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风,本是温柔得能揉碎所有烦恼的。
往日里,这里的时光总是慢得像被阳光晒化的蜜糖,一点一滴,都裹着安稳与慵懒。迪特里希最喜欢窝在院子角落的藤椅上,听温迪拨弄里拉琴的轻响,看风掠过院中的花草,卷起细碎的花瓣,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尾巴尖上。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平静。
没有血脉里翻涌的躁动,没有暗处窥伺的目光,没有永无止境的算计与逼迫,更没有那个让他从骨髓里生出厌恶的名字——尼伯龙根。
可这份平静,终究还是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像被蛮力砸在地上的琉璃,连拼凑起来的可能都没有。
迪特里希和温迪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踏回了这座藏在山野间的小院。
院门被轻轻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本该是熟悉又安心的声响,此刻落在迪特里希耳中,却只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看院子里依旧盛放的花草,没有力气去感受拂过脸颊的微风,更没有力气去回应温迪眼底藏着的担忧。
所有的精力,仿佛都在那场与草龙王的缠斗、与博士的周旋、与尼伯龙根无声的博弈中,被彻底抽干了。
迪特里希第一时间踉跄着转身,冲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
房门被他随手带上,隔绝了屋外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扑向了柔软的床铺。
身体重重砸在被褥上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里疯狂涌上来,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不是连日奔波带来的酸痛,不是战斗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而是深入骨髓、浸透灵魂的心累。
累到不想睁眼,不想思考,不想呼吸,只想就这样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永远不再醒来。
尼伯龙根。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扎根在他灵魂深处的毒刺,时时刻刻都在扎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迪特里希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的纹路里。
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尼伯龙根就不能放过他?
为什么明明他已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想要躲进这片无人知晓的小院,想要过一段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的安稳日子,那个盘踞在权力顶端的男人,也非要伸手将他拖回那片肮脏、残酷、充满算计的泥潭里?
尼伯龙根从来都没有,哪怕是一瞬间,想让他安生过。
从他记事起,血脉里的羁绊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在尼伯龙根的身边,捆在那些他厌恶至极的阴谋与权斗之中。
他讨厌尼伯龙根。
讨厌到了极致。
讨厌他的冷酷,讨厌他的自私,讨厌他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讨厌他用血脉当作枷锁,更讨厌他明明是自己的父亲,却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温情,只有无休止的利用与操控。
这份厌恶,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长成了参天大树,盘根错节,扎进了他的每一寸骨血里。
哦,对了。
还有博士。
那个同样神出鬼没、总是在不经意间搅乱一切的家伙。
迪特里希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腔里充斥着被褥上淡淡的阳光气息,可这股本该让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却丝毫无法抚平他心底的烦躁与愤懑。
博士的出现,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仅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更是让尼伯龙根的算计,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两个同样难缠的人,一前一后,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屋外。
温迪站在小院中央,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年单薄的身影落在门板后,隔着一层木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溢出来的疲惫与烦躁。
温迪太了解迪特里希了。
这个看似娇憨、偶尔会撒娇耍赖的小家伙,心里藏着太多太多的委屈与压力。血脉带来的枷锁,不是几句两句安慰就能解开的。
他没有上前敲门,没有试图去安慰。
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
有些烦躁,需要独自沉淀。
温迪抬手,轻轻拂过肩头被风吹乱的发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转身,缓步走向小院的门口。
“我去外面兜兜风。”
温迪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空气说,又像是在对屋里的迪特里希说。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化作一缕轻柔的风,消失在小院的门口,只留下满院的花草,在风中轻轻摇曳,陪着屋里那个烦躁不安的少年。
屋内。
迪特里希听到了温迪离开的脚步声,听到了院门再次被关上的轻响。
他没有动。
只是心里,又多了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巴巴托斯大人又出去了。
他好想抱抱。
