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嫣？嫣嫣……”
明嫣仿佛听见有谁在唤她。
她想要看清眼前人是谁，可在迷蒙光影中只知道是一个白色身影坐到了她的身旁，她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亲切。
随着时间的推移，明嫣意识苏醒，原本模糊不清的视野像是晨雾散去般变得清晰。
“温柔师姐？”
温柔见她醒来，立马扶住她。
“你醒了，可觉得身子好些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刚刚醒来，明嫣感到脑袋一阵沉重，她缓缓转动眼珠。
“我还好，这怎么已经是傍晚了，我这是在哪……”
明嫣努力回忆着之前的事情。
“我记得我是在演武台上比试，然后被人打到了头，然后，然后我就记不清了……”
明嫣猛的打了个激灵，坐在榻上一拍大腿。
“对，演武台上比试！”
一切她都想起来了，但最让明嫣记忆犹新印象深刻的还是温柔素手抡琵琶的场景。
她望着面前的温柔，不仅有打心底的敬重，更还有叹为观止的佩服，因而下意识把屁股往塌里挪了挪。
“师姐的仙器质量就是好，根本砸不坏。”
明嫣顿了顿，好一顿搜肠刮肚：“我还记得演武台上，师姐孔武有力高大威猛，竟是文武双全，真是活到老学到老，我如今总算知道什么是乐体双修了。”
听了明嫣的夸赞，温柔有些羞赧，她向明嫣讲起了她乐体双修的起源。
“其实，这都是师尊她老人家说我虽然性子柔和，但未免过于绵软，须得阴阳调和。既然修道要刚柔并济，为人也要软硬兼施才好。于是师尊就在我幼时择选修道的时候，为我选了乐体双修这一项。”
温柔略带腼腆的低下了头。
“师尊说，如果对手不懂音律，那么我也略通拳脚。”
明嫣凝着温柔泛起红晕的脸颊欲言又止，师姐你是害羞，可和你比试的那些人是害怕啊。
如此看来，玉泠长老也绝非等闲之辈也。
她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原来如此。”
在明嫣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的事，温柔皆为她一一道来。
例如金镶玉手持一柄长剑，搅碎了魏独秀勇夺第一的梦，最后在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
例如在比武大会结束后，排名的榜单已经张贴在外。排行第一的剑道魁首当之无愧是金镶玉，第二自然是魏独秀，其他人依次排序。
明嫣竟也榜上有名。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惊喜的，毕竟裴玄礼当时已经过五关斩六将，而她又轻松的打败了裴玄礼，排名自然靠前。
在这值得一提的是，前十名中竟有个横空出世的内门弟子。
又例如，比武大会结束后，宗主特地为剑仙宗所有的弟子长老们安排了一场流水宴席，供大家吃喝玩乐。
十几位长老中，除了一直在外游荡的无忧子之外，其他长老都如数赴宴。
温柔：“金师姐刚被宗主叫去谈话，这个时辰想必宴席已经开始了，师妹若是无甚大碍，不如我们在一道去主殿赴宴的时候等候金师姐如何？”
流水席？
明嫣眼神一亮，自然满口答应，为表决心她二话不说立马爬下床榻。
*
流水宴席布置在太玄宗乾坤峰的正殿殿内，温柔携明嫣姗姗来迟。
殿内入目就是摆着的十二扇云母屏风次第展开，映得满殿流光，忽闻殿外玉磬声响，又有洒扫弟子上前递送琉璃碗盛着琼浆仙酿。
整个大殿人潮汹涌盈门，满堂嘹亮生辉，各个山峰的弟子与长老们彼此之间举杯畅饮，谈笑风生，没有丝毫在比武大会上被拘束的压抑，正应了那句灯影繁，酒正暖，满座均贪欢。
明嫣没有被眼前的情景迷花眼，倒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雕花案上的各色珍馐美味。
没办法，实在是太色香味俱全了。
面对这么多佳肴，明嫣的第一反应是首当其冲坐下来大快朵颐。
先来块桃花酥压压惊！
况且她面前有五个冷盘八个热炒外加一碗羹炙！
先不说什么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煮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就是八宝琼浆，琥珀蜜炙鸭，桂馥凝脂肴这等珍品也不少见。
温柔见她吃的开心，抬手将自己面前的一碟玉珠脯推到明嫣面前，边细心嘱咐：“慢些吃，慢些吃。”
夜幕降临，大殿之外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将整个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温柔抿了一口清茶，望向殿外的徐徐夜色，神色温和。
“真美啊。”
明嫣正往嘴里倒腾食物，听到温柔的声音，她适时抬头。
恰好此时大殿的入口陆续走进一批又一批的貌美修士，清雅公子，俊秀少年。
明嫣擦了擦嘴角，颇为赞同：“确实美……”
就在明嫣沉迷美貌而不可自拔时，金镶玉无声无息地走到她的身后，一锤子敲向明嫣脑袋。
“她说的是夜色，你说的是什么？”
明嫣捂着脑袋吃痛，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
