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停了,天渐渐亮了起来,乌云间透着微光,形似晕染不开的墨渍,成团成团的,魏熤的脸上、身上皆是淤泥,与天地融为一体,他回身处,在曦光之间,青白色的水雾散开,就见到一个姑娘单薄的身影,她的裙裳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泥,但她的脚步坚定,她的目光炯然,她见到了他,见到他腥红的眼睛,见到他身上湿淋淋的,满眼心疼。
她和苏夫人、小芽走过来,身后跟着的是她们和妇人们一起辛苦熬了许久的热粥和蒸了许久的馒头。
明嘉走到魏熤身边,将藏在袖口的手帕抽出来,没有说一句话,她知道他一夜未眠,他的眼睑乌青,他很累,明嘉递给魏熤让他擦脸,魏熤疲惫地慢慢摊开手,示意满手都是泥。
而后魏熤俯下身来,明嘉只好单手拿着帕子给他轻轻地擦拭。
擦着擦着,魏熤的脸干净了许多,帕子却变成了泥糊糊的一团,明嘉叠起来,低着头抿着嘴不知道放哪里才好。
魏熤去河堤边用混浊的水洗去手里的泥,就拿过明嘉的手帕,趁着无人注意,塞进了窄袖里。
“手帕,不是很干净的。”明嘉想着塞在自己腰间的束带里也是可以的,更何况那是女子的私物。
“没事,我不介意,等回了州府再给你,可好?”
“嗯。”
而后衙役跑了过来,“魏寺正,有线索了。”
魏熤朝着明嘉对她说,“这里人多难辨善恶,你要多加小心。”
明嘉说好。
而后魏熤便随着衙役走远了,而明嘉回到了苏夫人那里,帮着大家分发膳食。
魏熤来到了洪沟处,一个浑身打湿、腰间还缠着粗麻绳的衙役说着,“魏寺正,如寺正所料,下面,果然有人为挖开的痕迹,我猜应是在退潮期来挖的。我刚刚还游到别的地方去看了一看,魏寺正,不止这一个河道被挖过,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都有被挖开过。”
“我知道了,先命人拿沙袋将那些凹陷的地方堵住。”
宋提刑带了一伙人立刻出发去运沙袋。
而魏熤带着一些人去那些被挖开过的河道,去找炸药的藏匿处。
而那厢张楚林莽莽撞撞,急着拿放在药箱里的银针,急着给经受不住打击晕厥的村民施针,他跑着跑着忽然撞到了一个人,那人身上掉下了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和一个火折子。张楚林愣住了,他虽不知道这黑乎乎的是什么,但也能察觉到这人很奇怪,更何况魏熤早已知应过自己人,这里头混着内贼。
他低头说着抱歉抱歉,下一秒就勒住了这人的脖子,“来人啊,我抓到内贼了。”
这时,六驳跑过来,牵制住了贼人的双手,张楚林熟门熟路地掰开了那人的嘴,找到了藏在里面的毒药。
这时明嘉喊住了张楚林,“等一下,他耳后好像有字。”
张楚林扒拉开那人的耳朵,看到了两个字,“复梁”。
“他们也许曾经是配军。”明嘉说道,复梁是哪支,就无从知晓了。
诸位都开始四面环顾,仔细看这周围的人,这时有许多陌面人都站了出来,都开始往各个方向四处逃窜,不,似乎是他们不想藏匿了,他们的耳后都有这样的标记,迟早是要被发现,而此时他们想要竭尽全力地逃脱。
衙役、保平帮、还有百姓们一起,开始竭尽全力地追逐那些四处逃窜的人。
长堤上,无论老少都在风里奋力奔跑,极尽一夜的疲乏此刻又赋有了无限力气和生机,他们黄皮肤的面孔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充满了力量和朝气,他们朝着贼鼠逃窜的方向奔走,不遗余力,且势在必得。
风迷乱了眼睛,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起来,泥土沾在鞋子上,越来越重,终于,逃窜的匪徒被大家一起抓获,可有些人还是认命地咬开了毒药,倒了下去。
而这厢魏熤在堤坡上找到了火药引线,这些引线都有点燃的痕迹,幸好,幸好上天也还是站在他们这一边,是大雨泼灭了火苗,挖开泥沙,下面藏着的是黑乎乎的一团,是大量的火药。
如果这些河堤都被炸开了,那魏熤他们赶过来时,这些长堤下的村民们都已经在去奈何桥的路上了。
长堤上的风刮着,众人累得在长堤上落地坐在一起,如今的陵州局势,真令人焦头烂额。
“苏知州,眼下我们必须需要支援了,必须去最近的治州请人来了。”魏熤说道。
苏知州在一侧说起,“此前我已写了书信至治州,可,治州一直没有回信,按理说,不应该的,至今已有五日了,治州若有回信,也该到了一日了。”
魏熤想了想,“六驳,你拿了我的令牌和亲笔信去治州找知守,说陵州有难,需派衙役和官兵驰援。”
这时,明嘉站起身来,“不,就六驳一人恐怕不行。”
“明姑娘,何以见得?”苏知州问道。
“苏知州派出的官信一定是由兵驿走的官道,去治州一定是向西,而流民是由东而来,往西的官道顺畅,不可能是在路上出现状况丢失的。所以,一定是信到了治州,但是我们没有收到回信,要么是知守有问题,不愿意派衙役来陵州,要么是知守回了信,但是治州有问题,官信和人员被扣押,出不来了,又或者是官员和治州被控制了,信既没有被官员收到,因而也就没有回信。”
“所以——”
“眼下,陵州也乱作一团,处处用人。就让小芽随六驳去治州吧,六驳在明处,小芽在暗处,两相配合,若治州真的有问题,六驳一旦也像派去送信的人一样被扣住了,小芽也好将消息带回来。”
“如此,也好。”
六驳拿着魏熤的令牌和书信,和小芽立刻就出发了,徒步回到陵州城,取了马就往西面奔去。