抱抱那个温柔的、能吹散所有烦恼的风之神,窝在对方温暖的怀里,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烦躁、所有的无力,都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他知道,温迪只是想给他留一点独处的空间。
就在这时。
一道带着明显怒意,又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我就说尼伯龙根那个老不死的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是卡利斯塔。
迪特里希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出卡利斯塔此刻的模样。
眉头紧锁,金色的眼眸里燃着怒火,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浑身都散发着“我很生气”的气场。
下一秒。
两道身影,从迪特里希意识深海的深处,缓缓浮现出来。
如同从一片静谧的深蓝海洋中走出,带着一丝清冷的气息,落在了屋子中央。
卡利斯塔率先走了出来,径直走到床边不远处的椅子旁,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戾气,显然是真的被尼伯龙根的操作气到了。
而跟在他身后的卡利普索,却依旧沉默着。
少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脸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息,比平日里更加冷寂。
他没有看卡利斯塔,也没有看床上打滚的迪特里希,只是随意地找了另一张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头,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很明显。
卡利普索依旧没有和卡利斯塔和好。
两人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像一层薄薄的冰,横在中间,谁也没有先去打破。
迪特里希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这两个从他意识里诞生的存在,总是这样,时而亲密,时而冷战,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这一次,冷战的时间似乎比往常要久一些。
他没有心思去管两人之间的小矛盾。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烦躁与无力。
卡利斯塔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目光落在床上把自己裹成蚕茧一般的迪特里希身上,语气依旧带着怒意,却多了几分分析。
“草龙王就是故意被你杀死的!”
“他肯定是受了尼伯龙根的指示!”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迪特里希的心上。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只是他不愿意去相信。
不愿意相信,连那场看似公平的战斗,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卡利斯塔向来是他们三个之中最聪明的那个。
心思缜密,看事通透,考虑问题也最为全面,往往能一眼看穿事情背后隐藏的真相。
他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
迪特里希蜷缩在床上,尾巴不受控制地从被褥底下伸了出来,尖梢不安地来回晃动着,扫过床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尼伯龙根。
又是尼伯龙根。
那个男人,到底布了多大的一个局?
从一开始,尼伯龙根就是在故意引诱他去找草龙王。
不管过程中有没有博士的突然干涉,不管有没有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数,草龙王佩普,最终的结局,都早已被尼伯龙根定下。
要么,心甘情愿地死在迪特里希的手上,用自己的生命,完成尼伯龙根的某一步算计。
要么,直接主动让出自己的权柄,拱手送上,让迪特里希在不知不觉中,被推向更高的、也更无法挣脱的位置。
无论哪一种,都是尼伯龙根想要的结果。
而他迪特里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被人操控在掌心的棋子。
一颗连反抗都无力的棋子。
“心眼真多!”
迪特里希终于忍不住,闷声闷气地从被子里挤出一句话。
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他没有抬头,依旧把脸埋在被子里,感受着布料包裹的狭小空间里,那一点点仅存的安全感。
他不想回话。
不想去讨论尼伯龙根的算计,不想去分析草龙王的刻意为之,更不想去想自己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
他只想逃避。
逃避这一切让他窒息的现实。
要是能切断和尼伯龙根的血脉就好了。
这个念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疯狂地滋长着。
迪特里希死死闭着眼睛,指尖深深抠进被褥里。
如果可以,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斩断那道从出生起就绑定在他身上的血脉羁绊。
他不想做尼伯龙根的儿子。
不想拥有那股让他痛苦不堪的血脉。
不想被那道无形的锁链,捆住一生。
只可惜。
现实永远是最残酷的。
他身上流淌着的,完完全全就是尼伯龙根的血液。
滚烫,霸道,带着无法挣脱的宿命感,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刻进了他的灵魂,融入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
他是尼伯龙根的儿子。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是无论他怎么反抗、怎么厌恶、怎么逃避,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条血脉,像一道永恒的烙印,永远打在了他的身上,永远提醒着他,他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摆脱尼伯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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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躁、烦闷、无力、委屈……