“我说的也是夜色！”
“瞎说，不害臊！”
金镶玉一把将明嫣从蒲团上扯起来。
“走，跟我去见过宗主。”
明嫣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捂脑袋还是缩脖子，就只能皱着一张脸嘟囔道：“轻点，轻点！温柔师姐还没跟上呢！”
金镶玉半拉半拽，明嫣踉踉跄跄，两人拉扯的动作被端坐上首的太玄宗宗主看在眼里，随即微不可察的皱了眉头。
温柔立于身侧看着明嫣那蔫头耷拉脑的可怜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明嫣很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立马被金镶玉扯住了命运的脖领子。
金镶玉皮笑肉不笑，咬牙在她耳边低声道：“是要找你来问话，又不是要把你问斩，你拉着张脸做什么！”
明嫣拱手瓮声道：“晚辈明嫣，见过宗主。”
太玄宗的宗主是位面容严肃的女性，眉眼间与魏独秀有三分相似，这种严肃又和菖蒲长老的古板不同，作为宗主，她身上的气质要比菖蒲长老更有种深入骨髓的冷厉。
只是站在那儿，就让明嫣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强硬威压。
“免礼。”
宗主淡淡应着，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动眼睛，视线如同冷冽寒风般从她们三人身上轻轻扫过。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前人之言果真不假。本尊许久不见明嫣，今日再见已经是比武大会中名列前茅。”
这话说的得体，但明嫣还是品出了不同寻常的意思，总感觉……话中有话里，别有一番阴阳怪气的风味。
宗主：“菖蒲长老把你教的很好，只要别学你师尊那个不着调的样子，怎样都算成器了。”
哈哈，对味了。
果然是亲母女，不仅长得像，说话方式和语言表达也是一模一样，都是一针见血的犀利。
宗主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说到你师尊，这十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他不在就算了，马上你们就要前往秘境试炼，他还不出来露个面？”
在这次整个太玄宗都为之振奋的比武大会结束后，宗主与十二位长老…不…，十一位，都一致认为我太玄宗地大物博，太玄宗的弟子也个个都是好样的。
如此好苗子，绝对不能埋没了，必须要在最好的年纪最好的时间里给他们最好的教育和资源，于是由宗主拍板决定，组织一批弟子前往位于太玄宗边界的云雾岭深处的秘境作为试炼。
至于岭中秘境里有着怎样的危机与珍奇现在看来都是未知，但这也大大的激起众人的好奇心与好胜心，毕竟这可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能够踏出太玄宗之外的地方啊。
明嫣忙道：“师尊他此刻正在山下处理委托收尾事宜，不过宗主放心，师尊他定会在秘境试炼之前赶回来的。”
宗主：“哦？无忧子一向不见踪迹，你为何就能确定你师尊他会在秘境试炼之前如期而至。”
身后的金镶玉额角蓦然一跳，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明嫣腼腆一笑，道：“师尊他老人家虽然已经大道得成多年，但还是不愿摒弃红尘之中的七情五感，因此这一年一度的生辰，师尊他还是要回来过的。”
宗主不愧是宗主，在明嫣委婉委婉再委婉的言语提醒之下恍然大悟，遂冷笑的还原了事情的本质：“礼金也是要回来收的吧。德行！”
明嫣呲着牙咧着嘴。
当然了。
手里拿的上品法器要灵石，身上穿的绫罗绸缎要灵石，嘴里读的古卷宝书要灵石。
可无忧子一穷二白，无忧峰上下叮当响，若不出此下策，这一大家子的日常开销又该怎么维持！可就指着这一年一度的生辰呢！
明嫣依旧咧嘴，笑的如同智商堪忧行动不便的智障儿童。
宗主看着她满脸傻乎乎的样子，最终憋出一句：“你……罢了，看在你年纪尚小，病的也不轻的份上，好自为之！但你记住！”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的错误不去正视，将来会引发大的问题。正所谓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宗主：“你也不要因为自己在比武大会上得了些成绩就得意忘形，还是要发挥我们太玄宗弟子那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精神来迎接新的挑战。”
这一段笼统的官话下来，明嫣收了笑容，一番琢磨下倒也明白了宗主的意思，既是客套也是敲打。
金镶玉有些不忍直视的扯过明嫣，拱手代答道：“多谢宗主指点，有了宗主的教诲，明嫣日后必定乘风破浪，高歌猛进。”
金镶玉的声音清越如剑鸣。
宗主的目光在金镶玉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最好如此。”
明嫣感动的看了金镶玉一眼，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突然感到眼前有一道人影疾驰而过，中途带起一阵劲风，拂得她脸颊生疼。
