难她,将牢门紧锁后,便离开了。 她靠坐在覆着灵力的栏杆旁,心中缕算着近来发生的事。 楚齐在三月前知晓帝主要为她与楚修玉赐婚之事,她三个月前昏迷,昏迷后,帝主病重,宫外生变,楚修玉离宫,妙家倒戈。 不,准确来说,是妙家先倒戈,而后帝主病重。 妙温是楚修玉的舅舅,她曾与妙温接触过,他对楚修玉的关心不似作假,楚修玉与妙家的血缘关系切割不断,妙家为何帮助楚齐,而非楚修玉。 烟袅眼睫颤了下,若说血脉…… 她忽而想起在这三个月楚修玉视角的往事梦境中,镇西河畔,朝烬亲口说,他与楚修玉的娘亲,也就是帝后妙如音还生存于世! 若妙家因妙如音的缘故而倒戈,并非没有可能。 朝烬! 只有朝烬知道此事! 朝烬和楚齐…… “系统,给我完整版原文。” 系统道:“宿主没有权限查看原文细节,但你可以问我问题,我会一一解答。” 烟袅知道系统不会为了帮她而违规,也不纠缠:“原文中的也有宫变情节吗?与现在的情形可相同?” “有,与现在不同,原文沧月帝主并未病重,妙家也未倒戈,楚齐与朝烬合谋,利用人皮蛹与邪修扰乱世间秩序,将男主引到南界,意图谋害男主,后事情败露,楚齐被处死。” 系统心中也想帮烟袅,因此尽可能按照原剧情讲得仔细。 烟袅拧眉,楚修玉去了疆北,是因土山镇的人皮蛹蛊法已经被解决,导致与剧情不同。 剧情中妙家未倒戈,帝主也没有病重,楚齐夺权也只走了谋害楚修玉这一步,这一次,是因她…… 因楚齐知晓帝主要为她与楚修玉赐婚吗,所以布下的局,急而狠。 “剧情中朝烬可有与楚齐说过,妙如音还存活于世?所在何处?” 系统沉默许久,宿主问的问题是隐藏剧情,它若告知,会减少自己的积分。 可现在情形,若宿主无法扭转局面,它的任务还是会失败…… 系统还是希望自己任务能够成功的,它道:“宿主,其实……” “朝烬并不知晓妙如音的准确位置,朝烬不过是个与妙如玉没有血缘的狐族,是朝祭不忍妙如音思念男主而改造幻形出的工具,每一次妙如音想念男主,朝祭会将朝烬带去,可朝烬每次见到妙如玉的地点皆不同,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主动见到妙如音,先前威胁男主能够带他见到妙如音,是假的。” 烟袅指尖收紧:“所以……这个世间除了朝祭,没有人知晓妙如音的踪迹。” “是这样的,剧情也是直到番外,男主意外机缘下才得以见到他娘亲。” 烟袅百思不得其解,苦恼地捂住脸。 难道是她猜测错了,妙家背叛楚修玉,不是因为妙如音? 她指尖陷入指肉里,眼下楚修玉生死未卜,她更不能让楚齐得逞,万一……万一楚修玉只是受了伤,还存活于世,楚齐夺权成功,楚修玉才是真得没有活路。 他不会放过楚修玉…… 可如今她势单力薄,霆卫军在楚齐的监视下,眼下除了隐卫,没有人能帮她救楚修玉。 只有隐卫,还不够。 疆北不知什么情形,楚修玉带去的沧月军又是否无恙,就算无恙,他们又是否全力忠心于楚修玉,她不能让隐卫冒险去救人,三千人如何能与几万军马对抗。 烟袅只觉自己身在一团朦胧看不清现实的迷雾中,她握紧衣袖中的赐封诏书,方才她没有将诏书拿出来脱身用,就是为了放低楚齐对她的戒心,她尚且没有理清头绪,被楚齐时时提防戒备,想做些什么就更难了。 烟袅垂眸看着手腕上的缚灵锁,抬手将腕间的链扣参差不齐之处用力划向脖颈。 “宿主!” 烟袅颈脉处源源不断留下鲜血。 楚齐那伪善之人,不可能让外人知晓她被关在此处,此刻若还不想杀她,救她的命,只会是妙温来。 烟袅躺在地面上,很快,殷红的血晕湿了胸前一大片。 守卫是在一刻后巡逻时才发觉烟袅的异常,脸色惨白的少女奄奄一息,他大惊失色地命人去跟楚齐禀报。 半个时辰后,妙温匆匆步入刑狱司,守卫将烟袅的伤口 做了应急处理,他伸手按在烟袅的腕间,松了口气。 先是喂烟袅含了颗止血丹,而后将烟袅颈间的伤口消毒,用茧丝缝合上。 烟袅睁开眼眸,双目无神地看向妙温。 妙温避开她的视线,心中不忍,又觉愧疚。 “为什么。” 妙温将手中工具收起来,一直未敢对上少女不解地目光。 他刚要出门,烟袅抬起手,用力将刚缝合好的伤疤扯开,颈间血肉豁开。 妙温快步走到烟袅身旁,低斥道:“你不要命了!” 少女执着地看着他:“为什么?” 妙温咬牙,再一次拿出工具将烟袅的伤口缝合,沉声道: “最后一次,你若还想死,我不拦着。” 烟袅:“帝后还活在世上。” 妙温拿着长镊的手一颤,终于看向烟袅:“你怎么会……” 烟袅指尖一颤,妙家果然是因妙如音的缘故才背叛了楚修玉。 他转头看向牢房外的守卫:“她身上还有别的伤,你们回避一下。” 守卫犹疑一瞬,烟袅扯了扯胸前的衣襟:“你们要看我脱衣服吗?” 守卫面色赤红,匆匆离开。 烟袅看向妙温:“朝烬并不知晓帝后身在何方,你们莫要被他诓骗。” 妙温眸底闪过一抹茫然:“朝烬是谁?” 烟袅静静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突然想到,妙家并不蠢,就算朝烬拿帝后还在世的消息要挟他们与楚齐同流合污,没有见到人,他们也绝不会轻易倒戈。 给帝主下毒,是谋反的大罪。 “妙如音,回家了吗?” 妙温不知如此隐秘的事,烟袅一个昏睡了三个月的人怎么知晓的如此清楚,但眼下,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他似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叹息一声:“快了。” 他自知妙家对不住楚修玉,但妙家并非他说了算,在给帝主下毒后,妙家就再也不能脱身了,楚修玉与家族比起来,妙温也只能选择后者。 烟袅颤声道:“她是楚修玉的娘亲啊,楚修玉也一直在找她,为何,你们会因为她,倒戈向楚齐?是有人用她的命胁迫你们吗?” 她想不通,就算楚齐用妙如音胁迫,对于妙家这种名门望族来说,总有其他解决办法,何至于铤而走险给帝主下毒。 “倒戈楚齐?妙家从未投于大皇子门下,妙家只是为了自保。”妙温似是想到什么,面色凝重。 “与虎谋皮,如何得以自保,你以为待楚齐如愿,你们妙家会落得什么下场!”烟袅步步紧逼。 “与虎谋皮的从不是妙家,而是楚齐!”妙温反驳过后,愣了片刻。 烟袅眯起眼眸,楚齐不算是“虎”,还有何人,才称得上是“虎。” 人皮蛹,邪宗祸乱于世间,妖邪大举进攻。 他竟不知朝烬是何人? 是啊,朝烬怎会驱使得动极北妖邪和魔族如何大规模暴动。 妙如音突然现身……是因朝祭! 他说楚齐与虎谋皮,说得是朝祭,妖魔之身,邪门之主! 凭帝主对妙如音情根深重,就算是知晓妙如音被朝祭绑走,相处多年,也不至于因此而降罪妙家。 除非—— 烟袅再开口时,已红了眼眶:“你们知道给帝主下毒,会断了楚修玉后路,却还是如此做了,你们在下毒前就与朝祭有了牵连,为求自保,却将楚修玉性命视为不顾。” 烟袅摇了摇头:“你们妙家所求根本不是自保,是想等王朝倾覆,做那一等一的高门世家!” “是什么让你们死心塌地的相助于朝祭,同时也让你们相信,朝祭会善待妙家?” 烟袅伸手拽住妙温的衣襟:“是妙如音吗?不够吧,是妙如音与朝祭的骨肉?” 妙温神色剧变,不曾想到烟袅竟推测出如此隐讳之事。 烟袅将妙温的神色收入眸中,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妙如音的身份是帝后,被帝主念了这么多年,哪怕她自尽于火海,尸体被带走,多年来,帝后之位始终空悬,她一直是沧月的帝后。 倘若她已经与朝祭有了骨肉,此事一经暴露,于妙家来说,妙如音的帝后身份便不再是荣耀,而是灭族之祸。 可若朝祭与楚齐合谋,暗中助楚齐夺权,解决帝主与楚修玉,而后再与妙家对付楚齐,楚氏帝族自此倾覆,朝祭成为赢家,而妙家不仅不用再担忧妙如音与朝祭的孩子暴露于世,反而可借此成为新主的岳家,登高直上,绵延后世。 妙温自知言多必失,合上医药箱,向外走去。 “你时日无多,家族的荣耀,当真比胸口下的良心更重要吗?” “都说医者仁心,你当然可以将妙家的野心解释为自保自欺欺人,可你敢去看一看那些被制成人皮蛹的无辜百姓?可敢去看一看那些被邪宗与妖魔所杀,誓死保护苍生的修者?可敢去问一问楚修玉,他是不是早知这一棋杀局是为围杀他,却还是离京北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将隐卫留给她,霆卫军留给沧月殿,他又怎会对这一环扣一环的谋划一无所觉。 烟袅走到牢房门口,轻声道:“你知他为得是什么吗?” 妙温脸色惨白,他一直都避免去想这个问题,以楚修玉的心智,他真得对妙家所做之事一无所知吗? 可他还是离开了帝城,去往朝祭与楚齐最想引他所向之处。 为了…… “那里有百姓啊,就算将陷阱摆在他面前,他也会跳下去的……” 烟袅将牢房的门关上,将妙温隔绝在外。 烟袅靠在门上缓了许久。 系统担忧道:“宿主,你没事吧?” 烟袅摇头,楚修玉没死,她就没事,楚修玉死了,她更不能有事了,她会亲手将那些害死他的人,一个一个给他送下去。 “系统,一直没来得及问,让我回到梦中,以楚修玉的视角看清事实的,是你吗?” 系统茫然:“不是,我不知是不是系统程序出现了错误,但确实不是我主观操作的。” “那就对了。”烟袅扯了下唇角。 系统茫然。 “别忘了,这世间不只有你一个系统存在。” 系统说过,妙如音的行踪除了朝祭没人知晓,那么朝祭的行踪亦是如此,在剧情中未曾出现过的朝祭,又是怎么与楚齐连成一条线的? 朝祭东躲西藏的生怕别人知晓妙如音踪迹,世人皆以为他死了,总不会是楚齐做了个梦,梦到世上还有这么个人物吧? 烟袅看着地上的缚灵锁,方才她步步紧逼,逼妙温慌了神,连这缚灵锁都忘了给她扣上呢。 “系统,帮我搜索烟小白的踪迹。” 系统应了声,而后惊讶道:“宿主,烟小白就在刑狱司。” 烟袅打开门走了出去,守卫瞪大眼眸,刚想阻拦,面前灵蕴一闪,倒了下去。 走到长廊尽头,烟袅看到了清俊的少年,她推门而入。 烟小白坐在墙角,看到烟袅并不意外。 “宿主,你来了啊。” 烟袅伸手掐住它的脖颈:“我还以为你绑定了楚齐做宿主呢!” 烟小白没挣扎,而是笑了起来,虎牙尖尖十分无害。 “宿主,你不高兴吗?我帮你报仇了,他杀了你那么多次,你可不能原谅他。”烟小白眨了眨眼睛。 “究竟是他杀了我多次,还是剧情,又或是你这个剧情修正系统多次杀了我?赋予我路人光环的,是他吗?我被忽视的命运,到底是由他而起,还是因为这狗屁的剧情桎梏!” 若未曾看到他留存至今的那枚耳坠,未曾察觉原来他也被剧情操控,无力保全记忆,她还能够说服自己怨他忘记了她。 可又为何偏偏在她看到了他对她的爱意时,将他从她身边夺走? “三个月前强制我陷入昏迷的是你,将朝祭的行踪告知楚齐的,也是你吧。”烟袅将烟小白甩在一旁。 也只有他,能够知晓这世 间无人知晓的事情。 “是啊,宿主若是醒着,肯定能觉察出我想做的事。” 烟小白揉了揉脖颈。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害他!” 烟小白抬起眸子:“为什么?我为了宿主,用所有积分兑换了一具身体,想跟宿主永远在一起,可他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了!” “宿主,他在骗你,兑换了身体的系统意味着脱离主舱,成为本世界中的一员,是不会拥有光子脑的,他能使你陷入昏迷,就说明他脑中还与主舱的操控设备有联系。”系统在烟袅脑中义愤填膺。 这剧情修正系统若是真有脱离主舱成为普通人的决心,它还敬他是个汉子,可他先前可怜兮兮的出现,就隐瞒了光子脑的事情,现在又想欺骗宿主! 坏统! 烟袅手腕一转,灵力化作的长剑猛地插入烟小白的肩头:“你现在是人身,若死了,是会变回系统,还是就此消失?” 烟小白脸色发白,烟袅拔出长剑,剑身在手中挽出一道弧光,下一瞬,烟小白痛抑出声,一截狐尾掉在地面上。 “烟小白,你出现时我是真得高兴,以为自己终于有亲人了。” 烟袅抹去眼角的泪意。 再次抬手时,剑刃落在烟小白的脖颈上:“你知晓我一路走来的窘迫与难过,可为什么呢?你也要伤害我。” “若不是你扰乱剧情,我又怎么会因完不成任务导致被主舱回收预备销毁?你只不过是个路人甲,为什么要执着于男主,为什么将剧情改得乱七八糟!”烟小白捂着断尾大吼道。 “我是路人甲,我就活该被人忽视,活该无人所爱,哪怕我窥探到了命运的真相,也该毫不反抗顺应剧情死去吗?你想修正剧情,不也正是不想被销毁,你害怕死,却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命运的终点甘愿去赴死?” 烟袅险些被气笑,觉醒意识,窥探剧情,皆非她自愿。 它想修正剧情当然可以,可它没有资格要求她按照剧情履行路人甲的职责与既定命运,觉醒意识了还要欣然赴死! 它口中的一本书,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这世界除了她,每一个人都是色彩斑斓的,她也想自己能染上那绚烂的颜色,也想活生生的存于世界中,错了吗…… 她只错在不该在日渐相处中对它多了那么一丝信任,更不该如此可笑的来询问它的理由,就像系统所说,系统不是人,交易的关系更为稳固,她将它当做亲人,为它取名烟小白,简直错得离谱。 她不该忘记,它一开始出现时,就在期盼着她的死亡。 烟袅握紧剑柄,垂眸看着烟小白:“我不需要你的理由了……” 烟袅的剑刃落下去的那一刻,烟小白笑了起来:“他当时能逃走的。” 烟袅的手顿住。 烟小白笑意吟吟地看向烟袅,手握住抵在胸前锋利的剑刃:“他散了自己的内丹,救下了因蛊法失去神智的百姓,而后又被自己的娘亲骗到了深渊魔崖,他的娘亲就是这般执剑指着他心口之处,其实当时明尘道已经赶到,明尘道可是这书中最厉害的高手,无人知晓他活了多少年,连我也感知不到他真正的实力,他本是能够脱险的……” 烟小白将剑刃送入自己胸口:“但是啊,我对他说,你被他杀了整整十八次,你永远逃不开被他利箭穿心的命运,你是路人甲,而他是男主,你注定要被他杀死,他活着,你永远都是逃不脱命运的路人甲,然后——” 烟袅眼底的晶莹一颗一颗落下:“然后……” 烟小白狂笑起来,将烟袅手中的剑刃送入自己的胸口:“他就像我一样,亲手将剑刃,送入了心脏。真疼啊……” “兄弟相残,妙家背叛,内丹散尽,甚至于他一直寻找的娘亲想要杀他,他都尚且存有一丝求生的本能,硬生生挺到明尘道赶去救援。但是你……” “成为了他主动赴死的,唯一原因。” 烟小白唇边溢出鲜血,尽管如此,依旧大笑着,他拍了拍手:“宿主,你自由了!你……再也不会重倒剧情的覆辙了。” 烟袅尖叫出声,用力拔出剑刃,烟小白倒在地面上。 烟袅半跪在地面上,泪水模糊了眼眸,哪怕是战到力竭无力生还,哪怕是被围剿无力可逃,哪怕是…… 怎么能,死在他一直想要见到的娘亲手上呢? 怎么能在获救前,听信了烟小白的话,甘愿赴死呢…… 这一场闹剧中,每个人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为何每个人,都想将他逼上死路,又为何死去的,是唯一一个想要守护百姓,保护苍生之人。 为何偏偏是他! 烟小白看着捂住心口大口喘息着痛不欲生的少女,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一颗泪顺着眼尾滑落。 他没有骗她,他是在被销毁的过程中,兑换了身体,因光子脑已经开始准备被解体,是以并未被兑换程序察觉,阴差阳错被他带入到了这个世界中。 他回来,并不是为了怪罪她扰乱剧情。 他只是想,与她永远永远在一起,只做亲人也好。 可是它低估了成为有感情的生物后,会产生的嫉妒心。 它也低估了人类情感的复杂程度,她明明说她恨他,为什么又变成了爱呢? 它做错了。 它在男主死去时,就知道错了,它杀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她会恨它。 所以它在这,等着她。 它沾着血液的指尖在地面上动了动,因指尖颤抖,写出的字迹也歪歪扭扭的。 它闭上眼眸,失去声息。 烟袅跪在地面上,烟小白的尸体化作一串代码消失不见,烟袅垂眸看向地面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烟小白。 它大抵不知道,彻底与家中断绝关系,再次回到土山镇时,她那颗始终悬在空中的心,再见到它时,突而变得安稳下来。 她以为,终于有不会再忽视她的,亲人了。 烟袅抹去眼泪,向外走去。 长廊中已经围了不少守卫,烟袅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所过之处,守卫一个个倒下…… 第58章 困兽之境 打开刑狱司的大门, 谢曦晚站在门外,身后是一架马车。 烟袅毫不迟疑上了马车,谢曦晚勾了下唇, 看向刑狱司中的昏迷的守卫, 对身后的护卫道:“收拾干净。” 谢曦晚坐在马车前方, 扯了下缰绳, 马车调转方向, 向宫外而去。 “为何选择相信我?”马车驶到宫门,谢曦晚将令牌递给禁军。 烟袅将袖口的字条抽出, 这是她在沧月殿与谢曦晚对峙时,他塞入她手中的。 上面仅有六个字: 戌时,刑狱司外。 烟袅不相信谢曦晚, 她相信的是楚修玉。 在她与帝主交谈时已经确定, 谢曦晚是大皇子的人, 却在做着大皇子不知晓的事情, 就如将帝主从昏迷中唤醒, 从而让她拿到赐封诏书。 谢曦晚态度不明确, 是变数, 可楚修玉容忍这个变数留在帝主身侧,便已是为她指明了一条路,她相信楚修玉的判断。 马车从宫门离开从巷子中低调而行,隐人耳目, 漆黑夜幕下,偶有从两侧的院落中映出的昏黄灯火。 烟袅手中灵光一闪, 纸条化为飞烟消散。 “谢曦晚,我能相信你吗?” 驾车的青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谢曦晚低笑一声:“你觉得能, 就能。” “现在的形势,与大皇子合作,赢面更大。” 准确来说,大皇子已经赢了。 一旦楚修玉身死的消息传回帝城,便不会有人在意病重的帝主是否还能苏醒,又或是这其中是否人为,不管大皇子与朝祭的交易是否会分崩离析,至少在眼下来说,大皇子赢了。 “他赢,又能赢多久,我想合作之人,不是仅仅能够坐到那至高处的人,而是能坐稳坐得长久之人,人族之主与妖 魔为伍,难免有些寒碜,他将那个位子想得太简单了。” 谢曦晚轻声嘲道。 以前他的确觉得楚齐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他善隐忍,蛰伏于其他人的光环下为自己细细筹谋,待到时机成熟,这神庭定会有他大放光彩之日。 可他能隐忍,却不能容忍,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出楚修玉明显对那个位子无意,楚齐那可笑的自尊心竟容不下一个显然不会阻碍他登位之人。 为此,竟用苍生和百姓做饵。 谢曦晚自认不是一个善人,却也不是一个蠢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楚齐给楚修玉下了一手杀棋,殊不知,将楚修玉推去边北,又何尝不是白白送给他一个在民间立威立望的机会,得到民间声望,可比神庭这些见风倒的朝臣的支持,要更难上加难。 就算楚齐能将帝城控制住,能自封为帝,只要楚修玉活着回来,经此一遭,他就算做那披甲谋反的逆臣,在整个沧月,那也是众望所归,人心不倒。 “我想要权势,想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千古第一权臣,是权臣,不是奸臣,楚齐纵容妖邪为祸苍生,与我之所想相悖,太子殿下是个通透之人,他看出我之所想,容我守在沧月殿,许我一个转圜之机,你可以不信我,只需相信,我所向往的高处,容不下一个狼烟四起,满是疮痕的人世间。” “若楚修玉死在边北了呢。” 谢曦晚拉紧缰绳,蹙起眉,撩开车帘看向坐在马车中的少女,试图在她脸上寻到那么一丝玩笑之意。 烟袅静静看向他,又问了一遍:“楚修玉不会回来了,所有的民心所向成为空谈,你若还想成为什么所谓的千古权臣,眼下将我送回刑狱司控制起来,夺走我身上的赐封诏书,让君上永远不再苏醒,才是一本万利的捷径。” 谢曦晚沉默的看着烟袅,一时不管是那个惊鸿于世傲慢凌云的太子殿下身死的消息,还是烟袅谈及此事时过于平静的神色和语气,都令他实在难以相信。 少女扯了扯唇,眸底没有笑意,只有浓厚至深驱不散的疲倦,微风拂起车帘,昏黄的光影映在她眼眸上,令谢曦晚看清了爬满在她眸子里蛛网一般密集的血丝。 谢曦晚不知她从何处得到的消息,或许是千里之外楚修玉的近卫……此刻他终于相信,她并非因试探他而编出谎话。 谢曦晚张了张嘴:“节哀…” 他垂下眸子,他从未设想过以楚修玉的能耐,会永远留在边北,面上复杂心中纷乱。 他收紧掌心缰绳,继续驱使着马车向南驶去。 “你想让我如何做。” 就如她不相信他一般,他也不相信烟袅会这般好心将此种隐秘的消息告诉他,只为送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谢公子手中人脉数不胜数,将他身死的消息拦截于帝城之外,应是不难吧。” 烟袅此言一出,谢曦晚眉心直跳,何止不难,简直难如登天,他帮她拦截消息,势必要动楚齐的人,如此一来,等日后楚齐察觉,等同于断了他苦心经营的与楚齐的合作关系。 谢曦晚压下唇角:“你先将你所知的另一个消息说来听听。” 她既敢开口,自是有足够份量的消息与他交换。 甚至于,这个消息足以让他甘愿断了楚齐这条路。 “事关楚齐具体与何人在合作,想来你还不知晓。” 朝祭的身份并非寻常邪宗之人,有当年掳走帝后尸体之事在先,神庭将朝祭视为洪水猛兽,妖邪之祖,楚齐与他合作不亚于妙温所言,与虎谋皮,此事一旦败露,楚齐势必人人得而诛之,楚齐绝不会告知任何人朝祭的身份。 谢曦晚皱起眉,他的确不知与楚齐共谋之人是何人,只知对方是邪宗之人。 “朝祭,邪宗之主。” 烟袅说完,谢曦晚许久没有说话。 她知晓,以谢曦晚的心智,足够联想到朝祭这个名字背后蕴藏的危险。 谢曦晚心下一沉。 朝祭已经是名震天下的邪宗之主了,他与楚齐合作,楚齐能给他的好处,少之又少。 他想要的,绝不是楚齐能给得起的。 谢曦晚面色难看至极,咬牙道:“怪不得你方才如此慷慨让我回去与楚齐通风报信!” 她早知,他就算将自己绑在楚齐这条船上,也难以如愿,如今太子陨逝,看似楚齐赢了,实则朝不保夕,若楚修玉身死的消息传回,要么楚齐登位,有此把柄处处受控于朝祭,做一个傀儡君主。 要么二人转锋相向,两败俱伤。 他到现在才真正看清楚齐对楚修玉的忌意与恨意,为了置楚修玉于死地,竟不惜与如此危险之人合作,他怎会不知一旦与朝祭这种人沾染,绝无可能轻易脱身。 楚齐疯了。 谢曦晚这般想着,马车中的少女又轻飘飘地开口,一记重击。 “帝后就快回妙家了。” 谢曦晚深吸一口气,怪不得,他一直想不通,妙家一直都是楚修玉的人,妙温怎么会一反常态相助楚齐给帝主下毒,他一直想不通楚齐许给了妙家什么好处,足以让他们背叛楚修玉。 妙家相助的不是楚齐,而是朝祭! 现在的形势远远不是神庭帝嗣夺权之争那么简单。 “我会倾尽全力拦截太子身死的消息,除此之外,你还想如何做?”谢曦晚沉声问道。 烟袅放下车帘,缓缓开口:“帝主,驾崩。” 谢曦晚瞳孔震颤:“你疯了!” 她指尖收紧,闭上眼眸:“沧月殿外守得是霆卫军,你有足够的时间动手。” “君上若不在了,局势更加失控,你究竟想做什么?”谢曦晚不解,他甚至没有办法确定,烟袅此时是否是理智的,还是已经被楚修玉之死冲昏了头脑! 烟袅没有回答,谢曦晚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若不是失去理智,就是并不信任他。 他思绪紊乱:“我需要时间考虑。” “两日内,你不做,我亲自动手。” 谢曦晚知晓,她让他做这件事,并非只他一人能做,而是她需要他亲手奉上自己的把柄,彻底将他绑在她的船上再不能后悔。 他神色复杂,比起在北疆时她骗他时的精湛演技,此刻连演都懒得演的烟袅,竟令他感到一阵脊背发寒。 回到帝城知晓她身份后,他曾暗中打探过,这个与烟家断绝关系的主家次女。 无论是女子所学礼仪才艺,还是男子习得的文略理学,在帝城最有名,那座能人辈出的学塾中,能做到连续数年首名之人,已经不仅仅是聪明能概括得了。 可不知为何她的光芒好似不曾绽放,无人知晓,无人深究。 谢曦晚试图说服自己去相信她,只是…… 那可是帝主啊,一招踏错,满盘皆输。 马车驶入谢家别院,烟袅踏下马车,看向谢曦晚:“你将我接出来,可会有麻烦?” 谢曦晚摇头:“我已经与楚齐打好招呼,他以为我是……心悦你。” 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而后又偷偷瞄向烟袅的神情。 烟袅面色不改地点了点头。 谢曦晚轻咳一声:“怕你不自在,别院中只有一个煮饭的老嬷,早中晚会出现,不会留宿。” 烟袅应了一声,转身向别院里走去,谢曦晚驾着马车调转方向,他还得回沧月殿守着。 谢家别院景观别致,烟袅坐到凉亭中,许久未动,宛如一座雕像般。 良久后,不知附近哪家放了烟火,她抬眸看向天际炸开的斑斓,直到眼睛发酸也未曾挪开视线。 “付浅。”她唤了一声。 戴着麒麟面具的黑影闪身到她面前,付浅拿下面具,脸色极为苍白,他张了张嘴,还未等说话,眼眶先红了。 烟袅没有看他,依旧看着天边的焰火。 “姑娘,你对谢曦晚说……说……”付浅哽咽起来,身长八尺的壮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揉了把脸,他受命保护烟袅,除了沧月殿和刑狱司进不去,其他时间一直在暗中跟着烟袅,他渡神期修为,在马车 外不远不近的跟着,隔绝他人耳目的同时,也听到了烟袅与谢曦晚的谈话。 烟姑娘说太子殿下他……陨逝了…… 付浅不愿相信,此刻话在嘴边,却不敢问出口。 烟袅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不会死的。” 就算系统感知不到属于他的气运,就算烟小白说他甘愿赴死,只要她没见到他的尸体,她就不信。 她不信…… 说不定,他只是受了重伤,还等着她去救他呢。 “他不会死的…” 烟袅喃喃道。 付浅心中不安,若真无此事,为何烟姑娘与从前判若两人,好似一觉醒来,那双眸子彻底没了光。 是啊,烟姑娘刚醒,怎么会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子是生是死,她方才定是骗谢曦晚的,付浅这般安慰着自己。 “姑娘方才说得关于君上之事,这…” 烟袅睫羽颤了下,垂放在衣袖下的手缓缓攥紧,她声音干涩:“困兽之境,我别无他法。” 她不知她做出这个决定,楚修玉会不会怪她,毕竟那是他的父亲,可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虎狼环伺,若想改变局势,只能兵行险招。 想到那个缠绵病榻的苍老君王,烟袅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她拿到他准备好的赐封诏书那一瞬,就注定了,这个恶人,她不得不做。 付浅面色复杂,烟姑娘是被君上叫去的,此事或许还有隐情,他只是有些不忍,君上是太子殿下的父亲,用如此下策破釜沉舟,烟姑娘心中又该有多少挣扎。 “烟姑娘,若那谢曦晚靠不住,我亲自去。”付浅握紧拳头。 马车中的谈话他也听到了,大皇子与朝祭哪一个都不是善茬,帝城如今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不知何时便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烟姑娘说殿下没死,可付浅其实已经听到她让谢曦晚去拦截消息,不管殿下是否安在,若陨逝的谣言比他的人先一步回到帝城,只怕要出大乱子。 烟袅有些意外,毕竟谋杀帝主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一切按照她所谋划般顺利进行也就罢了,可若出现万一,这动手之人怕是要万劫不复。 无论如何,付浅能说出这番言辞,已经令烟袅稳下心来,越是紧迫之时,跟随她身边之人便越是不能对她怀有半分疑虑,起码她身边还是有能用之人的。 她摇了摇头:“此事不用你操心,若谢曦晚靠不住,我亲自动手,你还有其他差事。” 两日内,她要将一切尽可能部署好。 “吩咐下去,在帝城各处的隐卫随时待命。” 第59章 渡灵 夜半, 被捆成粽子的妙温被带到烟袅面前。 烛光下,少女的精致的容颜宛如鬼魅,她蹲在妙温身侧:“抱歉啊, 妙神医, 怕你下毒, 这才让他们将你捆成这般模样。” 她伸手拽下妙温口中的布包。 妙温瞪大眼睛:“你怎么出来了?” 烟袅垂眸:“是啊,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出来了呢, 妙神医是不是以为我一辈子都要被困在牢中,这才卸下了警惕对我说出妙如音的事。” “你怕我将此事说出去, 我也怕你将我已经知晓此事的消息说出去,这才让人请你过来。” 妙温眸光一沉:“你到底想做什么?” 烟袅勾起唇,笑着道:“放一场火。” 妙温茫然:“什, 什么?” 与此同时, 南山皇家别院燃起一场雄雄大火, 从夜半, 燃至天明, 供奉历代神庭君主的祠堂烧成一片烬灰。 围观在山下的百姓嘈乱不已。 “昨夜你可看见夜降天火?好几个大火球子突然就落到了山上, 好多守山护卫都逃下山了呢。” “看见了, 那么亮的火光,还以为做梦了,这火怎地烧了半宿未停?” “天火啊,哪里是能说扑灭就扑灭的, 古书有云,天火骤降, 必有灾殃!” 这时,有数名附近去救火的村民从山上下来,百姓见状纷纷围了上去。 “张老哥, 上面到底什么情况,是天灾还是人祸?那可是帝族的圣地,怎么就烧了这么久,那些护守别院的高手呢?” “是啊,张老哥,你给说说,到底怎么了?” 为首的张盛抹了抹脸上的汗,欲言又止,还是一同去救活的另一个年轻村民开口说道:“就没见过那么邪门的火,烧着烧着都燃成了紫色,守山的那些护卫也没见过,用水扑不灭,神庭的祠堂都给燃尽了,最吓人的是……” 那人压低声音:“有好几个护守别院的高手,昨夜起火时突然昏迷,人没事,醒来后失去了灵力,修为半点是也不剩了……” “这……简直未闻啊!” 大皇子府—— 楚齐用力将手中茶盏摔在地面上,而后按了按眉心:“去查朝祭行踪。” 身后近侍上前一步:“邪主半月前与您见面时,不是说……去解决太子殿下了吗,边北路途遥远,他应是不会这么快回到帝城来的……” 楚齐脸色难看:“这位邪门之主向来琢磨不定,寻常人觉得路遥,他却不一定,那几名守卫修为被吸干,这天底下除了他,再无人习得渡灵之术!” 朝祭突然出现在帝城,将神庭祠堂烧毁,到底是何意味! “报——” 楚齐脸色极差地看向护卫:“说!” 护卫神色慌乱:“帝城禁军今日巡逻,发现城中许多修为高深的修者皆被渡灵之术吸干了修为……” “这些人有世家子弟,也有普通散修,渡灵之术的消息怕是按不住了,现在已经有人猜测在皇家别院放火之人就是邪主,说是……说是邪主归来,要与人族宣战呢。” 楚齐双手拄在桌面上,额侧青筋突起:“先去搜查,查出朝祭踪迹!” …… “既然已经参与其中,那便让他亮出身份来,堂堂邪门之主,在暗处躲着做那阴沟里的老鼠多没意思。” 烟袅看着脸色惨白的妙温,抿了一口茶水。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邪门之主与神庭宣战了,民愤民怨达到了顶峰,若此时放出消息,你们妙家的人与朝祭有牵连,你的姐姐还与朝祭孕育了孩子,你觉得你们妙家会是什么下场?” “大抵等不到做那世间一等的高门世家了吧。”烟袅轻声笑了起来。 妙温不可置信地看着烟袅:“她是修玉的娘亲,你怎么能……” 少女唇角的笑意突然压了下去,目光森然地看着妙温:“你也知道她是他的娘亲,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娘亲,就连妙如音也知道他是她的儿子,你们是如何对他的,妙如音又是如何对他的!” 她竟想杀了他… 她想像不到,那一刻,他会是多么难以置信,多么难过。 “我们妙家对不住修玉,可这些我阿姐她不知晓,她没有半分对不起修玉!” 烟袅讽刺地笑了一声,是啊,只有她知晓,楚修玉是如何被妙如音对待的。 房间里沉寂许久,妙温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朝祭分明不在帝城,你方才所说的渡灵之术,到底是何人的障眼法?” 障眼法? 烟袅垂眸看着指尖,渡灵之术是她上次循环,用来对付祝慈时,与烟小白交易的技能。 此种阴邪禁术,她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用了,没想到如今竟还有派上用场之时。 “妙温,做个交易如何?” 妙温眸光一闪:“你想知晓我阿姐他们的行踪?我不会说的。” 烟袅摆弄着掌心的红宝石耳坠: “君上驾崩,这世上再无人会去在意妙如音身在何处,又是否与其他人诞下子嗣,你们妙家不是口口声声为了自保?我来为你们解决灭族后患,你只需将朝祭与妙如音之子的踪迹告诉我。” 妙温猛地看向烟袅。 “当然,你若不想交易,今日“朝祭”能现身帝城引人揣测,或许明日,帝后与邪门之主私相授受诞下一子的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无人不知了呢,邪门之主为了帝后娘娘,火烧帝族祠堂,与人族宣战,也算是一桩美谈。只是——” “如今朝祭的人,南有宗门修者牵制,北有…楚修玉…和沧月军对抗,朝祭的确有通天的能耐,可他的人手,似乎无法在短时间内进军帝城呢。 在此之前,你们妙家,多年来仗着妙如音获取无上荣光与好处的帝后母族,是会在无数憎恨朝祭与邪宗的百姓口诛笔伐下,自请以死谢罪,还是被大皇子当做收拢民心的弃子,抄家灭族?” “杀了你们,得罪朝祭,还是趁此机会收拢民 心,断了朝祭在帝城的势力,以防朝祭来日反扑,你若是大皇子,你会如何选?” 