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馨没再多说。
她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来时那条老路。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路面发白。
车子在柏油路上平稳地跑着,轮胎和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但我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我本来想着,如果能和九爷搭上线,说不定能从他这边入手,挑拨他和秦家豪的关系。
就算不成,至少能摸摸他的底。
现在好了。
底没摸到,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这老东西虽然表现出来的性格和波仔差不多,嚣张,霸道,不把别人当人。
但他能成为潭州的地下皇帝,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看人准,做事狠,而且有耐心。
他说他等安馨等了这么多年。
这种人,最可怕。
他不会轻易相信我,更不会和我谈什么合作。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什么物流,什么中枢点,他估计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眼里只有安馨,只有那个他惦记了多年的女人。
可现在怎么办?
已经打草惊蛇了。
秦家豪那边虎视眈眈,波仔估计很快就能打听到我们的下落。
三天,只有三天。
小梦那边怎么办?何小芸怎么办?安馨怎么办?
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但一个可行的方案都没有。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安馨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不是开心的那种笑,带着点回忆的味道。
“你知道吗?”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前方的路,淡淡的说:
“刚才你毫不犹豫拉着我走的时候,让我想到了你父亲。”
我一愣,好奇的问道:“我父亲也做过这样的事?”
“对,当初还在香江,我被青帮的一个大哥看上了。他把我请了过去……说是请,其实就是扣下。和今天的情况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地方。”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少华师哥知道后,一个人跑到青帮,当着那些人的面,拉着我的手就走。”
我愣了愣,问道:“那些人放你们走了?”
“当然不会。”安馨摇了摇头,“但师哥当时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我至今都记得。”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要动手,我一定会血洗整个青帮。”
这话听着是挺霸气,可乍一想有点二逼。
当然了,可能那个时候的林少华本就拥有让人忌惮的实力。
他能在香江那种地方混出名堂,自然有他的底气。
如果换一个人说这种话,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比如刚才我面对九爷时,我就不敢说这种话。
不是怂,是掂量得清楚。
我当时手里什么牌都没有,说那种狠话,只会死得更快。
安馨又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更温柔了一些。
“但是当时我们从青帮出来后,师哥的手心里也全是汗,跟你刚才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讪讪一笑,突然感觉轻松了一些。
“原来他也紧张。”我说。
“他也是人,当然会紧张。”
我看向窗外,没再接话。
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是没想好。
……
回到安馨的院子,车刚停稳,孙健和六子就迎了上来。
孙健几步跨到我面前,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就问:
“江哥,怎么样了?有谱了吗?”
我摇了摇头,倒也没有特别沮丧,平静地回道:
“根本不想跟我聊,这条路走不通。”
孙健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妈的!那现在咋办?这不是被逼到死胡同了吗?”
六子也是紧蹙着眉头,站在一旁没说话。
现在的局面对我们来说是有点憋屈。
前有狼后有虎,躲没处躲,跑又不能跑。
小安这时从屋里走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几个,忽然开口:
“江哥,如果当初你不来这里找我父亲,就不会遇到这么多麻烦了。”
她顿了顿,走下台阶,站到我面前。
十四岁的姑娘,个头才到我肩膀,但那双眼睛却比大人还沉。
“咱们还是不要找我父亲了,走吧。”
我们都看向她。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告诉她她父亲是谁。
不是故意瞒着,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也许该说了。
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没必要一直让她蒙在鼓里。
“小安,你跟我来。”
我把她单独叫到了里面的茶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茶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光亮,却让人感觉不到什么暖意。
我指着茶桌边的蒲团对她说:“坐吧。”
她走过去坐下,抬起头看着我。
半晌,才低声说道:“江哥,对不起啊!若不是帮我……”
“别说这话!”我当即打断她。
我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开始拨弄面前的茶具。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我重新烧上。
沉默了片刻,我才用一种闲聊的方式说道:
“小安,其实几天前,我就已经有你亲生父亲的消息了。”
小安没有太惊讶,她只是稍稍愣了一下,然后一脸茫然的问:
“那你……怎么不带我去见他?”
“你想见他吗?”我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细细的绒毛,也照出她眼底的挣扎。
还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说道:“我之前就说过,虽然我不想认他,但既然找到了……就见一面吧。”
我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那你做好准备,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现在?”小安抬起头,有些惊讶。
“嗯。没准备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这还需要什么准备。”她站起来,“我去换身衣服吧,你等等我。”
看着她走出茶室的背影,我忽然有点不忍。
她以为要去见一个活人。
她以为那个人会站在她面前,会看着她,会和她说话。
她不知道,她要见的,是一座冰冷的墓碑。
我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