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她果然看出来了。
我是说她当时怎么不拆穿,怎么不生气,怎么还演得那么像。
原来,她有她的打算。
我向她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狡黠。
那眼神,像个小女孩,带着点得意。
“你爸爸的那支钢笔我见过,和你这支笔的笔帽的螺纹不对,笔尖的材质也不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配合你?”她接过话。
我点点头。
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深意。
“因为要做给宋青山安排的那几个人看。只要他们知道东西在我这里,并且让我毁了就行了。”
她话音刚落,铁门那边再次传来一声怒吼。
那个老黑转过头,冲我们这边喊道,那声音又急又凶:
“钥匙呢?妈的!谁要跟你死在一起!快把钥匙拿过来!”
林淑仪还是没有理会那些人的叫嚣。
就像没听见一样。
她继续对我说道:
“你爸留下了一封信,在秦梦那里。你去找她,就说我说的就行了。”
我点点头,疑惑地问道:“那信到底是什么?”
“信上写着那支钢笔的真正用法。”她说,“那支钢笔,是你爸留给你的。里面藏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宋青山愿意花十年找它。”
我重重点头。
然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在铁门面前暴躁不安的老外。
他们还在撞门,还在骂,还在发疯。
有几个已经开始踹墙了,踹得咚咚响。
我皱了皱眉,说道:
“安姨,你别这样。咱们一起走,行吗?”
她自然摇头。
十分果断。
“走不了的,宋青山的人不止这几个。外面还有……我只要一出去,就会被盯上。只有我死在这里,他们才会以为东西也毁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打断我,那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爸爸可没有这么优柔寡断的。”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又软下来。
停顿一下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对了,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我心里一震。
“说是跳海自杀,但我后面查过,应该是被害死的。可我不知道是谁。是宋青山吗?”
安馨摇了摇头。
“不是,是文龙。”
“文龙?”我惊讶一声,声音都高了八度,“理由呢?”
“没有理由,他当时就是要杀掉一切跟你父亲有关的人。”
我一下懵了。
连一个理由都没有,就杀了我亲生母亲?
我甚至还信任他,曾以为他真的和林少华有那么好的关系。
我甚至叫他文叔,喊得那么亲。
真是讽刺啊!
可现在,由不得我想这么多。
安馨也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小禾,等会儿你往厂房后面跑。那里有个小门,出去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条河,跳下去,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我看着她,眼眶发酸。
她顿了顿,忽然又严肃起来。
“对了小禾,宋青山不会放过你的。不管他拿到东西没有,他都会杀了你。包括文龙也不会让你活着。”
“所以,你这次出去后,先暂时隐藏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去把你父亲留下的秘密弄清楚。”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可以顺势而为,让他们以为我也死了,以为东西也毁了。
然后我再暗中查清楚一切。
我点了点头。
“那您呢?”我问。
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温暖,明亮,没有一点阴霾。
“我啊,也该去见你爸了。”
她抬起手。
那只手凉凉的,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从额头,到眉毛,到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要把我的样子摸进心里。
“去吧,替我跟清漪说,妈妈爱她。”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时,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漫布全身。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眼泪滚烫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看着我流泪,自己也哭了。
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混着眼泪,看着让人心疼。
“傻孩子,哭什么?”
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
“我又不是死了就不见了。我变成风,变成雨,变成阳光,变成你身边的每一寸空气。我一直都在。”
那几个黑手党徒还在撞门。
“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急,夹杂着绝望的咒骂声。
“快走。”林淑仪轻声说。
我看着她的脸。
想把这张脸牢牢刻在心里。
刻进骨头里,刻进血液里,一辈子都不忘。
“走啊!”她推了我一把。
那一下推得很用力,我一个踉跄。
我一咬牙,转身就跑。
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差点摔倒。
我稳住身子,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林淑仪的声音:
“小禾!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那声音在厂房里回荡,一声一声的。
我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我一直跑,一直跑。
绕过厂房,绕过那些杂物,绕过那些堆得高高的箱子。
我找到那条巷子,拼命往前跑。
巷子尽头是一条河。
河水浑浊,不知道有多深。
我没有犹豫。
纵身跳了下去。
河水冰凉刺骨,那冷意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身体里。
激得我浑身一颤,牙关都在打颤。
但我没有停。
顺着水流往下游拼命游。
游了不知道多久。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大得像是天塌了一样。
震得整个河面都在抖,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猛地回头。
远处的厂房,已经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火焰冲天而起,几十米高,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把月亮都遮住了。
河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
河面上掀起波浪,把我推出去好几米。
火光映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红色。
红得像血。
我浮在水里,呆呆地看着那团火球。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下游游去。
身后,那团火还在烧。
烧得很旺,很旺。
像是要把一切都烧干净。
安馨,林淑仪。
那个温柔的女人,那个狠辣的女人,那个把我骗得团团转的女人,那个最后又救了我的女人……
她没了。
就这么没了。
我继续游。
游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浑身都没了力气,游到眼前都开始发黑。
可我还在游。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停。
停下来,就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