妙温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对面的少女唇角弧度扩大了些许:“当然,妙家会沦落这般绝境的前提是,你我交易不成。” 烟袅将妙温的怀疑,纠结,惊恐,悉数收入眼中。 她不知,当他决定与妙家一同背叛楚修玉时,是否也经过这般反复与痛苦的思量,可眼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背叛楚修玉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眼下楚修玉出事的消息没有传回帝城,她若没能彻底切断妙家,朝祭,楚齐三者之间的联系,待来日消息传回帝城,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的矛头都会指向她。 众矢之的,她眼下的境遇。 所以哪怕她所用手段并非君子之策,不光彩,甚至连她自己都鄙夷,她也要继续下去。 她别无他法。 “若我告知你朝愿所在之处,你……会杀了他吗?” 妙温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烟袅掀眸看向他:“你们妙家在意吗?只要能保全家族,难道不是放弃何人都可以吗?” 妙温知晓她在讽刺他们背弃楚修玉之事,心中愧意令他抬不起头来。 烟袅冷笑一声:“放心,到底是与楚修玉同母异父的弟弟,你若不放心,我将他与你关在一处,也省了浪费我的人手。” 她眼下想对付的可不是朝祭,若能利用他的儿子牵制住他,至少在这期间,朝祭无法与楚齐联手合作,掺合进帝城之事。 妙温松了口气,在楚修玉离开帝城后,他便日夜无法安睡,他总是用背弃楚修玉是为了保全家族来为自己开脱,可昨日烟袅在刑狱司中的话,仿佛一记重击将他的自欺欺人彻底击垮,保全家族,当真要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吗?朝祭是异族,他若得势,又会如何对待人族的子民。 用倾覆王朝,残害百姓来保全家族,是不是太卑鄙了…… 这些问题,他并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去想,不敢深思。 “烟姑娘,此间事了,修玉怕是也不想再见到我了,还请烟姑娘,替我这个不称职的小舅舅带一句抱歉。” 这些日子,他总是能梦到楚修玉,梦到他小时候在阿姐的怀中,第一次唤他舅舅,梦到他在阿姐出事后,紧紧抓着他袖口不放,梦到他领兵离开时,那双眼仿佛看透了他眼中的心虚与愧疚,却仍对他说了那一句“保重,小舅舅。” 妙温跪坐在地面上,抬手抹了抹眼角。 好在,被妙家堵死的后路,烟姑娘已经在尽力转圜,好在修玉还有退路,还能活着回到帝城。 烟袅之所以选择将妙温绑来,就是看出他并非真正糊涂冷血之人,对楚修玉,对被残害的无辜百姓,还存有那么一丝愧意与正义。 尽管如此,她在听到妙温提起楚修玉时,依旧无可掩饰眸底的杀意。 在将楚修玉赶上绝路后,他竟还天真的以为楚修玉能安然无恙的回到帝城呢。 楚修玉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遭遇背叛,他会痛,剑身刺入心脏,会死…… 她呼吸微微颤抖,极力压制着心底的愤怒,良久后才平稳下来:“朝…愿?在何处。” 第60章 原谅 两日后, 烟袅在谢府别院修剪着花盆中牡丹过于繁密的枝叶。 “姑娘,朝愿已经带了回来,正如妙温所言, 半个月前朝祭唯恐无法将他看顾好, 将他送回妙家, 而后被妙家保护在妙家亲信所在的城郊村落中。”付浅出现在她身后。 “嗯, 命人将他与妙温看守好, 莫要出现半点差错。”烟袅伸手拨弄着盛开的娇艳欲滴的牡丹。 “姑娘…”付浅声音干涩沙哑。 烟袅转头看向他,付浅垂首, 闭了下眼眸:“君上,崩了。” “咔嚓。”烟袅手中的剪刀一合,误将开得正盛的牡丹花头截断。 烟袅握着剪子的手微微颤抖着, 许久才发出声音:“嗯, 知道了。” 她将纯白色的牡丹花捡起, 弯腰间, 一颗晶莹随之落下, 直起身时, 面色已无恙, 她缓缓抬手将白色牡丹插在耳侧发鬓间。 “姑娘,可要现在备马车,回帝宫?”付浅问道。 烟袅看了看天色:“等该到场之人都到齐了,再回去也不迟。” 烟袅说完, 独自回了房中。 整整一下午,她没有吩咐付浅去做什么。 日暮落下, 换好一身素白的少女走出房间,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驶向帝宫的方向…… 巍峨的宫门外, 烟袅刚下马车,便看到等在宫门处的烟月。 烟月脸色苍白,带着楚稚清走向烟袅,离得越近,她脚步越是踟躇。 烟袅有些意外,她看向烟月,烟月对楚稚清点了点头,楚稚清走到烟袅身侧,握紧她的手。 “他是你儿子,你不愿他经受风险,我能理解,不会强求你。” 烟袅话还未说完,被烟月打断。 “可你也是我妹妹。” 烟袅眼睫一颤,避开烟月的视线,她看向与她腰身一般高的楚稚清:“你想好了,今日随我进去,往后可能就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 烟月偏过头,用帕子拭去眼泪。 楚稚清抬头看向烟袅,漆黑的眼瞳中还带着几分茫然,似乎无法真正读懂烟袅言语中的意思,他握着烟袅的手,只觉得这个不愿意认他的小姨,掌心凉的像是生病了,怎么也捂不热。 “我答应了娘亲,要保护小姨。” 烟袅揉了下被风吹得干涩的眼,再次看向烟月,对于烟月和烟家,她心中是矛盾的,她知晓了剧情会削弱她的存在感,她被他们忽视,或许非他们所愿。又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感受不到他们对她的忽视。 尽管理清了,依旧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积累了满腔的委屈早已变得麻木,十六年的忽视所带给她的伤害,就如同一场经年不散的阴雨,刺骨寒伤挥之不去。 烟月伸手拭去烟袅眼尾的湿意:“你明明是我的妹妹,可在阿姐的记忆中,好似从未真正的保护过你,袅袅,阿姐先前未松口,是因阿稚性子顽劣,想多放在身边教导几日。”她哽咽道。 烟月突然抱住烟袅,伸手摸了摸烟袅的脑袋:“阿姐真得很开心,这一次,阿姐不会像从前一般,忘记保护你了。” 她记得,烟袅出生起便比寻常的小婴儿要好看许多,一张脸肉嘟嘟的,像块粉色的瓷玉,那时她便想着,她的妹妹一定是全帝城最可爱的妹妹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们会将她逼到离家远走的境地,整整五年,再见到她时,才后知后觉这些年来,她们这些本该是她最亲近的人,竟对她如此苛待,连挽回都不知该如何做。 可明明,她起初真的真的很期待她的到来。 烟袅指尖蜷缩了下,喉间酸涩胀痛,抬了抬手,终是没有将烟月推开。 “姑娘,该走了。”付浅提醒道。 烟月松开烟袅,红着眼眸看向楚稚清:“莫要忘了娘亲交代你的事情。” 楚稚清点头,娘亲要她听小姨的话,好好保护小姨。 烟袅握着楚稚清的手,将随身携带的东宫令牌交给守卫,缓缓走进宫门。 她的步伐并不快,足够楚稚清跟上。 烟袅视线落在群殿之首悬挂着白绫的沧月殿,上次离开那里时,那位形如枯槁的君王,他说,他一生风光,唯有憾事成双。 一是,妻不回。 二是,儿无归。 那一刻,烟袅才知,原来这位沧月之主,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所爱之人还生存于世,却物是人非,回不到过往。 也知道楚修玉一去,再无归途。 烟袅握紧手中的诏书,在她拿到这封诏书,破除了覆在诏书之上的障眼法时,就已经知晓他最后的交代,是体面的离开。 沧月殿内外跪着数不清的朝臣与宫人,楚稚清不曾见过这等场面,握着烟袅的手又紧了紧。 烟袅摸了摸他的头:“别怕。” 她带着楚稚清一步一步踏上玉阶,在群臣的注视下,走到沧月殿外面向众人。 楚齐皱 起眉,看向殿中的谢曦晚,语气不悦:“怎么回事?” 他答应谢曦晚将人给他,谢曦晚也答应了他不再让此女现身于人前。 谢曦晚跪在沧月殿床榻前,目不斜视:“臣不知大殿下何意。” 楚齐眯起眼眸,转目看向守在帝主榻前满目悲痛的总司监:“总司监,父皇崩逝是朝中大事,怎可让外人出现在此。” 总司监捋了捋手中拂尘,躬身道:“回大殿下的话,烟姑娘不是外人,帝主在临终前就已将烟姑娘赐封为太子妃,烟姑娘来为帝主守丧,合乎律法。” 总司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跪在前方的重臣听个清楚,楚齐瞳孔一缩,脸色崩坏了一瞬。 他阴鸷地看向谢曦晚,已经猜测出烟袅被赐封太子妃是何时之事。 谢曦晚,竟敢违逆他! 他不会以为凭空冒出一个太子妃,就能转变了当下的局势吧。 太子妃,说到底只是后宫之人,除了能驱使楚修玉的霆卫军将她的东宫守得严密保全自身,还能如何? 烟袅走到总司监身侧,欠了欠身,将手中诏书递给总司监:“此乃父皇临终之诏,请总司监当着众臣如实宣读。” 总司监打开诏书,双目瞪大,而后交与宫官细细检验了诏书的细节与帝印,确认无误后,手持诏书面向众臣。 “沧月天子,诏曰——” 所有人叩伏在地。 “烟氏之女烟袅,淑慎贤德,性情温良,与太子修玉珠联璧合,佳偶天成,朕甚悦之,特此封烟氏为太子妃,掌后宫凤印。” 方才总司监已经说过烟袅被赐封为太子妃一事,是以众人对于总司监此刻所宣读的诏书内容并不意外。 谁知总司监还未读完。 “朕病体状况愈下,恐时日无多,神庭政事繁杂,沧月不可一日无主。” 众臣听到此处,心脏纷纷提了起来,这是要立新主…… 这诏书上写得何人,在场多数人已经有了答案,帝主生前便最是宠爱修玉太子,帝主崩逝,太子继位本就是正统,不过有了这诏书……不少人暗中抬眸看向为首的楚齐,大皇子若有心想争上一争,便是千夫所指的谋逆之罪,除非,远在边北的太子殿下出了意外,无法继位…… 楚齐眸色阴沉,有了诏书又如何,楚修玉既已经离开了帝城,他便有足够的把握,让楚修玉回不来。 想来,很快就能听到楚修玉身死的好消息了。 楚齐这般想着,总司监接下来的宣读,令他面色大变。 “帝孙楚稚清,天资纵横,聪敏仁厚,朕休矣,楚稚清继位国之新主,入主沧月殿,由太子妃烟氏代为教导,执印。 望百官协同新帝福泽苍生,君臣一心,有违此诏者,等同谋逆罪论处,钦此。” 感受到所有朝臣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楚稚清下意识向烟袅身上缩了缩。 烟袅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直起身子来,接旨。” 楚稚清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抬起,诏书被总司监躬身奉上,楚稚清只觉手中的诏书沉甸甸的,肩膀发酸,手臂颤了颤,依旧稳稳地拿着。 “孙儿谨遵皇爷爷旨意,不负圣命。” 楚稚清面向屏风中的龙榻,叩伏在地。 这一纸遗诏,如同巨石掀起平静湖面千层波浪,众臣面面相觑,场面也变得纷乱难控。 “修玉太子征战未归,烟姑娘既已经被封为太子妃,帝孙怎么又……君上这到底是何意……” “太子与大皇子正当盛年,帝孙年纪尚幼,新帝怎可让一个外姓女来教导……” “新帝继位,前朝太子妃代为执掌帝印,这简直闻所未闻!” … 楚齐再难以维持面上的体面,脸色已是黑沉如水,他森然看向屏风后的龙榻,他的好父亲,竟因忌惮他,不惜让一个外人来把持朝政。 他这是,半分体面都吝啬于他! 他侧目看向众臣,有人得到了暗示,扬声道:“帝主久病不愈,恐被奸人蛊惑,外姓执政,国将不国啊!” 此人喊完,又有另一人接着道:“修玉太子乃帝位正统,如今他远征未归,哪里轮得到罪庶之后来继位!” “臣愿以死明志,太子犹在,国之大事万不可如此轻论!” 烟袅扫了说话那几人一眼,他们皆非太子派系,拿太子正统说事,不过是为了拉拢朝中清流,推翻这一纸遗诏。 若这遗诏上是楚修玉的名字,楚修玉回不来,楚齐自可以储君大义牺牲而光明正大顺其自然的登位,然而这遗诏上是楚稚清,楚齐想要夺位,势必要背上谋逆的骂名,纵使日后有幸登临帝位,他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弑侄逆臣。 她抬手安抚着楚稚清微微颤抖的单薄脊背,到底是个七岁的孩子,如此场面于他来说,还是过于残忍了些。 拿到那封遗诏时,君上是给了她选择的余地的,若她不想身陷其中,只需将后半段隐去,太子妃的名头,足以保全她的性命。 可她怎么甘心抽身,他们残害她所爱之人,祸殃百姓,凭什么他们做尽恶事后,还能心想事成! 是以,她知晓烟月在楚奚舟死后,只想守着楚稚清安稳度日,却还是将诏书告知了她,她不想强求烟月,却也清楚,烟月心中对她有所亏欠,只要她开口,烟月会同意的。 楚稚清握紧手中沉重的遗诏卷轴,站起身,尽管握着卷轴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仍鼓起勇气看向那几个以国枉私的臣子,七岁的孩童扬起头,按照先前娘亲的教导,一字一句:“先帝主尸骨未寒,你们便抗旨吗?” 他抬手指向先前说烟袅是外人的臣子:“遗诏明言,烟氏女是太子妃,你为何还言太子妃是外人?” “你想谋反?” 孩童稚嫩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漆黑的眼瞳坚定的落在众臣身上:“谁想以死明志,朕成全你们!” 这一声“朕”,令还在观望的清流一派心头一震,何为正统?无论他们先前认定是谁,这最后一书帝诏之上的新帝,才是真正的正统。 诏书六印,如何做假? 烟袅侧目看向楚齐身后的妙家家主,妙春庵率先叩伏在地:“臣,谨遵先主遗旨,不负圣命。” 在众臣眼中,他们不知楚齐与朝祭还有妙家私下里的谋划与腌臜,只知妙春庵是太子母族亲信,更是最能代表太子派系意愿的首党,妙春庵这么一跪,太子派系的朝臣虽尚有不甘,也只能随他一同叩伏在地。 “谨遵先主遗诏,不负圣命。” 眼看着中立之臣与太子一派皆无可挑唆,始终未曾说话的楚齐在此时开口,面露担忧:“既是父皇遗诏,作为臣子,本该遵从,可二皇子与二皇子妃是戴罪之身,二皇子身死债消,二皇子妃却尚在人世,若新帝登基,生母过往势必要被民间谈及……” 楚齐的党羽见状,立即有人反应过来:“二皇子妃因帝孙年幼的缘故被君上网开一面,北疆惨案致使多少百姓因此生怨,二皇子妃这个罪人若成为神庭帝母,难不成日后还要享百姓朝拜之礼不成?如此,神庭在民间哪里还有半分威信与声望!” “是啊,北疆一事的民怨在场诸位同僚有目共睹,二皇子妃并未被降罪却无法遮掩其戴罪之身,百姓的唾骂声从未休止,这样的人,如何能做神庭帝母!” “此事不了,恐难以服众。” 烟袅皱起眉,昔日北疆一案已经结案,民间也并未如他们所说,对烟月的存在有那般夸大其辞的不容。 当初事关强掳民女逼良为娼一事,就连身处其中的烟奉都无从而知,远在帝城的烟月又如何知晓。 烟月参与其中是因受楚奚舟蒙蔽,罪责已被楚奚舟全部担下,连帝主都下令不追究了,楚齐意图引导将此事影响扩大,没有证据,一盆脏水泼下,为了阻止楚稚清登位,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烟袅与楚齐对上视线,她倒是高看了他,若将权位之争牵扯到亲缘,他自己又能干净到哪去,齐妃在那场夜宴过后暴毙,说是自尽, 隐卫却查出齐妃死亡当日,本该禁闭的楚齐曾出现过幽关齐妃之处。 同样是没有证据,既要攀扯,那便好好攀扯攀扯,两败俱伤也罢,就算今日楚稚清不能服众,他楚齐亦别想全身而退! 烟袅还未开口,余光瞥到沧月殿外一道身影被人扶着缓步而来,是称病在家,许久未曾现身的烟重山。 烟重山是朝中重臣,烟家更是自沧月初代便屹立不倒的清流之首,自古以来只忠帝心,就算从前二皇子在世,纵是姻亲,也没能让烟重山偏颇一二。 “烟老,您来了。” “烟老…” 许多与烟重山交好的朝臣也许久未见到烟重山,起初众人还以为他是因二皇子之事在避嫌,如今才发觉,从前风头无两的烟家主,盛年不再,竟隐隐露出迟暮之凋弱之相。 烟袅上次见烟重山时,他还是乌发,可今日再见,他发鬓两侧滋生的白发却连遮掩都遮不住。 她指尖一颤,心中如压了一块石头般,堵得难受。 烟重山走到烟袅与楚齐前方,宫人为其披上素披,朝着屏风后的先帝主重重一叩,烟袅发觉,他沟壑的眼尾似有湿意滑落。 “长女离开的仓促,臣于家中紧急筹备丧事,来晚了,君上……莫怪。 臣,恭送先主。” 殿内殿外因烟重山的话沦为一片死寂。 烟袅茫然地滞在原地,殿中寂静,她却好似听不清也听不懂烟重山所言之意,直到身侧的楚稚清小声问她:“小姨,娘亲不是在宫外等着我们吗?她去何处了?” 是啊,烟月不是刚刚还好好的,她怎么会,离开了? 烟袅回过神来,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好似刀割一般。 指尖死死扣住掌心,她强撑着面上的表情,将楚稚清环在怀中,楚稚清眸底已有泪意,他经历过二皇子出事,又怎会不知何为离开,何为丧事。 烟袅能感觉到他无声而悲呛的颤抖,她极力隐忍着眸底的泛红,掀眸看向身后那几个本还在利用烟月而阻止新帝登位的几名臣子。 那几人感受到烟袅的视线,心虚地垂下头。 烟袅转眸看向楚齐:“看来二皇子妃忧虑了大皇子的忧虑,早已猜测出人心不古,为了给新帝泼脏水,难免要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污蔑之举。” “人言可畏,没有证据的事被有心之人加以引导,传扬,就成了真,连各位满腹才学的朝中股肱皆是如此,百姓自是也无力分辨,今日二皇子妃为洗清身上冤屈不惜以死明志,为新帝搏一个生母清白之名,请问在场诸位是否还有人对新帝登位一事心存疑虑?” 众人纷纷叩伏在地:“臣不敢。” 烟袅看向楚齐,楚齐脸色阴沉,过了许久,他面向楚稚清弯下背脊,一口银牙几乎快要被咬碎,齿隙中挤出三个字:“臣,不敢。” … 夜半—— 烟袅独自坐在沧月殿后的廊亭柱旁。 “啪!”她抬起手,用力打在自己脸颊上。 “啪!啪!啪!” 泪水顺着眼尾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压抑在喉间的气音如同哀伤无助的困兽,她捂住脸,指尖颤抖个不停。 刚回来时,她笑烟月如从前般愚蠢。 可今日在宫门外,从烟月手中带走楚稚清的她,更加愚不可及。 她自以为已经筹措好了一切,就连烟月会相助于她,同意楚稚清随她入宫,也有所预料,可为何这一次,她算差了一步,就一步…… 就一步啊,她想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境况,唯独不曾想到,新帝登位,烟月所要面临的处境。 烟月比她更早预料到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今日她将楚稚清带到她面前时,该是何种心情,又是否会认为,她从一开始想将楚稚清推上帝位起,就是在逼她走上绝路? “这一次,阿姐不会像从前一般,忘记保护你了。” 烟袅蜷缩在雕柱旁,单薄的脊背不断的抽搐颤抖着。 可是她……忘记保护阿姐了…… 一块手帕被塞入她手中,烟袅抬起头,小小的身影靠坐在她身侧,哭肿的眼眸与烟袅如出一辙。 “小姨,我有些怪你,你要是不带我进宫,我的娘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楚稚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泪珠“啪哒”“啪哒”的落下。 烟袅低垂着头:“阿稚,对不起…”她哽咽道:“阿稚,我错了。” “我错了……我总是,在失去后,才开始后悔,没有好好珍惜,我错了……”烟袅泪流满面,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般,脆弱,茫然,无措。 她总是在逃避,用尽所有的理由和借口不去原谅,总觉得自己才是最可怜,最被亏欠的那一个…… 楚稚清环住烟袅的手臂,用她衣袖抹了抹眼泪,而后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拍了一下:“我娘亲说,每个人都有不小心犯错的时候,从前阿稚犯错,娘亲会惩罚我,受过罚挨过打就长记性了。若小姨没法原谅自己,阿稚替娘亲打小姨一下,这样,小姨就会记得要改正。” 烟袅垂眸看着掌心,吸了吸鼻子:“从前你犯错,你娘亲也是这般轻轻打你一下吗?” “不是,娘亲打得可重了。只是阿稚答应娘亲要保护小姨,打得重了,娘亲定会不高兴。” 烟袅伸手抱住阿稚,再也抑制不住地低泣出声:“阿稚,对不起,都怪我,让你没了娘亲。” 楚稚清也小声地哭起来:“呜呜呜…阿稚也对不起,娘亲说无论发生任何事,阿稚都不能怨怪小姨,可阿稚刚刚埋怨小姨了……呜呜呜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娘亲了,他们都不让我去见娘亲…” 一大一小坐在地面上哭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到连泪水都流不出,烟袅拉着阿稚站起身:“我带你去见你娘亲。” 楚稚清揉了揉眼睛:“可那些宫人说,我得为皇爷爷守灵,不能离宫。” 亲人离世是家事,为帝主守灵,是国事,如今她们二人,一个新帝,一个执掌帝印的太子妃,心中再是悲痛,此时离开,也难免落人口舌。 可忠与孝怎能区分出孰轻孰重,烟袅不想让此事,成为楚稚清一辈子的遗憾与伤怀。 烟袅环顾左右,轻声道:“我们偷偷去,在他们发现之前回来,可好?” 楚稚清眼眶又红了,他重重点头。 宫门的守卫只见云层中一道流光转瞬即逝,揉了揉眼,不知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 凌云之术,非化神境界修者难以修得,如今国师与太子皆不在宫中,这宫中又哪里有人能施展出凌云之术。 …… 烟府外的街道上冥纸飘零,巍峨的府邸牌匾悬挂着刺目的白绫,府中一片悲戚寂静。 楚稚清走到冥堂外,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何人!” 冥堂中,烟家众人纷纷看向门外,见到是楚稚清,众人大惊失色:“阿稚,不,君上,您怎么……” 此刻新帝该是在宫中为帝主守灵才对…… 烟重山对众人抬了抬手:“所有人回避,今夜君上不曾出现在府中,可明白?” 众人应下,只做看不见楚稚清般,匆匆离开冥堂。 冥堂中只剩下烟重山和烟家主母李怀荫,烟袅躲在树后,看着楚稚清对棺椁磕头,而后抱着李怀荫委屈地哭了起来。 烟重山的视线从院中的槐树一扫而过,而后对李怀荫道:“行了,让阿稚与月儿好好说说话,我们先离开。” 楚稚清一个孩子,有什么话是需要避着他们二人的,李怀荫虽不解,却也没有多言,随着烟重山离开了。 冥堂中只剩楚稚清一人,烟袅缓缓走进冥堂,看向棺椁中闭着眼眸,姿容被打理的完好的烟月。 她弯腰抱起楚稚清,这是他见烟月的最后一面,自是要看个清楚的。 楚稚清并未如烟袅所想般悲伤失控,他抬手擦干眼泪,缓慢而哽咽道:“娘亲放心,阿稚会照顾好自己,保证再也不犯错,不顽劣了,阿稚会懂事,会听小姨的话,会…会记得娘亲的样子,等下辈子,还去寻娘亲,做娘亲的儿子。” 楚稚清用力眨了眨眼,嘴角抑制不住悲伤的下 瞥弧度。 烟袅将楚稚清放下,垂眸看向没有声息的烟月,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一直没能来得及唤你一声……”她抬起眸,偏过头缓了许久,才道:“阿姊。” 来之前,她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埋怨,道谢或是抱歉,可真得见到她,比起谈起过往恩怨,她更想抱一抱她,就如她在宫门前,忽然将她抱住一样。 原来,烟月已经与她告别过了。 烟袅将耳侧的白色牡丹摘下,放在烟月的棺椁旁,顺手拿起一旁的酒壶灌了一口,嗔怪道:“你儿子当年可是将我的大黄折磨的不轻,就这么放心将他交给我,也不怕我趁机报复?” 楚稚清在一旁小声道:“娘亲和小叔叔都罚过的…” 烟袅怔愣一瞬,而后勾起唇:“原是都罚过了啊。” 她又喝了一口辣口的酒,揉了揉楚稚清的脑袋:“那我便不罚了,对你好点儿。” 大抵这阿稚当真是天生尊体,罚过他的,一个两个,都…… 烟袅晃了晃快要见底的酒壶,抚住棺木:“我既唤你一声阿姐,你再帮我一个忙,等入了九幽,帮我看看,我在意那人,在不在。” “他若在那……”烟袅苦笑一声,泪水滑入唇角,混着酒水饮下:“他若在,你也不用告诉我,我就是想给你安排点事情做,怕你无聊,怕你闲着。” 她说完,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看着楚稚清再一次对着棺椁重重磕头告别后,牵起他,向外走去。 走到烟府侧门,烟袅脚步顿住。 她转身,看向不远处注视着她的烟重山和李怀荫。 “袅袅…”李怀荫红着眼眸上前一步,似是怕烟袅不悦,又退了回去。 烟袅攥紧掌心,干涩生硬地开口: “要保重身体……” “爹,娘。” 她说完,牵着楚稚清,加快脚步离开了烟府。 李怀荫喃喃道:“老爷,你听到了吗?袅袅方才……”她转头看向烟重山,烟重山淡淡“嗯”了一声,收回视线时,那双严肃的鹰目似有湿润闪烁。 “你在看什么?” 烟袅垂眸,楚稚清仰头看着她。 楚稚清破涕为笑:“娘亲会看到的,娘亲一定很开心。” 烟袅将他拎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处。 风意簌簌,烟袅想,或许心底那一层经年形成的隔阂永远无法打破,可剧情的桎梏不在,她至少该给自己一个机会,让亲人,重新变回亲人的机会。 烟袅轻声对楚稚清道:“是阿稚说的,不小心犯了错,就该避免再次犯同样的错。” 她不想等又一次失去后,才后悔自己没能提起原谅的勇气。 她总怕原谅之后,会有期待。 可假装漠然,依旧无法释然。《 》 60-70 第61章 生死一线 半月后, 东宫—— 雨水淅淅沥沥,烟袅执伞站在秋千旁,久久未曾回神。 “太子妃, 人已经带到谢府别院, 与妙温朝愿关在了一起。”付浅温声禀报道。 烟袅还未应声, 树下躲雨的谢曦晚先开了口:“你们将朝愿控制起来, 不是为了威胁朝祭, 怎么还带人回来了?” 朝祭强得恐怖,付浅说将人带回了别院, 谢曦晚不认为他们口中之人是朝祭。 烟袅指尖轻轻推动秋千:“自是为了威胁朝祭,但只有朝愿并不足以桎梏朝祭。” 谢曦晚:“那你们带回去的人是……” 付浅:“先帝后。” 谢曦晚瞪大眼眸看向烟袅:“她到底是楚…修玉太子的亲人,你这么做, 会不会过于……” 烟袅掀起眼眸:“过于狠戾?” 有朝烬那个养子前例在先, 她并不认为一个朝愿就能令朝祭束手就擒, 朝祭自始至终在意的, 唯有妙如音。 她抓来朝愿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妙如音, 骨肉情深, 妙如音为了这个儿子不惜对另一个儿子起了杀心, 从妙温传信中得知朝愿染上重病,自是会慌不择路先行回帝城。 这半个月来,因帝主崩逝一事前朝动荡,新帝虽为正统, 到底年纪尚幼,除了清流一派, 多数朝臣还在观望,若想神庭万众一心,只有那一旨遗诏还不够。 楚齐蛰伏多年积攒下的拥护者众多, 新帝登位大典在即,楚齐绝不会善罢甘休,留给他的时机不多了,他想带着绝对把握谋反,定会先让这帝城乱起来。 至于如何乱? 唯有朝祭的邪宗,邪宗动手,楚齐再以诸邪除佞之名肃清“正道”,如此一来,不仅能借着动乱除去楚稚清和她,还能积攒民望,顺利登位。 至于朝祭与妙家会否让他顺利,这都是后话,眼下看来,他大抵等不到与朝祭分辨谁是人谁是虎的时候了。 谢曦晚脸色复杂地看着烟袅,少女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似是许久不曾休息好,精致的眉眼浅淡清疏,眸色淡薄,她静静站在雨幕下,与初见他时相隔不到一年,却恍若隔世,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缺少了初见时的灵动之气,可不可否认,这样的她,依旧是耀眼的。 耀眼到他望而却步,触之不及,谢曦晚挪开视线,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只有亲眼看到她真正喜欢一个人,思念一个人时是何模样,才发觉,从前她面对他时的演技有多拙劣。 可那时,他沉浸在她逢场作戏中,连装出来的东西,都难忍悸动。 回过神来,谢曦晚对上烟袅的眼眸。 “谢曦晚,他的消息,还能瞒多久。” 这半个月来,送信之人一个个消失,楚齐迟迟等不来消息早已心生疑虑,近日更是加派人手前往边北,谢曦晚的人能半路设伏拖延时间,但棘手的是,驻守边北的沧月军有返程之迹,军队归来,太子身故的消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沧月军返程,十日。” 付浅沉默的站在一旁,当知晓那封遗诏上的名字是帝孙时,他便已经猜出,太子殿下大抵是无法归来了。 他不敢再问烟袅此事,因他知晓,烟姑娘看似平静,竭力入局身入险境,为得不是确认殿下的离开,而是比任何人都不相信殿下身故,她所做的,只是想等他回来,再无后顾之忧。 烟袅点了点头,对付浅道:“备车,去谢府别院。” …… 谢府别院中,妙温看着相拥而泣的妙如音与朝愿,十年未见,岁月并未在女子的脸上染上风霜,与楚修玉三四分相像的面容依旧美艳灼眼。 妙温递上帕子:“阿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朝愿无事。” 妙如音擦拭着眼尾的泪,看着这方把守严密的院落:“阿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阿愿为何会在此处,我又为何会被带到此处?” 妙温难以启齿:“阿姐,对不起,我…,我知你与朝祭已成夫妻,可朝祭残害苍生百姓,我实在无法违逆自己的良心,为虎作伥。” “阿温!”妙如音瞪大眼眸:“他是我的夫君,是你姐夫,你怎可这般说他,明明是苍生不容他,他想反抗有什么错!” 她怀中的幼童环紧她的腰身:“娘亲,为什么小舅舅要说爹是恶人,爹怎么会是恶人…” “阿愿听话,爹爹不是恶人,你先去房中休息,小舅舅胡说的。”妙如音摸了摸朝愿的头,对他指了指内厢。 朝愿离开后,妙如音抬手:“啪!”巴掌甩在妙温脸上。 妙温难以置信地看着妙如音:“阿姐,多年不见,你竟深爱他到如此地步?难道当年他在帝宫中伤害你之事,你都忘了吗!” 妙如音面上闪过一片空白:“帝宫?” 妙温脸色剧变,不顾妙如音挣扎执起她的手腕,指尖落在她脉络间。 随着灵息一点点渗入脉络,妙温脸色愈发难看,他纵是医术高明,也只能检查出妙如音的体内残存一种无毒的药物,却不能得知此种药物到底是什么。 “阿姐,你可还记得先帝主,楚擎沧?” 妙如音茫然地摇头:“那是何人?” 妙温深吸一口气,当时朝祭与妙家联络,一直未曾让妙家见到妙如音,只道妙如音如今与他感情甚笃,妙家之所以相信他,便是因朝愿那张与妙如音相像的脸。 可若真得感情甚笃,阿姐怎会忘记从前之事! “阿姐,你记得我,父亲,母亲吗?” 妙如音蹙眉:“自然,我怎会忘了自己的亲人?” 妙温又问了妙如音许多问题,而后脸色凝重,妙如音嫁进帝宫后的记忆消失了,所有关于楚擎沧的记忆有些消失了,有些被转嫁到朝祭身上,对于这十年,也是浑浑噩噩,仅记得朝愿出生后,她与朝祭的恩爱。 妙温脸色凝重,不是药物,是蛊法。 若是因病因伤失忆,这记忆又怎会因人而异,变得乱七八糟。 看着神色略有不耐的妙如音,妙温脸色瞬间惨白,楚修玉离开时,他也曾担忧他的安危,后又想到妙如音在朝祭身边,不论大皇子与朝祭的计划是否成功,有妙如音在,妙如音绝不会放任楚修玉丢了性命…… 妙温握紧妙如音的手腕,颤声问道:“阿姐,你也不记得修玉了,是吗?” 妙如音思索半响:“楚修玉吗?” 不知为何,提起这个名字,她胸口没由来的闷痛,就如当日助朝祭将他引去魔崖之时,那个年轻的将军将目光落到她脸上时。 妙温目露喜色:“阿姐,你记得修玉是不是?” 妙如音不知妙温为何如此在意那人,如实道:“……他死了。” 妙温神色僵住,许久未曾缓过神来,良久后,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上。 妙如音大惊失色:“阿温,你怎么了?” 她将妙温扶起,喃喃道:“你与他熟识吗?对不起…早知你与他熟识,阿姐不该那般对他的…” 妙温死死拽住妙如音的袖口:“阿姐,他,他怎么会死?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姐,修玉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妙如音的袖口被妙温扯得裂开,想到那日的场景,她心中也有些难受。 “我,我也不想的……那日夫君因他险些丧命,我与几人将夫君带到魔崖,谁知他那般狠心,竟想对夫君赶尽杀绝,好在夫君的援军及时出现,将他困在魔崖之处,可他见到夫君的援军也不退,竟还对夫君出手,我只好……” 随着妙如音的话,泪水自妙温眼中滑落,他用力捶向地面:“你杀了他?” 妙如音摇头:“我本是快杀了他的,可他折断了我的剑,那时沧月的高手也到了,夫君本欲护着我离开,谁知夫君援军中有一位少年,不知与他说了什么,他竟握着我手中的剑,自刎落崖了……” “他好生奇怪,落崖前,竟唤我作娘亲。” 