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八章 初次交谈

作者:甬上人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风穿过废料堆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尘蹲在孙邈身边,借着远处丹院方向微弱的灯火余光,观察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孙邈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布满了焦黑的灼伤和细密的裂痕,有些地方还在缓慢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最严重的是他的左臂——从手肘到手腕,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表面浮肿,隐约能看到皮下有暗红色的血丝在缓慢蠕动。那是阴魂草与烈阳果药性冲突后产生的“阴火蚀毒”,若不及时处理,毒素会顺着经脉蔓延至心脉,届时神仙难救。


    林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粗糙的陶瓶。这是孙邈自己炼制的“浊气散”初版,药性暴烈,但其中蕴含的死气对阴火蚀毒有奇特的克制作用——这是他在救下孙邈后,研究其随身物品时发现的。


    他拔开瓶塞,一股混杂着腐土、草药和某种腥甜气息的味道飘散出来。林尘用指尖蘸取少许灰黑色的药粉,轻轻涂抹在孙邈左臂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孙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他的眼皮剧烈颤动,却没能睁开。


    林尘没有停手,继续将药粉均匀涂抹在那些青紫色的区域。每一处涂抹,孙邈的身体都会产生本能的抗拒反应,但林尘的手很稳,动作精准而克制。他知道这种痛苦——死气侵蚀活体组织的痛苦,就像有无数细针在骨髓里搅动。


    但他更知道,若不如此,孙邈活不过今夜。


    约莫半炷香后,整瓶浊气散用完。孙邈左臂的青紫色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些许,肿胀也略有缓解,只是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纹路,像是干涸河床的裂纹。


    林尘收起空瓶,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玉瓶——这是他从韩七上次狩猎带回的变异兽胆囊中提炼的“清心液”,能暂时护住心脉,吊住一口气。


    他捏开孙邈的下颌,将三滴琥珀色的液体滴入其口中。


    做完这一切,林尘站起身,退到三步之外,靠在一堆废弃的丹炉碎片旁,静静等待。


    时间在废料堆的腐臭与夜风的寒意中缓慢流逝。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孙邈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濒死状态。又过了约一刻钟,他的眼皮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的眼睛。


    孙邈茫然地看着头顶漆黑的夜空,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四周堆积如山的废料。他的意识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炉……炸了……不对……阴髓石……”


    林尘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观察着。


    孙邈又躺了片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林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左臂的阴火蚀毒刚被压制,乱动会加速毒素扩散。”


    孙邈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的眼神在最初的茫然之后,迅速变得警惕——那是一种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反应。


    “你是谁?”孙邈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路过。”林尘简短地回答,“看到你躺在废料堆里,顺手救了一下。”


    孙邈盯着林尘看了几息,目光在林尘身上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脸上那种属于底层杂役特有的、麻木中带着谨慎的神情。


    “杂役院的?”孙邈问。


    “嗯。”


    “为什么救我?”孙邈的声音里没有感激,只有审视,“我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丹院的人把我扔出来之前,已经搜刮干净了。”


    林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是丹院的孙邈?那个‘药痴’?”


    孙邈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传闻是真的。”林尘继续说,“你在尝试融合阴魂草和烈阳果时炸了炉,重伤污染丹室,被执事以‘危害同门’为由驱逐。丹院不要你了,杂役院也不会收留一个半死不活、还可能惹麻烦的人。所以他们把你扔到这里,任你自生自灭。”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针,刺进孙邈的记忆。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林尘说的全是事实。


    “所以,”孙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救我,是图什么?我一个被丹院抛弃的废人,还有什么价值?”


    林尘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孙邈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保留了安全空间。


    “我听说,”林尘缓缓说道,“你在被驱逐前,曾经成功炼制出‘九转还阳丹’的简化版——虽然药效只有原版的一成,但用的全是廉价替代材料。”


    孙邈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怎么知道?”


    “杂役院也有耳朵。”林尘说,“而且,我还听说,你之所以研究阴魂草和烈阳果的融合,是想解决‘血骨丹’的副作用——那种丹药能短时间内激发修士潜力,但会严重损耗精血,甚至损伤道基。你想用阴魂草的安魂之性和烈阳果的纯阳之气中和毒性,对不对?”