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心底疯狂地翻涌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诶。
好烦呐。
真的好烦好烦。
烦到想发疯,烦到想尖叫,烦到想把整个屋子都砸烂,却又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卡利斯塔~”
迪特里希终于忍不住,拖着长长的、带着哭腔的语调,从被子里发出一声软糯又委屈的呼唤。
“好烦呐——”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疲惫。
声音消散在安静的屋子里,带着无尽的烦躁与无力。
卡利斯塔坐在椅子上,听到他这声委屈的撒娇,心头的怒火,瞬间被一股浓浓的心疼取代。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小兽一样的迪特里希,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迪特里希的痛苦,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枷锁,是与生俱来的宿命。
卡利普索依旧沉默着。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淡淡地落在迪特里希不安晃动的尾巴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有迪特里希偶尔发出的、细碎的烦躁嘟囔声,和尾巴扫过床板的轻响。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漂浮,安静又温柔。
可这份安静,却丝毫无法感染床上的少年。
迪特里希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鼻尖萦绕着被褥上阳光的味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温迪温柔的笑脸。
巴巴托斯大人。
又出去了。
他好想抱抱。
想窝进温迪温暖的怀抱里,感受风的温柔,感受那份不掺杂任何利用、任何算计的纯粹的温柔。
想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蹭一蹭,撒撒娇,把所有的烦恼都暂时抛到脑后。
想听听温迪温柔的声音,听听他轻哼的小调,让风把所有的烦躁都吹走。
可是。
温迪不在。
屋子里只有他,和冷战的卡利斯塔、卡利普索。
迪特里希的尾巴,蔫蔫地垂了下去,不再晃动。
委屈感,像潮水一样,再次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小院往日的平静。
想起了温迪坐在藤椅上拨弄里拉琴,他趴在一旁,尾巴悠闲地晃着,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想起了傍晚时分,两人一起坐在院门口看夕阳,风卷着花香,岁月静好。
想起了那些没有尼伯龙根、没有算计、没有烦恼的日子,简单,又幸福。
可现在。
一切都变了。
平静被打碎,安稳被撕碎,只剩下无尽的烦躁与无力,和一道永远无法挣脱的血脉枷锁。
尼伯龙根还在暗处窥伺。
博士依旧神出鬼没。
他的生活,就像一片被狂风席卷的海面,永远波涛汹涌,永远没有平静的时刻。
迪特里希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真的好累。
累到不想再去面对那些阴谋,不想再去应付那些算计,不想再被尼伯龙根操控着,走他安排好的每一步路。
他只是想过一段普通的、平静的生活。
只是想待在温迪身边,待在这个小小的小院里,安安稳稳地度过每一天。
为什么,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为什么尼伯龙根就不能放过他?
为什么他偏偏是尼伯龙根的儿子?
无数个为什么,在他的心底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卡利斯塔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轻声开口:“迪特里希,别想太多了,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尼伯龙根就算算计再多,也不可能永远操控一切。”
“我们会陪着你。”
迪特里希没有回话。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陪着又能怎么样呢?
血脉是斩不断的。
宿命是逃不开的。
他是尼伯龙根的儿子,这个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
草龙王是故意被他杀死的,这是尼伯龙根的算计,这也已经是事实。
接下来,尼伯龙根还会做什么?
还会给他安排什么样的“剧本”?
还会把他推向什么样的深渊?
他不敢想。
也不想想。
屋子里的阳光,慢慢移动着,光斑从地板移到墙角,又从墙角移到床边,一点点变暗。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迪特里希依旧蜷缩在床上,像一只永远无法得到安宁的小兽。
烦躁,像一根细细的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好烦……”
他又一次轻声嘟囔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尾巴尖,轻轻颤了颤。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
小院依旧安静。
可屋里的少年,那颗被宿命与算计包裹的心,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平静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扫床面。
诶。
真的好烦呐。
要是巴巴托斯大人现在能回来,抱抱他就好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温柔,也能让他那颗疲惫不堪的心,得到一点点慰藉。
风,从小院的门口轻轻掠过。
像是温迪归来的脚步,又像是远方传来的、温柔的呼唤。
迪特里希微微动了动耳朵,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可期待过后,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烦躁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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