妙如音看着指尖的泪珠,怔愣住。 她也因那一句娘亲,这段日子总是会想起那个年轻的将军,没由来的难过。 “阿姐!你知不知道他是你……”妙温的话还未说完,被从外走进的烟袅打断:“妙温,出去。” 妙如音抬头看向从外走来的少女,少女身着玄色衣裙,貌美精致,一双好看的杏眸黯淡无光,溢出寒芒。 她身后跟着的二人,一人面色复杂地担忧注视着少女,另一人眼眶通红,握紧了拳头的手止不住的发颤。 妙温还未作声,被付浅和谢曦晚拖着离开房中。 烟袅坐到妙如音身侧,淡声道:“来此之前,我恨不得杀了你,可现在,又觉十分无力。”她说着,侧目看向内厢门内探出的小脑袋,她招了招手,幼童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烟袅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这张与楚修玉略微相似的容颜,对妙如音道:“你说的那位年轻的将军,是我的郎君。” 妙如音呼吸一滞,嘴唇有些颤抖:“这位姑娘,我……” 烟袅没有看她,伸手捏了捏朝愿婴儿肥的脸颊:“真听话。” “他既选择奔赴疆土,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由命,我本不该怨怪,可……” 烟袅闭上眼眸,可楚修玉不该是这般潦草落幕。 妙如音对妙温说,是楚修玉对重伤的朝祭赶进杀绝,可那时他已经散了内丹,别说朝祭,战场上任何一人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追随妙如音二人去魔崖,明明是爱到了日思夜想的娘亲啊…… 朝祭,分明就是利用失忆的妙如音,将楚修玉引到魔崖,他想看妙如音亲手杀了楚修玉,想楚修玉在绝望中死去。 烟袅看向欲言又止,对她目露同情的女子,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到了此时,她恨不得她是连骨肉都忍心杀害的狠心母亲,起码,她可以毫不留情的,责骂,唾弃,有无数个办法让她赎罪。 可现在,面对这个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保住,连真相都无从得知的女子,她又该责骂,又该唾弃什么呢? 她忘记了自己是另一人的娘亲,亲手将自己的骨□□至绝境,无意中做了不可饶恕无法挽回的错事,她知晓了一切,依旧恨她伤害了楚修玉,可她难以开口,让她直面真相。 她是楚修玉的母亲啊。 烟袅的指尖握住朝愿的脖颈,妙如音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我伤害了你的郎君,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你别动阿愿,他还是个孩子!” “去写一封信,我放了他。” 少女的声音带着无可掩饰的疲倦:“否则,我现在就让你尝一尝骨肉分离之苦。” 门外的妙温听到了妙如音的尖叫,剧烈挣扎着,又被付浅按住。 付浅沉声道:“太子妃不会对先帝后如何。” 妙温厉声道:“她从前不会,今日得知了修玉的死讯,难保不会因冲动……” 谢曦晚轻叹一声:“在将你绑来时,烟姑娘就已经知晓了。” 妙温呆愣在原地,早就知晓了…他忽而想起那日烟袅激动地控诉妙家与妙如音对楚修玉的不公,那时他还觉得妙如音十分无辜,为此反驳于她。 他还让她帮自己给修玉带一句抱歉…… 原来她那时便已经知晓了此事,他无从得知烟袅是怎么忍住心中的恨意,容他在安存于此处。 就是他,也无法不怨恨自己,无法不怨恨妙家,是他们一起将修玉逼上绝路。 妙温失魂落魄地坐在地面上,猛地抬手扇了自己重重一耳光。 他这个小舅舅,当得实在不称职,十年前,明只没了阿姐庇护的修玉在宫中生存艰难,却为了安心养病避世不出。 十年后,又是明知他奔赴战场凶险至极,却半分不曾阻拦,一叶障目,与妙家一同,断其后路。 他对不起修玉,也对不起烟姑娘…… 过了近半个时辰,烟袅拿着信件从房中走出,垂眸看向妙温:“若你还当她是你阿姐,就该知晓真相于她而言,是要命的毒药。” 妙温红着眼眸看向烟袅:“烟姑娘,对不……” 烟袅提步向远处走去,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此种无关痛痒的道歉,她不想听,亦不愿替楚修玉原谅他们。 离开谢府别院,烟袅将手中信件交给谢曦晚:“给朝祭送过去。” 谢曦晚轻啧一声:“你倒是信任我。” “你已经将楚齐得罪透了,没有别的退路。” 谢曦晚收好信件:“是是是,烟姑娘运筹帷幄。” 谢曦晚离开后,烟袅神色平静地对眼睛红肿的付浅道:“他不会死的。” 付浅掌心一紧,心中更是难受。 他看向马车中的少女,她云淡风轻地看着窗外,可她越是淡然,付浅越是不安。 今日已经听到 先帝后详细描述了殿下身故当日的场景,自刎,坠崖,若是普通的悬崖,或许仍有一线生机,可那是边外域外的魔崖,万丈深渊,瘴气熏天,更是连妖族都不敢踏足的魔域之渊,就连明尘道那样顶尖的高手,都无法保证全身而退,殿下他…… 哪里还有生存的机会。 烟姑娘她……等不来殿下了。 他无法想像,到那时,烟姑娘又该如何直面于殿下离开的现实,此刻情绪上的平静,会不会尽数反噬。 那般,如何能承受得了…… “兰知栩有消息了吗?” 付浅摇头:“自殿下前往边北后,兰公子也离开了,许是不愿参与神庭之事,妙家近来给世外仙山传信,通通未曾得到回复。” 烟袅并不意外,世外仙山避世多年,祖上规训严苛,就算兰知栩与楚修玉有交情,也难以越过兰氏家规插手神庭内政。 … 魔域之渊。 青色的瘴气令整个山谷变得朦胧不清,白衣青年被侍者扶出,唇角溢出鲜血。 “少主,魔域深渊至今没有人族踏足,眼下这山谷不过是入口,光是入口就已经危机重重,修玉太子他说不定早已……”护卫叹息一声:“此处常有魔物出现,就算修玉少主运气好没有碰上魔物,这瘴气入体,也难以回天啊。” 兰知栩萦绿色眼眸已是布满血丝,在此处找了三日,一无所获。 “少主,再这么下去,您的眼睛就废了!”护卫苦口婆心。 兰知栩眸底青色灵晕一闪:“修玉兄长就在此处,我能感知到此处有他的气息。” “可您已经将这山谷寻遍了,山谷中的黑水河直通幽冥,若修玉太子的身体坠落被这湍急的水流卷跑了也说不定。” “听沧月军说修玉太子内丹散尽,又受了致命一剑,如此坠入这万丈悬崖,哪里还有生还之机?就连沧月军都已经离开三日了,少主,我们回去吧。” 兰知栩神色黯淡:“修玉兄长他……就算是尸骨,也该归于故里。” “否则,她会难过。” 护卫见劝不动,咬了咬牙,氲满灵息的掌心在兰知栩面前一拂,青年顷刻间没了意识。 “将少主带回去。” 这日,连续几日阴雨终于转晴,烟袅在沧月殿前含笑看着楚稚清放纸鸢。 “小姨,你要不要来放纸鸢?”楚稚清在不远处对烟袅招了招手。 烟袅弯着唇角:“小姨已经是大人了,你自己玩吧。” 司谨大监站在一侧:“殿下明明说过太子妃您很喜欢风筝的。” 说完,司谨大监瞬时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伸手拍了下嘴巴。 烟袅想到刚被楚修玉接回宫中时,那漫天的纸鸢,一时出了神。 “嗖!”一道利箭划破长空,正中天际的纸鸢。 纸鸢坠落,又一道箭矢划破疾风,向着楚稚清的方向而来! 烟袅身形一闪,将吓得僵住的楚稚清护在身后,霆卫军迅速挡在两人身前。 “小姨……” 烟袅握住楚稚清的手:“别怕。” “我不怕,小姨送我回殿中吧,我不想给小姨添麻烦。” 烟袅握着楚稚清的手紧了紧:“当真不怕?” 楚稚清重重点头。 烟袅勾起唇,命人将楚稚清送回殿中看顾起来。 她伸手捡起箭矢,垂眸看向箭刃上皇城禁军的标识。 楚齐当真是装都不装了,如此猖獗,显然已经准备动手了。 如烟袅所想,付浅手下的隐卫来报:“城中出现不少邪宗之人,眼下百姓人心惶惶,纷乱不已。” 烟袅扬了扬眉梢,凭朝祭对妙如音的在意,不该任由邪宗之人出现在帝城才是。 隐卫刚通禀完,付浅匆匆而来:“属下抓住了一名邪宗之人,是大皇子的人手假扮的,想来是姑娘传给朝祭的信奏了效,二人合作不成,大皇子自导自演这么一出,眼下假扮邪宗之人正在城中烧杀抢掠,实在恶极!” 烟袅眉间紧锁,假扮邪宗之人残害百姓……楚齐竟毒辣至此! “护城军,督察军,皇城禁军,大皇子手握的这三支军队加起来足有近一万兵马,除此之外——”付浅面色沉重:“据去往边北打探的隐卫今日回城,随殿下赴往边北的沧月军也在回程途中,领军副帅正是大皇子的人……” 烟袅眉心一跳,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若只是城中这三支军队,她手中的霆卫军隐卫还有烟府妙府谢曦晚的私卫,还有应对之可能,可面对战场上下来的数万沧月军,再多筹谋,也将化作空谈。 付浅单膝跪地:“属下恳请太子妃与君上先行离开帝城。” 守在沧月殿外的蒙适也道:“太子妃,太子已经……属下们不能再让太子妃出事,眼下战争乱象一触即发,属下恳请太子妃与君上退避城外,保全自身!” 沧月殿外的霆卫军纷纷跪地:“恳请太子妃与君上保全自身,退避城外。” 烟袅磨砺着手中箭矢,开口道:“楚齐为一己之私与妖邪为伍,以百姓做饵,为祸苍生,残害忠良弑杀君主,今日我带着君上逃了,追随君上的忠臣,护守君上的你们,又会被他如何论处?” 烟袅看着面前的霆卫军:“沧月军若心向楚齐,那么打从一开始,我们所面临的,便是死局,当初我没有随隐卫离开,今日也不会走。” 付浅:“太子妃,沧月军足有近三万兵将,霆卫军与隐卫是太子殿下的亲兵,守护神庭与百姓是我们的职责,就算死,也会战到最后一刻,可属下们不想……”付浅红了眼眸:“不想我们在死之前,就连太子殿下想保护的人,都守不住……” “可我,也想守护你们。”烟袅的声音不大,却透过风声穿进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无不动容。 “蒙适听令。”烟袅转头看了沧月殿一眼。 蒙适神色一凛。 “即刻带阿稚离开。” 若这场动乱注定九死一生,就算败了,至少楚稚清这个正统新帝还在,或许日后,总有那么一线转机的。 蒙适本还想开口劝阻,目光触及到烟袅眸底的坚定,咬了咬牙,重重叩伏在地:“末将发誓,定以自身性命护君上周全!” 他起身,从霆卫军中拨出几名精锐,向沧月殿而去。 离开时,几人都换上了常服,楚稚清红着眼睛看向烟袅:“小姨,阿稚不怕的…” 烟袅揉了揉他的发丝:“小姨知道,阿稚最勇敢了,可阿稚要记得,阿稚活着,就是在保护小姨了。” 蒙适看向众位霆卫军,仿佛要将每人的面容都刻在心中,未开口言说,先红了眼。 烟袅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中,他们似是都知晓,眼下情势,经此一别或难再见,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般,不忍再看。 付浅拍了拍蒙适肩膀:“走吧,护好君上,我们……” 蒙适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对众人挥了挥手:“待此桩事了,我请你们喝酒吃肉!” 蒙适平日里最是抠门,此话一出,有人便已忍不住背过身去。 楚稚清几人离开后,付浅抹了抹眼睛,看向烟袅:“姑娘,眼下我等该如何做?” 烟袅收回视线:“百姓是无辜的,楚齐的人假扮妖邪,纵使与你们对上也不敢过多纠缠,所有人,护守帝城百姓安危,不可让楚齐的人继续残害百姓!” 楚齐借着邪宗之名引起纷乱,不惜残害百姓,不仅是想做那救百姓于水火的救世主,更是想借此纷乱铲除异己,除去那些非他党羽的官宦或世族。 “姑娘,若我们的人出手,的确可以震慑那些假装邪宗之人,可到时大皇子铲除异己的计划无法得逞,他必会将矛头全部调转神庭,新帝不在神庭的消息一旦传开,不但君上会有暴露行踪之危,大皇子也更有可乘之机,借由此事行谋反之举。” 付浅沉声道。 烟袅看向众人:“无论何时,百姓的安危才是首当其冲该考虑之事,楚齐为了夺权已经丧失人性了,你们该做的,唯有保护百姓。至于神庭……我来守。” 她扬声道:“从现在起,我们所做,不为夺权不论成败,只为能从楚齐那狗贼手下再多救下一条无辜的性命。” “诸位,百姓比神庭与我,更需要你们守护。” 艳阳高照,少女逆着光,精致的轮廓被刺目的光包裹着,她语气郑重而严肃,对众人弯下纤薄的脊背。 若注定是一场败局,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保住被这场争端所波及的无辜之人。 在此刻,烟袅好似突然明白了楚修玉的选择。 “谨遵太子妃命令,不论成败,不负使命!” … 夜间,狂风呼啸,烟袅踏上宫墙,看向硝烟肆起的往日繁城,远处街道有火焰燃烧,有兵戈剑影,簌簌的狂风覆盖住了所有惊慌,恐惧,哀伤。 地面的震颤越发强烈,战马蹄疾掀起的尘烟遮挡住了远处的萧索,烟袅垂眸看向宫墙下黑压压数不清的兵马。 为首的楚齐抬头看向宫墙上坐着的少女,唇角的弧度比起以往多了几分盛气凌人,将他那故作温润和善的神色显得极为割裂。 “烟姑娘,是你自己打开宫门,还是我命人帮你?” 烟袅靠座在城墙之上,莞尔一笑:“大皇子想入神庭,自是轮不到我来开这宫门。” 神庭宫门由最为坚固的玄陨铁打造,纵是用巨石冲撞,也丝毫不损。 楚齐抬手,上百人涌向宫墙,烟袅冷眼看着他们,撑着下颌的指尖轻轻一动,诡异的紫色灵息丝丝缕缕,如无数蚕丝从少女指尖生根发芽,没入所有靠近之人的胸口。 昏暗的夜幕下,宫墙下的人看不见那细如蚕丝的灵息,只见转瞬所有袭上城墙之人纷纷落于地面,似是经受了极大的痛苦般不住哀嚎。 “我的修为不见了…” “灵力消失了,我的灵力!” “怎么会…我的修为!” 楚齐身侧的副将上前,探察了几人后,难以置信地道:“是渡灵!” 楚齐拧起眉,忽而想到前段日子渡灵之术也曾出现在了帝城,而后妙家便转变了态度。 他原以为是朝祭现身,不曾想…… 他抬头看向烟袅:“你与朝祭是什么关系!” 一想到朝祭竟单方面撕毁了与他的交易,楚齐便忍不住心生怒意,若非如此,他根本不至于让他的人假扮邪宗之人,这种脏事,本不该由他亲自动手。 定是她从中作梗! 烟袅笑意盈盈地看着楚齐:“大皇子殿下可还想入宫?” 楚齐冷笑一声,也无暇深思她与朝祭是否有所牵连,今日他选择动手,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杀了她之人,加官进爵!” 跟随他而来的皇城禁军与督察卫皆知楚齐胜利在望,庭卫军和隐卫阻得了一时又如何,待大军回城,便再无人能阻挡大皇子登临帝位。 因此,哪怕忌惮渡灵禁术,在未来帝主承诺的加官进爵面前,心中那点恐惧也就烟消云散了。 淬了火焰的箭矢万箭齐发,无数人向着城墙之处奔袭,烟袅眯起眼眸,掌心一转,天地相连的结界如蛛网般巨大广阔,将众人阻隔在外。 楚齐身侧的副将看着众人停滞不前,轻蔑道:“如此规模的结界,不出一刻种,便足以将她的灵力消耗殆尽,我们的人都无须出手,只看她自寻死路便足以。” 楚齐看向副将:“你是觉得她蠢吗?” 楚齐话音刚落,又有数十名将士倒地,副将瞪大眼睛,细看才发觉,烟袅一边用灵力支撑着结界,另一边正在运行渡灵禁术。 也就是说,维持结界所耗费的灵力,皆是从他们的人所掠夺! “所有人,一同冲破结界!”副将对身后手执弓箭的将士怒吼道。 楚齐来此,带了整整三千人马,本以为霆卫军与隐卫离开神庭,对付烟袅这个才突破化神期的修士,不会太过艰难,谁料她竟习得了这世间第一诡邪之禁术,倒是他小瞧她了,看来想入神庭,还需耗费些时间。 不过,他的人手疲了,撤下补上援军便是,她再是能耐,也只是一个人,人海战术也能将她耗死。 想到回程的沧月军,楚齐微微一笑,他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困兽之斗,徒劳无功罢了。 结界裂开一道缝隙,烟袅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咬住唇,楚齐的人一个个倒地,烟袅掌心灵力再一次填补到结界上,裂缝重新闭合。 随着渡灵禁术将一个又一个的人的修为灵力渡到烟袅身上,又被填补到结界中,烟袅的脉络像是一条条满载的容器,每一缕灵力运行,都将这容器磨砺的愈加单薄,骨髓,百骸,像是被刀刃凌迟一般剧痛无比。 “宿主,再这般下去,你会死的。” “你要是没有相助于我的办法,就闭嘴。”烟袅现在疼得暴躁,实在没有心力与系统交谈。 系统想了想:“我可以屏蔽你的痛觉,但你有可能无法分辨自己身体的状态,死得更快。” 烟袅:“你不早说,快点,给我屏蔽。” 系统有些犹豫,但一想到,自己可以观测宿主的体征,又安下心来。 屏蔽了痛觉后,烟袅瞬时连脑子也清醒不少,整个人都舒适了,身体轻飘飘的。 她勾起唇,对系统道:“谢了。” “宿主你悠着点,随时注意我的提醒,千万不能因为没了痛觉,就冲动行事……”系统话音刚落,楚齐的人源源不断的倒下,系统所观测的烟袅的体征也在不断下跌! 结界被加固的更为充沛,少女身形一闪,冲入人群中,身形诡异而疾速,灵力化作银刃,所过之处如人间炼狱般,血流成河。 系统脑波震颤,看着烟袅几乎触底的血条,狠下心来,将屏蔽了的痛觉解除! 烟袅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强烈的痛感袭来令她眼前一片昏暗,仅一瞬的定格,肩头被剑刃贯穿,踉跄狼狈地回到结界内。 “系统,你想害死我。”烟袅疼得颤栗,幽幽问道。 系统:“……我不给你恢复痛觉才是会害死你,宿主,你疯了不成,你现在还站在这,多亏了渡灵术不断掠夺他人修为。” 系统现在想想还后怕,若方才烟袅动手时没有运转渡灵术,没有修为填补,此刻怕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烟袅疼得发抖:“给我屏蔽痛觉。” 系统拒绝:“你现在离幽冥就差一步了,再出去,咱俩都完蛋!” 烟袅面无表情:“你知道疼也会疼死人的吗?” 系统噎住,认真查询半天,发现真有人被疼死的案例。 “那你不能离开结界…”方才的宿主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实在吓人。 烟袅:“知道了,我也不想死。” 痛觉再次被屏蔽,烟袅得知自己已是生死一线,安分待在结界中。 方才烟袅出手,短短片刻间令楚齐的人死伤不计其数,惊得许多人再不敢上前,只觉烟袅如同不要命的疯子一般,身上落下伤口,竟好似半分没有知觉,杀红了眼。 众人被方才那一幕震慑住,脑子也清醒了几分,接连后退,生怕既失了修为又丧了命。 楚齐脸色黑沉如水,他死死盯着烟袅,她当真是与楚修玉一同在承天宗修行的正道修士? 就连他身侧的副将,看向遍体鳞伤却精神抖擞的少女时,也万分惊悚:“这太子妃怕不是来索命的活阎王,这哪里是人……” 楚齐按了按眉心:“凡是重伤的,丧失修为的皆带回城中修养,其余人原地待命。” 一道宫门,一个人,竟比攻城还要艰难,实在荒谬至极。 难不成当真要等沧月军归来才能打开这帝宫的门? 楚齐恨得牙痒,召来副将:“去,将烟家的人带过来。” 至亲性命攸关,他就不信她还能如此狂妄。 结界无忧,烟袅重回宫墙上坐着,楚齐想要用烟家威胁她的事,系统已经转述给烟袅。 烟袅嗤笑一声,她都想到用妙如音与朝愿威胁朝祭了,怎么会将烟家留在帝城,白白送给楚齐一个活靶子。 许是在城中搜寻烟家行踪,又或是不曾看出烟袅的虚弱,整整一夜,楚齐未敢轻举妄动。 翌日,烟袅看着宫墙下多出一倍的兵马,幽幽叹息。 往日繁华热闹的城池硝烟弥漫,这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将苦难当做胜利前的狂欢,为了登临高位,害得无辜之人家破人亡,那腌臜的欲望如今还在宫墙下蔓延。 做那万民之主,到底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烟袅抬眸看向东边的朝霞,最起码,要拖到阿稚跑得更远些,霆卫军与隐卫救下的人再多些…… 阿稚未死,朝中的诸多清正之士未死,哪怕她死了,楚齐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流,纵使短暂得偿所愿,也终有重重摔下的一日。 烟袅扯起唇角,对着宫墙下的伪善男人扬声道:“怎么?大皇子想用烟家威胁我,寻到人了吗?” “你堂堂帝族长子,比不得楚修玉也就算了,连你自食恶果死去的弟弟都比你要光明磊落些,打不过拿家人威胁,你也当真不害臊。” “难不成是这些年韬光养晦把自己养成见不得光的老鼠了?” “还有你身后这群人,个个孬 种,几千人就没一个敢上前来?” 烟袅骂了个痛快,舒坦了。 “宿主,你非惹他们做什么,你的身体……” 烟袅看向结界:“他们避我如蛇蝎,我无法施展渡灵之术,如此广阔的结界以我的灵力,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们若还不来,只能她出去了。 就是有点危险,可能一不小心就死了。 好在,楚齐不知烟袅所想,沉声发号施令:“今日宫门不开,待明晚大军归来,你们通通给她殉葬!” 楚齐都这般说了,想来其余人都被付浅他们拖住,可调动的人手都在此处了。 烟袅轻笑一声,有些可惜地扫过楚齐身侧的两人,那二人皆是渡神巅峰的高手,只可惜,他们二人寸步不离的守着楚齐,她想对楚齐出手也寻不到机会。 否则哪里还需要维持什么结界,楚齐一死,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都结束了。 烟袅闭上眼眸,千丝万缕的紫色灵息从她周身溢出,宛如数之不尽的毒蛇附着于结界之上,凡是奔袭而至靠近结界之人,皆无处可躲。 “宿主,不可,你的内丹根本承受不住过载的灵力与修为!朝祭当年因过度运转渡灵之术折损了多半的寿命,如今尚能存活于世是因在魔域中寻到了续命的雨幽莲!” “宿主,停下,你本就不被剧情所护佑,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闭目坐在宫墙之上的少女,及腰发丝一寸一寸变得霜白。 天际雷鸣作响,轰隆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色云层,隐于云层中的紫雷令系统绝望至极。 宿主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度劫劫雷,为何偏偏在此种险要关头…… 与此同时,远在帝城千里之外循着黑水河寻找楚修玉的明尘道抬头望向天际,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眸。 赤云劫雷,他只在古籍上见过。 是…… 是化神巅峰进阶劫雷! 第62章 度劫成功 血云中紫色劫雷落下, 一霎那,痛感随着劫雷一同落在烟袅身上,耳边是系统崩溃地呼唤声, 宫墙下的场景开始变得虚无, 灵魂好似从□□中剥离开…… 锣鼓喧天, 喜庆的唢呐声刺破耳膜, 颠簸的喜轿中, 少女睁开眼眸,耳垂之上的红宝石耳坠熠熠生辉。 一道寒芒刺破疾风, 喜骄之外传来几道闷哼声,而后便是四散纷乱的叫喊。 “有刺客劫亲!” “劫亲?有趣。” 喜轿的红帘被闪烁着银芒的剑刃拨开,烟袅怔怔抬起眼眸, 与红帘外的俊美少年对视上。 那张脸, 比梦中所思所想之人要稚嫩几分, 他慵懒撑在喜轿旁, 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的桀骜之气。 目光落在少女氲满晶莹水色的杏眸上, 默不作声将染了血迹的剑刃收起, 沉默片刻, 勾起唇: “这位……姐姐,我助你逃婚吧。” 他弯下腰,认真将她手腕的捆绳解开,二人近在咫尺, 泪水模糊了少年的面容,烟袅却依旧定定地瞧着他, 不肯挪开视线。 少年将手中的捆绳随意扔到旁边,刚想直起身,烟袅猛地将他环住。 “楚修玉,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很久了。” 楚修玉不适应过于亲近的距离,下意识想推开烟袅,被泪水浸湿的衣襟却莫名变得灼烫,他的手顿在半空许久,轻轻拍了拍烟袅的脊背:“你认识我吗…” 少女靠在他的怀中泣不成声,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楚修玉不知怎的,竟就这般让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子靠着,像个木桩子一般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等她哭得累了,恰逢永宁王府的追捕护卫赶来,楚修玉握紧手中长剑,对烟袅道:“我断后,你先跑。” 他说完,将烟袅抱到一旁高大的骏马之上,看向眼睛哭肿的少女,认真道:“我不知你发生了何事,可永宁王府不是个好去处,女子并非只有嫁人一条出路,若你没不去家了,向南走。” “若不愿,便反抗。”烟袅轻声说出他下一句话。 楚修玉愣了一瞬,而后轻笑起来:“没错,若不愿,便反抗。” 楚修玉拍了下马背,骏马飞驰而去,自己为她挡住身后的追兵。 兵刃相接,一炷香时间,楚修玉解决了所有赶来抓铺的护卫,执剑站在原地,胸口处的跳动突然变得急切,翻身上马。 他也不知为何要追赶那个素未谋面过的女子,好似不这么做,自己会后悔…… 与此同时,身着喜袍的少女身影从林路尽头跑回来,头顶昂贵精致的珠钗点翠掉落一地,绾好的青丝散落开来,披散着的长发随风而舞。 楚修玉看着向他跑来的少女,胸口的跳动漏了一拍,他策马而去,经过她身侧时,单手将少女拦腰而起,心跳声震如擂鼓。 完了,一见钟情这种俗气又老套的戏码,发生在他身上了。 楚修玉将人护在怀中,骏马一路向南,脑子里好似乍起无数烟花般,所思所想皆不像自己了。 骏马停在青州城,楚修玉理智回笼,脸色涨红。 他此般行径,与劫亲的土匪何异? 将烟袅扶下马,还未开口,手被少女柔软的掌心握住。 楚修玉面色一僵,只觉少女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他垂眸看向她,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别丢下我,我很好养活的。” 楚修玉下意识伸手接住她掉落的晶莹泪珠,心中抽痛了下,他眉目认真地看向她,目光触及那双潋滟的杏眸,一时间连想问的话都忘了,就这么顺着她的话下意识回答道:“我有很多钱,养得起你。” 烟袅怔怔地看着脸上红晕更加浓稠的少年,他似是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我,我是说,你是我救下来的,我不会丢下你。” 楚修玉说完,身后没了动静,他一慌,赶忙转身,视线撞上少女湿漉漉的眼眸,唇角被吻住。 楚修玉瞪大眼睛,本就昏昏沉沉的思绪更加乱七八糟,他感觉自己自从遇见她,好似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他觉得这样不对,哪有初次见面,就又抱又吻的…… 这般想着,他试探性地后退一步,委婉道:“在大街上,这,这样不好。” 连如此冒昧的举动,他委婉拒绝的都留有余地。 正因她见过楚修玉不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此刻才看得更清晰,他真得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她。 烟袅破涕而笑。 若是没有剧情的桎梏,她与他,是不是本就可以如现在这般,相遇,相识。 楚修玉红着脸,拉着烟袅走进一家饭馆,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轻声道:“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他说完,看着烟袅欲言又止。 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般,揉了揉唇角,坐立不安地抿了口苦茶。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你不知道。” 突如其来的表白令楚修玉呛了一口茶水。 他心中已隐有所觉,她大抵是认识他,或者是帝城中爱慕者中的一个,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她方才的吻,只是…… 顺序是不是反了?亲过了他才说,若不是他也……听喜欢她的,她这般鲁莽,只怕要被他当做疯子对待。 “你喜不喜欢我?” 楚修玉指尖蜷缩一下,掀眸飞速的扫了烟袅一眼,喉间轻“嗯”了一声。 好生奇怪,他甚至不知她家世身份性情,平日里他并非是那种好色之流,可他就是一看见她就心脏乱跳,真的很喜欢,连装模做样半分装不出。 “那我们私奔吧?” 楚修玉石化在原地,良久还缓过神来:“私奔?” 他堂堂神庭太子,不至于私奔吧…… 他小声嘟囔道:“是不是太匆忙了…” 私奔也得提前准备准备吧。 “不匆忙,我们私奔好不好?”烟袅扯住他袖口,晃了晃:“我们去一个风景好的地方,永远都不分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回到初遇他这日,亦不知此 刻是真实还是幻境,又或许,眼前的一切皆是她死前最后的幻梦。 如若下一刻她便要断绝生息,那么在最后一刻来临前,她快些,快些的与他相守。 若是往常有人与楚修玉说这种匪夷所思的言论,楚修玉定会叫她去看看脑子。 楚修玉注视着烟袅,试图在她脸上寻到那么一丝戏谑之意,可她那双认真的眸子里,只有令楚修玉心如乱麻的爱意,就好像……他们已经相爱相知了许久许久。 楚修玉磨砺了下腰间悬挂的承天宗令牌,他此行本该去承天宗修习的,不曾想遇见了她,谈及私奔。 他忽而勾起唇,修习在何处都能修,但心动之人…… 他这辈子,好像还是第一次遇到。 “好啊,我们私奔。” 楚修玉站起身,拉着烟袅向外跑去,烟袅:“菜还没上……” “饭馆哪里都有,本公子的冲动过时不候,我还没私奔过呢,没什么经验,你多多担待。” 烟袅弯起唇角,楚修玉,怎么这么容易就能被拐走啊。 她看着楚修玉拦下一架马车,重金将马车买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袅袅,快来!” 烟袅脚步一顿,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蹙起眉,抬眸看向烟袅:“你的名字…” 烟袅上了马车,坐到他旁边:“我叫烟袅,你可以唤我袅袅。” 楚修玉茫然道:“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啊,怎么会…” 怎么会如此自然的说出她的名字? 烟袅伸手环在他腰间,再一次红了眼眶。 因为,你是我梦中的人啊。 楚修玉被烟袅亲昵地靠着,眼睫一颤:“我若认识你,一定不会忘了你。” 可能是她方才无意间提起来了自己的名字。 马车驶出青州城,漫步目的的一路南行。 每途径一座城,便停留个几日,将城中风景看尽后,再次启程。 到了玉城时,马车坏了,烟袅也没想到,他们二人一路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土山镇,大概是天意吧。 烟袅看着想重新购置马车的楚修玉:“就在此处吧。” 楚修玉直起身子,看向这方质朴的小镇,街道上人来人往,风景也宜人。 “行啊,我们就在此处多留些日子,若以后你待得腻了,再离开便是。” “我说,我们在此处成亲吧。” 烟袅轻声道。 楚修玉抱起手臂:“不行。” 烟袅歪了下头,楚修玉靠在墙壁上:“成亲之事,得我先开口才行。” 他弯腰看向烟袅:“袅袅,我们成亲吧。” 起初,他以为所谓的私奔只不过是一段旅程,一见钟情也可能只是一时情动,可过去两年中,他验证过了,越是了解,越是喜欢。 所以—— “私奔结束,我想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夫人,你若喜欢这里,我们先在此处成亲,但除此之外,等回到帝城,我再给你补上一场三书六聘,满城焰火。” 烟袅静静看着楚修玉,将手放在他掌心,十指相扣:“私奔结束。” … 烟袅与楚修玉的成亲之礼,一次他不愿,一次因猜忌而错过,还有一次,未曾布置,便听闻他无法归来的消息。 这一次,出乎意料得顺利,成亲当日,她在宝桂嫂子,柳花婶子,许嬢嬢,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注视下,缓缓走向他。 透过半透的头帘,她看着那些人开怀的笑意,看着那骄傲的太子被灌下许多烈酒,仍笑得傻气。 她站在众人欢声笑语间,听着恭贺祝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系统声音。 “宿,主,醒醒,我——” 刺耳的电流声令烟袅唇角的笑意变得浅淡,她靠在楚修玉怀中,握紧了他的手。 “宿主,本世界尚无进阶神尊之境的修士,我查询了好久才查到,进阶神尊之境需通过天道试炼,抛妄念,舍执念,宿主你若能听见我说话,且记得,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皆是天道试炼,想离开幻境,需亲手斩断过往执念。” “他不是执念,也不是妄念,他是我夫君,是我所爱之人,若进阶要舍去他,我宁愿不要!”烟袅环住楚修玉。 