    孙邈沉默了。


    他盯着林尘,试图从这个看似普通的杂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林尘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是又怎样?”孙邈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嘲,“我失败了。不仅失败了,还炸了炉,毁了半个公共丹室。现在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是自不量力的蠢货。”


    “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林尘问。


    孙邈愣了一下。


    “我问,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林尘重复道,“是丹方设计有问题?是火候控制失误?还是……材料被人动了手脚?”


    最后半句话,林尘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孙邈心上。


    孙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林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愤怒,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孙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


    “我知道的不多。”林尘平静地说,“但我知道,阴魂草和烈阳果虽然药性冲突,但若按《百草经》附录三记载的‘阴阳对冲缓释法’,配合寒玉丹炉和文火慢煨,至少有四成成功率。而你孙邈,以‘药痴’之名,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方法。”


    孙邈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所以,”林尘继续说,“要么是你故意不用正确方法,想挑战极限——但这不符合你以往严谨的实验记录;要么就是……有人不想让你成功,在你的材料里加了别的东西。比如——”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阴髓石粉。”


    孙邈的身体剧烈一震。


    “阴髓石粉,产自极阴之地,性寒而质脆,遇高温会瞬间气化,释放出大量阴寒能量。”林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若将它混入烈阳果粉末中,在丹炉高温下,阴寒能量与纯阳药性剧烈冲突,炸炉几乎是必然的。”


    废料堆陷入死寂。


    只有夜风还在呜咽,吹动着孙邈散乱的头发。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


    良久,孙邈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究竟是谁?”


    “我说了,一个路过的杂役。”林尘说,“只不过,我对丹药有点兴趣,也恰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孙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警惕已经变成了某种决绝。


    “是王执事。”孙邈的声音嘶哑而冰冷,“他负责丹院的材料分发。三个月前,我因为拒绝帮他私下炼制‘合欢散’,得罪了他。之后我的材料申请就屡屡受阻,领到的药材品质也越来越差。这次实验用的烈阳果……是他亲自批给我的。”


    “你有证据吗?”林尘问。


    “没有。”孙邈惨笑,“阴髓石粉遇热即化,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算有,我一个被驱逐的废人,说的话谁会信?王执事是丹院三位主事之一,背后还有内门某位长老的关系。我拿什么跟他斗?”


    他说着,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看着手上那些焦黑的伤口和药渍,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我痴迷丹道二十年,以为只要钻研得够深,炼出的丹药够好,就能在这宗门里有一席之地。”孙邈喃喃道,“可我错了。在这里,丹术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不会站队,懂不懂讨好该讨好的人。我太蠢了……真的太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哽咽。


    林尘静静听着,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


    等孙邈的情绪稍微平复,林尘才再次开口:“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在这里等死,还是……”


    “还是什么?”孙邈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我还有选择吗?”


    “有。”林尘说,“但那条路,可能比你等死更难。”


    孙邈盯着林尘,一字一顿地问:“什么路?”


    林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夜晚即将过去。废料堆远处的道路上,开始有早起的杂役走动的声音。


    “天快亮了。”林尘说,“这里很快会有人来。如果你还想活,还想继续研究你的丹道,就在今夜子时,到杂役院后山乱葬岗东侧第三棵枯槐树下等着。”


    孙邈愣住了:“乱葬岗?你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安静。”林尘简单地说,“没人会打扰。”


    “可是……”


    “选择权在你。”林尘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扔到孙邈身边,“这里面有三天的干粮,还有一瓶我自己配的伤药。你的阴火蚀毒暂时被压制了,但要想彻底清除,需要更对症的丹药。而那种丹药……杂役院没有,丹院不会给你,但也许,我能帮你找到别的办法。”


    孙邈看着那个布包,又看向林尘,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挣扎。


    “为什么帮我?”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一次,语气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怀疑,而是掺杂了某种希冀。


    林尘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因为我也曾经……被人当成废人扔在某个地方等死。”


    说完,他的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孙邈独自躺在废料堆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粗布包。东方天际的鱼肚白逐渐扩散,晨光刺破黑暗,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布包塞进怀里,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废料堆更深处挪去。


    他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熬过这个白天。


    然后,在今夜子时,做出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