再次睁眼时，她看到的就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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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挂着灿烂笑容的玉泠长老。
玉泠长老和宗主可谓是两个极端。修仙之人不易老，可面相上的年轻很简单，心态上的年轻却不那么容易。
当然，此言论不针对无忧子和玉泠长老。
就在众人谁都没反应过来瞬间，玉泠长老一个箭步飞身冲到几人中间，一把拉起明嫣的手，眉开眼笑道：“哎呦呦，瞧瞧小明嫣这眉毛这眼睛，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这么好的徒弟，无忧竟然有两个！可恶啊！”
“哦不对，现在是三个了，前几日就听说无忧下了山之后自己没回来，反倒在外面收了个徒弟，让徒弟自己走回来了，可笑死我了，我赌一百灵石，是个腿脚便利的好孩子哈哈哈哈哈。”
宗主：“……”
金镶玉：“……”
明嫣：“……”
温柔：“……”
宗主看向她，眼神责备：“大庭广众之下，很好笑吗。”
“懂。”
玉泠长老迅速收敛笑容，转而面色严肃地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不严肃动作。
“一点都不好笑。”
“不过话说无忧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在哪呢，我还没见过近距离看过他呢。”
玉泠长老左转右转，四处张望，眼神飘忽扫过所有人。
明嫣低头盯着脚尖忍笑。
裴玄礼是猴儿吗，还要近距离观察。
宗主有些头疼。
“许是在和同门们在一起，一会儿不就能看见了，玉泠，你也该沉稳些了，小辈面前有点做长辈的样子。”
玉泠长老摊了摊手的同时无所谓的耸耸肩。
“好吧好吧，宗主说的也是。”
“不过秀秀那孩子呢？刚才还看见她在这儿来着，不过那时候她脸色不太不对，这马上都要开席了，又不知道去哪了。唉，要我说第一第二又有什么关系，都是一样优秀，我家温柔得了第八名我有说什么吗，这孩子就是太要强，把自己逼得太紧……”
宗主：“……”
好消息，听劝。
坏消息，只听三分钟。
玉泠长老一声答应过后，就好似被打通了身体里的任督二脉，直接触发了张开嘴就滔滔不绝的技能设定。
宗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猛地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你们随意，我身子不爽，先回去了。”
身后，明嫣同金镶玉和温柔面面相觑。
金镶玉迟疑道：“玉泠师伯，这……”
玉泠长老还是笑呵呵的。
“哦，没关系，宗主就是这样，身体不太好。”
明嫣别有深意的望向玉泠长老。
宗主这是身子不爽吗。
是心里不爽吧。
反观玉泠长老面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拉着明嫣左看右看。
“这孩子，和你师姐一样有出息。日后的修真界天地必将为你颤动，山川必将为你哗然！”
原本一番其乐融融括弧玉泠长老自认为的其乐融融，她身侧的温柔却忽然面露难色，凑近玉泠长老的耳畔低声道：
“师尊…这个说法虽然很好，但是你自从进了内殿后，已经用同样的说法说给三个人了。”
在温柔的提醒下，玉泠长老幡然醒悟，毅然决然的带领众人坐下来开席。
由于宗主缺席不在，便由资历最深，地位最高的玉泠长老代其坐在上方主座。
众人依次入座，照例向玉泠长老行礼问安。
玉泠长老摆手。
“都免礼吧，我不兴繁文缛节那一套，今日事今日毕，今日晚宴大家吃好喝好，可到了明日，都给我都老老实实去听雪堂上课，知道了吗。”
众弟子皆喜笑颜开，连忙应声。
殿内灯火通明，笑声不断，玉泠长老见此情形也笑道：“今日热闹，大家也都开心，不如让我们的大比魁首起身讲两句吉祥话如何？”
玉泠长老太过热情，这让明嫣觉得很像过年回家亲戚在年夜饭时的起哄：“明嫣呐，你起来给二姑表演个节目。”
一样的性质嘛。
明嫣想想就觉得冷汗横流，两股颤颤。
三年前在新岁宴上被某位长辈要求起身讲两句，她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反应。
“既然让我讲两句，那我就来讲两句，具体哪两句呢，我先讲两句。”
“我说白了，我说心里话，咱师侄之间这么多年我说实话啊，敢讲话我说句不好听的，就咱今天如果没聚在这儿…我换角度说，咱今天聚在这儿，我说句最简单最到家的啊，咱们今天聚在这儿就是谁就你也好，我也好，他也好。我这人我不会乱说话，但我愿意说啥，我愿意说点实话…”
最后东拉西的，最后只憋出一句都在酒里了。
三年前尚且如此，更别提现在这等重大场合，明嫣都不敢想如果是她被要求说两句吉祥话，满堂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她恐怕会激动的哈哈狂笑不止，然后猛扇自己耳光，一个后空翻到处拉屎，最后半夜吊死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