她已经杀死他一次了,不会再杀他第二次。 “宿主,只有进阶神尊之境你才有可能会保住性命,渡灵之术过载会撑爆你的脉络的!” “宿主,无论你在经历什么,都不是真的!你清醒一点!”系统急迫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电流“滋滋”声。 很快,电流声消失了,系统的声音烟袅也听不见了。 烟袅看向脸上染上酡红的楚修玉,不是真的……那什么是真的? 真的是,他不会再回来了。 真的是…沧月军归来,楚齐登位,恶人如愿,好人尝尽恶果! 那样的现实,她回去做什么? 她不回去了。 这里有楚修玉,有她一直想要的,平稳安宁。 有人爱她。 她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他,更不想面对恶心又残酷的现实,她不回去了…… 风卷云涌,宫墙之下无数人神色骇然地看着那近乎毁天灭地的劫雷落在少女身上,少女发丝已白,血液不断顺着唇角溢出。 恐怖的劫雷之下,无人敢靠近宫墙之处。 “看来殿下无需再耗费人力了。” “也不知这烟氏女是好运还是运气不佳,有了千载难逢进阶神尊之境的机会,却偏偏赶在如此关头,若她未曾被渡灵之术反噬,或可真能成为这世上第一个进阶神尊之人,可惜了……” 楚齐坐在马车上,听到两个保护他的渡神巅峰期修士言语,唇角勾起一抹的弧度:“这劫雷来得真是时候,看来已是尘埃落定了。” “殿下莫急,观烟氏女状态,霜发灰肤,眼下血脉逆行,大抵已经五感尽褪了,等她皮囊老态生皱之时,劫雷也该消了,那时便是真的尘埃落定了。” 系统急得不行,这赤云劫雷由天道而生,给宿主通风报信一次已是不易,它无法再次进入烟袅识海。 春三月,烟袅坐在楚修玉为她搭好的秋千上,暖洋洋的阳光洒下,和煦春风拂起她的发丝,她惬意地眯了眯眼眸。 秋千被推动,烟袅侧目看向楚修玉:“夫君,今日我们出去吃吧?” 成亲半年,楚修玉的厨艺丝毫未曾见长不说,还丝毫感觉不到自己手艺之差劲,近日又研究起新菜来了,烟袅不想打击他,但实在不想将他将那些奇奇怪怪还自觉良好的菜肴入口。 楚修玉丝毫未看出她眸底的嫌弃:“袅袅不必怕我累着,外面的食物哪里有本公子做得好吃。” 烟袅嘴角抽了抽,楚修玉还是那么自信。 正逢隔壁的柳花婶子来给烟袅二人送刚炖好的土鸡,烟袅眼睛一亮,太好了,终于不用被楚修玉的厨艺折磨了。 “柳花婶子,你简直是活佛在世!”烟袅双手合并,对柳花婶子鞠了一躬。 柳花婶子掩唇笑起来:“一道菜而已,哪有那么夸张。” 对于楚修玉的厨艺,柳花婶子也领教过,伸手点了点烟袅眉心:“快吃吧,再不将自己吃饱了,小楚又要动手下厨了。” 楚修玉:“……” “对了,你们二人可去过城外土庙了?三月到了,许多年轻人都去土庙外祈福呢,你们不去凑凑热闹?” 烟袅手中的筷子一顿,想起她与楚修玉第二次 成亲前,他连夜将树上挂满了红绸。 “月老祈愿。” 柳花婶子点头:“没错,月老祈愿是土山镇的传统,每到三月,咱土山镇的年轻人都喜欢去土庙外的老槐树挂绸许愿,单身者求个好伴侣,有情人求终成眷属,像你们这种小夫妻啊,求个多子多福,相守一生。” “据说那老槐树的年岁可是比咱这土山镇还悠久,许多人都说特别灵呢。” 楚修玉给烟袅夹了一块鸡肉:“夫人,我也想去那月老祈愿之处。” 柳花婶子笑道:“那你们明日可得早些起榻,据说凌晨祈愿最灵了。” 柳花婶子离开后,烟袅抬头看向院中的槐树出了神。 楚修玉伸手在烟袅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树有本公子好看?” 烟袅弯起唇,吻了他一下:“楚公子自是这世间最最好看之人。” 楚修玉环住她腰身:“除了脸呢?” 烟袅伸手捧住他锋利的下颌:“不重要,你有这一张脸就够了。” 楚修玉气急败坏,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我就知道,你定是因本公子长得好看才喜欢我!” 他将下颌抵在烟袅肩头:“幸好我长得好看。” 次日凌晨—— 睡梦中的烟袅被楚修玉从床榻上拉起,烟袅不住的打着哈切,被楚修玉套上衣衫后,困意朦胧随他前往城外土庙。 出了镇子后,天际还是一片蓝调。 “太阳都没出来呢,我们来得是不是太早了。” 烟袅靠在楚修玉背上,抬手捏了捏他耳垂。 楚修玉背着烟袅向土庙走去:“正好看日出了。” 二人果然出来的太早了,土庙外挂满红绸的槐树旁空无一人。 楚修玉将烟袅放下,拿出准备好的红绸递给烟袅,烟袅垂眸看着楚修玉写得愿词。 岁岁年年,携手白头。 她弯起唇,向槐树走去,走到槐树旁,踮起脚尖,还未系上,被东方天际刺眼的朝光晃了眼睛。 烟袅转头看向楚修玉:“快看,好美啊。” 楚修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含笑看着她:“是啊,日出很美,袅袅也美。” 朝晖洒在槐树上,满树的红绸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红绸之上的字迹,随着日色渐明,变得清晰。 与袅袅成亲,我心悦之。 袅袅是楚修玉的妻子。 我爱袅袅,袅袅爱我。 袅袅脾气差,我会包容。 袅袅是我的娘子,我的娘子是世上最美的娘子。 我会永远对袅袅好,直到死去的那一日(划掉),我会永远爱袅袅,做鬼也爱! …… 满树红绸,不似祈愿,更像是在对着槐树,以及所有到此之人,招摇显摆着,执笔之人成亲前的满心欢喜。 烟袅垂眸看向手中的红绸上的“岁岁年年,携手白头”,恍然发觉,这愿词,是她心中的愿景,而非楚修玉会写出的。 而真正的楚修玉……那么骄傲自大,绝不会将心中所愿寄希望于外力。 烟袅的目光看向悬挂在最高处的红绸上,那里写着: “若世间有神明,请护孤所爱之人,平安顺遂,化险为夷。” 烟袅仰头直到脖子发酸,泪水顺着眼尾滑落。 “不是说不相信月老祈愿的吗…” 身后不远处的“楚修玉”轻声道:“是信的。” 烟袅看向他,喃喃道:“是啊,你信,我也信,所以……” 他不是真正的楚修玉,而是她臆想出的楚修玉。 在月老树上祈求安康这等离谱之事,是她想不到的,却是楚修玉会做出来的。 所以,她臆想出的楚修玉,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楚修玉…… 哪怕她在此与之相度一生,仍有遗憾。 灵力化作剑刃,她看向不远处的人,他缓缓走到她面前:“袅袅,你要杀了我吗?”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烟袅手中的剑刃颤抖:“我爱你,所以必须…” 杀了你。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找到你…… “楚修玉”一步一步靠近烟袅,唇边牵起笑意来,任由剑刃贯穿心脏。 “袅袅,你会平安顺遂,化险为夷。” 因为,那是我唯一所求。 “轰隆隆——” 最后一道劫雷落下,赤色劫云消散,天际金光如雨幕落下,尽数汇聚于宫墙之上的少女额心。 正是度劫成功之兆。 而无人注意到,天际的最北方,边北魔崖上空,隐于云层中诡异的赤云扩散开来,云层中逐渐汇聚的金光尽数堙灭,消散。 黑水河翻涌不歇,神尊境度劫失败之象,令隐藏在魔域深处瑟瑟发抖的魔物欢腾起来…… 第63章 昏迷 金光似漫, 风卷云涌。 “去,破开那宫门!” 楚齐看着停滞不敢上前的兵将,双目漫上血丝, 指着宫门处大吼道。 他身侧两名渡神期修士面面相觑, 世间无人见过度劫成功的神尊境修士, 更不知神尊境的威力何其恐怖, 贸然行事, 只怕…… “殿下,不如还是等沧月军回来……” 楚齐拔出剑刃, 抵在说话那人脖颈上:“现在,我要她死!” 凭什么?凭什么楚修玉就那般命好,同生自帝王家, 楚修玉是万众期待, 众星捧月。而他,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被父亲忽视, 被母亲嫌弃, 伏低做小才能争得一席之地! 如今楚修玉死了, 却还有人为了他而不惜一切代价阻他!这该死的天道,偏偏在此关头,出现了万年不遇的神尊境! 为何这世间就不能对他多些眷顾! 他抬头,少女银发霜白端坐在宫墙之上, 额心一点金色霜花纹路,半垂的双目无神, 却似俯瞰世间的神明,无端令人心生卑怯之意。 不只楚齐,在场许多人看向她时, 膝盖发了软,哪里还有一战之胆魄?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烟袅并不如表面上平静,渡灵之术的反噬比想像的还要严重,度劫成功保住了她的性命,令险些被渡灵之术撑破的脉络得到平复,可反噬仍在,最棘手的是——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微弱的视线只能辩别出光影,眼前仿若被浓深的雾气笼罩,看不清宫墙下的景象。 “神尊境重塑筋骨与五感,只有历经五感尽褪,身上筋骨被重塑后,宿主才是真得进阶成功。” “渡灵之术乃阴邪之术,你身体里反噬未消,此次重塑筋骨与五感怕是会横生波折,痛不欲生。” 烟袅掀起眼眸,瞳孔之处呈灰白色,几近透明。 她听到宫墙之下楚齐歇斯底里的怒吼声。 “破不开这城门,等大军归来,你们都别想活!” 烟袅嗤笑一声。 对于自己的拥护者都如此狠辣威胁,楚齐当真是不给自己留余地,他就算破开这城门,今日所言,也永远在拥护他的人心中留下一根骨刺。 烟袅抬起手,重重一挥“轰——” 地面震颤,宫墙下一道裂隙,深不见底! 她擦掉唇边溢出的血迹,半开玩笑地对系统道:“劫雷声势浩大,可我怎么感觉神尊境也不过如此?” 系统看着那条几乎把地面切分为二的裂缝,打了个寒颤:“宿主,你刚历经过劫雷,身体正是虚耗回元之时……” 虚耗过度随手一挥都挥出人造天灾的程度,这哪里是不过如此,简直是恐怖至极! 烟袅吸了吸鼻子,空气中的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稀薄,直到鼻间再也闻不到任何气味。 “宿主,你的嗅觉也消失了…” 随着系统开口,宫墙外的结界忽然消散。 楚齐等人被拦在地裂外,他恶狠狠地盯着宫墙上的身影,怒喝道:“放箭!” 漫天箭矢划破长空,直逼宫墙上的少女。 烟袅握紧掌心,她撑着身子站起,周身灵力如落雨,湮没了无数袭来的箭矢。 烟袅指尖不可抑制的颤抖着,好似一阵极细的顺着指尖游离于错综复杂的脉络中,她知道,这便是系统所说的重塑筋络,视线的缺失,更令疼痛被放大,整个人身形一晃,一道箭矢贯穿左肩,膝盖一弯,半跪在宫墙上。 “宿主!” 烟袅闭上眼眸,肩上的箭矢化作齑粉飘散空中,淬了火把的箭矢源源不断,点燃了烟袅身后的高台,烟袅将指尖按在墙壁之上,血液蔓延成冰霜,身后的楼廊,头顶的朱瓦,燃烧起的巨柱纷纷被冰霜所覆盖,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再不见半点火焰燃烧。 漫天箭矢定格在空中,宫墙之处成了一座巧 夺天工的银色冰雕,众人久久回不过神来,握着长弓的手变得颤抖. 楚齐慌乱地看向身侧的渡神期修士:“神尊境的威力竟如此恐怖” 他身侧的修士眯起眼眸,注视着宫墙之上的身影许久:“殿下莫急,古书有云,入神境者需脱胎换骨,如今她仍处于目盲之中,还有塑骨一劫未渡,眼下强弩之末罢了,她耗损的灵力越多,重塑骨血时所经受的痛楚越是难熬,到了那时……” 那修士还未说完,话语湮没在喉间,楚齐目露惊悚,看着冰霜迅速爬上那修士的脸颊,整个人变为一座人形雕像。 “快,后退!”他边大吼着,边向后退去。 目之所及,前方足有几百兵将定格在原地,宛如一座座雕像般,动而不能。 楚齐带着剩余的几百人后撤,直到冰霜触之不急才松了口气,他弓起身子急喘着,忽而看到鞋面上的霜花纹路越来越大,瞳孔震颤,躲过一旁修士手中的火把,挥向鞋面的霜花! 众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那冰色霜花不惧火焰从楚齐鞋面上蔓延开来,直至蔓延至半个左腿! 楚齐崩溃地赤红着眼,感知到左腿变得僵硬失去知觉,他颤着手,拔出腰间锋利的佩剑,狠下心来,咬牙剔除左腿沾染霜色的皮肉! “啊!”半条腿伤可见骨,血液打湿了衣摆,源源不断流到地面,楚齐疼到颤抖抽搐,他低吼出声,额测青筋暴起! 身侧修士竭力将灵力输送到他左腿为其止血。 烟袅侧躺在宫墙上,神识敏锐的察觉到地面的微弱震颤由远而近,无数马蹄纷沓而至,震颤越来越明显,她听到了远处簌簌风声中有人向楚齐禀报:“殿下,大军归来了!” 烟袅指尖动了动,又无力的垂下。 “系统,我大抵,没有力气去寻他了…” 她睁着灰白色的眼眸,看向天际,朦胧的光影汇聚成青年浓艳精致的眉眼,泪水顺着眼尾落下,她喃喃道:“楚修玉,我好疼…” 她尽力了,可还是没办法杀死楚齐。 没办法给他报仇。 无力还世间一个海晏河清。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这种被无力感包裹,让敌人等来援军,更令她无法忍受。 “袅袅!” 宫墙下传来一声呼喊,烟袅眼睫颤了颤。 “宿主,是你兄长!” 系统刚说完,光脑传来一声播报:“恭喜1106,完成炮灰逆袭任务,随路人甲烟袅一起,改变了本世界人族未来气运!” “宿主,你快看啊!守了两日的宫门不是徒劳,沧月军不是楚齐的援军,是我们的援军!”系统激动地道。 系统说完,烟袅听到烟家长子烟衡,也就是她的兄长,扬声道:“奉太子之命,清剿乱臣贼子楚齐…” 烟衡的声音与耳侧的风声消失,烟袅的听觉与触觉也消褪了…… 系统在脑海中告知她,楚齐伏诛,大皇子一党被尽数收押,烟衡将她带回了东宫,烟衡说,是楚修玉将他提拔上来的,楚修玉说她脾气差,定不会放过欺负他之人,可如此,恐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中,唯有烟衡领军,他信得过。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告诉她,阿稚回来了,抱着她的冰棺哭了许久。 没错,是冰棺。 她的声息消失了,生命体征全无,可覆在身体上的冰霜却并未消散,冰霜腐蚀寻常棺木,明尘道归来后,命人打制了一具冰棺,将她存放在了东宫。 系统说,有很多人来看望过她,烟家众人,谢曦晚,兰知栩,还有妙温,妙如音…… 他们好似认定了她的死亡,连香都点上了。 烟袅浑浑噩噩的想,连她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仅存一缕神识未曾消散,她最近能听到系统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大多时间,连意识都在陷入沉睡。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等来了系统的告别,历经了那么多辞别,烟袅本以为有些麻木了,没想到系统的告别依旧令她伤感。 好在,系统帮了她很多,她最终也争气的助系统完成了任务,倒也没什么遗憾的。 她的意识被禁锢住,无力与系统对话,静静听着系统轻声告别:“山水一程,不负相遇,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不知生死的宿主告别,若宿主你能听见,请记得,我的编码是1106。” “1106作为我送你的辞别之礼,愿你早日醒来,找到我的礼物。” 系统说完,烟袅脑海中一阵滋滋震颤,世界变得安静,烟袅知晓,1106已经离开了。 脑海突然变得轻松,令烟袅难过,随即便彻底陷入了沉睡中,许是没了系统在耳边唠叨,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第64章 眷顾 三年后—— 帝城炎夏, 百花盛开,明媚灿阳高照,和煦的暖风将窗外的花瓣吹拂到冰棺之上。 “君上, 兰帝师寻了您好久了, 没想到您早早便来了。” “今日是小姨的祭日, 朕当然记得。” 楚稚清将点心与鲜花摆放在冰棺前的案台上, 靠在冰棺上, 抹了抹眼睛。 “小姨,我前些日子梦到娘亲了, 她怪我没能保护好你,小姨,你在那边, 还没与娘亲团聚吗?那你去了何处, 又为何不回来?” “君上, 节哀, 三年了, 合该告慰亡灵, 送先太子妃入土为安了, 祭礼已经准备好了,朝臣们也已经到了东宫之外,所有人来此,皆是想随君上一同送先太子妃最后一程。” 祭礼? 烟袅没想到, 恢复听觉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竟是自己的祭礼。 关键是…… 她感觉自己好像还没死透呢。 这般想着, 烟袅轻笑出声。 正与楚稚清说话的司谨大监揉了揉耳朵,犹疑看向楚稚清:“君上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沉浸在悲伤中的楚稚清摇头。 烟袅抿住唇,静静躺在冰棺中, 她试图睁眼,眼前白茫茫一片,依旧无法视物。 她想起身,又怕将楚稚清吓出个什么毛病来,便躺在原地未动。 要么等无人了再起身? 这般想着,她静静躺在冰棺中,听着外界脚步声越来越多,掺杂着几许抽泣与哀嚎,有些真心,有些大抵是气氛到了,随波逐流。 烟袅的嗅觉比以往不知敏锐多少倍,隔着冰棺,点燃的安魂香刺的鼻子难受极了,她吸了吸鼻子,没忍住,悄悄打了个喷嚏。 所幸,那些哭嚎声将她的喷嚏声压住,想来是无人听到。 她闭眼假寐,听到了烟家夫妇也就是她爹娘的声音,听到了阿稚的小泣,听到了站在殿外的谢曦晚与付浅轻声交谈,言语间,整整三年过去,依旧未曾寻到楚修玉的尸体,他们觉得对不住她,不敢来见她。 烟袅觉得有些奇怪,她的嗅觉听觉都增进不少,唯有眼睛,依旧未痊愈。 她幽幽叹息一声,如此,她怎么去寻楚修玉… “袅袅。” 烟袅眼睫一颤。 兰知栩站在冰棺旁,艰难地轻声问道:“袅袅,你醒了,是吗…” 他声音中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抬手覆在冰棺上,掌心萦绿色灵息没入冰棺中,棺檐被一寸一寸推开。 “帝师大人,您这是……” “兰知栩,你在做什么?”谢曦晚与付浅等人快步跑入殿内。 阿稚猛地起身:“老师,你要做……”他的话湮没在喉间,瞪圆了眼睛, 看向冰棺中睁开眼眸的烟袅。 “小姨!” “先太子妃……” “烟姑娘…” 烟袅眼见装不下去,动作僵硬地坐起身,眸中浅淡透明的瞳孔始终半阖着,空洞且无神。 她有些尴尬地坐在冰棺中,许久未曾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好久不见,多谢你们来参加我的祭礼。” 她说完,场面寂静下来。 烟袅不知这是怎样一副景象,不过只是想想,便觉得有些惊悚。 参加祭礼,被祭奠的人突然爬起来,对来参加自己祭礼的人道谢,好生离谱。 烟袅揉了揉额侧,躺了三年,脑子也生锈了,连与人寒暄都生疏的过分。 但转念一想,她一个被认定死亡的人,与在场之人熟稔寒暄,那场面,更加违和。 烟袅的指尖落在冰棺上摸索着,手腕被冰凉的指节握住,她闻到了对方熟悉的气息,确认了身份。 “兰知栩,麻烦扶我下去,多谢。” 兰知栩泛红着眼,弯腰将棺中女子抱起,快步向外走去。 “唤国师来!” 阿稚跟在匆匆跟在二人身后,对着还杵在原地的宫人大喝道:“愣住做什么?唤国师来!” 烟袅被放到东宫偏殿的床榻上,她抬手,楚稚清将脸靠近她掌心:“小姨,阿稚不是在做梦吧……小姨,你死而复生了!” 烟袅抬手摸着他的脸,三年过去,楚稚清的脸比以前瘦削了不少,婴儿肥没了,身形好像也瓷实了许多。 兰知栩站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烟袅。 烟袅睫羽上还残存着雪白的冰霜,霜白的发尾垂落在腰间,褪去的霜色化作水珠滴落在床榻上。 她的眼睛…… 神庭遭遇劫难,她运转了渡灵禁术,守住了宫门。 仅她一人。 三年来,兰知栩将那一场祸乱听了无数遍,他想将当日她的经过了解的更为透彻,以此寻找唤醒她的契机。 可每一次听,他寻不到答案,更无法想像当日的场景,无法想像,一个人,是如何抵挡住千军万马。 她与楚修玉,一人守边界殒命于魔崖,一人守宫门沉睡不醒。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喊着护守苍生的兰氏少主,能做得,也只是用脱离兰家,来抵抗内心的悔意。 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兰知栩自行惭愧,明知她看不到,仍挪开了视线,难以自恕。 “兰知栩,我刚才听到了,你现在已经是阿稚的老师了。” 兰知栩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对不起…” 当年平息了内乱,神庭却难以在短时间恢复如初,朝堂民间更是众说纷纭,一团乱麻,是付浅与蒙适几人带着年纪尚幼的新帝寻到他,愿他能相助一臂之力。 他知道他不配,他连自己的家族都无力抵抗,又如何能做这帝师,可做帝师,他能够每日见到她,盼着能够寻找机会唤醒她…… 如今她醒了,他又有何颜面做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呢。 “谢谢你,你做得很好。” “当日若我不曾昏迷,也会请你做阿稚的老师的。” 烟袅弯起眉眼,轻声说道。 兰知栩性情通透温润,学识渊博,是兰家精心培养的下一任家主,不仅修为高深,他那通晓天地的感知能力,能替阿稚规避许多风险,是帝师的不二人选。 在阿稚成为新帝后,她便在思索此事,可没想到还未来得及再见到他,她便先倒下了。 好在千帆过尽,结果如她所想。 就在此时,明尘道匆匆而来,楚稚清赶忙道:“国师大人,快来看看,小姨她身子可无恙?” 明尘道指尖落在烟袅额心,一道金色印记闪烁着。 “恭喜烟姑娘,成为这世间,唯一一个神尊境修士。” 烟袅唇边扯了一抹苦笑:“神尊境倒也没什么可高兴的,为了进阶,我可是不生不死昏睡了三年。” 明尘道将指尖落在烟袅脉络上:“烟姑娘所运转渡灵禁术的反噬,别说放在寻常修士身上,就是放在老道身上,也足以让老道魂飞魄散个十回八回的,幸得天道庇护,进阶神尊境令烟姑娘重塑骨血,昏迷三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烟袅怔愣一瞬:“庇护吗……我还以为那进阶劫雷的出现,是缺少了运气,老天不眷顾。” 明尘道摇头:“正是老天眷顾,姑娘才有命延续,姑娘可知,那朝祭昔日运转渡灵之术吸食他人灵力修为,与姑娘守宫门那日想比,简直是蝼蚁比巨象,朝祭的渡灵之术掠夺了十余人的修为,便险些丧命爆体而亡,若非他魔族之身,寻到了魔域中的离岸花,哪里能苟延残喘至今。” “姑娘当日运转渡灵之术,可是消耗了数百逆贼,那进阶劫雷再晚些出现,姑娘可就是无力回天,怎么不是老天眷顾呢?” 烟袅沉默许久,忽而轻笑:“听完国师所言,确是老天眷顾。” “姑娘,老道有一事想问。”明尘道欲言又止。 烟袅:“您说便是。” “古书有言,神尊境劫雷难遇难求,两相争者引赤色劫云现世,二者取其一入神境,当日老道分明看到天际有两处赤色劫云,姑娘当日已经度过雷劫,可这三年来,却从未听闻过世间有另一位神尊境度劫失败或进阶成功的修士……” 楚稚清茫然看向兰知栩:“老师,您不是说修为达到,便可渡雷劫进阶,为何国师却说神尊境劫雷难遇难求,两相争者又是什么?” 兰知栩看向明尘道:“在下也是第一次听闻此事,国师所言,可是神尊境的赤云劫雷,需得世间同时出现两个进阶神尊境之人,才会出现?而二者相争,胜者方可进阶成功?” 明尘道颌首:“老道所看过的古籍是如此记载,这世间之所以成千上万年也无法出现一位神尊境修士,并非因无人修得化身期巅峰,而是因有人功成,却缺少了气运机缘,这气运机缘,便是在同一时间的另一位将要度神尊境之人。” 兰知栩看向烟袅:“若真如此,袅袅的确是被天道所眷顾。” “不是老天眷顾。” 几人一同看向喃喃自语的烟袅。 明尘道拂了拂霜白的胡须,笑着道:“的确,毕竟神尊境万年不遇,那那古书也无从论证,或许不过某位先人凭空乱造,虚构而成。” 烟袅摸索着下了床榻,踉跄向门外跑去。 楚稚清担忧地跟在身后:“小姨,你身体尚未痊愈,要到何处去啊!” 烟袅突然停下脚步,拽住楚稚清衣袖,指尖泛白。 楚稚清看着女子灰白色的空洞眼眸,她眼底无泪,却又好似盛满了哀伤与悲戚。 “阿稚,带我去土山镇。” “求你…” 楚稚清担忧地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被兰知栩按住肩膀。 “袅袅莫急,我们这就备马车。” 楚稚清不明白烟袅到底怎么了,只是见烟袅这副神色,自己也忍不住鼻子发酸。 他心中不安,害怕刚刚苏醒的亲人又一次出现什么差错,他抹了抹眼角:“我陪你去,小姨。” 烟家夫妇等人来到偏殿之时,未曾见到烟袅,只见渐行渐远的马车匆匆而过。 蒙适想要跟上前去,被一旁的付浅拽住,付浅摇了摇头:“君上与帝师既未吩咐你我随行,大抵是不想声张。” 蒙适不掩担忧:“可烟姑娘才苏醒,哪里经受得起如此折腾?” “有明尘道国师在,又有兰帝师在,他们自有分寸。” 过了片刻,司谨大监从偏殿走出,对烟家夫妇道:“烟家主,夫人,烟姑娘命老奴告知您二位,不必担忧,眼下有事需离开,待她归来,会去烟家看望您二位。” 司谨大监说完,看向众人:“烟姑娘已经苏醒,眼下已成功进阶神尊境,天佑沧月子民,日后再无须担忧异族外患。” …… 土山镇,城外土庙。 奢华的马车停在土庙外的槐树前,烟袅被楚稚清扶着,走到挂满红绸的老 槐树前。 “阿稚,树上悬挂的红绸之上,写得都是什么愿景。”烟袅问道。 楚稚清意外于烟袅竟知晓这槐树悬挂着红绸,他踮脚看去,照着红绸念了几句。 皆是众人祈求姻缘的字句,没什么特别的。 他敏锐感知到烟袅的失落,闭上了嘴,不知所措。 烟袅转身想要离开,不知想到什么,又回过身来,抬起手,掌心的金色灵蕴没入粗壮的老槐树的树干上。 一阵风刮过,老槐树的树干上渗出诡异鲜红的血液。 楚稚清瞪大眼睛:“这槐树……怎么像人一般会流血……” “大胆宵小,竟敢对本山神不敬!”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从槐树中走出,目光触及到烟袅:“怎么又是你?!” 楚稚清被吓了一跳,躲在烟袅身后,探出头看着那小娃:“你是山神?我看你是树精。” 小娃娃面色涨红:“你这个不长眼的人族……”她话音渐弱,走到楚稚清身侧嗅了嗅:“你这小孩儿怎么满身气运。” 被一个不到腰间的小娃叫做小孩,楚稚清气得不清,刚想开口,烟袅抓住小娃的发丝将其提起:“小槐树精,你见过我几次?” 她从前在土山镇时便听闻,这槐树比土山镇活得还久,大抵几百上前年了,联想到土山镇的百姓时常言说此处灵验,烟袅便猜想,此处槐树,极有可能生出了灵识。 本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曾想,这槐树竟说见过她。 除了循环与幻境,现实中,她并未到过此处…… “什么槐树精!我叫橖花,是山神,是树灵,不是妖怪!” 橖花在烟袅手中挣扎着,发丝之上的青色灵息袭向烟袅,效果甚微,橖花瞪圆了眼睛:“你成了神尊修士?” 烟袅拍了拍她的头:“回答我。” 橖花见自己不是烟袅对手,极为识时务:“好说,好说…” 她想了想:“我见过你许多次,你以前总是上山采参,路经此处。” “还有一次,你成亲……镇民们都知三月祈愿才灵验,你那夫君可真是扰人,雪冷寒天的,你那夫君非要在冬月来祈愿,吵我冬眠就算了,他那是什么愿景?说是故意炫耀也不为过!” “袅袅袅袅的……恨不得把我脑门上都刻上你的名字!” 烟袅怔住,此刻她相信这小槐树精并非妖族,能感知到循环,这世上除了她与楚修玉,竟还另有其人。 妖族之力,无法做到跨越时间,感知到循环。 她将橖花放下,轻柔了揉了揉她发丝:“他都写了什么,你可不可以幻化出来?” 身后三人神色各异,本觉这树灵所言过于离奇,还以为是满口胡诌,成亲?烟袅与楚修玉两情相悦,怎可能在此处与他人成过亲…… 可烟袅开了口,证实了树灵所言,楚稚清最先反应过来:“小姨,你……你的夫君不只有小叔叔一人?” 橖花猛地看向楚稚清,又看向面前与记忆中有些不同的女子,又转头看向楚稚清:“你小姨和你小叔叔在一起了?你家族里的关系挺混乱的。” “那为你祈愿的瘸腿夫君是头婚还是二婚?”橖花小声问烟袅。 “看他那趾高气昂的神态,大抵是不愿伏低做小的。”橖花回忆着那人的面容,点头道。 “都是他。”烟袅轻声答道。 楚稚清松了口气,他就知道,他小姨并非三心二意之人。 兰知栩垂下眼眸,指尖发颤。 明尘道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 橖花歪了下脑袋:“你好似有些伤心,你的夫君死了吗?” 一旁的楚稚清上前一步,捂住树灵的嘴巴,对烟袅道:“小姨莫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橖花皱起眉,眸底瞳仁流晕一闪而过,四周景色未变,槐树枝头多出许多融雪,满树的红绸与方才不大一样。 楚稚清松开树灵,爬到树上,震惊地看向烟袅:“小姨,这红绸之上都是你的名字!” 烟袅指尖蜷缩了下,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阿稚,帮我看看,最高处的枝头上,写了什么。” 楚稚清的视角看不见最高处的枝头,兰知栩轻声答道:“最高处的枝头,并未悬挂红绸。” 烟袅闭上眼眸,指尖陷入地面的泥土中,被碎石擦破了皮。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烟袅垂着头,身形颤抖。 若幻境中的满树红绸,是天道根据她与楚修玉的过往捏造而成,绝不会凭空多出那么一绸祈愿。 愿她平安。 愿她康健。 愿她化险为夷…… 她怎么会那么蠢,相信幻境中的楚修玉是她凭空臆想,却又并未察觉,若皆是她臆想而成,那唤醒她理智的一树红绸,就不该出现在幻境中! 楚修玉他……一直在表演着,她臆想中的他。 他怕她察觉他是真实的,更怕她沉溺在幻境中不愿苏醒,带她来了此处,心甘情愿走向她的剑刃,成全了她,斩断执念…… 烟袅跪在地面上,无神的眼眸再难以涌出泪水,仿佛一口被晒干枯萎的废井,就连情绪都好似被稀释干涸的泉眼,她该是难受至极,痛不欲生,可那种浓烈的情绪,与她隔离开,只剩下酸楚的茫然,与恍若隔世般,难以倾泄抒发的悲伤。 楚稚清蹲到烟袅面前,伸手抱住她:“小姨,你到底怎么了?” 烟袅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阿稚,别担心,我没事。” “小槐树精,过来。” 橖花想反驳她,可看着她那苍白的神色,又闭上了嘴,缓慢挪到烟袅面前。 烟袅掌心落在橖花背脊上,金色灵息涌入她周身,橖花雪白的肌肤之上出现错综复杂的金色支脉,如同树的纹路。 “谢礼,你既已经有了灵识,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小小的身体中长不大。” 橖花错愕地看着烟袅,有些不自然地小声说了句:“谢,谢谢。” 她说完,充沛又醇厚的灵息令她昏昏欲睡,她摇摇晃晃地回到槐树中…… 烟袅被楚稚清扶着回到马车上,明尘道试探地开口问道:“烟姑娘方才似是在确认些什么?眼下心中可有答案了?” 烟袅轻轻颌首。 “当日与我一同度劫之人,是楚修玉。” 楚稚清猝不及防红了眼眶,明尘道难以置信看向烟袅。 兰知栩喉间苦涩,面色复杂。 三年了,没有消息,再多的不舍与遗憾,都将随着那寻不见的尸首风朽消散。 回程的路上,马车中静谧无言。 不知该遗憾还是安慰,又或许,不管是遗憾还是安慰,都显得无力又无能。 回到帝城后,烟袅在楚稚清的陪伴下回了趟烟家,历经生死,曾经对于亲人的别扭与逃避不再,她能坐下与她的父亲母亲和声浅谈,眉目中带着风浪过后,足以抚平一切的淡然温婉。 她能对着烟月的墓碑无比自然的唤出那声“阿姐。” 回到帝宫后,她日日饮用医官送来的治疗眼疾的汤药,医官说,身体既已重塑骨血,眼疾很可能因冻伤导致,不论结果,先医治着,总有些盼头。 楚稚清有兰知栩这个帝师教导,每日夕阳西下,会来到东宫伴她许久。 兰知栩偶尔会来,却总是沉默不语。 付浅和蒙适知晓她眼疾有可能恢复,时常会寻些医治寒伤的药材送过来,每次匆匆而来将东西放下又离开,心虚的不行,生怕她过问楚修玉的尸体。 其实寻不到他的尸体,烟袅反倒更能接受些。 如此,或许未来的某一日,那盛气凌人永远扬着下颌的青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也说不定呢…… 时光荏苒,烟袅苏醒一年后,她坐在东宫的秋千上睡着,醒来时,忽见夜幕天际之上的点点闪烁繁星。 她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身后,靠在树下的谢曦晚猝不及防对上那浅淡的瞳仁,慌乱一瞬。 随即想到对方看不见,又松了口气。 他在烟袅的注视下,悄声走到她秋千旁,指尖一推,停歇的秋千再次轻轻晃动起来。 “谢曦晚,你在这做什么?” 谢曦晚僵硬住,甚至怀疑自己身上的屏蔽决失效,都未曾怀疑烟袅恢复了视觉,他不说话,试图将自己当做空气。 烟袅看向他:“我不瞎了。” 谢曦晚瞪大眼睛:“真能看见了?” 烟袅点头:“非常清楚。” 谢曦晚勾起唇:“好事啊。”他将树下的酒坛抱来,扯下腰间的水囊,将水倒出,换上酒水,而后将怀中的酒坛放到秋千椅上。 “庆祝庆祝。” 他说完,眸底有些泛红,仰头将囊中的酒水灌入口中。 烟袅挑了挑眉:“看你这表情,不像是庆祝。” 谢曦晚顺势躺在草地上:“过几日我要成亲了。” 他说完,看向烟袅,见烟袅神色如常,眸底黯淡了些许。 “你若不喜欢对方,尽早言明,莫要误人终身。”烟袅之所以如此说,便是注意到谢曦晚提起成亲时,不曾展露半分喜悦。 “不算耽误,毕竟成亲之后还能和离。”谢曦晚毫不在意地道。 烟袅拧起眉:“你脑子有疾?” 她抬手,灵息化作长鞭,用力挥向谢曦晚。 谢曦晚狼狈躲避,向右侧滚出两个身位:“联姻,联姻……她喜欢的也不是我,我们二人说好了,等过两年分道扬镳。” 烟袅将手中长鞭扔在一旁,不是很理解谢曦晚与他未来夫人的超前思绪。 “我说过的,我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奈何凭空出了个兰知栩,本公子不愿屈居人下,索性继续经商,做不成权臣,做个首富倒也不错,怎奈何,没了谢家的根基,首富也有些吃力……” 烟袅静静坐在秋千上,听着谢曦晚絮絮叨叨他的婚事。 他未来的妻子是青州第一商贾世家的长女,有心上人,奈何那人是个穷书生,家中不同意,二人都已经走到私奔殉情的地步了,谢曦晚将二人救下,与那女子签订了契约,谢曦晚需要她的家世做倚仗来打入青州商会内部,而他,则为二人当做挡箭牌,两年之后和离,桥归桥路归路。 烟袅“扑哧”笑出声:“谢曦晚,你这赘婿当得实在。” 谢曦晚哼笑一声:“五年之内,沧月地界所有商贾,定当唯我谢氏马首是瞻。” “谢曦晚的谢。”他补充道。 烟袅抱起酒坛仰头喝了一口:“我还是想不明白,你离开朝堂,当真因为兰知栩?” 谢曦晚看向天际,没有说话。 以往,他野心勃勃,想要在这至高无上的神庭中蹚出一条路来,哪怕溅到自己身上一身泥泞,只要能行至那最高处,全都无所谓。 可直到他看见那桀骜肆意生来就高人一等的天之骄子,一去无归,看到蛰伏了数年,心思缜密的大皇子死在百姓的唾骂中,看到妙家令无数人赞誉的先帝后神思混乱,疯疯癫癫,看到…… 谢曦晚看向秋千上坐着的烟袅。 看到她百般筹谋,守两日宫门,为新帝守来生机,为百姓守来盛世,可自己却……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目之所及的权术与谋略,最终都沦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箭。 他曾在她的冰棺前对自己许诺,若她苏醒,他便留在神庭,为了心中的执念去拼上一拼。 可这一等,就是三年,她醒了,他却连三年前那般的心气儿都提不起来了。 他不愿再将自己悬于刀尖之上,一步行错,满盘皆输。 今日进宫,是为与她告别,辞别帝城,去向他更加游刃有余的天地中。 本想着不出声,陪她待会就离开,他的运气不错,还能与她饮上一坛辞别酒。 “你我山水一程,往后若没银钱了,尽管来寻我。” 谢曦晚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水,而后接着道:“不过想来我是没有送钱的机会了,你外甥是帝主,如今整个东宫都是你的,楚修玉那厮平日里最是高调,积蓄想来是一辈子都花不完……”他提到楚修玉时,特意观察着烟袅,见她神色如常,放下心来。 人总要朝前看的嘛,世上没有越不过去的坎儿,楚修玉是个值得敬佩的,就连谢曦晚也不得不承认。 可他已经不再世上了,她总不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 烟袅弯起唇:“谁会嫌钱多啊,谢公子财大气粗,今日之言,我可当真了,日后手头不宽裕,定不客气。” 谢曦晚低笑出声,肩头微颤。 等笑够了,他又安静下来,坐起身,抬步向外走去。 连句告别都没有,悄无声息的,正如二人在北疆,她离开了,他冒着被楚修玉的人发现的危险折返回去寻她,那一次,他自己都觉意外,不知折返回去见到她后要如何,又觉不能就这般分别,总该有个告别吧。 那一次他扑了空,他谢曦晚记性好,最是记仇,这一次,是他先离开。 也是他拒绝与她告别。 谢曦晚饮尽酒囊中最后一口烈酒,抱着手臂,消失在拐角处。 等烟袅再次回头,已经看不见谢曦晚身影,她了然一笑,足尖点地,秋千晃动着,徐徐微风拂起霜白发丝,抱起酒坛,将坛中酒水尽数饮尽。 她靠在秋千上,仰头看着天际繁星,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双目。 次日,烟袅去了沧月殿,本想将她眼睛恢复的消息告知楚稚清,谁料阿稚并不在殿中。 问了宫人才知,阿稚去了藏书阁。 近年来的书籍都存放在书斋中,藏书阁位置偏僻,位于神庭东南角的竹林中,存放的书籍混杂又久远,已经废弃许久。 烟袅走到藏书阁外,听到阿稚边整理着书籍,边崩溃对司谨大监抱怨道:“不就是功课出现了那么一丝丝小差错,老师也不至于寻这么个灰尘都成土堆的地方给朕整理吧……啊!朕到底要整理到何时啊!” 司谨大监劝慰道:“帝师也是为了君上好,望君上成材。” 楚稚清幽幽长叹:“望朕成材,也不至于把朕发配到此处来,老师还说,这里面所有书籍都要按顺序摆好,你看看这整整三层的书籍,光是编号都量以万计!” 楚稚清从地面捡起一本厚重书籍:“光阴简使,壹壹贰贰,这编号到底有什么作用……”他又拿起书架上另一本:“筑基基础论典,壹壹零零,完全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烟袅瞳孔微缩,突然想到了系统辞别时的话。 系统说,给她留了一份辞别礼,要她记住它的编码…… 1106,这藏书阁的书籍几万本,刚好有与系统一样的编号。 第65章 《1106》 东宫—— 编号为壹壹零陆的古籍, 名字已经被风霜所腐朽看不清楚,从泛黄的书页与变得晕锈的墨迹来看,已经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 烟袅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书页, 书页已经被侵蚀变得软如棉絮, 好似稍用些力道, 便会碎成纸渣。 古籍之上的字迹娟秀, 因有些模糊, 烟袅看得有些费力,好在依稀可以分辨, 烟袅看着看着,恍然发觉,这籍册, 竟是一本炼丹秘籍, 令她惊诧的是, 这古籍之上的丹药有许多都是现世已经失传, 或从来不曾听闻过的。 在烟袅看来, 如今丹药的作用更多是用作医用或进补增修, 而这古籍上的所书写的奇特丹药包括但不限于, 控制梦境,下海如鱼,入沼若魔,通晓阴阳走九幽, 改容换声混淆男女转变种族…… 烟袅揉了揉因分辨字体而泛酸的眼眸,不由发笑, 这籍册莫不是炼丹秘籍,而是某位先人的异梦录? 她当真是病急乱投医,若这古籍是真的, 如今世间的格局大抵是另一番景象,作恶的妖魔邪祟无处遁形,早该被清除抹灭,哪里还会苟存至今,祸乱频出。 1106大抵只是巧合。 她将古籍合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恰逢此时,神色疲惫的楚稚清推门而进。 “小姨,累死我了……我感觉我现在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吃土一般。”楚稚清给自己到了一盏茶,跌坐在殿中的椅塌上。 烟袅轻笑一声:“藏书阁整理完了?” 楚稚清摆了摆手:“别提了,藏书阁几万本古籍,再给我三日,也整理不完啊,老师当真狠心,竟如此磋磨于我!” “小姨,你能不能帮我与老师求求情,比起整理藏书阁,我还是更愿意背功课。” 烟袅坐在他身侧,闻言抬手敲了下他脑袋:“帝师是你的老师,他我又不是你的老师,他既罚你,我去也不好使。” 楚稚清小声嘟囔 :“好使的…” 他发现了,每次小姨在时,老师便不如平日严厉,神色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小姨若能看口,老师定会饶过他这一次。 但是,小姨分明不想帮他! 烟袅扬了扬眉梢:“你嘟囔什么呢?” 楚稚清靠在椅塌上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小姨,听宫人说,你将自己关在殿中一下午了,可是在研究今晨从藏书阁拿走的古籍?那古籍中写了什么?” 提到此处,烟袅按了按眉心:“一些不着调的梦话罢了。” 楚稚清:“神庭藏书阁到底也曾是天下最大的藏书阁,梦话也能被收录其中吗?” 烟袅撑着下巴,眸底闪过思索,的确,藏书阁虽被废弃,但也不是什么书都收录,可那本编号1106的古籍实在离奇…… “阿稚,若有人告诉你,从前的先辈们能够入海底,入魔障深渊,到达许多如今不能到达之处,宛如人境般生存,你如何作想?” 楚稚清:“先辈们过得好开心。” 烟袅疑惑地看着他,楚稚清道:“若能亲眼看到海底是否有传闻中的鲛人出没,魔域中的魔物又是否如传言中那般壮硕如山,它们平时是怎么生活的……人族待的累了,就去海底,去魔域玩儿,想想就开心。” 烟袅迟疑地道:“妖魔祸乱人族已久,若先人们当真有此能力,如今世间,或许就不存在妖族或魔域,该是会减少许多灾祸与异族乱象。” 楚稚清靠在椅塌上昏昏欲睡,听到烟袅的话,强撑着精神答道:“也是,若是我们有这样的能力,就深入敌窝,将所有妖魔一网打尽,让它们再也不能作恶。” 楚稚清闭上眼眸,打了个哈切嘟囔道:“可是,先人们那个时代的妖魔,也如现在这般猖獗吗,会不会……” 会不会,在古籍攥写的那个时代,妖魔与人族是可以和平共处的?所以妖魔才会绵延至今。 烟袅猛地起身,是她狭隘了,还不如小小年纪的阿稚通透,看到超脱认知以外的东西,心中所想竟是用看待现世的眼光来带入从前。 烟袅重新翻阅着那本丹书古籍,用不带疑虑的目光去细看,才发觉,这古籍之所以无法运用于现世,是因许多炼丹所用的成份经过时代变迁早已灭绝或罕遇,烟袅不免觉得可惜,可每个时代天地灵气皆有差距,万物皆有不同,这并非是人力可以留住的。 籍册翻转到了尾页,入目的一段文字,令烟袅呼吸凝滞,瞪大双眸。 “朋友的朋友,你好呀。 这本古籍名为《1106》,我想,你该懂得其名字的深意。 按道理讲,应是你先遇见了这位特别的朋友,可却是我,先看到了你的辞别礼。有感神奇,不免遗憾,这一段跨越时间的对话,注定无法得到你的回信,但你的礼物,早已备好,恭候多时。 来世外仙山见我吧。 带一株明艳的牡丹花,当做你的回礼。 ——温如瓷。” 烟袅垂眸看着这晕染着岁月风霜的娟秀字迹,难免有些好奇,书写下这段话的温姑娘又是因何结识了系统,是否与她一般,也曾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 世外仙山,是兰家世代所居之处,或许兰知栩曾听说过这位温姑娘…… 烟袅将古籍珍重收好,抬眸看向窗外,见天色已晚,息了今夜去寻兰知栩的念头。 她命人将楚稚清带回沧月殿,一个人坐在殿外的长阶上。 这一年来派出去寻找楚修玉的人全都无功而返,残剑,尸骨,哪怕一截衣缎碎甲,都不曾寻到,好似与他相关的东西,都消失了。 失望之余又心存侥幸,或许他还存活在这世上某个角落,受了伤,失了忆,暂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了…… 烟袅抱着膝,如这一年来许多无眠之夜,感受着耳边清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尘埃被卷起又落下,天边的月一点点挪动方向,云卷云舒,渐变渐亮。 …… 翌日,烟袅还未来得及去寻兰知栩,听闻妙如音出了事,这几年妙如音与朝愿一同住在妙家别院,记忆时常有混乱,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副略有疯癫的样子。 烟袅快步走出东宫,迎面看到从宫外赶回来的兰知栩。 “先帝后失踪了,妙家将帝城都找遍了,不曾寻到先帝后踪迹,我已经命人加派人手,去寻城外寻人。” “朝愿呢?” 兰知栩:“过几日妙家家主寿辰,朝愿提前回了妙府,如今还在妙府住着。” 朝愿还在帝城中,妙如音不可能远走。 兰知栩看向烟袅:“妙家别院的仆从说,近几日先帝后时常以泪洗面,我怀疑先帝后恢复了记忆。” 烟袅心下一沉。 她思索许久,深吸一口气,对兰知栩道:“我去帝陵看一看。” 她说完,身形一闪,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帝陵…… 兰知栩召来护卫:“去帝陵。” 帝陵位于帝城郊野,自烟袅四年前假扮朝祭火烧帝陵后,帝陵的把守更为严密,守卫看到凭空出现在山下的女子,神色警惕。 刚想上前,烟袅将东宫令牌递了出去,守卫恭敬行礼,神色不掩崇敬:“原是烟姑娘。” 烟袅问道:“今日可有人入帝陵?” 守卫颌首:“先帝后在烟姑娘之前刚入帝陵,说是看望先帝。” 守卫有些茫然,暗自思索着今日到底是何日子,怎么先帝后和先太子妃接连而至。 他这般想着,再抬眸时,已不见烟袅身影。 帝陵被明尘道覆上了灵法禁制的结界,足有六座山峰,知晓了妙如音恢复记忆,烟袅心下有些不安,脚步越发急促地朝着先帝楚擎沧的墓碑所在之处而去…… 先帝陵墓在皇城帝陵忘周山顶,烟袅快步爬到山顶之时,看到了墓碑前那抹身着青衣的女子身影,她松了口气。 “先帝后……”烟袅话音戛然而止,脸色苍白。 仅一瞬间,好似就是一口呼吸的时间,没有迟疑,毅然决然,女子的额头猛地撞击在墓碑之上,鲜血迸射在墓碑上,声息瞬时戛然而止。 烟袅闭上眼眸,缓了许久后,步伐沉重地走到妙如音身侧,将她尸体摆放平整,用手帕覆住了她满是血色的面容上。 她背靠着墓碑坐下,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一朝清醒,所爱之人成了冰凉的墓碑,亲生骨肉被她目送坠崖,她的决绝,从恢复记忆开始,似乎就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兰知栩带着护卫到达忘周山峰顶时,便见到这一幕,一人,一尸,一碑,灿阳下的茂绿山峰显得格外寂静沧芜。 护卫将妙如音的尸体送到山下,烟袅将楚擎沧墓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走到崖边,久久未动。 “我曾怨过她,也曾觉得她可怜,好似能理解她的决绝,可仍自恼,若我知晓她在此处之时,冲破了这里的灵法禁制,比她先一步到达此处,是不是就能拦下她。” 兰知栩站在她身后:“你也说了,她那般决绝,今日拦得,往后又以何种理由留住她?”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在痛苦中活着的人很勇敢,可当痛苦到达难以承受的界点,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朝前走的勇气。” 兰知栩看向烟袅,她静静注视着山下,披散在背后的霜发被日色覆上一层金光,很美,可每一根染上霜色的青丝,无不是昭示着她曾经受过极致的苦痛。 过了许久,烟袅长舒一口气:“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朝前走吧。” 她弯起眉眼,示意他一同下山。 兰知栩跟在她身后,眸色复杂。 这世间风云变换,所有人都在朝着未来走去,唯有她,一直在寻找着过去。 … 回帝宫后,烟袅便操持着将妙如音的丧仪,与先帝后先帝主合墓的事宜,待到一切都回归平静,已是半月后。 这日,兰知栩来寻烟袅,将手中一封信件带给她, 信封上写道“烟袅亲启。” “这是妙家别院的仆从整理先帝后旧物时看到的。” 烟袅有些意外,打开信封。 “袅袅,见字如面。 今朝梦醒,恍然发觉时光流逝不复返,旧人不在,痛自心起却不知该与何人道,提笔时,眼前浮现初次见你,那时我尚在梦魇迷了心智,今时忆起,才意会出你藏于表象中的痛苦。 往年偶有清醒之时,我曾想过若有一日,能亲眼见到修玉成家,见到他长大后的模样,与他未来的妻子,此生便也没有遗憾,可不曾想到,袅袅的遗憾,却是因我所致。 袅袅很好,修玉也很好,你们二人,本就是我曾无数次设想过的样子啊,我很开心能见到你,可现在,我却只希望,袅袅只是袅袅,非我儿媳,非修玉之爱。 错已筑成,锋利又美好的你和我,本该勇敢,有无论失去任何人都能够向前走的勇气,不该沉溺于过往。 今日我的选择,非殉情,更非无力承受痛苦。 我只是选择杀了我自己的同时,与酿造我这可悲的一生的仇人,同归于尽。 这般说来,我是不是还挺有骨气的? 袅袅,抱歉。 袅袅,珍重。” 烟袅看向兰知栩:“你我都错了,先帝后的离开,并非承受不住痛苦。” 她从未见过妙如音本来的样子,可好似能透过这封信,看到曾经的妙如音骨子里隐于温婉中的锋芒。 “她说,她杀了自己的同时,也杀了朝祭。” 兰知栩思索片刻道:“你是说,朝祭给先帝后下了同生契?” 烟袅颌首:“先帝后既如此说,极有可能。” “若真如此,先帝后当真值得敬佩,她为苍生除了最大的一个祸患。” “我相信她。” 她见到了她离开时的决绝与毫不迟疑,这个答案,显然更加贴切。 烟袅将信放到收纳重要物品的锦盒中,目光落在那本炼丹古籍上,转头看向兰知栩:“你从小生活在世外仙山,可能听说过一个名字?” 兰知栩意外于烟袅突然问起世外仙山的人,轻声问道:“什么名字?” “温如瓷。” 兰知栩向来清冷淡然的神色微变,愣了许久才道:“兰氏族谱共九籍,她在第一籍第一页。” 烟袅茫然地看着他。 兰知栩:“是兰氏始祖…” 第66章 上仙山下九幽 秋日映在经年不散的冰雪山脊, 银沙闪烁如星芒,如鬼斧神工般令人心神震撼的连绵山峰,天地相连宛如一只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巨物, 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映衬得如此渺小。 烟袅站在山下, 饶是已看遍了世间风景, 看到这壮观又磅礴之势, 也无法压制住心神震荡, 昆仑神山曾为人族禁地,地势险恶气候极端, 天地灵蕴充沛到人族躯体无力承受,在兰家之前,无数顶尖修士意图窥其山峰景象, 皆有去无回。 烟袅还未靠近, 便感知到由山间向外溢出的异常充沛的灵息, 如今她已跨入神尊境, 只依稀觉得脚步发沉, 而跟随她而来的数名隐卫, 早已脸色发白, 眼下连稳住身形,都需依靠自身意志力强撑着。 “你们无需硬撑,原路返回,寻个安稳之地等我。”烟袅对身后众人道。 付浅按了按发胀的额侧, 还想硬撑:“姑娘,我等为护你而来, 怎能独自返回。” “你们无法适应此地,又怎谈得上保护我?我来此又非寻衅滋事,带着你们反倒令人多思多疑。” 付浅忠心可见, 性子却实在憨执。 烟袅皱起眉:“这是命令,付浅,带着所有人原路返回,待我回来,少了一人我拿你试问!” 付浅见烟袅不耐,也不敢再多言,指挥着身后隐卫原路后撤。 烟袅见人离开才松开眉间褶皱,独自向通往仙山的狭路走去。 脚下怪石嶙峋,动辄便有碎石滚落,烟袅为避免迷路,每行一段路程便做下记号,眼下是晌午,依稀可辩别方向。 兰知栩说过,昆仑神山地界中皆是迷障,兰氏族人的身上皆带着独制的避障丹,因此可运用灵力来去自如,而外界人士,若贸然运用灵力,会导致迷障入体扰乱神智,从而迷失在这叠栾的峰谷间。 烟袅从兰知栩口中得知,兰氏一族之所以能世代居于此处,便是因炼丹籍册上的那位温姑娘,她是这世间数代难遇的炼丹奇才,所炼丹药蒙阴兰氏数代,炼丹一道因她存在而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又因她的离开而渐渐没落。 烟袅垂眸看向手中的牡丹盆栽,因此处浓郁的灵力与瘴气,牡丹花瓣隐有软颓之势,她如今才上行不到十分之一,等到山巅,这牡丹怕是要颓了…… 烟袅挣扎一瞬,还是动用了些许灵力,灵力编织成保护罩将牡丹与山间气息隔离,那位温姑娘让她带株牡丹当做回礼,她既来了,又怎么好送她一株枯萎牡丹。 山间的日色暗得很快,落日的余晖被峰顶挡住,烟袅所在之处再也没了光线,运气不好,今夜星辰与月色被云层遮掩难辩,灵息源源不断输送至牡丹花,哪怕仅运用了微弱灵息,烟袅仍觉步伐变得虚浮,头重脚轻。 她撑着身体,寻了个粗壮古树,查探周围没有什么昆虫蛇兽,便靠座在古树下歇息。 昆仑神山的危险并非虚构,烟袅自也是敬畏的,靠着古树停留一夜,无法运用灵力,尽管身上着厚重的裘衣,夜晚寒凉依旧令烟袅睡得不安生,次日日升,朝晖将烟袅的睫羽上薄薄的冰霜融化,她观测了下牡丹花的体征,见一切正常才松了口气。 抱起牡丹花,继续赶路。 一夜的休整并非令烟袅的不适减轻,头重脚轻之感扔在,每走几步便要歇上片刻,意识也有些浑噩,周遭一切宛如梦中般,走着走着,烟袅看着被自己刻过记号的古树,幽幽叹息一声。 还是迷了路…… 她停在树下,强撑着清醒思索着路经,山间怪石树木与景色大同小异,唯一变得只有天际的艳阳,如今日头初升,东方位,记号的所指方向正相反,晌午前她需背荫而行。 烟袅用力咬了下舌尖试图令自己的思绪更清醒些,长长舒了一口气,提起步子。 晌午,烟袅按照太阳的方位转变了方向,长时间赶路,脚下碎石将鞋底磨得越发单薄,脚底也胀痛,她抬眸望着直冲云霄的山巅,不迷路的行况下,日夜兼程,她还需七日才能到达峰顶……可昼夜温度相差较大,不运用灵力的情况下,夜间霜寒实在难挨。 烟袅垂眸看向怀中的牡丹花,花盆中的一株牡丹花变 作了两株,烟袅苦笑,看来她吸入的瘴气比她想像的还要多,眼前都出现幻觉了。 瘴气入体最为致命之处,并非身体上的不适,而是因瘴气所导致的幻觉会令她难以辩别路经与方向,眼前既已经出现幻觉,只怕是她再是强撑着精神,也会迷失在这山路中。 若是如此,只能搏上一搏…… 烟袅闭上眼眸,额间金印不断闪烁,身体周身金芒大盛,瞬时化作一道流光向山巅直冲而去。 “砰!”烟袅坠落到山腰,昆仑山浓郁的灵蕴入体引得内里灵力紊乱,瘴气也令烟袅眼前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她将盆栽洒落的土壤重新归拢,眼看着土壤中一条条蛆虫爬到自己手腕上,知晓是幻觉,仍不免觉得恶心。 周遭的巨树好似活了过来,藤枝如同一条条恐怖的巨蟒在地面蠕动向烟袅而来,烟袅已经不知周围的奇观到底是这昆仑山的诡谲,还是幻觉。 她护好牡丹花,脚步踉跄的躲避着脚下的枝藤,那些枝藤似是知晓烟袅躲避的路经一般,紧紧追逐着烟袅而来,烟袅施展灵力,快速向前跑去,那枝藤实在难缠,数量还在变多,死死纠缠在烟袅身后。 耳边簌簌冷风呼啸,烟袅突觉不对,她身处林间,风意不该如此强烈…… 她紧急停住脚步,攥紧掌心,不再动作,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些粗硕枝藤向她袭来。 近在咫尺间,烟袅咬住牙,依旧强撑着心底的惧意未动。 直到枝藤在碰触她那一瞬,化作空气,烟袅松下心神,原是幻觉…… 她垂眸看去,惊出一身冷汗。 她脚下正踩着陡峭巨石,仅差一步,便要从这万丈山腰滚落下去……她方才若没觉察出风意的不对,此刻只怕是要摔得粉身碎骨! 烟袅将脚从巨石上挪开,刚想从此处离开,便听到一声声狼嚎从四面八方而来,数不清的凶狞雪狼由远而近。 烟袅面色一变,她不知此刻是不是又是幻觉,可她不敢赌,她握紧拳,灵力化作长剑。 动用灵力,产生幻觉,再动用灵力……这似乎是个死循环,只要她无法登上山巅,如此循环往复,她只怕是要耗尽灵力困死在这里。 古籍之上所言的那些去往昆仑神山而再也不曾现世的修士们,大抵便是如此。 她死死盯着那些向她悄然逼近的雪狼,握紧手中长剑,下一瞬,那些试图靠近她的狼竟呜咽几声,低垂着的狼尾抖了抖,略显狼狈地四散而去…… 烟袅懵然一瞬,目光落在地面,庞大的阴影将她的影子遮盖住,也将面前数百米光影遮盖住……阴冷森然的气息顺着脊背直冲脑壳,头皮发麻。 她缓缓回过头,呼吸凝滞。 那是一只玄色巨蟒,烟袅若未曾看到那些雪狼夹尾而逃,见到此种遮云蔽日的巨物,定会以为它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巨蟒身上闪烁着寒芒的磷片,一片便足有五寸之长,它半竖着身子俯视她,血色竖瞳隐于云层间,分叉的舌腔波动一瞬,这座古老神山竟震颤了一瞬,无数叶落…… 烟袅从未见过,听闻过如此巨大的蛇或蟒,哪怕是异录古籍,也从未有贴切这东西的记载,她抱着牡丹花,后退一步。 见那蟒蛇没有反应,又退后了好几步。 正准备施展灵力开溜,几道流光落在烟袅面前,身着白色道袍的几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看到烟袅面前的蟒蛇,恭敬地跪地叩伏:“拜见护山大人。” 巨蟒赤色的森然眼瞳盯着烟袅,准确来说,是盯着烟袅怀中的牡丹花。 几位老者一齐看向烟袅,其中一位脸上满是沟壑的白发老者轻言问道:“姑娘来此,是为何事?” 烟袅警惕地看着他们,那长老见烟袅神色,心知她眼下因瘴气,难以分辨现实幻觉,他拿出清瘴丹与避瘴丹递给烟袅:“姑娘无需多虑,服下这两枚丹药,便可神情气明。” 烟袅迟疑一瞬,想着眼下的境地已是坏到极致,她吸入的瘴气太多,只能赌一把了,她将两枚丹药服下,丹效立见,脑海中的浑噩之意瞬时消散,这才相信眼前几人是真实的兰氏族人,心中松了口气。 烟袅看着老者腰间刻有“兰”字的令牌,她来此之前听兰知栩提起过,兰氏令牌按族中地位来划分,分别是无色令,玄色令,和赤色令,赤色令代表着兰氏家族资历最为身后的一众长老,眼前这长老身上的便是赤色令。 她对那长老道:“我来寻人。” 几名长老对视一眼,似乎并不意外,隐含激动:“姑娘要寻之人姓甚名谁?” 烟袅也不知几人会否相信自己,但那温姑娘并未给她留下半点说服兰氏族人相信她的密语…… “温如瓷,我与温姑娘有约,特来此地寻她。” 她一个后人,张嘴就寻人兰家的老祖宗,别说旁人,就连烟袅也觉有些离谱。 令烟袅意外的是,几人面露喜色,非但不觉离谱,甚至还半点不曾疑惑。 “烟姑娘随我等来。” 烟袅扬了扬眉梢:“你们怎知我姓烟?” 为首那名长老含笑道:“自是始祖的交代。” 他看向烟袅:“烟姑娘可是纳闷为何我几人应承的这般轻易” 烟袅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转过看向那巨大的蟒蛇:“护山大人曾是始祖的器灵,也算是灵兽,一直生存在崖谷的岩隙中,它留在此处,便是一直在等着烟姑娘现身,不会错。” 烟袅看向俯瞰着她的蟒蛇,方才山脊的震颤,原是它在召唤兰氏长老前来,她对蟒蛇微微颌首:“多谢护山大人。” 巨蟒缓缓转身,消失在崖壁。 “可它又是如何知晓我便是温姑娘交代之人?” 烟袅好奇问道。 那名长老抬手拂了拂烟袅怀中的牡丹花的叶子:“这昆仑山灵气充裕,山巅可俯瞰世间,风景美观百花齐放,哪哪都好,就是唯独缺少了始祖钟爱的牡丹花,始祖当初也做了不少努力,可这花中之王大抵是贪恋凡景不喜这僻静之处,无论如何也是养不活的。” “兰家没有牡丹,外人来此,更是不会无端带着牡丹前来,就是有那头脑清奇的,又有何人明知瘴气危险,仍不顾自身安危,运用灵力护着一盆牡丹艰难前行呢?我家始祖留下话来,烟姑娘是要给她回礼的,若有朝一日烟姑娘到了,就算您姓烟,这牡丹枯萎了,您想要的东西,也是万万不会给您的。” 烟袅垂眸看向牡丹:“温姑娘为我保留之物,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与时间,想要的回礼仅一株牡丹,连这都无法顺她心意,我又有何脸面来此见她。” 历经数代,那护山蟒兽与兰氏族人都记得会有一位烟姑娘到此,哪里能是易事,温姑娘留在古籍的只言片语,亦不知当年是如何郑重交代后人。 烟袅正是知晓其中不易,才不惜吸入瘴气也要护住这株牡丹不凋零败落,哪怕温姑娘见不到这牡丹,她也不想她的回礼有半分敷衍。 只是没想到,温姑娘的密语,竟是这株牡丹。 烟袅跟随几名长老飞身行至山巅,落地时,看到了隔离于世外的兰氏族人所生存之地,灵蕴现行于云雾间,巍峨的群宫隐于缥缈烟云,恰似传说中的云顶天宫般,神秘莫测美仑美幻。 雾色间几道身影缓缓而来,行至烟袅面前时,烟袅注意到几人的令牌皆是与身后几名长老相同的赤色令,为首的苍老女子在烟袅面前站定,满是沟壑的凌厉目光落在烟袅怀中的艳色牡丹上。 “原以为老身这把年纪,许是等不来始族留下的牡丹之约,没曾想老身运道倒是极好,能够在存世期间亲眼看着祖上的遗愿了结。” 烟袅欠了欠身:“晚辈见过兰老夫人。” 方才她便察觉,虽同样带着赤色令,她身后几位长老见过这位之时,神色变得万分恭敬。 兰老夫人是兰氏的掌权者,这等不怒自威的感觉,烟袅只在先帝主身上见过。 兰老夫人兰微霜:“烟姑娘眼明心灵,只一眼便瞧出老身的身份,不愧是始祖所等之人。”她说着,指尖轻轻拍了拍烟袅的手背,一触即分,眸底展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世间唯一阶级神尊境之人,竟是烟姑娘。” 她说完,摇头笑道:“昆仑迷障重重,饶是这世间顶尖修士都寸步难行,毕竟这全天下能在没有避瘴丹的情况下行至山腰被护山大人所感知之人微乎其微, 先前我等还忧疑始祖所等之人,或早已迷失在山下的瘴泽中化作白骨,这才历经数千年都未曾出现。” “也怪道,始祖早已预料到烟姑娘有足够能力遇见护山大人了不成……” 烟袅垂下眼睫,温姑娘身边有1106在,应是知晓她已进阶神尊境。 兰微霜:“罢了,始祖行事,总是我们这些庸碌凡人无法思量出结果的,就如整个兰氏一代又一代知晓此事之人,又哪里会想得到,她等的人,竟是个在她离开后,几千年后才出现的年轻姑娘。” “烟姑娘跟我来,老身这就带您去见始祖。” 兰微霜带着烟袅向东而行,并非烟袅先前瞥到的兰家所居之处,而是踏上了云舟,飞往另一座山巅。 云舟在空中行了一炷香,落在一望无垠满是冰霜积雪的峰顶。 烟袅在云舟上便注意到这座峰顶似是被结界所覆盖,地面的雪粒洁白无尘,呼啸冷风拂过,雪面却无半分微动。 兰老夫人抽出发间银钗刺入指尖,血珠凌空,她手腕一转,宛如星盘般的金印出现在烟袅面前,血珠落在金印之上,霜雪滚腾,一道弘光自峰顶绽开,撕裂了此处的天地般,地面震颤不停。 烟袅揉了揉被弘光刺痛的眼眸,再次抬头,原本除了冰霜与积雪不存一物的广阔地面上竟出现了一座磅礴的石筑宫殿! 烟袅跟着兰老夫人等人一同向那座宫殿而去,随着石门打开,漆黑的宫殿瞬时灯火通明。 随着兰老夫人走过七拐八拐的甬道后,终于到达了一间冰雕玉室中,室中玉碑攥刻道:“温氏阿瓷之墓。” 墓下有许多冰晶霜花,盛开绽放无比鲜活。 烟袅的目光落在“温氏”二字,兰老夫人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开口道:“从前世外仙山并不只有兰氏族人居住,也有一支温氏族人在此,世事变迁,跟随始祖来到此地的温氏族人本就人丁稀少,各个沉迷炼丹技法,始祖离开后,更有许多自请下山去物源丰富处寻找丹草,此去便不曾回来过,渐渐的,历经数千年,这世外仙山上也只剩下了我们兰氏。” 烟袅将怀中的牡丹放到墓碑旁,对着墓碑轻声道:“温姑娘,经隔千年,憾此生无法与你相逢一面,也憾无力与你回信,好在不负你所托,将回礼带到,愿你生生世世如同你所钟爱的牡丹,明媚盛放,惊伦绝世。” 烟袅刚拿起一旁的线香,还未点燃,被兰老夫人阻住。 “不急,待烟姑娘取过东西再为始祖燃香一炷。”兰老夫人看向墓碑之下的香坛:“这香坛下的隔室便是存放始祖留给烟姑娘的要物之处,始祖的遗信曾言,烟姑娘知晓该如何打开这香炉机关。” 烟袅垂眸看去,香炉底座雕刻着古文数字,她抬手转动起香炉底座,将刻有1106的位置与凹槽处一一对应,轰隆隆—— 尘灰肆起,香炉下的石台一分为二,四四方方如铜鼎大小的隔室中,积满尘灰的玉匣落入烟袅眼中。 她弯腰捧起玉匣,将尘灰拂落,却迟迟未寻到玉匣的开关。 兰老夫人将尚未结痂的指尖挤出血珠来,滴落在玉匣之上,玉匣周身金光弥漫。 “为免有不怀好意之人因缘巧合得到此盒,这玉匣需兰氏每一代当权族长的血液才能打开。” 烟袅手中的玉匣缓缓打开的一瞬,一股极为浓郁的香气蔓延至整个墓室中,烟袅吸了吸鼻子,有花香,青草香,药香,还有许多不明气味,混在一起并不难闻。 她拿起玉匣中的金丝囊袋,袋中有许多瓶瓶罐罐,她拿出一个白色瓷瓶,玉瓶之上写着“入冥丹。” 一旁的兰老夫人震惊地看着烟袅手中的瓷瓶:“入冥丹是始祖所创丹药,自从始祖离开,再无人能制成入冥丹,不出千年,制作入冥丹的配方天隼目,也消迹于世,往后经年,就连兰氏的族人都无从知晓传闻中那能以人身入九幽的入冥丹到底是传说,还是真有此神迹灵丹……” “烟姑娘,可否给老身观祥片刻?” 烟袅将瓷瓶递给兰老夫人,兰老夫人打开瓶口堵塞嗅了嗅,满是皱纹的眼眸缓缓瞪大:“老身不曾见过入冥丹,但此丹历经数代,竟如同新出炉的丹药般药息中带着炉火之气,灵晕充盈,实在,实在……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 烟袅从金丝囊中又掏出一个瓷瓶,注意到瓶身刻有1106字样,这才明白过来,丹药是温姑娘准备的,而这度过数千年而不腐朽,能保留丹药药性的瓷瓶,是系统的辞别礼。 烟袅看着手中瓷瓶,轻声念道:“避瘴丹。” 兰老夫人顾不得礼数,将烟袅手中的瓷瓶打开嗅了嗅:“是避瘴丹……”她看向烟袅:“但始祖所制的避瘴丹与如今兰家的避障丹不同。” 烟袅挑了挑眉:“有何不同” “如今兰家的避瘴丹缺少了一味配方,是以只能令兰氏族人在这昆仑来去自如,老身曾在族中典籍看到过,昔年始祖所制的避瘴丹,是以魔域圣物离岸花为主药,因此这避瘴丹不仅能在昆仑来去自如,亦能生存于这世间瘴沼最为浓郁之处——魔域。” 兰老夫人拿着瓷瓶的手有些抖,入冥丹,避瘴丹,这些只存在于典籍或传说中的异效丹药,竟在数千年后的今日重新现世,纵使她清心寡欲在这世外仙山一世,如今亲眼看到了这等神药,也难免生出几分贪婪来。 兰老夫人盯着烟袅手中的瓷瓶许久,忽而叹息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烟姑娘,我在外面等你。” 