百姓们浑身也都是湿漉漉的,坐在长堤上,妇孺们掉着眼泪,而小孩们无所顾忌地痛哭着,昨日里,虽已有派了衙役和村长去通信,让村民们都抓紧时间搬走,可还是有些村民并不急着走,而今日便遭了难,家中的顶梁柱把生存的机会给了妻儿,而自己,如今有的还在屋顶上站着,有的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那些活下来的人,有的悲痛半年来的丰收一朝尽失,有的悲痛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一朝轰塌,有的悲痛,那些回不来的人。
忽然有一小孩指着河面,“阿娘,那是什么?”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在混浊的河面上飘着,他白色的胡须服帖着他那粗糙长满皱纹煞白的脸,他头上常年戴着的头巾早已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露出来的稀疏的头发和黄水里的枯叶杂草沾在了一起。
小孩的声音引起了一众人的注意,“那是不是,村长。”
众人纷纷都站了起来,满脸担忧。
衙役们立刻登了皮筏子,去把村长带回来。
其中一个村长的邻居轰然倒坐在地,“怎么会,今日还是村长去敲醒的我们家,我们还以为,他早就去高地了。”
“村长也去了我们家。”
“我们家也去了。”
“我们家也是村长来敲的门。”
声音越来越小,大家也陷入了沉默。
作为在这长堤下住得最久的那辈人,村长一定是最早发现异常的人,是最早听到洪水声的人,可他去一个一个地叫醒了熟睡的村民,自己却没来得及逃脱洪水的索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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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被抬上岸边的时候,整个人早已经冰冷僵硬,张楚林走过来,摸了摸脖颈的脉搏,朝着魏熤摇了摇头,而后村长被抬到了一排尸体之间,被盖上了白布。
苍天之下,哀嚎声一片。
泪水禁不住地从村民们的眼里流出来。
正午过后,衙役们已经在长堤上搭起了木塔,木塔下是这些不会死而复生的村民们和铺满全身的焦油、稻草、柴木,众人站在葬台面前,默悼,苏知州举起火把,点燃了稻草。
黑色烟灰在这水雾里飘散,而后像孤魂一般落在人的衣袍上,变成了灰白色。
人们低着头,哭哭啼啼地三步一回首地往陵州城走去,身后是渐渐浓稠的烧焦的人肉味。
长堤为什么会轰塌,明明被阻挡在青泱湖里的洪水为什么一夜之间淹没了庄稼房舍,如果不是因为那伙人作乱,挖开了河道,让汹涌的河水冲破了河岸,深夜驱鬼夺魂,那今晨村庄里响起的会是鸡鸣狗吠之声,而非是那一声声来不及的救命,那一声声被洪水吞没的救我。
魏熤如此想着便攥起了拳头。
魏熤回到州府后,就闯进牢狱,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带着一身怒气走到甄实面前,“这就是你们的法子,用火药攻陷长堤,用急洪杀了黎民百姓,这就是你们的第三步?”
“看来,是大哥他们得手了。”
“你们如此罔顾人命,我告诉你,你们休想会有好结果。”
“哈哈哈哈哈——”此人竟全然不在意魏熤所言,自顾自兴奋地说起来,“我大哥,绝不会丢下我,我大哥,总要来陵州的,到那时,我大哥就是陵州城的陵王,到那时,你,你们,还敢在大爷面前耀武扬威,到那时,整个陵州都会是我们的天下,就那位,那位什么将军府的千金,相貌极好,也会是我大哥的女人,我大哥若是得不到,那也要污了她的清名,哈哈哈哈——你们又能奈我们何妨,哈哈哈哈,就算抓不到人也得要她死,因为到了明日,城里死了汴京城里的千金,那我们也就名声大噪了,而整个大宋都对我们都无可奈何,哈哈哈哈。”此人言语轻浮,自以为是,又罔顾他人生死。“对了,全村都被淹没了吧,怎么样?是不是水里都是浮尸,是不是无人生还,哈哈哈——,不愧是我大哥,哈哈哈——。你等着吧,我们就快拿下了,日后,我们身上的伤定要你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魏熤听了,快步向前几步,握起拳头,狠狠连打了那人的脸,打出了深深的红印,那人懵了,他左脸的牙齿有松动咔嚓的声音,那人惊恐不已,咳嗽了几声,他的嘴里便掉出来好几颗大牙。
那些因你们死去的百姓,你们又如何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魏熤看向自己的手背,青筋怒起,如青藤般盘桓错节,手上还沾着了令人恶心的血丝,转身去盆盂净手,用布擦干,而后对衙役说,“接着打,直到他交代李寇的下落为止。”
魏熤走到外间,背对着土墙,听得里面一声又一声的哀嚎,血腥味飘散充斥着鼻间,他想起明嘉,那天若不是他及时赶到——他没办法消解,也不可能释怀,他想到那些无辜的百姓,那些在睡梦里没能回来的人,那些一夜之间就被水怪吞噬的人,若不是律法当前,若不是那人还未吐出秘事,他恨不得将他和他们都碾死,再扔到火里烧成灰,生生世世都不必再成人。
他的眼睛逐渐变得腥红,杀气周遭全身。
明嘉在牢狱的出处站着,站了有一会了,她背对着光,脸上都是黑色的阴影,看不清神情,可明嘉看得清魏熤,他倚靠着土墙皱着眉头深深呼吸,他是真的难受,为那些无辜的生命,那些漂浮在洪水上慢慢退去颜色和温度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