不知便不妄,她们兰氏屹立至今,首要便是摒除一个“贪”字,更何况这位姓烟的姑娘是世间唯一的神尊之境,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没有万全把握将一个神尊境留在此处,丹药之事一旦泄露,兰氏恐遭灭族之难。 倒不如眼不见为净,卖这唯一的神尊境修士一个好,好过与之结仇。 烟袅自是知晓兰老夫人在想什么,此种灵丹,就是她的祖上流传之物,也难说会全然慷慨的拱手让人,她能理解兰老夫人,也感恩她心胸宽广,令她少了许多麻烦。 她将两瓶丹药放在一旁,又将金丝囊中剩余几个瓷瓶拿出。 “祛秽丹。” “避水丹。” “易容转络丹。” 烟袅怔怔地看着几个瓷瓶,她没想到前些日子还在质疑温姑娘那本炼丹古籍之上的丹药皆是梦话,今日就得到了这些在她看来效果过于离谱的丹药。 她将视线落在装有入冥丹的瓷瓶上,睫羽微微颤抖,通晓阴阳入九幽… 烟袅将瓷瓶收好,而后点燃一炷香,轻声对墓碑道:“温姑娘,多谢。” 她给了她一条寻找楚修玉的路。 待香燃尽,烟袅离开墓室,每个瓷瓶中有三枚灵丹,烟袅将每种灵丹分别拿出一颗,离开昆仑时,交与了兰老夫人。 如今的世间在炼丹一技之上没落已久,兰家虽非炼丹起家,但因着温姑娘的缘故,世外仙山有着世间最为齐全的炼丹典籍,哪怕有许多配方已经消失,可若这几枚失传已久的灵丹能够为炼丹一道有些许助益,定是非兰家莫属。 “烟姑娘,这……”兰老夫人看着几枚灵丹:“这丹药是始祖给你的,我们怎么好收下……” 烟袅弯起唇:“兰老夫人,兰氏数代将此事铭记于心,我才有机会进入此处,拿到温姑娘留存的东西,晚辈感激不尽,这几枚丹药是你们该得的,晚辈初入兰氏,来得匆忙,深知上山路途凶险便不曾给老夫人您准备见面礼,还望老夫人收下这丹药,不嫌晚辈借花献佛便好。” 兰老夫人微微动容,说是借花献佛,实则这几枚丹药之珍贵,远远比得上世间任何至宝……她认真地看着烟袅:“烟姑娘,如今你已神尊境,日后大抵也不会有什么无法解决之事,虽如此,老身仍要允你一个承诺,倘若烟姑娘您日后有需要我兰氏的地方,只要开口,我兰氏定会倾力相助,以报今日姑娘赠药之义。” 烟袅欠了欠身:“老夫人客气了。” 兰老夫人道:“烟姑娘今日到我世外仙山,不如就在此处住上几日,观一观昆仑之景?” 烟袅摇头:“多谢老夫人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眼下还有其他事,需尽快下山,便不叨扰了。” 兰老夫人还想说些什么,烟袅身形一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她看向云层中渐远的那道光影,对身后几名长老叹道:“后生可畏啊…” 有实力,懂 礼数,心思澄澈却知世故懂人情。 身后的长老道:“听说阿栩喜欢的女子也姓烟,莫不是……” 兰老夫人踏上云舟:“正是此女。” “阿栩也是个好孩子,可到底是太过端正,比不得那位太子殿下讨人姑娘欢心。” 长老:“那位不是已经……如此看来,阿栩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兰老夫人摇头:“修行一路难如登天,千番苦楚,你可知为何这条路难又苦,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奔涌而来?” 她看向云舟之下的万丈深渊:“因着不认命。” “挫骨折筋修成金刚之躯,当能感知到天地灵蕴的那一刻,无论发生何事,生死离别,尽管会痛不欲生,会茫然无措,可只要不愿放弃,日久天长,总会寻到一个转圜之机。” “这便是成为修士,最浪漫的一件事。” …… 一个月后,幽冥,鬼川河畔。 付浅看着远处奔涌翻腾的无尽黑水,目色复杂地对烟袅道:“姑娘,您当真要入鬼川,下九幽?” 传闻中,鬼川黑水由怨气恶魂凝聚而成,曾有人意外跌入,黑水只浸湿了一双腿,被拉上来时,皮肉尽褪,一双腿只剩下了被腐蚀的乌黑的腿骨。 鬼川河中的怨灵恶魂是真得会食人血肉的…… 烟袅颌首,她要去,鬼川下的九幽是无数亡魂转生之处,只有证明楚修玉并未到临过此处,她才能安心寻找他,往后哪怕是一年,五年,十年,她寻遍这世间每一个角落,也绝不放弃。 “可若太子殿下已经转世投生了呢?”付浅问出这个近乎残忍的问题。 烟袅垂下眼眸:“那我便不去寻他了。” 楚修玉若已经投生,那他便不再是,她爱的,爱她的楚修玉了,他会有新的人生,她……也该死心了。 烟袅服下入冥丹,缓缓走入鬼川河。 付浅看着烟袅身影逐渐消失在漆黑的河水中,对身后的隐卫道:“都打起精神来,一旦鬼川周围有异动,立即来报!” 烟袅经历一瞬的窒息后,感觉身体忽然变得极为轻盈,随着河水飘飘荡荡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道稚童的声音:“此种灵体怎么从未见过?师父,你快来看!” 片刻后,烟袅睁开眼,对上一张几近透明的熟悉面容。 “看着有些面熟。”青年歪了歪头,眯起眼眸。 烟袅皱眉:“月殊?” 他一个血冥宗少主,为何会沦落至鬼川下? 月殊:“你是何人,为何知我名姓?” 烟袅恍然,这最后一次循环,她远离了剧情,也未曾去寻幻形的月殊麻烦,他没有循环的记忆,自是想不起她。 烟袅起身,月殊和稚童围着烟袅转了一圈: “你不是亡魂?” “你还没死透?” 烟袅看着二人:“你们是何身份?” 稚童拍了拍胸脯:“我和师父是引渡人。” 引渡人,顾名思义,引渡人间而来的亡魂前往九幽转世投生。 月殊盯着烟袅许久,越看越觉得似是从哪见过,可具体又想不起到底有何纠葛。 “你方才叫了我的名字,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 烟袅随口编了个谎话:“你是血冥宗少主,认识你的人多了去了,从前远远瞧见过你。” 月殊恍然大悟,倒是他身侧的稚童瞪大了眼睛:“师父,原来你在人间那么厉害,连不相识的人都听闻过你的名号!” 月殊扬起下巴:“那是自然。”他刚说完,便听烟袅问道: “你这般厉害,为何沦落至此?” 月殊神色凝固,被落了颜面般烦躁道:“本少主运气不好,度劫大妖之时被护法背刺,被雷劈成了焦灰,再睁眼便到这了。” 稚童道:“师父到哪都是最厉害的,冥河大人说了,师父不是第一次当亡灵,有经验胆子又大,做这引渡人最是合适。” 月殊:“……听他胡说八道,没准是这幽冥实在缺人手,把你我两人忽悠过来了。” “……”烟袅难得有些心虚,月殊的确不是第一次当亡灵,他在土山镇外的山上还做了许久的怨魂。 “你说是何人背叛你?”烟袅问道。 月殊嘟囔道:“那该死的艳奴,最好别让本少主在此处碰见他,倒是非得把他浸入黑水中泡他七七四十九日!” 烟袅扬了扬眉梢,朝烬? 她后来听付浅说过,楚修玉从很早开始便将朝烬囚了起来,该不会这般巧,刚好赶上月殊度劫之时,身为护法的朝烬被楚修玉抓走了吧? 烟袅看向月殊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好歹是书中反派男二,这也太倒霉了。 月殊匪夷所思地看着烟袅:“你既没死,是如何到达了此处?” 烟袅轻咳一声:“我有我的办法,有劳两位引我进入九幽了。” 月殊与稚童对视一眼,下一瞬,魂体被灵力化作的流盈绳索捆住,烟袅踏上渡灵船,对二人摆了摆手:“不为难你们了,我自己去便是。” 第67章 半截残剑 九幽。 来来往往的魂差时不时侧目看向忘川桥上的女子, 转生河的斑斓虹光映在她精致的侧颜上,女子面无表情宛如一樽雕像。 “她已经站在此处七日了,不知在看些什么, 寻些什么……”魂差缺少三识, 看不出这女子并非亡魂, 只以为又是一不愿转世的可怜人。 冥河站在桥下, 听到魂差的禀报后, 将视线落在忘川桥上。 恰逢那女子也转头看过来,只一眼, 冥河便已断定,是个麻烦。 他默默后退一步,琢磨着赶快躲回转生河中, 只可惜那桥上的女子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转瞬间便已出现在他面前。 冥河本是助亡魂渡转生河的长青龟, 活了万年之久, 熬没了上一任河神, 走了大运成为冥界新河神, 他没什么远大志向, 也没什么本事,不求将冥界打理的井井有条,但求不犯什么大错。 冥界有一套自己的规行法则,一切按部就班, 冥河多数时间龟缩在转生河中沉眠,偶尔缺少人手, 他去寻些符合条件的亡灵差使算是对得起自己河神的名号。 鬼川河将外界与冥界阻隔成阴阳两个世界,向来互不干预,上一次有非亡灵到临此地, 还是数千年前……冥河打了个寒颤,上一任河神可就是陨落于那场劫难中,他虽已活了万年,可他还不想死…… 冥河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缄默不言的女子,抬手默默将横亘在脖颈的灵剑推远了些:“有,有话好说,姑娘莫要冲动。” 烟袅打量他许久:“你便是掌管冥界的河神?” 冥河险些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龟孙泄露了他的身份! 烟袅在此观察了七日,这些魂差神识不全,三言两语便将此位河神的底细套了个干净,烟袅歪了下头,只觉这河神的胆魄比听闻的还要小。 “我寻一位故人,特来此地借河神大人的生死薄一观。” 冥河连忙摆手:“这可不行。” “为何不行?”烟袅眯起眼眸。 冥河毫不犹豫地道:“上一位河神说过,这生死薄就是死,也不能让外人瞧…” 烟袅勾了下唇角:“那你想死?”她说着,手中灵剑化作巨大 的铁锤,额心金光弥漫,铁锤之上萦绕着赤色雷电。 铁锤从烟袅手中转了一圈,烟袅看向躲得远远的魂差:“我这引雷锤,一锤砸得你冥界魂差神魂俱散,两锤断了你这忘川桥,三锤……”她拍了拍冥河的肩头:“你猜一猜,我用几锤能将你这万年龟壳砸得稀巴烂?” 冥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巨锤之上的赤色雷电,这是赤云劫雷的雷霆之意…… 此女竟是神尊境修士? 他干笑两声,话锋一转:“姑娘既已步入神尊之境,那你我皆是被天命选中之人,同为天道效劳,姑娘又哪里算得上是外人呢,不就是生死薄吗?好说好说…” 冥河身后的魂差茫然地看着他,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河神大人简直没有半分骨气! 他不赞同地看着冥河:“河神大人,不就是神尊境吗,您也是神尊境,你怕这个无理的女子做甚……”话未说完,魂差的嘴巴被冥河捂住。 冥河对着烟袅笑道:“这魂差是个傻的,你该是了解,这些魂差都缺点脑子。” 他说完,瞪了魂差一眼。 笑话,他这个神尊境可是端靠命长熬出来的,此女子这般年轻便已步入神尊,定是个无心无情的狠人,往后说不定还能进阶真神,今日就算与她斗个平手,日后她进阶真神来寻仇可如何是好? 他一个好端端的长青龟,步入神尊境宛若新生,还有万把年活头呢,不过一个生死薄,人死不能复生,她看一眼又改变不了什么,他的龟壳可金贵的紧,万不可被如此狠人惦记上! “姑娘随我来,看了生死薄可就不能打我龟壳的主意了。” 烟袅手中的引雷锤变小,被她扛在肩上,闻言弯起唇:“河神大人放心,我看了生死薄便离开,绝不在冥界逗留。” 冥河带烟袅走入一方僻静亭阁中,唇边默念咒语,掌心出现一本籍册,桌案就在身侧,他却将籍册放到了地面上,烟袅来不及不解,便见籍册不断变大变厚。 直到足有半个亭阁高时才停歇变换,冥河拂袖,倒在地面的籍册竖立起来。 烟袅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将亭阁中的空间占有大半的生死薄,冥河道:“生死簿事关重大,若化为原本大小太过引人注目,如今还不足原册的一成之大,上面字迹难免会有些耗费眼力,姑娘需多些耐心才好。” 烟袅试探翻了一页,顿时被生死薄上宛若蚁虫的密密麻麻的名字萦绕得头晕脑胀,这些字迹甚至还发着浅淡的光,更加费眼。 她揉了揉眼睛,直接将比她还高大的生死薄翻到最后一页,轻声问道:“河神大人可知这一页上的名字足有多少岁月?” 冥河思索片刻:“这一页的亡灵记录,大抵是有一年左右,我也不是很确定,每逢人间不太平,死去的人数不胜数,这一页也可能只是一月的亡灵记载。” 烟袅想到昔年楚齐利用邪宗与妖魔造下的祸事,那一次死去的人不少,却比远不如战争灾殃丧失的性命更多,她从末页向前翻转了六页,如今据楚修玉失踪已经四年之久,一年一页,多出的两页算上那场祸乱丧命的亡魂,六页大抵也足够了。 烟袅认真仔细的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冥河欲言又止,其实不用如此费力,作为掌管冥界的河神,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是有的,这生死簿中每一个名字他都铭记于心,她只要将所寻之人的名字告知他,他便知晓那人是否渡过转生河。 冥河又想到她方才威胁于他,默默闭上嘴,泥人尚且还有三分习性,她对他堂堂河神大人如此无理,就算被这生死薄上的魂力灼伤了目也是应得的代价。 冥河欣然走到一旁坐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打了个哈切,闭上眼眸。 再次醒来时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女子的双目布满血丝,瞳孔泛起灰白,远不如先前那般明亮有神,他缓缓蹙起眉,她不是神尊境吗?这双眼竟如此脆弱? 已过了五六个时辰,烟袅也只看了两页的亡灵记载,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用力想要看清上面的名字,几乎贴在生死薄上,可那泛着光晕的字体满是重影,良久才能分辨出一个名字。 冥河有些慌了,万一这女子寻不到人,眼睛又坏了,她不会发疯吧? 他咳了一声,犹豫着开口:“姑娘,你可将你所寻的名姓告诉我,我帮你瞧?” 他说完,迟迟未等到回应,抬眸看去,只见那女子抬手抚在一个地方不知多久,像是丢了魂一般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听她颤声道:“我看不清了,麻烦河神大人帮我瞧瞧,这是什么名字。” 冥河起身来到烟袅身侧,顺着她指尖落点,开口念出那个名字。 “姓楚,名修玉,被魔域野兽掏空内脏,落入黑水河畔而亡。” “此人竟是人皇之子……”冥河不解道:“不该啊,托生帝族之人的气运该是更为浓重些,这魂力怎地与寻常人别无二致……” “生死薄上的名字,不会出错,是吗?” “自然,当他出现在冥界,亡魂魂力被生死薄感知,他的名姓与生平便会出现在生死薄上了。” 他说完,见女子已经走出亭阁,冥河收起生死薄快步跟上:“姑娘,这生死簿你还看吗?” “不看了。”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又好似隐含着被连绵阴雨包裹着的窒息。 冥河迟疑问道:“难道方才那个名字,是姑娘所寻之人?”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见对方停下脚步,半垂着的眼眸因魂力的刺激而涣散,她对着他欠了欠身:“多谢河神大人,先前是我寻人心切,多有得罪,河神大人莫怪。” 她变得如此有礼,冥河还有些不习惯,看她神色,已经猜出了那名字便是她所寻之人,冥河看向她无神的眼睛,又觉自己有些过分,心中愧疚。 “你在此处等等,我去拿个东西给你。” 冥河说完,消失在原地,烟袅却并未如他所言在原处等他,步伐缓慢地向来时的引渡河而去…… “你还敢出现!”被魂差松绑的月殊和稚童刚将新的亡灵渡至九幽,便见烟袅出现在河边。 月殊气得跳下船指着烟袅,稚童拦住月殊:“师父别冲动,咱们打不过她。” 月殊抱着手臂,视线触及烟袅半阖着的眼眸,皱起眉:“你来九幽到底做什么了?眼睛怎地还瞎了?” 烟袅踏上船,缓缓坐下:“眼睛瞎了,对付你也是手到擒来。” 月殊:“你!” 稚童观察着烟袅的眼眸:“师父,她的眼睛被魂力侵蚀的很严重。” 月殊忽略心底无端升起的担忧,暗骂一声:“活该,谁让你不知死活擅闯冥界。” 他都如此说,她好似半点不在意,静静坐在船头:“走不走?” 月殊磨了磨牙,不知自己为何一见到她就十分憋闷难消,不情不愿踏上草船,拨动船桨返程。 回到了鬼川下方的幽洞,烟袅刚下了船,冥河出现在她面前。 月殊和稚童恭敬道:“河神大人。” 冥河颌首,看向烟袅,将手中半截残剑塞入她手中:“亡灵初到冥界前七日的样子是死去时的模样,姑娘所寻之人我有印象,他那时……”冥河顿了片刻,终是没有说出口他所见到的那位当时的模样。 “他的魂体曾落入过黑水河,我们的魂差实在鬼川旁寻到他的,他守着残剑不愿入冥界,这残剑便被魂差一同带了回来,姑娘既是故人,便将此剑带回去留作念想吧。” 烟袅抚摸着剑身,摸到剑柄处刻有的“楚”字,指尖颤了颤。 “谢谢你。” 她说完,将残剑抱在怀中,一滴泪自眼尾落下,缓缓向幽洞外走去。 三人见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月殊看向冥河:“河神大人,她寻的人是什么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冥河:“不惜下九幽来寻人,寻得还是年岁相差不大的年轻公子,自是所爱入骨之人。” 稚童道:“若我有她那般能力,就算寻找的人死了,也要弄清楚那人转生到了何处的。” 冥河伸手拍了稚童的脑袋一下:“若这世间人人都如你所想,我幽冥怕是不得安生了。”他叹息一声:“她的确有能力寻到那人转生于何处,可那有什么用呢,那人根本没能转生。” 月殊面色复杂:“不是已经到了冥界,怎会无法转生?” 冥河沉声道:“我之所以对那人印象深刻,并非因他入幽冥时亡魂之上残存的死状太过惨烈,而是那人在死后竟得到了进阶神尊境的机会,只可惜……进阶失败了,不仅无法重塑骨血,神魂也遭受重创,到 了冥界后没能挺过七日转生,魂魄便溃散了。” 月殊捂住没有跳动的胸口,不断回想着女子方才的那滴泪,一时有些堵得难受,他喃喃道:“幸好河神大人你没有与她说实话。” … 幽洞尽头,本已经施法准备离开的烟袅指尖灵力闪了闪,瞳孔被灰白的雾气尽数覆住,一缕鲜血从眼尾落下。 被野兽掏空了内脏,落入黑水河窒息而亡。 魂魄…溃散…… 烟袅蹲下身,半跪在地面,许久没有力气起身。 她无法将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永远骄傲肆意,鲜衣怒马的楚修玉,与冥河所描述的凄惨死状联合到一起。 “我错了,楚修玉。” 烟袅垂着头,眼眸中留下的鲜血越来越多。 她错了,她不该因自己的执念,改变楚修玉原有的命运。 若没有她改变了剧情,楚修玉还是书中的男主,会被剧情所护佑…… 不会落得……神魂溃散,再无转世的下场。 她错了! 她错了… 鬼川外—— 付浅等人守了一月,未见烟袅身影。 “首领,姑娘会不会……” 隐卫还未说完,被付浅重重捶了一拳:“姑娘是这世间唯一的神尊之境,不会有事,闭上你那晦气的嘴!” 付浅说完,看向翻涌的鬼川河,眸底担忧。 过了半日,一鹤发童颜之人出现在鬼川河边,对付浅招了招手。 “您是?” 冥河道:“你们在等烟姑娘吧?” 付浅上前一步:“您见过我们姑娘?” “烟姑娘离开幽冥了,她留下话给你,她说幽冥并无她想寻之人,她去别处寻了,你们回去吧,以后也不必寻她,若她寻到该寻之人,会回去的。” 付浅皱起眉,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冥河:“我们就守在鬼川外,姑娘既已离开鬼川,为何不自己与我等说?” 冥河将一封信件递给付浅:“这是烟姑娘的笔迹,你应识得。” 付浅拆开信件,的确是烟袅的字迹,上面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 冥河叹息一声:“烟姑娘真的离开了,许是不知何时才能寻到人,不愿你们这么多人随她奔波,这才托我带话。” 付浅收好信件,对冥河拱手道:“姑娘无事我等也就安心了,多谢。” 他说完,回头吩咐一众隐卫回程返京。 回程路上,付浅身后的隐卫问道:“首领,你说烟姑娘到底去何处寻人了?” 付浅想着那人说,烟姑娘在幽冥寻人无果,他轻叹一声:“烟姑娘那般厉害,无论去何处,又能否寻到太子殿下,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平安康顺。” “也是,如今这世上,无人是烟姑娘的对手,只盼着她能早些回来。” 众人没想到,这一盼,整整十年,未曾等到烟袅归来。 土山镇—— 拄着拐杖的女子坐在院门前,浅笑着听宝桂嫂子与柳花婶子吐嘈镇上果摊李婆忒爱占便宜。 “咱都邻里街坊,她不便宜也就算了,想着法的拿些烂果以次充好,袅袅你说说,这老李婆子是不是太不做人?”柳花婶子吐出瓜子皮愤愤道。 “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给她闺女做喜娘,想着都是邻里,只收了一半的喜钱,昨日去她那买些果子,拿回家一看,好家伙,被虫咬的都藏在袋子底下,袅袅你眼睛有疾,昨日你与我一同去她那买的果子放在何处?嫂子给你挑挑,可别连虫子进肚了都不知晓。” 烟袅指了指院中,轻声道:“我还没吃,果子就放在屋中桌子上。” 宝桂嫂子开门进去,拎着满兜子红果出来,和柳花婶子一同在袋子里检查着烂果虫果。 “奇了,这满兜果子连一点磕痕都没有,我在她家买了这么多次,就没见过这么好的果。”柳花婶子啧啧称道。 宝桂嫂子:“算她李绣香还不算全然黑心肝儿,知道袅袅挑不出虫果来,给袅袅挑出了好果子来。” 烟袅有些意外,她可是从别人口中总听闻李婆与人谈论她的眼睛,说她定是上辈子造孽眼睛才染上眼疾,李婆原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烟袅与宝桂嫂子二人又闲聊许久才回了院子,这十年来,她一直住在土山镇中,习惯了眼睛看不见后,便也没打算将眼疾治好。 看不见,心中也安静,寻常时听村中的嬢嬢婆婆聊些八卦,步子慢下来,春日赏风,夏季聆雨,秋日数落叶,冬日听雪落,日子不知不觉也很快。 在此处,做个普通的盲女也挺好的,她能从镇上百姓的口中,听闻如今的帝主是一个贤明的君主,能在悠闲的日子里感受到当今世间的和平与安宁。 世道的安定与欣荣,只有在真正身处民间,做一个普通人,才能体会到。 阿稚做得很好,兰知栩将他教导的也很好。 除此之外,烟袅还发现一个秘密,属于阿稚与城外土庙那树灵的秘密,阿稚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只可惜,她人就在土山镇中,神识散布百余里,也就这么让她发现了他的心事。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阿稚都到了少年怀春的年纪了。 烟袅抚摸着手中的半截残剑:“明明才过了十年,于修士漫长的岁月来说,十年仓促而短暂,可为何……记忆中你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近来我的修为又有增长,好神奇,原以为我整日懈怠又清闲,不倒退已是幸事,可没想到,原来步入神尊境后,如此逍遥,天地灵蕴会自己找上门来。” “人们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躲在此处清闲度日,是不是有些太不负责任了?” 可她当日得知,这世间再也不会存在一个他时,不想说话,不想睁眼,不想面对世间任何人任何事,只有在土山镇,这个充斥着好与坏,满是回忆之处,才能令心中的痛苦不甘与怨愤平息。 那人离开了,她便只想让自己活得自在些,如此已是不易,实在没有心气去应付更多的人。 或许对于那些忠于他的人来说,得不到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了。 而她,知晓那些故人都安然康健的好好存在着,见与不见并无区别,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愿听到那些安慰的话语,她前半生被抛下了太多次,不想留给他们最后的印象,仍是一个需要被安慰的可怜人。 烟袅靠在摇椅上,暖融融的春日气息拂面,嗅着地面潮湿的土壤气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睡到了夜半,她睁着眼眸,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落雨声,抬起手,却无半点湿意。 她起身,覆在她身上的薄毯滑落在地,烟袅蹲下身将薄毯拿在手中,面上闪过一抹茫然之色,向一旁摸索着,竟摸到雨蓬的立柱。 是柳花婶子路过瞧见她睡着 为她支开的雨蓬? 可她怎么不将她叫醒,撑开雨蓬想必费了不少力气。 烟袅将薄毯披在身上,又在摇椅上坐了许久才起身回屋,想到被她放在房檐下的残剑,她停在屋外摸索着。 雨水打湿了发鬓,摸了许久未曾摸到残剑,烟袅慌了神,顾不得落在身上的雨水,不断的寻找着。 “就在此处的,怎么会不见了……”她蹲下身,一寸一寸的摸着,寻不到残剑,鼻子发酸。 她转身回到摇椅处,拿着拐杖在别处搜寻着,无论是树下,还是摇椅周围,几处她常在之处都没有,她安慰着自己,说不定是柳花婶子给她撑开雨蓬时顺手将剑放到别处了……可到底去何处了? 烟袅咬住唇,屋中?也许在屋中! 烟袅快步朝着屋中走去,走到房门处时“叮当”鞋面将剑提到墙壁旁,烟袅弯身将残剑拿起,泪水在眼圈里堆积着,她缓缓坐在台阶上,吸了吸鼻子,心中安定下来。 “方才明明寻过此处的……” 烟袅拿着残剑回了房间,坐在桌前,用帕子将剑身一点点擦拭干净。 “下雨了,下雨了!” 窗前鸟笼中的弯嘴鹦鹉突然叫了两声,将烟袅惊得颤了下。 她无奈地对着那鹦鹉的方向道:“你不是飞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这鹦鹉是她三年前在街市上随手买的,后来察觉它似是不愿被关在笼中,烟袅便打开了笼子,时不时在笼中放些食物,以防它寻不到食物肚子空空。 这鹦鹉常有十天半月不回,回来后吃饱了再离开。 “吓唬人,坏鸟,坏鸟!” 烟袅苦笑不得:“没错,你是坏鸟。” 这鹦鹉去外面,还学了不少舌呢,挺聪明的。 “肚子饿,肚子饿!” 烟袅擦拭完残剑,去换了身衣衫,期间鹦鹉一直在重复:“肚子饿,肚子饿。” 换完衣服后,烟袅想着给它添些粮,结果刚要出去,又听鹦鹉道:“骗你的,骗你的!”鹦鹉说了两声,烟袅敏锐地听到它用尖嘴咂吧食物的声音。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难道是她记错了不成?笼中竟还有余粮? 她静静听着鹦鹉用爪子拔开碗中谷物的声音,察觉到它碗中余粮还不少,息了给它添粮的念头,轻声嗔道:“骗人也是坏鸟。” 第68章 是他 翌日, 烟袅走出房间,手中拿着拌好的谷物放入鸟笼中,鹦鹉已不在笼中, 想来是见雨停了又飞出去玩了。 她拿着干净的巾布, 又去井中打了盆水, 想着将鸟笼刷洗一番。 井水有些寒凉, 打湿的巾布被烟袅拿在手中缓慢擦拭着鸟笼, 院门处一声轻响,柳花婶子人还未进来, 声音先入了烟袅的耳:“袅袅,婶子今晨熬得参鸡汤,快尝尝。” 烟袅动作一顿, 只觉随着柳花婶子的声音间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一般, 随即感知到如丝细雨落在耳畔鬓发间。 她那双无神的眼眸微微一颤, 这雨方才不是停了吗, 怎地又下了起来? 柳花婶子未执伞, 顶着绵绵细雨快步将参鸡汤端入屋中, 随即出来, 看到烟袅脚边掉落的红纸伞,弯腰捡起给烟袅撑在头顶。 “你说你也是,待到天晴时再刷这笼子也不迟,雨还未停, 莫要染了湿气。” 烟袅将巾布放入盆中,弯唇道:“方才还以为天转晴了, 没曾想又下起雨来。” 柳花婶子将烟袅扶入房中,用干净的帕子擦拭着她发鬓的细珠:“这雨势比起昨夜小了不少,约莫下午便能转晴了。” “快来, 尝尝婶子熬的鸡汤,你太瘦了,瞧瞧这身子骨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给刮跑了似的。” 烟袅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夸张。”她接过拿起汤匙将鸡汤送入口中,而后赞道:“婶子做得鸡汤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鸡汤。” 柳花婶子抬手点了点烟袅的额头,笑道:“你若喜欢,婶子明日还给你做,下午去镇上集市买上一只乌鸡,给你补补气血。” 烟袅心知柳花婶子言出必行,推拒不过:“正好,喂鸟的谷物快见了底,我与婶子一同去集市。” 不出片刻,烟袅手中的汤碗便见了底,柳花婶子又给烟袅盛了一碗,烟袅有些喝不下了,却在柳花婶子一声声“再喝些”又多喝了许多,直到第二碗参鸡汤见底,烟袅护住空荡荡的汤碗阻止柳花婶子再给她盛鸡汤,她赶忙转移话题:“婶子,昨日多谢你帮我支开雨棚,那雨棚沉重,想来是费了不少事吧?” 柳花婶子将汤匙放回原处,闻言茫然道:“什么雨棚?” 烟袅有些意外,不是柳花婶子帮她支开雨棚,还能是谁? “昨日下午我在院中睡着了,起来时下了大雨,好在院中雨棚被撑开不至于挨了雨浇,我还以为是婶子你帮忙撑开的呢。” 柳花婶子摇头:“昨日下午我和老头子去给镇中酒家饭馆送鸡,忽然下起雨来,便在饭馆中避雨,直到夜间才回。” 她看向院中那将树都遮盖住的巨大雨棚:“这雨棚当真不小,你说你一个弱女子,怎生想得置办个这么费事的雨棚来?” 烟袅不愿总待在屋中,这雨棚冬日能遮落雪,夏日能遮雨水,若遇炎阳还能当个避阳伞,至于费事,她并非凡人,再是沉重也不过是施一施灵力便能解决。 “说不准是吴嬢嬢路过,见你睡着了便寻人将你这雨棚撑开了。”柳花婶子道。 吴嬢嬢家就在这巷子里,平日里也很热心,保不准是她搭了把手。 烟袅点了点头,心中又觉自己是不是在土山镇待得久了,最起码的警惕意识都消退了许多,睡起觉来连有人到此都察觉不到。 下午,烟袅随柳花婶子一同前往街市,买了些喂鸟的谷物后,又陪柳花婶子买了两只乌鸡,柳花婶子想要付钱,却被摊主告知烟袅已经付过,嗔怪地看向身侧,却发觉身侧已经没了烟袅身影。 她们所在是镇郊最大的锦南集市,人来人往好不噪杂,柳花婶子踮起脚寻着烟袅身影,心中知晓烟袅性子稳妥,可一想到她目不能视,心中越发担心,生怕她被什么东西磕了绊了。 寻了很久,终于在远处人挤人的稻米摊子前看到烟袅,稻米摊似是在搞什么活动,聚集了不少人,女子纤薄的身影混在其中被人挤来挤去实在有些危险。 柳花婶子费力的提着乌鸡向那处走去,视线始终注视着人群中的烟袅,下一刻,一个壮汉挤入稻米摊前的人群中,许多人不满有人插队,推攘起来的动静惊了一旁拉着稻米的牛车,稻米掀落一地,顶着尖角的黑牛冲入人群中,众人纷乱散开,柳花婶子瞪大眼睛,只见烟袅四散的人撞了个踉跄的同时,那发了癫的黑牛直直向她的方向冲去! 柳花婶子惊呼大喊道:“袅袅快躲开!” 她离得远,实在无法赶在黑牛的尖角撞上烟袅时将她拉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牛离烟袅越来越近。 下一瞬,烟袅被一执伞的身影拉开,柳花婶子捂住心口,那一口气还未松懈,目光猝不及防落到那执伞人身上,又高高提起。 那人将手中的伞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上半身皆被伞遮住,而除了一直关注烟袅的柳花婶子外,周围纷乱的逃离的人并未注意到执伞之人未被遮住的衣袍上,满是斑驳血色,他侧身间,遮住上半身的伞微微晃动了下,透过那一瞬的缝隙,只见那人胸口到腹部竟好似被巨刃豁开了一般鲜血淋漓! 柳花婶子退后一步,乌鸡掉在地面上,牙关止不住打起哆嗦来。 烟袅被一股力道拉着躲过黑牛,她向面前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好似只是路过之人随意搭了把手便匆匆而去。 “袅,袅袅…” 烟袅听到柳花婶子颤抖的声音,轻声安抚道:“婶子,我没事。” 柳花婶子惊魂未定,她揉了揉眼睛,目光四处梭巡着,再也不见方才那诡异的人影。 她确信自己一直看着烟袅这处,那执伞的人竟在眨眼间就不见了,她方才是中邪了不成…… 烟袅感知到柳花婶子惊惧未定,握住她的手,这一握才发觉,柳花婶子的手竟颤抖个不停。 她担忧道:“婶子,你怎么了?” 柳花婶子反握住烟袅:“袅袅,快回去,婶子得赶紧把那两只乌鸡炖了补补阳气…” 柳花婶子脸色惨白,白日撞鬼,可不就是阴盛阳虚。 烟袅掩饰不住地笑起来:“婶子,你可一点都不虚。” 就柳花婶子的精气神,哪里有半分阳虚之征。 柳花婶子吓得不清,回去的路上数次想跟烟袅说她方才看到的一幕,可一想到烟袅看不见,又是独身一人居住,又咽下了话语,生怕烟袅被自己吓到。 将烟袅送回院落后,柳花婶子马不停蹄回家将两只乌鸡给炖了。 眼下已是傍晚,天际的细雨仍未停歇, 当柳花婶子送来乌鸡汤,刚推开院门,便见烟袅站在雨幕中悬挂着窗前的鸟笼,她踮着脚,一手拿着鸟笼,一手摸索着窗上悬勾。 她两只手皆腾不出空来,而那柄红纸伞竟撑在她头顶之上,为她遮住了落雨! 当真 有鬼! 柳花婶子手中的乌鸡汤洒落一地,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烟袅手一顿,拿起拐杖,寻着动静向院门处走去:“婶子?” 她走到院门旁,摸了摸柳花婶子的脉络,而后指尖灵光一闪,晕厥的柳花婶子被灵息托起送入房中。 一炷香时间,柳花婶子清醒过来,她赶忙握住烟袅的手:“袅袅,你今日随婶子回家住吧,你这处怕是……” 烟袅茫然,又听柳花婶子道:“你今日去集市,怕是沾上了不干净的邪祟,等明日一早婶子便带你去镇口那黄婆子家去去晦气,今夜你来婶子家住上一晚。” 烟袅苦笑不得,她将手落在柳花婶子额头上,一摸果然滚烫:“婶子,你发热了。”她将随身携带的丹药拿出,喂柳花婶子吃了一颗。 柳花婶子见烟袅不信,与她说了方才看到那伞漂浮在她头顶之事,烟袅拿起床榻旁收拢好的红纸伞:“婶子,这伞一直在床边,你摸一摸,可有半分湿意?” 柳花婶子怀疑的将伞撑起,伞上的确无半分被雨水打湿的潮湿之意,她摸了摸额头,果然滚烫。 难道真是她发热烧糊涂了? 烟袅:“婶子,你昨日去镇行送鸡可是被雨浇到了?” 柳花婶子点头:“那倒是,昨日去的路上下起大雨,我与老头子都被浇了个透。” “想来你昨日便已经发了热,今日又操劳着熬鸡汤,病得更重了些。” 烟袅给柳花婶子拿了被热水:“方才我喂你服下的便是治疗风寒之药,婶子回去睡上一觉,无需再服用其他药物,明日一早便好了。” 她扶着柳花婶子,将她送回家中:“婶子莫要多想,你瞧见的邪祟大抵都是您这病症引起的幻觉,无需害怕。” 柳花婶子躺在床榻上,烟袅柔和又笃定的语气令她越发觉得是自己烧糊涂了,想到这,她也不害怕了,安心闭上眼睛睡去。 烟袅回到院落,缓缓走向槐树下的秋千,秋千三步之遥有一个石墩子,烟袅垂着眼眸,径直走向那石墩子,不曾避开。 一步,两步,三步。 按照她的记忆,下一步,便是那石墩子的位置。 烟袅好似全然不知般,不曾绕行,膝盖快要磕到石墩子时,原本石墩子所在的位置竟空无一物。 她指尖蜷缩了下,踩着没有半分阻碍的地面,向雨棚中的摇椅走去,足尖状似无意的踢了下摇椅,摇椅晃动起来,若她如此坐下,要么会坐空,要么连人带倚一同歪倒,可当她坐下身时,摇椅像是被扶住一般,十分平稳。 待到烟袅坐下后,又轻轻摇晃起来。 烟袅抬起手臂落在自己的眉眼上,宽大的衣袖掩住眸底泪意,片刻后,衣袖垂下,烟袅的眉眼恢复如常。 她是从何时发现的呢…… 雨幕中莫名撑开的雨棚,消失又出现的残剑,鸟笼中本该见底却无端多出的谷物……整整一夜她不敢妄想一些不可能的事,直至今日柳花婶子告知她,雨棚不是她帮忙撑开,她才敢去试探心中的猜测。 去集市前,她给柳花婶子施下一道咒法,能令普通凡人暂时见到灵魄的阴阳决。 她看不见,只能暂时借由柳花婶子的眼睛看一看那些巧合,当真只是巧合吗…… 稻米摊的黑牛之所以朝她而来,自也是因她想要试探。 她如今已是神尊境,纵使看不见,也不至于躲不过一头牛,直愣愣的站在原地等它撞来。 这个傻子又被她骗了。 他将她拉到一旁,短短一瞬的碰触,她便已经感知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烟袅闭着眼睛,强抑着鼻腔中的酸涩。 若他是平时那般模样,柳花婶子不会一眼便认定她撞了鬼,这般惊魂不定,他不愿现身,可是与他此刻的模样有关? 他又在她未曾发觉的时间里,陪了她多久了…… 他不愿她知晓他的存在,若突然告知她发觉了他的存在,他会不会躲起来,找不到了? 烟袅以往无数次想过再见到他时的场景,会哭,会委屈,会骂他一去不回,会……抱一抱他,然后带他回家。 可当真得确定他在她身旁时,烟袅竟是连半分察觉之意都不敢表露出来,她生怕出现半分差池,他便如同泡影般从她的世界远去,消散。 摇椅一晃一晃的,女子靠在椅子上,好似又睡着了。 摇椅后方的几近透明身影缓缓坐在她身旁,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上,他看了不知多久,直到夜深,他逐渐支撑不住身形,化作一抹流晕没入她怀中的残剑。 烟袅抱紧怀中的残剑,缓缓睁开眼眸,从储物袋中拿出治疗眼疾的丹丸,塞入口中。 接下来的日子,烟袅时不时会去些容易摔倒的危险之处,只有每每化险为夷,她才能够确定楚修玉真的在身侧。 用如此笨拙的方法,证明着他的存在。 随着服用治疗眼疾的丹丸,她的眼睛在半月后能看清楚光线与人影,却依旧朦胧不清。 她将从李婆子家买回来的果子放到桌子上,而后装作小憩,眯着眼睛看到那身影将果子中的烂果虫果挑出。 看到他趁着她熟睡,将院中灰尘打理干净,而后又捏住鹦鹉吵人清梦喋喋不休的尖嘴。 他甚至还在她假装熟睡的期间,将她被褥拿出来晒太阳。 烟袅弯起唇,装作一副马上要清醒的模样,他便兵荒马乱抱着被褥回到屋中铺好。 她坐起身,装作看不见的模样,微微皱眉:“好晒呀…” 很快,他打开伞撑在她头顶为她挡住光线。 烟袅眼睫一颤,可为何……他不愿让她知晓他就在她身边呢。 这个答案,在她眼睛彻底恢复那日才明白。 烟袅咬住舌尖,抬起茶壶喝了起来,茶壶挡住眉眼,护着咸涩的泪水一涌而入。 方才只看了一眼,便没忍住红了眼眶。 冥河说过,他是被魔兽掏空内脏,落入黑水河窒息而死。 他眼下的模样,便也是那般惨烈状况。 烟袅喉间宛如刀割,连带着茶叶都灌入口中,又苦又涩。 烟袅拿着帕子,眼泪好似怎么也流不完一般,刚擦拭干净又涌了出来,她安慰着自己,楚修玉没有离开,他还在自己身边,已是幸运。 可一看到他上半身那道像是被硬生生撕开血肉般的口子,便又忍不住了,楚修玉,该有多疼啊…… 楚修玉无措的蹲在她身侧,看着烟袅被茶叶呛得泪眼婆娑,焦急而无力的感觉从心底滋生,他想要拭去她的眼泪,可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几近透明,泛着死灰的手臂上,又狼狈地垂下头。 所剩时间不知,他若现身,会打乱她如今平和安宁的生活。 不能贪心,就这般静静看着她,也知足。 楚修玉低垂着眼眸,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指尖颤了下,而后缓缓放下。 “做惯了孤魂野鬼,就不愿做我的夫君了吗?” 烟袅含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与此同时,楚修玉垂下的手被握住。 “我们可是成了三次亲,不能不作数的。” 第69章 重逢 楚修玉瞳孔一缩, 整个人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烟袅。 少女无神的眼眸聚焦于他脸上,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下, 楚修玉抬手, 泪珠从指腹穿过, 带着一种足以灼烧灵魂的刺痛感。 “袅袅, 对不起…”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微不可查的颤意下隐含着无措。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当年黑水河畔, 躯体遭受魔兽围袭,他以神魂之力祭剑才尚有进入度劫之境的机会,进阶失败, 他魂魄溃散无力回天, 唯有残剑中这一抹魂力支撑至今。 十年光景, 他置身于残剑中无法脱身, 他看着她知晓他离开后的浑浑噩噩, 看着她如同一具没有生气的提偶回到他们二人梦中的地方, 也看着她像一个普通人一般, 日复一日过的安然悠闲,却如迟暮老者,再无往日神采。 他很着急,十年来每日都想摆脱剑身桎梏, 能与她说说话,抱一抱她, 告诉她,他还在。 可真得脱离剑身,能够触碰到她之时, 他又迟疑了。 他忽而想起坠崖之前,烟小白所言。 他说,他是这世上的气运之子,她却注定是一个充满悲剧的角色,而她的悲剧,悉数由他所致。 他说,他在自己失去的记忆中,已经杀死了她十七次。 如此离谱之言,他本不该相信,可他无法不信,他亲身经历过,初见时那一瞬的心动,对她的心动,在转身之际彻底消散无踪,他经历过他与她那梦境般真实存在的感情,一夕之间回到原地,不由自己掌控的失重感令他在无数日夜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而痛恨交加。 在那一瞬,他终于明白,为何她的靠近带着爱意又带着恨意,又为何她看向他的目光总是常含委屈。 原来,在他不知情的日子里,她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 他坠入魔崖,放弃进阶,在幻境中重新编织了与她的初遇,过着没有命运造化,本该有的光景,他想,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也不觉遗憾了。 可又怎能不遗憾,他的袅袅,一个人,承受了数之不尽的委屈,受伤了,天大地大,也能回到这个于她来说满是伤心的地方,宛如行尸般生活。 就连她安睡时多了遮雨的棚,都能一瞬间察觉不对。 十年,状似安定,却从未有过着落。 他这一生,从未有如此束手束脚像个懦夫一般之时,可每当想要靠近她之时,烟小白的话却如挥之不去的恶咒,他不知多想出现在她面前,又害怕,他这一抹魂力在某一日支撑不住而消散,带给她多一次的伤害。 “楚修玉,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抱抱我…” 烟袅的一句话,令楚修玉眸底的自责与迟疑化作薄雾般的水色,他泛红着眼,伸手拥住烟袅。 烟袅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却能感知到那无数个日夜中藏于她梦境的熟悉的气息,他将下颌靠在她颈间,一滴滴晶莹由他狭长的睫尾滴落,转瞬化为飞烟。 她揉了揉他的眉眼,破涕为笑:“原来魂魄也会哭鼻子,好神奇。” 楚修玉苍白的脸肉眼可见的如蒸熟的虾子般,伸手覆在烟袅的眼眸上:“不许笑话我。” 被蒙住眼睛的少女笑意更盛,怎么也停不下来,直到楚修玉感觉掌心湿漉漉的,他将掌心挪开,垂眸看向她,一颗又一颗泪珠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滚落。 少女泪眼朦胧地瞪向他:“你不是不让我瞧吗” 她抬起手,想接住他的泪,泪水落在掌心又化作空气,楚修玉微微弯腰,将她眼角的泪拭去又点在自己的眸下:“娘子多瞧瞧,如此日后才能多怜惜我些。” 烟袅唇角一瘪,忽而哭出声来,杏眸中的委屈好似一瞬间席卷而出,再难抑制:“你,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忍不住了。”她边说着,又下意识想擦拭着青年眼尾的泪,触及空气,哭得更难过了。 烟袅以为,再见到楚修玉时,她定要好好与她算账,怨他不懂得好好珍重自身,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殒身魔崖,怪他在度劫之境假装不认得,引导她杀他度劫,责他……让她等了这么这么久。 可话到嘴边,又觉昔日种种是非对错早已不值一提,她真正想对他说的是…… “回来就好。” “楚修玉,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楚修玉垂眸看着烟袅,指尖抚着她的脸颊,浅唇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他没有实体,吻如同清风拂面一般,只一瞬清凉又转瞬即逝。 日落西下,地面树影斑斓,烟袅坐在秋千上,指尖落在楚修玉的发丝上,目光却看着火云般的天际,轻声道:“很疼吧。” 被亲母推下魔崖,被魔兽分食脏腑,屈身于残剑中的十年,该有多疼啊。 犹到此刻,她都不敢看向他上半身那道无可掩饰的狰狞豁痕,心疼他,也怕他疼。 楚修玉脑袋枕在烟袅的腿上,握住她的指尖,缓缓扣住。 “疼啊。” 那日幽冥,她接过河神递来的残剑,一瞬间被抽空了灵魂,落下血泪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疼。 从没有哪一刻,有那般疼过。 他想告诉她,他就在残剑中,可那时灵力微弱,只能看着她眼底的光彩一点点散尽,痛不欲生。 纵使在黑水河畔被魔兽掏空肺腑的切肤之痛,也没有那一瞬更疼。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疼了。”她会保护他。 “以后我不会再让自己如那时般疼了。”他再也不想看到那般陷入绝境的她。 二人一同说完,皆是一愣,而后对视笑了起来。 “楚修玉,你留着我那宝石耳坠分明是想起初见时就已喜欢上我,我当日问你,你为何不说实话?”烟袅扯了扯他耳垂。 楚修玉支起身子:“那你呢,那烟小白分明连人都不是,你却说他是你夫君,装出一副为他生为他死的痴情样子来气我。” “你若早早好好分说你初见时就喜欢我,我自也用不着做戏。” “你若不装作喜欢他人,我自也不会囚着你,还死鸭子嘴硬到死也没好好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那你说,你有多喜欢我?” “喜欢到初见你的第一面,就想跟你走了。” “喜欢到……不敢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害怕有一日当我离开,你记忆中的我,只是现在这个姿容狼狈,血痕遍体的模样。” 烟袅眼睫一颤,抬手抚住他脸颊:“你现在也很好看。” “真的?”楚修玉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 烟袅点头,楚修玉眸光一闪:“比兰知许好看?” 烟袅下意识点头。 “比朝烬好看?” “比寡念好看?” “比谢曦晚好看?” 烟袅:“……”她唇角抽了抽,无奈地看着已经成亡魂还不忘与人攀比争风吃醋的楚修玉。 可怜不过三秒的楚修玉:“你说。” 烟袅环住他脖颈,嘴唇亲了亲他脸颊:“你不张嘴就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男子。” 楚修玉勾起唇角,伸手揉了揉烟袅的发丝。 “逗你玩儿的。” 她有那么多的退路,却选择回到土山镇,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他的袅袅,与他爱着她一般,也在爱着他。 夜幕降临,柳花婶子来烟袅的院中串门,见烟袅正在为鸟笼添食。 “袅袅,你,你的眼睛……能看见了?”柳花婶子三步并两步到烟袅面前,震惊之下不掩喜色。 烟袅看向她,弯起杏眸:“还有些模糊,确是能看见了。” 柳花婶子惊讶地围着烟袅转了两圈:“太好了!这可是大喜事,明日婶子给你摆宴,叫上邻居街坊一起庆祝!” 烟袅握住柳花婶子的手:“婶子,谢谢你。” “这十年来,都仰仗着婶子照顾,袅袅都不知如何感激呢。” 柳花婶子拍了拍烟袅的手背:“突然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与我儿子儿媳一样年纪,刚来镇子时我就瞧着你亲切,就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一般,这么多年日日见,婶子早就当你是自家人了。” 柳花婶子说着,一拍大腿:“我现在就去准备准备明日摆宴的食材,叫上宝桂嫂子和我一起。”她说着就想往外走,比烟袅拉住。 “ 婶子,明日就不摆宴了,我需出烫远门,待我回来,亲自设宴招待一众街坊。” 柳花婶子眸底的喜色化作担忧:“你这眼睛刚好,怎地就要远行?这……” 烟袅笑着道:“听闻千里之外有个治疗眼疾的神医,如今我这眼睛有所好转,该去寻神医瞧瞧,彻底好了才是。” 柳花婶子:“你一个姑娘家,路途遥远的,婶子实在担忧你的安危。” 烟袅安抚道:“婶子放心,我与城中的镖局一起行路,不会有事的。” 柳花婶子听到镖局,紧皱的眉头才放松下来,镖局好手众多,定能将烟袅平安送到想去之处。 “那你这一走,何时才能回来?” 烟袅想了想:“长则数年,短则几月,这得看我这眼疾何时能痊愈。” 柳花婶子突然背过身,抹了抹眼角,嗔怪道:“你这孩子,说走就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街坊们还能聚在一起给你送行。” 烟袅眼睛也有些酸涩,她摇了摇头:“是我的不是,街坊们对我极好,我自是也想好好与大伙告别的,可我实在受不得分别的场景,今日只见婶子你,都舍不得离开了呢。” 烟袅从房间拿出几封信,信中是简短的告别之言还有厚厚的银票,她将几封信塞入柳花婶子手中:“这些信是我准备好的告别之言,婶子你帮我分一分,我走的急,就不去一一辞别了,待我回来,再去拜会。” 几封信是给平日里最是照顾她的几个婶子嫂子嬢嬢的,其中柳花婶子和宝桂嫂子的信封最厚重。 “婶子,这些日子还麻烦你隔几日往我这鸟笼中添些粮食,谷物就在房中,先前囤的也够它吃上两年了。” 柳花婶子伸手点了点烟袅的额心:“你这机灵的,远行也没忘了给婶子我安排任务,放心,保管你回来时它肥溜溜的。” 柳花婶子在烟袅的院中聊了近半个时辰才回,离开前又一次红了眼睛,握着烟袅的手一遍遍叮嘱她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送柳花婶子回家后,烟袅有些怔然地站在院外,镇子中的百姓睡的早,在此处所居十年,此次临别,当真是有些舍不得。 “我还以为我们以后都在这生活了。”楚修玉站在院中,不解地看向烟袅。 “我们要去何处?” 烟袅收回视线,牵着他向屋内走去:“以后我们就是在这里生活,不过在此之前……” “我想你能如正常人一般。” 活在世上,在阳光下,云雨中。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所及,安然无忧—— 作者有话说:我写文有点靠情绪,真的很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滑跪) 第70章 边北寻医 一年半的时间匆匆而过, 曾因战乱而荒芜归墟的边北,十几年的光景,如今已半分看不出曾遭灾祸与崩毁, 边北之城街市繁华热闹, 车马络绎不绝, 一架马车停在城中罕为偏僻无人的客栈前。 门口打盹的小厮被掌柜的踢了一脚, 见到有客临至, 赶忙迎上前来。 马车中走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青年身着红衣, 过于苍白的不似活人的脸色令人心中无端升起惧意,可这惧意很快就被他那过于招摇的样貌驱散了。 青年在马车旁停住脚步,小厮这才察觉, 他的手始终握着另一人的手, 年轻的女子被他扶下马车, 小厮看着女子那一头霜发, 不掩心中震惊, 目光落在女子清柔绝艳的面容上, 更是微微张开唇。 这二人恰如春水芙蓉与冬雪红梅, 清极,艳极,相得益彰十分般配,令他意外的是, 这二人衣装不菲,怎会歇脚在他们这偏僻无人并不奢贵的客栈? “二位贵客里面请。”小厮弯腰引路。 客栈中, 小厮时不时关注着二人,发觉不论是点心还是茶水,皆入了年轻女子的口, 而那青年靠在一旁悠闲地为她摇着折扇,炎炎夏日,他身着严实,却半分不觉闷热般。 心中觉得有些奇怪,猝不及防对上那俊美青年的视线,对方挑了挑眉,十分不悦地眯起眼眸,而后侧身将女子的身形挡住。 小厮汗颜,不敢再瞧。 烟袅将楚修玉的神色收入眼中,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人家不过是好奇你大热天捂这么严实,这才多瞧了两眼,你瞪人做甚。” 楚修玉撑起下巴,另一只手的折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本公子就是不喜欢有人看你。” 他扬起下颌:“你是我的。” 烟袅呛了口茶水,要知道,二人重逢前半年,他可是逆来顺受,时刻扭捏的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生怕何时消失惹她伤心难过。 可自从去幽冥寻到增强魂力之法后,许是知晓他能陪她的时间更久了,他便再不收敛,动辄要强调一番自己这个“亡夫”的地位。 就在这时,小厮端来一叠清暑酸杏:“郎君与娘子可是刚到北城来?一路奔波,这酸杏不仅能清暑,还能止吐,像娘子这般的有孕之身服用最好不过。” 烟袅匪夷所思地看向小厮,心中琢磨着可是近来她胃口过于好,将身材吃的圆润了? “你为何觉得我有身孕了?” 小厮解释道:“小的观郎君一直小心翼翼地照拂娘子,娘子方才饮茶时又险些干呕…” 烟袅失笑,原是因方才呛那一口茶,她拿起一颗酸杏咬了一口,没有解释:“多谢了。” 小厮离开后,烟袅注意身侧之人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伸手扯了扯楚修玉,楚修玉压着唇角,咬牙切齿:“那厮定是故意的。” 烟袅:“?”人家一个误会,也是好心,有何故意 楚修玉将手中折扇合上,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烟袅茫然地掰过他下颌:“你到底气什么?” 楚修玉睫羽一颤,微微翘起的睫尾晕出湿漉漉的雾气。 梗着脖子许久,泄了气一般的开口:“气我自己。” “空有名份,却无法身体力行,你说我现在,与一个内监有何不同……唔!”楚修玉话还未说完,被烟袅捂住唇。 烟袅环顾四周,他说的声音不大,却在僻静的客栈中十分显耳。 她拧住他耳朵,涨红着脸小声道:“你,你真是不要脸面。” 楚修玉揉了揉耳朵,顺势靠在她肩头,闷声道:“知晓能陪你更久,想要的自也变得更多了。” “一想到日后无人继承本公子与袅袅的美貌,心中不痛快。” 烟袅再次给他手动闭麦。 “美貌不美貌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千万别继承了你这张胡说八扯的嘴才好。” 烟袅说完,横了他一眼,继续吃点心。 用过点心开了间上房,直到步入房间,楚修玉幽幽说道:“抛开梦境不说,现实中我还是处子之身…” 烟袅面色一僵,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她看向楚修玉,抿住唇,险些笑出声。 “那你能如何?亡夫?” 楚修玉气急败坏地靠在椅塌上:“说不定连楚稚清那小鬼都有子嗣了!老天误我!” “你现在去神庭,说不定还能捡个内监当当。”烟袅忍着笑补刀。 楚修玉腾地站起身:“你还是我娘子吗?你,你简直是天底下最……”他忽而闭上嘴。 烟袅挑了挑眉:“继续说呀?” 楚修玉仰倒在椅塌中:“最貌美,最温柔,最爱我的娘子…” 烟袅轻哼一声,走到他身侧揉了揉他的发丝:“我知道,你是怕你比我先走,余下的日子,我会孤单。” 楚修玉眼睫一颤,勾住她的指尖。 烟袅抬起楚修玉的下颌:“可是就算有孩子,你离开了,我依旧会难过,会孤单,会想你。” “我想尽可能让你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楚修玉喉间干涩,她总说他对她越发缠腻,可更多是她,总在感受到他每一次不安 时,用平淡的语气将情话脱口,安抚着他那颗悬在空中岌岌可危的心脏。 他怕他离开的那日,留她一人在世,安稳无依飘泊不定。 更怕她将一切想的太好,结局不尽人意。 烟袅抱住楚修玉,将头埋在他胸口。 此次来到边北,是要前往魔域。 这一年半,她带着楚修玉寻了许多通晓异术的神鬼医者,除了幽冥河神的增强魂力之法有些作用,其余的皆无济于事,而每一个鬼医异士几乎都提到了一名神秘的术士邪医,名为鬼面十九针。 传闻他深谙关于灵魂相关的修补之术,生性孤僻,鲜少出现在世间,因半魔之身,久居魔域,最近一次露面,是在千年前,那时,他便已是形如枯槁的寿尽之相,如今无人知晓他是否还存活于世上…… 能寻的医者都寻了,就连河神的补魂之法,也不过杯水车薪三年延阴,若此行,没有运气找到鬼面十九针……烟袅靠在楚修玉怀中,小声道:“别怕。” 这句“别怕”,更多实在安慰自己,她总吐嘈他的嘴巴太烦,可她不敢想,日后没有他在她耳边胡扯,该有多无聊。 楚修玉的唇轻轻贴了贴她额心,指尖拭去她眼尾的泪:“本公子现在简直害怕的要死,袅袅替我哭上一哭,就好受多了。” 烟袅吸了吸鼻子,瞪向他:“你怎么不自己哭?” 楚修玉憋着笑:“自是袅袅哭得更好笑些,一想笑,自也就好受了。” 烟袅伸手扯住他发丝,楚修玉龇牙咧嘴:“错了错了错了。” 看着他那夸张的神色,烟袅用力捶了下他胸口:“装什么,你根本感受不到疼。” 楚修玉倾刻坐正,没了那夸张的表情,轻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烟袅的脸颊:“这不是得有些挨打的仪式感吗,要不娘子日后懒得动手了可怎么是好。” 烟袅嘟起唇,顺了顺他垂落的发丝:“等你有痛感了我才不会手下留情。” 楚修玉唇角的弧度扩大,俯身凑近她:“你这般狠心,那等日后我想生孩子,也绝不留情。” 烟袅脸色涨红,用力拍了下他的脸颊,猛地起身:“你……等寻到鬼面十九针,得先把你的嘴巴缝上才好!” 楚修玉看着气鼓鼓躺到床榻上的烟袅,勾唇笑个不停,可爱死了。 在客栈住了几日,游遍了如今的边北之城,二人来到狂风呼啸地无尽深渊之上。 烟袅拿出从世外仙山带出来的丹瓶,服下一颗辟障丹。 她看向楚修玉:“如果寻到了那人,我们就回土山镇,如果没寻到……” 她垂下眸子:“一定会寻到的,那些鬼医对他的医术如此向往尊崇,说不定他靠着自身的能耐,就活到了现在呢。” 楚修玉:“当初在我濒死之际痛下杀手的魔兽就在底下,袅袅帮我揍它们。” 烟袅似是突然想起此事,活动了下手腕:“我定要那几个畜生付出代价。” 楚修玉感知到她周身不安与踟躇的气息瞬时消散,变得肃杀,他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袅袅最厉害。” 烟袅拍了拍肩上的残剑,楚修玉身影隐匿于残剑中,而后女子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魔崖之上……《 》 70-73 第71章 入魔域 崖谷中怪石嶙峋, 瘴气漫天,奔涌翻腾的黑水河边,女子背着残剑, 绕过数不清的魔兽尸体, 向魔域深处走去…… 许是烟袅身上沾染的血腥杀伐之气太重, 一路上的魔兽感知到陌生气息, 纷纷缩于洞穴中, 有些胆子大的来挡路,以烟袅如今的神尊之境, 手起剑落,甚至无需什么招式,便足以解决一座小山丘大小的巨型魔兽。 无尽深渊没有日夜之分, 黑山, 黑水, 黑云, 日夜星辰皆被浓重的瘴气遮挡, 烟袅沿着黑水河一如向深处行去, 途径荒山, 沙谷,数不清的谷洞岩穴,时间在此处好似是静止的,她无法分辨已经过去了多久。 楚修玉的魂力无法承受魔域中的沼障之气, 身处残剑之中昏昏沉沉,烟袅没有计算时间, 他却知晓,她已经不眠不休在此处行了半月的路。 在烟袅行至五日之时,他便想要阻止她继续深入, 被烟袅一道符咒封印在残剑之中。 此处名为无尽魔渊,世人无从得知,无尽魔渊的无尽,到底有没有尽头。 楚修玉冲破符印,现身扶住烟袅。 “袅袅,停下。” 烟袅摇头,她还没有寻到鬼面十九针,她不回去。 鞋底被磨破,素面白皙的脸颊也染上风沙,干涸的皮肤火辣辣的刺痛,烟袅看向前方看不到尽头包裹着迷障的路,缓慢挪动着步伐。 “清醒些,你看看此处的瘴气的形态与厚度,可与刚入谷时相同?”楚修玉心疼地看着她脸上隐隐开裂的肌肤,轻轻拥住她。 烟袅眼睫一颤,抬眸看向头顶漂浮的瘴气,停下了脚步。 “就算无昼夜之分,可四周景象不同,山与漠皆不相同,这瘴气的形态,颜色,浓度却始终如一,袅袅,你连昆仑都去得,此处的蹊跷你不会看不出,关心则乱会导致一叶障目,听话,我们不走了…” 烟袅看向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楚修玉将烟袅扶到到一旁的巨石上,烟袅靠在楚修玉肩头,闭上眼眸。 神思因楚修玉的话而静下来,步入魔渊后,她内心就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鬼面十九针,救楚修玉,因这念头,就连楚修玉,都被她视作阻路的对立面,将他封印于剑中。 就好像,她来此的目的,从寻人,无知无觉的转变成了赶路。 是瘴气,她虽服用了辟瘴丹,能安然存之,却依旧被瘴气扰乱了心智。 “对不起…”她靠在楚修玉肩头,喃喃道。 楚修玉将烟袅脸颊旁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耳后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娘子为了救我才受此苦楚,该我道歉。” 烟袅握紧他的手,抬眸看向四周的瘴气。 “无尽,魔渊。” 她浑浑噩噩的赶路,神思受扰,只以为无尽深渊的“无尽”在于魔渊之路遥,可眼下细细想来,瘴气未变,她所看到的荒山,沙海,皆是虚幻,极有可能,她一只在原地踏步。 烟袅看向不远处的洞穴,无论沙海还是荒山,她总能在或远看到这些不同形态的魔兽洞穴…… 烟袅起身,楚修玉垂眸看向烟袅脚上磨破的鞋子,而后缓缓蹲下。 烟袅茫然地看向他,他拍了拍自己的脊背,示意烟袅上来。 烟袅:“……你不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吗?” 她亡夫是个孱弱的男鬼,一路上连行礼都是她拿的。 楚修玉憋着笑:“你可是神尊之境的神尊,平日里自是要能者多劳。” 烟袅:“那现在呢?” 楚修玉轻咳一声:“我心疼。” 烟袅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重重踢了楚修玉一脚,又将踉跄的他拉回来,趴在他背上。 “大骗子,你怎生这般懒,我还以为你当真没有半点力气,早知道刚入此处就该让你背着我行路!” 楚修玉背着她起身,刚走两步托着她的指尖颤了下,脚步迟缓一瞬又恢复如常,他笑着道:“是是是,都怪我,等来世我给娘子做牛做马。” 烟袅拧了下他的耳朵:“谈什么来世,出去了以后行李都归你。” 楚修玉 夸张地叹了口气:“遵命。” 二人来到洞穴之处,解决了洞穴中意图扑袭的魔兽,烟袅走入洞穴,而后看向楚修玉:“洞穴中似有风意。” 她将手贴在岩壁之上,果然感受到风意流淌于指尖。 烟袅上下左右摸索着,楚修玉靠在洞口:“可有觉察到什么不对?” “虽不明显,可岩壁最上方的风意要强烈些许。” 楚修玉挑了挑眉:“这就对了。” 烟袅看向他,他走到烟袅身侧:“从魔崖向下跌落,也是高处的风意更加强烈。” 烟袅眼眸微滞,而后道:“无尽深渊的“无尽”,是纵向的?” 若是如此,此处所有的景象,只有这岩壁洞穴是真,真正的魔渊,处于她们脚下! 楚修玉十分捧场的鼓掌:“娘子真聪明。” 烟袅勾起唇,脚也不疼了,拉着楚修玉跑出洞穴。 “此处定设有阵法,赶紧找一找阵眼所在。” 楚修玉抬手拉住烟袅:“不用麻烦。” 烟袅疑惑:“你知晓阵眼所在?” 楚修玉指了指身后的洞穴:“此处洞穴应是嵌入崖岩之中。” “所以?阵眼?” 楚修玉抱起手臂:“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此处很安全,就算阵法失效也不会跌入险境伤及自身,我猜设下阵法之人定没见过神尊境修士,因此这阵法,大概挡不住你。” “娘子,动手吧。” 烟袅歪头看向楚修玉,有些道理,可……他使唤人使唤的如此自然! “怪不得当初司谨大监一直说你去承天宗修炼是去过苦日子的,在宗门里那几年没人使唤,可难受了是不是?” 楚修玉浑然不觉地点点头:“确实,宗门里的侍者不太麻利。” 烟袅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我看是你不太麻利。” 楚修玉装模做样地揉了揉腿弯:“好疼。” 烟袅将他推入洞口,手中灵力化作金色巨剑,而后重重落下,尘烟肆起,滚石纷飞,面前的景象如一幅画卷般被凭空撕裂…… 烟袅脚下的地面忽而消失,她身子一晃,被楚修玉拦住腰身抱入岩洞中,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岩洞下满是瘴气望不尽头的万丈悬崖,抬眼间,一道索桥连通两座崖壁,对面的岩壁之上嵌入的无数洞穴,魔兽的嘶嚎声自洞穴中传出,萦绕在这深不见底的魔崖深渊半空中。 “楚修玉,你说真正的魔渊崖底,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景色?” 身后之人沉默半响:“崖底,与我们刚入阵法时是一样的景象。” 烟袅刚想问他如何知晓,忽而想到,他就葬身于那里。 她转身环住他,楚修玉将下颌靠在烟袅的颈窝处:“那时我就在想,袅袅度劫成神尊了,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忽视你了。” 他并未与烟袅说过,真正让他心甘情愿赴死的,是与烟小白达成的交易。 所谓的气运之子。 用所有的气运,换得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雷,渡一人成神。 她守住了神庭众生,若无天道不公,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 第72章 隐瞒 真正的魔渊的确与楚修玉所言一般, 与出入阵法时一样,怪石嶙峋,一片沧芜, 唯有那黑水河, 时不时散发出难闻的腥臭气息。 随着行至深处, 透过层层沼瘴, 前方竟是一个如同世外桃源的碧绿幽谷, 刺目的光令烟袅揉了揉眼角,她心中错愕, 怔然地看着谭面上斑斓的光影流动。 真正的无尽魔渊远比她想像中要无害宜人,谭边绑着一舟草船,潭水清澈见底, 甚至能看到有鱼儿游动。 烟袅忽然开心极了, 并不只是因此处风景美观, 而是此处看起来, 适宜人族生存, 更有人类生存过的痕迹。 或许那鬼面十九针, 就在谷中! 烟袅拉着楚修玉坐上草船, 弯着唇角将指尖没入潭水中,鱼儿贴着指尖游过,烟袅唇边的笑意扩大。 楚修玉撑着下颌一眨不眨地看着烟袅,在看到她唇边那抹真切的笑意时, 也勾起唇角。 他抬手,船边潭水扬起, 水珠迸溅到烟袅的脸颊上,烟袅反手泼他,水珠透过楚修玉的身体落在船板, 楚修玉得意地挑了挑眉:“笨蛋。” 烟袅瞪他:“等那鬼面十九针治好了你,我定要将你按到这水中去。” 楚修玉唇角的弧度一僵,再次抬手,水珠又迸射烟袅一脸。 烟袅:“你!” 他挪到烟袅身侧,将她的帕子接过,擦拭着她脸上的风沙尘土。 烟袅看着眉目认真的楚修玉,心中的气顿时消了,不得不说,楚修玉生得真是好看,就算现下没有人气儿,比从前做人时折损不少颜色,依旧好看的过分。 青年狭长的眼睛弯起:“后悔了?” 烟袅数着他长长的睫羽:“后悔什么?” “后悔没趁我活着时多睡一睡我呗。” 烟袅脸色发红:“你当真不要脸!” 楚修玉身子后仰,将烟袅拽到他怀中:“想当初你在梦中蹂躏我时,可比现在生猛多了,把本公子吓坏了呢,现在想想,我当时到底矫情个什么劲儿啊……” “后来我命人找了许多典籍,学了不少花样,一个也用不上,要不是魂力溃散,我定成一个怨鬼,日日缠着你先把典籍之上的东西学以致用了再投胎。” 他说完,烟袅抬起手,楚修玉赶忙捂住脸:“别打脸。” 谁知烟袅并未如他所想般气急羞愤,他将手放下,脖颈被环住,她亲了亲他唇角,小声道:“会有用上你那些典籍的一日的。” 她那双干净的眸子十分认真,楚修玉怔愣一瞬,抬手摸了摸脸颊,魂力凝成的面容依旧冰冷,可他却感觉灼烧起来了一般。 良久后,他猛地垂下眼眸,轻声道:“娘子,别勾引我。” 烟袅轻捶了下他胸膛:“分明是你日日说些浑话来勾引我。” 楚修玉侧过脸,该死,当初在梦里就被她压制,如今过过嘴瘾,还是她更胜一筹。 他捂住胸口,心脏都没了,怎么跳个不停般,真没出息。 草船游荡只对岸,烟袅对楚修玉伸出手。 楚修玉聋拉着眉眼,闷闷的,烟袅捏了捏他指尖:“想什么呢?” 楚修玉轻叹一声,闷声道:“气我自己,心有余力不足…” 烟袅:“……” 二人走进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烟袅环顾四周,并未发觉有什么隐匿的魔兽与毒物,用了近半个时辰走出竹林,一座背靠青山的木屋落入眼中。 烟袅眼睛一亮,拽着楚修玉向那木屋跑去。 敲了许久后无人应声,推开门,房中无人,摆设简陋却十分整洁,烟袅看向桌面上的半盏茶水,激动地对楚修玉道:“你看,此处有人居住,定是那鬼面十九针!” 楚修玉盯着那茶壶,微微蹙了下眉, 烟袅并未注意楚修玉,伸手摸了摸茶壶余温,面露喜色,而后高兴地转身抱住楚修玉:“我就知道,我的运气比以前好多了,楚修玉,你有救了!” 她声音有些哽咽,将头埋在楚修玉胸口,脊背微微颤抖。 楚修玉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脊背:“袅袅的运气自然是越来越好的。” 他说着,抚在烟袅脊背上的指尖轻颤着,目光始终不敢落在烟袅身上。 烟袅哭过笑过后,便与楚修玉一起走出了木屋,坐在门口等着木屋的主人回来。 夜幕降临,烟袅靠在楚修玉身侧昏昏欲睡,竹林中走出一道身影。 “你们为何在此处?” “楚修玉?你不是……” 烟袅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睁开眼睛:“祝辞?”她站起身来,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他一身素衣,背着箩筐,与前几次循环见到的祝辞有些不大一样,但……确是祝辞。 不是鬼面十九针。 烟袅怔然的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 祝辞停在二人面前,先是看向楚修玉,眸底划过不解,而后又看向他身前这个从未见过却莫名感觉熟悉的女子,心跳突然错漏一拍。 女子失了魂一般地看着他,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是你……” “怎么会是你!” 她退后一步,似是经受了天大的打击,身形一晃,被楚修玉扶住。 他何时得罪她了? 祝辞忽略心中那一抹郁闷之感,打开房门:“先进来再说吧。” 楚修玉扶着那女子从他身侧过去时,祝辞眸底闪过震惊,楚修玉竟…… 竟非人身。 祝辞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当年边北战乱,他被朝祭所控制作人形蛹,是他助他脱困,他倒了两盏茶放到二人面前。 “修玉太子,你这是……” 楚修玉为烟袅擦拭着眼泪,闻言垂下眸子:“正如你所见,时日无多。” 祝辞心中叹了口气,看来当年听闻神庭太子战死边北的消息是真的。 他从朝祭手中逃脱后便一直避世于此处,没想到还有见楚修玉的时候,祝辞的目光落在烟袅身上,那种诡异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令他摸不着头脑:“这位姑娘是?” 二人先是茫然一瞬,很快想起循环之外,祝辞并未见过烟袅。 烟袅的情绪已不如方才激动,安慰着自己,就算此处寻不到鬼面十九针,也不代表他不在人世,还有三年时间,此处寻不 到就去别去再寻。 她握着楚修玉的手:“我是他娘子。” 祝辞轻轻颌首,抿了口茶,与他猜测的一样,依靠魂力游离于世间日日承受灼绕灵魂之苦,楚修玉支撑到现在,也只可能是因放心不下所爱之人了。 “你们怎么会到此处来?魔渊可不好找。” 烟袅看向祝辞:“我们来此处是为寻鬼面十九针,听闻他在魔渊,你可知晓他踪迹?” 祝辞听闻,目光看向楚修玉,带着几分不解,刚要开口。 “咳。”楚修玉轻咳一声,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祝辞目光扫过他,面色如常:“不知,他老人家行踪不定,早年便离开魔域了。” 烟袅握紧茶盏:“所以他还活着对不对?” 祝辞又瞥了一眼楚修玉,而后颌首:“对,还活着。” 烟袅弯起唇,侧目看向楚修玉:“太好了,此行虽未寻到人,但知晓他还活着,也是一个好消息。” 楚修玉轻笑:“是啊,所以袅袅根本无需哭鼻子,世间是很大,但我们还有充足的世间,定能寻到他。” 祝辞在一旁看着,有些意外。 楚修玉变了许多。 听邪宗之人说,他至死都是那一副桀骜不驯气死人不偿命的嘴脸,今日瞧着,整个人不知柔和了多少。 是因这女子吗…… “我今日再研究药膳,你们二人不若吃了再走。”这番话不过是谦让之言,二人一个着急寻医的,一个食不得东西的,哪里会留下用膳。 楚修玉如今这副模样,他就算想还当年救命之恩,也帮不上什么忙。 客气客气得了。 楚修玉如祝辞所想刚要拒绝,谁知烟袅好似对药膳十分感兴趣,一口答应下来:“好呀,反正鬼面还在世,也不急于一时,我方才看到竹林间有许多外界不曾见过的鸟儿,我们去捉鸟,待回来正好能尝尝你做的药膳。” 楚修玉无奈地轻笑,起身对祝辞颌首:“那便麻烦道人了。” 祝辞怔愣地看着毫不客气的二人:“不,不麻烦,那你们去竹林里……捉鸟吧。” 他目送着二人向竹林而去,只觉那女子实在跳脱,方才还伤心的不行,转眼就没事人一样。 烟袅拉着楚修玉步入竹林,伸手指了指落于最高处的通体蓝羽的不知名鹊鸟:“等我们离开,总要回神庭看一看,不如就将这鹊鸟当做给我那外甥媳妇儿的见面礼?她是一只树灵,定喜欢这种漂亮的鸟儿。” 楚修玉仰头看去:“外甥媳妇儿?” 烟袅点头:“阿稚的心上人。” 楚修玉了然,而后看向烟袅:“不对啊,你是我的娘子,合该是侄媳妇儿才对。” 烟袅摇头:“你跟你那便宜兄长又不亲近,自是论我这边才算。” 楚修玉低笑出声:“行吧,反正我自愿入赘给娘子了。” 烟袅扬起下颌:“那你可要事事都听我的。” “自然。” 烟袅指向那只蓝色的鹊鸟:“那我要你将它给我捕来。” 楚修玉哽住:“我用不了灵力…” 烟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那我不管,今日你若没法子将它捕来,我就休了你。” 楚修玉扬了扬眉梢:“那定是不能如你所愿。” 他说完,便去一旁寻觅制作捕网所用之物…… 祝辞正摘着做药膳的草药叶,门边忽而袭来一阵疾风,祝辞第一时间动用灵力抵抗,转瞬他便被钳制住脖颈按在墙上毫无还手之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色阴鸷的女子,烟袅沉声道:“鬼面十九针到底在何处,又或说,他到底还在不在世上。” 祝辞此时才发觉,这女子竟已是神尊之境! 高出整整一个境界的威压令祝辞难以喘息,他面色发紫,不死之身,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这令祝辞震惊之余更多是欣喜。 她能杀死他。 面前的女子似是知晓祝辞所想一般,她松开手不在压迫,只用灵力控制着祝辞不会逃脱。 “我知晓你知道,告诉我。” 方才初听闻鬼面十九针,他神色根本不像不知,反而是在看了楚修玉一眼后,再开口又道了不知。 楚修玉在,他是不会说的。 楚修玉到底瞒了她什么,又为何要瞒着她! “你何不问他。”楚修玉对他有恩,虽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可这事到底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他主意正,若想瞒我,纵使我问,也能编出千百条合适的理由搪塞我。” 烟袅眸底笼罩着一层雾气:“事关他安危,我不想一直被蒙在谷中。” 祝辞看着女子泛红的杏眸,胸口处忽而抽痛了下,原来趁机交换条件请她杀了自己,也不知为何,盘算还未清晰,实话已经脱口而出:“鬼面十九针在当年边北战乱中就死了。” “他伙同朝烬意图杀害神庭先帝后,二人皆被他亲手杀死。” 烟袅瞳孔一缩,泪水一颗一颗掉落。 原来是他。 循环中,假借隔壁村落灵药师之名故意接近她与楚修玉,成亲那日,与朝烬合谋将他引走的那人! 他该死! 可他死了…… 楚修玉怎么办? 烟袅缓缓蹲下身,楚修玉该怎么办…… 第73章 绝处逢生 “其实就算他活着, 也没有能力让他死而复生,他习得尽是阴邪之法,违反天道之术法, 比之成效, 反噬更重。” 烟袅又何尝不知, 可传闻中的鬼面十九针, 于她来说, 就像沙漠中的甘露,洪水中的浮木, 她不知还有什么法子能留住楚修玉。 “我只是……不想失去他。”她抱着膝,将脸颊埋在膝盖上。 她已经是这世上修为最高,最厉害的人了, 可是为什么, 她仍旧不能得偿所愿? 她想要抓住的, 总如细沙流隙。 她为什么, 总是得不到老天的半分眷顾, 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别哭了。” 祝辞心中有些后悔, 暗骂自己不该不过脑子将事实告知, 后知后觉楚修玉瞒着她,大抵便是想余下的日子,她心底的希望能大过绝望。 烟袅不停地抽泣着,忽而拽住祝辞的衣摆:“祝辞, 你,你不是天下最厉害的蛊师吗, 你有没有办法,救救他,留住他, 求求你,你想一想,你的蛊术那么厉害,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祝辞弯腰想将她扶起,她却只是死死抓住他衣摆,俨然已是神思混乱,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他于我有恩,若能救,不用你说,我定竭尽全力,可……我的蛊术只能制作傀儡,操控灵魂,并不能将魂魄塞入傀儡中继续生活……” 他说完,见烟袅直勾勾地盯着他。 祝辞:“……烟姑娘?” “若能将魂魄塞入你的傀儡中,就能活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祝辞叹息:“说的简单,除了自身原有的躯壳,死去之人的魂魄哪里能融于其他躯体之上,别说傀儡,自古那些用了夺舍禁术的,寿命多说三五年,少说几日暴毙,魂魄也必定受到重创,甚者魂飞魄散。” 祝辞本以为说了这么多,烟袅也该歇了用蛊术的心思,没想到她双眸明亮地看着他: “不说夺舍,你可有法子将 他魂力引入你的傀儡中。” 祝辞皱眉:“有,但根本没法让他在傀儡中活下来,我刚说了,死魂进入非己身的躯壳,极有可能魂飞魄散。” “你若不想他死的更快,趁早歇了此种心思。” 他甚至觉得烟袅已经因接受不了鬼面十九针死亡的消息精神错乱了。 他想去给烟袅倒盏茶缓缓神,衣摆再一次被用力拽住。 “不…我知道如何救他了。” 烟袅弯起眉眼,在祝辞匪夷所思的目光中掏出储物袋,而后倒出几个瓷瓶。 祝辞蹲下身,拿起其中一个瓷瓶:“入冥丹,好生熟悉…” 他又拿起另一个瓷瓶:“辟瘴丹。” “这是兰家独有的丹药,你之前去了昆仑?” 怪不得她能行至此地。 直到目光落在地面另一个瓷瓶“避水丹”之上,祝辞眯起眼眸,忽而想起曾在古籍之上见到过,避水丹不就是兰家祖上那位鲜为人知的天才丹祖所制? 他瞪大眼睛,错愕地看向烟袅:“这些丹药……过效了吧?” 那位丹祖之后无人能继承衣钵,现世中更无人能照方按法研制出避水丹,这瓶中的丹药若是真的,也该早就失了效用才对。 烟袅摊开掌心的瓷瓶给祝辞看:“转魂生络丹。” 祝辞石化在原地,看着瓷瓶上那五个字,又抬头看了看烟袅,良久后,他声音有些磕绊:“这,这,你…” 烟袅道:“我之前在查阅过,这转魂生络丹不仅是夺舍灵药,还能转变种族,起初我以为只能在活着时用阵法辅助来实施,但你既能让他的魂魄进入傀儡中,那这丹药是不是助他在傀儡中融合生络……” 祝辞缓缓坐到地面上,用了许久才镇定下来。 “只要这丹药是真的,效用还在,能。” 烟袅垂眸看着掌心的丹药久久没有出声,就在祝辞以为她不确定手中丹药手否还存有效用之时,听她喃喃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礼物…” 原来1106离开时,就已经想好了,要帮她复活楚修玉。 入冥丹,下九幽。 辟瘴丹,入魔渊。 它知道她不会放弃寻找他。 转魂生络丹,它预料到她一定会想尽办法留住他。 是她太蠢,到今日才恍然顿悟它的用意。 这份跨越了世间的礼物从来不是因这些丹药的稀罕与珍贵,而是成全她所愿,将她爱的人留在世间。 祝辞忍不住又一次问道:“这丹药,到底是不是真的?当真是温丹祖所制,当真效用还在?” 烟袅抹了抹眼尾,唇角弯起,笑意真切明媚:“是温姑娘所制,效用还在。” 祝辞倒抽一口凉气,没有再问关于丹药的细节,她那般重视楚修玉,不会在此事上虚言。 他起身:“行,看来修玉太子昔日救命之恩,我也是寻到机会报答了。” “药膳你们二人是没有口福了,眼下我要去后山寻个生木,给他雕具身体出来。” 烟袅也站起身,看向祝辞的眼眸多了几分真挚的谢意:“祝辞,谢谢你。” 祝辞一愣,忽略胸口处异常的跳动,勾唇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蛊术救人,感觉不赖。” “那……你给他雕的好看些。” “自然,我的手艺,就算是再难琢的朽木,也只会比你夫君更俊美,丑不了一点。”祝辞轻啧一声,意味不明地道:“毕竟我是全天下最厉害的蛊师呢。” 傍晚,楚修玉拎着蓝玉鹊鸟回到木屋,见烟袅正坐在桌前饮茶,轻咳一声,极为得意地将手中的蓝羽鹊鸟晃了晃。 烟袅接过蓝羽鹊鸟,将它足上的草绳解开,而后拿到窗子前放走。 楚修玉眼睫颤了下:“……娘子。” 烟袅斜睨着他,楚修玉:“我错了?” 烟袅险些气笑,他认错倒是认得倒是极快。 “你错哪了。”她站在窗前,沉着脸瞪他。 楚修玉:“……” 他察觉祝辞已经不在屋中,回来的路上也没见到,定是他说漏了嘴。 祝辞不会被她一气之下灭口了吧…… 他抬眼试探地看了看烟袅此时的神色,只有愤怒,没有伤心。 幸好,幸好。 灭口就灭口吧,她杀了祝辞泄愤也好过把难过憋在心里。 “隐瞒你鬼面十九针的事,我是想着,能借寻他之名,再看一看这世间的风景。” “多与你走一些地方,多看一些风景,等我离开后,哪哪都是与我的回忆,这般你才不会轻易忘了我。” 烟袅一把拂落桌面上的茶壶茶盏,指尖不住地颤抖着:“你到底是不想我忘了你,还是想让我无知无觉度过三年,彻底忘了你!” 烟袅拿出储物袋中的玉瓶,重重摔在地面上。 楚修玉垂眸看向瓶口缓缓流淌出的,泛着流韵的忘川水,轻抿住唇。 “去幽冥时,你说此物能灌溉出许多不易存活的奇珍花草,诓骗我将忘川水带回来,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盘算着,待你魂力消散,用此物抹除我对你的感情。” “你知道这世间再无鬼面十九针,你从没想过自己能真的陪我终老,你想应付三年,然后将我一人丢下,一丝念想也不给我留!” “袅袅…”楚修玉伸手拉住烟袅的袖口,眸底泛着红意:“我不想丢下你,我怎会想丢下你。” 他不知有多珍惜,珍重能看见她的每一刻。 他日日都祈祷着,能多留在世上一日,多看她一眼。 他也是贪心的,比起忘记,更想她永远记得他,就算他死了,她也时刻爱着他,永远将他记在心中。 可他真切地看过她一个人的十年,沉默寡言,笑意不达眼底,远离所有人,寻了一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他怎么忍心……她好不容易逃离了被忽视被蒙尘的命运,她该始终向前,该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本就是璀璨的明珠,而非因一段感情固步自封,庸淡一生。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记得我,我曾为拯救他们义无反顾前往战场,可我唯独不想你记得我,并非想要丢下你,我只是……” 楚修玉眸光闪烁,几近破碎:“我只是想把我的袅袅当年被禁锢在那座宫墙上的灵魂,解救出来。” 他闭上眼眸,指尖拄在桌面上,脊背微微颤抖着。 烟袅睁大眼睛,怔然地看着楚修玉,泪珠滚落。 昔年那场战乱早已平息,当日她守住了神庭,可真正令她陷入绝望的,是军队归来,她等来了曙光与胜利的同时,也确定了他再不会归来的消息。 那一瞬的无助,一直蔓延此后经年。 “困住你的是当年的宫墙之上的孤立无援,更是我。”楚修玉艰难说道。 他弯腰捡起地面的玉瓶,将瓶口合上。 “那困住你的又是什么?” 楚修玉握着玉佩的手一僵,烟袅质问道:“让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楚修玉,连奢望那一线生机也不敢,就认了命。” 他抬起指尖落在烟袅眼尾的泪痕上:“我怕自己缺了些运气。” 害怕没了那得天独厚的气运,所想求不得,好运皆成噩。 害怕不早早想好一切,抱憾而终。 烟袅抬起眸:“那你跟我赌上一赌如何?我就赌你的运气还在,赌你命不该绝。” 她将忘川水从他手中拿过来:“若我输了,我在你魂力溃散前喝了它。” 她将忘川水收入储物袋中,瞪了楚修玉一眼向外走去:“我赢了,我们和离。” “你说的对,我就不该让你困住我,天大地大,不只你楚修玉这一道好看的风景!”《 》 第74章 全文完 第74章 全文完—— 次日凌晨, 清潭之上月影婆娑,修长的身影立于岸边一动不动,远远瞧着向一座雕像般。 祝辞走近些才发觉是楚修玉, 顺着楚修玉的目光看去, 草船飘泊于潭水中央, 女子躺在船上闭目养神。 他观了观楚修玉神色:“你们这是……吵架了?” 祝辞有些心虚, 大抵是因他多嘴多舌。 可转念一想, 他将事实告知才让烟姑娘误打误撞解出绝处逢生之法,天大的好事啊。 这般想着, 祝辞被楚修玉冷冷瞥了一眼,他挑了挑眉,这场面怎么与他想的不一样? 连生死大事都不成问题了, 到底犯什么别扭呢? 祝辞轻咳一声:“鬼面十九针的事, 我也能理解你, 你不想她知晓也是不愿她提早伤心, 可你到底骗了人家, 你做的也不对, 你有没有好好哄一哄人家姑娘?” 楚修玉依旧杵在岸边:“原还在发愁待我离开之时如何让她饮下忘川水, 可当她真的答应下来,我却并不开心。” 祝辞:“哈”他不可置信:“你不仅瞒她鬼面已死,你还准备了忘川水?” 怪不得烟姑娘那般生气。 等等。 祝辞意味深长地看向眉头紧锁的青年,听他言词, 好似还不知烟姑娘已经寻到了救他之法? 还想着离开之后的事呢…… “烟姑娘到底怎么与你说的?” 祝辞问完,身侧的青年唇角下压, 比他还要高上几分的身形此刻莫名显得无措,他闷声将烟袅与他打赌说词说出来, “噗……”祝辞没忍住笑出声, 而后又抿住唇。 祝辞看向谭中草船,这位烟姑娘实在是个绝妙的狠人,除了她,还真没听闻谁能让这位曾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庭太子如此七上八下。 这次祝辞誓不多嘴,从前楚修玉也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他乐得看他吃瘪。 祝辞眸光一闪,看热闹不嫌事大,从怀中掏出一把可食药籽:“唉,看来你们二人的确不合适,人家烟姑娘要容貌有容貌,要修为有修为,最重要的是人家以后岁月还长,反正不管你是死是活都是要分开的,不如你先写了和离书,待日后她再遇上心慕之人,也好改嫁。” 楚修玉一把扯住祝辞的领口:“你这厮莫不是觊觎我袅袅。” 他觊觎楚修玉的娘子? 他今日才第一次见到她,楚修玉这厮疯了不成…… 祝辞瞳孔震颤,话就在嘴边,嗓子却如被封上一般吐不出半分反驳。 楚修玉拧眉松开他,狭长的凤眸隐含着威胁:“你不许肖想她,你不配。” 祝辞拍了拍褶皱的衣领,心中嗤笑楚修玉因他一句话就乱了方寸,他再次看向躺在草船的那道身影,目光变得有些慌乱,他伸手捶了下楚修玉的肩头:“胡说八扯!真不知你脑子里想的什么,活该你被你娘子休了。” 他说完,下意识又想看向谭中央,身子一僵,又强行收回视线,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般,抬步便向木屋的方向而去。 楚修玉站在岸边,垂下眼睫。 其实祝辞说的有理,提前准备好和离书,更周全些。 可一想到,三年过后,余生漫长,饮下忘川水的她,再也不会记得有他存在过,很有可能会遇上另一个人,唤他郎君,满心满眼都是那人…… 空荡荡的胸口中如成千上万的蚁虫啃蚀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楚修玉捂住胸口,指尖缓缓收紧,一颗颗晶莹从睫羽垂落。 草船之上,烟袅唇角勾起,二人的交谈她自是全都听见了,她趁换个姿势的空隙扫了一眼站在岸边的青年,极好的视力令她清晰看到自他下颌滴落而下又即刻消散的晶莹闪烁,心中有一瞬的不忍,又压制下来。 他瞒她,她也瞒他,这才公平。 他让她难过了,眼下晾他一晾又不过分。 烟袅背过身不再看楚修玉。 月落日升,在刺目的日晖洒在潭水湖面之际,一只传音蝶落在烟袅肩头。 是祝辞,为楚修玉制作的傀儡已经完成。 烟袅眼睛一亮,心跳声几乎冲破喉咙,又是雀跃,又是紧张。 她将草船停至岸边,平静了半宿,他一直在岸边站着也可怜兮兮的,烟袅心中的气已经散了不少。 她提步上岸,看向楚修玉,刚想与他说傀儡之事,谁知他还杵在原地,侧着身子,眼泪恰逢她将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掉落,一滴一滴,落下又散,像是这半宿一直未停般。 烟袅磨了磨牙,以他的性子会哭半宿这件事,她是半点也不信。 他分明早在循环中就将她摸了个透,知晓如何才能让她心软,之前的每一次在她面前掉泪珠子,都是他自知做错了事。 这次倒好,她不理他,他演个没完了。 烟袅:“过来。” 她说完,站在一侧的青年缓步向她走来,每走一步,掉一滴泪,烟袅十分确信,若他现在有一具身体,定不会等到此刻,早在昨夜就悲痛过度晕死在岸边了。 心脏没了,全是心眼。 楚修玉走到烟袅面前,垂着脑袋:“我不和离。” 烟袅唇角上扬了一瞬,又压下:“那你可还想着我饮下忘川水?” 楚修玉抬眸,泛红的眸色隐含委屈。 一想到她真如他所愿忘了他,未来可能会遇见真正能够陪她共度余生的人,他恨不得提前知晓那人是谁,斩了她的正缘。 他根本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大度。 “我死了你也要一直爱我,永远不能忘了我。”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山上响起一阵刺耳的响铃声,转瞬间,他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向山间而去。 烟袅面色一凝,紧随其后,行至深处,萦绿色的雾气包裹,若隐若现阵法弘光。 “想说的话等他醒来再说,用生树制傀,时机转瞬即逝。” 随着祝辞的声音传出,阵法中那些萦绿色的雾气渐淡,烟袅瞪大眼睛,看着祝辞身后的树雕。 扎根在土中的树被雕成与楚修玉一样的身形,轮廓,直立在群树之间,昏暗的光影中,竟真的能以假乱真栩栩如生一般。 此种场景,不得不说……还是稍有几分诡异的。 烟袅拿出转换生络丹,走傀儡面前,有些犯难,到底是棵树,这丹药怎么喂下去? 祝辞蹲下身,指了指埋在土中的树根:“之所以着急将楚修玉魂魄引来,便是因此。楚修玉是死魂,能吸收丹药的只有这生树,需得在根枯之前将丹药混入土壤被此树吸收,才能使丹药发挥效用,与他魂力融合。” 烟袅掌心灵息缠绕在瓷瓶之上,片刻后,她将瓷瓶打开,灵息与丹药齑粉一同没入树根周围的泥土中。 祝辞起身:“我去打些水……”他话还未说完,天际风卷云涌,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 烟袅看向树雕,轻声问道:“接下来还需做什么?” “等,只要这树能活到吸收完丹药,他的魂力也就能与这木傀融合了。” 烟袅颌首:“多谢。” 祝辞摆了摆手:“报恩罢了。” 他靠在另一棵树上揉了揉泛酸发硬的脖颈:“虽说转魂生络丹的功劳更大,可经此一遭后,我可是世间一个用死魂制出活傀的蛊师。” “天下第一蛊师,非我莫属。” 他说完,勾起唇角:“等你们二人离开此处,可要好好为我宣传宣传。” 烟袅看向他:“你何不自己入世,昭告世人。” 祝辞垂下眼眸,眸底笑意复杂:“我作恶太多。” 这世间,已经没有他容身之处了。 以前他仗着自己命数无绝,为了炼制出最完美的傀儡,害了许多人,他从不在乎世人的目光,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剑客会因一柄好剑而身染血债,医者会为了救人而亲身试药,修者为争机缘也会互 相残杀,他与他们并无不同,皆是为了到达心中向往之处。 可也是因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断在他手上的性命越来越多,他选中的蛊人只是作恶多端之人,因此他心安理得用他们的躯体精进蛊术。 直到朝祭将他控制,利用他的手,将绑来那些素未谋面的无辜百姓炼制成人形蛹时,他才徒然清醒,他从前炼制的蛊人,真的恶吗?还是他为了驱散心中的不安,将无辜者也赋予了恶? 他后悔了,却也为时已晚,边北战乱因他所炼制的人形蛹死伤无数,自那场战乱后,他已被人族驱逐,再也回不去了。 “楚修玉会是我此生所炼制的最完美的傀儡,我如愿成为了世间第一蛊师,可又好像没什么用了。” 烟袅抬手将树雕上的蚁虫挥落:“你不是一个好的蛊师,眼下借助了丹药救他回生,更不能称得上世间第一蛊师。” 祝辞眉目黯淡地垂下头。 “但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们能在外界听到,关于魔渊中第一蛊师的传闻,外人提起你时,不再视作邪祟,而是敬佩。” “魔域之中多是真的作恶多端为祸苍生的孽畜,这一次,你不用为了练蛊赋予它们恶,它们的恶,会让你比起从前更加心安理得。” 祝辞猛地看向全神关注着树雕的烟袅,他声音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当真狡诈,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想借我之手除尽魔祟。” 烟袅轻啧一声:“你这话就难听了,我这分明是……” “废物利用。” 祝辞:“……” 好恶毒的一张嘴,难怪能与楚修玉凑到一块。 十日后—— 楚修玉从木屋中睁开双目,眼睛干涩发胀,他下意识抬手,却感觉手臂也僵硬无比,他头脑昏沉的看着蓬顶许久,而后猛地坐起身。 他是亡魂,怎会感觉身体的沉重之感…… “你醒了?” 祝辞端了盆水,将巾帕打湿塞入楚修玉手中:“今日才将你挪到房中,你脸上还有些灰尘,擦擦吧。” “袅袅呢?”楚修玉刚一开口,又愣住,喉间干涩的刺痛感十分陌生。 祝辞搬个凳子坐到床榻旁,将他所有的疑惑尽数解答完已是半个时辰后,满意地欣赏着楚修玉色彩纷呈的神色。 楚修玉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了许久,抬起僵硬地胳膊拍了拍祝辞肩头,就在祝辞以为他要道谢之时—— “袅袅在哪?” 祝辞:“……”真服了。 袅袅袅袅楚修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当一个没有出息的妻管严。 亏他从前如此忌惮他。 那朝祭也是个蠢得,直接把烟袅绑了,都无需攻打神庭,直接入主神庭。 “说啊,袅袅呢?” 祝辞无奈地看向他,礼貌微笑:“哦,还没告诉你呢。” “你,娘,子,不,要,你,了。” 他说完,楚修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苍白,快如疾风般冲了出去。 祝辞错愕地看着他背影,张了张嘴:“你慢点,腿跑折了我还得费事给你修补!” 楚修玉按照入谷的路向魔渊之外跑去,心中百般焦急,满脑子都是烟袅跟他打赌,他那日虽与她说不想和离,可还未等到她回应便没了意识…… 他紧抿住唇,袅袅不要他了,袅袅要与他和离…… 烟袅联系好了马车,又在边北城中给楚修玉买了双合脚的鞋,刚回到魔渊入口,与眼眸泛红的青年撞个满怀。 她被他用力拥住,他的身体此刻还有些生硬,手臂如铁,死死的勒住她腰身。 烟袅有些喘不上气,可指尖触及他带着温度的脊背,不由得红了眼眶。 “楚修玉,恭喜你呀,死而复生。”烟袅哽咽道。 “我不和离。” 烟袅一愣,稍微想想便知定是祝辞的“功劳”,她推开他,目光落在他渗出细密汗珠的额间,踮脚用帕子轻轻擦拭:“若你以后再敢蒙骗我,就不原谅你了。” 楚修玉鼻音浓重“嗯。”了一声,很快又背过身。 烟袅伸手扯了扯他,如今有了身体,他像个木桩子似的,怎么扯都扯不过来。 烟袅绕到他面前,青年狭长的凤眸里满是雾色,睫尾湿了,那一抹水润却始终没掉落下来。 “丢脸。”楚修玉抬手捂住烟袅的眼眸。 烟袅失笑:“先前不是站在岸边哭了半宿?” 楚修玉轻声说: “先前不过丢脸三年,脸皮自是厚了些,现在要被你嘲笑一辈子的…” 烟袅笑个不停,楚修玉气急败坏将她桎梏在怀中:“不许笑我。” 他将脸埋在烟袅肩头,过了许久,他将烟袅拦腰抱起,幼稚地转了几圈。 “我好开心。” 烟袅环住他脖颈,抬手摸了摸他的发丝:“我就知道,你的运气很好的。” “袅袅才是我的运气。” 他早就没有运气了,能存在于世间,是因她拼尽全力想要将他留下。 所以,他能在剑中残喘,能在魔渊获得新生。 …… 斑斓的蝴蝶自谷中飞来,盘旋在二人面前。 “你们两个既然撞见了,就赶紧走吧莫要回来烦我了,我不喜告别,二位,珍重。” 谷中,蝴蝶飞回木屋,落在窗棱上,带回两句话。 一句是楚修玉难得郑重的语气:“多谢。” 第二句是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等你成为真正的第一蛊师。” 祝辞看向窗外,许久未动。 良机后,他收回视线,抬手落在胸口处留下的瘢痕上,缓缓勾起唇。 魔崖之上—— 烟袅握着楚修玉的手,抬头看向一望无云的湛蓝天际。 马车早已停在魔崖之上等候许久,烟袅歪了歪头,眸底闪过纠结:“回土山镇,还是先回神庭呢…” “日子还长,此后袅袅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烟袅勾起唇:“我知道了!” 她松开楚修玉,先一步到车夫面前,小声说了几句。 马车一路南行,途径夏花,停下初秋落叶的郊野林路。 蒙住眼睛的楚修玉被车夫扶下马车,马车渐行渐远,楚修玉眼前的绸带掉落,视线落在路对面布满红绸的喜轿上。 当年帝城郊野,他曾于剧情的掣肘间瞥见她的真容,又在擦身而过时丢了藏于心底的悸动。 轿帘拉开,轿中的女子身着当年喜袍,依旧红着眼眸看向他,这一次,悬于耳垂的红宝石耳坠没有掉落,她对他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名烟袅,对公子一眼钟情,此后经年,一如初见。” 楚修玉喉间干涩的说不出话,他握住她的指尖,平复半响:“我名楚修玉,姑娘遇我,生死跌宕波澜丛生,承蒙姑娘不弃,修玉寻回了你,也寻回了自己。” “这一次,我不会再忘了姑娘。” 火红的枫叶落到喜轿上,一如当年初见,不同的是—— 此次没有擦肩,同路而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一直在等完结的小天使,也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这篇文到这里就正文完结了,后续会不定时更新福利番外[红心] 下一本《男主只把我当妹妹》在专栏,大概一周内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