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
林尘背着半人高的竹篓,沿着杂役院后山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往废料堆方向走。
竹篓里装着几件破旧工具——生锈的铁钎、缺口的小铲、磨损的麻绳。这是他伪装拾荒杂役的标准行头。灰褐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脚上那双草鞋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偶尔还会咳嗽两声。
这是演给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的。
自从韩七带回关于孙邈的情报,林尘已经暗中观察了三天。丹院那个“药痴”被炸炉重伤后,确实被扔到了后山废料堆附近自生自灭。按照杂役院的规矩,这种被宗门除名、又无亲无故的伤患,要么自己熬过来,要么就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
林尘需要确认两件事:孙邈是否还活着,以及他值不值得救。
废料堆位于后山东北角,是杂役院倾倒生活垃圾、破损工具、以及一些低阶丹药废渣的地方。常年堆积,形成了一座十余丈高的小山包,散发着混杂的腐臭与药渣的苦涩气味。
林尘在距离废料堆三十丈外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睛,体内尘骨真元缓缓流转,二转巅峰的修为让他对死气、怨念等阴属性能量异常敏感。
有微弱的生命气息。
还有……浓郁的药毒混杂着某种阴寒能量的残留。
林尘睁开眼,灰褐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灰芒。他调整呼吸,让敛息化尘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融入晨雾中的一块顽石,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
他绕到废料堆侧面。
这里堆积的主要是破损的陶罐、碎裂的丹炉残片,以及大量黑褐色的药渣。几只瘦骨嶙峋的灰鼠在残渣间翻找,见到人影也不惊慌,只是警惕地退开几步。
林尘的目光落在废料堆底部一个凹陷处。
那里用几块破木板和烂草席勉强搭了个窝棚,棚顶漏着大洞,棚内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一个人蜷缩在干草上,身上盖着件破烂不堪、沾满药渍的丹院弟子服。
是孙邈。
林尘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原地,仔细观察了半炷香时间。
孙邈的呼吸很微弱,间隔很长,偶尔会剧烈咳嗽,咳出的痰液带着暗红色。露在外面的左手手背布满灼烧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黄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但让林尘在意的是,孙邈身边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边缘烧得变形的铜质药匙。
几片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兽皮碎片,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某种丹药配方笔记。
还有……三株已经枯萎、但根部还带着泥土的草药。
林尘认得那草药。
“阴骨草”。
生长在乱葬岗边缘,需要吸收死气与怨念才能存活的偏门药材,寻常丹师避之不及。
孙邈在重伤濒死的情况下,居然还试图采集和研究这种药材。
“药痴”之名,不虚。
林尘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监视,这才缓步上前。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废料堆松软的渣土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窝棚前时,孙邈似乎有所察觉,眼皮颤动了几下,但没能睁开。
“水……”
嘶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
林尘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这是杂役院配发的粗陶水囊,表面粗糙,容量也不大。他蹲下身,单手托起孙邈的后颈,将水囊口凑到对方唇边。
动作很稳。
孙邈本能地吞咽,但喝得太急,呛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林尘等他缓过来,又喂了几口。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杂粮饼——这是他今天早饭省下来的。他将饼掰成小块,泡在水囊盖里,等软化了,再一点点喂给孙邈。
整个过程,林尘没有说话。
孙邈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些,他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林尘模糊的身影。
“你……是谁?”声音依旧嘶哑。
“拾荒的。”林尘简短回答,声音平淡,“路过,看你还没死。”
孙邈盯着林尘看了几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拾荒的……会喂水喂食给一个快死的人?”
“顺手。”
“顺手……”孙邈重复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杂役院……没有顺手的事。”
林尘没有接话。
他喂完最后一口饼糊,将水囊盖擦干净收好,目光落在孙邈身边的阴骨草上:“这是什么?”
孙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阴骨草……说了你也不懂。”
“我见过。”林尘说,“乱葬岗边上长着,碰了会手发冷。”
孙邈猛地转头看向林尘,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尘:“你……你去过乱葬岗?还碰过阴骨草?”
“拾荒的,哪儿都去。”林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你伤得很重,丹院的药毒入了肺腑,还有一股阴寒能量在侵蚀经脉。再躺两天,必死。”
孙邈沉默。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死了。
炸炉时,那炉“阴阳逆冲丹”里掺了不该有的东西——他后来才想明白,是有人在他的药材里动了手脚。炉炸开的瞬间,狂暴的阴阳二气混杂着某种阴寒毒素冲入体内,震碎了数条经脉,毒素更是深入肺腑。
丹院的执事来看了一眼,判定他“肆意妄为、危害同门”,直接除名扔了出来。
没有治疗,没有丹药。
等死而已。
“死就死吧。”孙邈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疲惫,“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林尘看着他。
这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瘦高佝偻,满脸药灰和伤痕,眼神里除了将死之人的麻木,还藏着一丝极深的不甘。
对丹道的不甘。
“你想活吗?”林尘忽然问。
孙邈睁开眼:“什么意思?”
“我能救你。”林尘说,“但有个条件。”
“你?”孙邈上下打量林尘,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杂役服,看着他瘦削的身形和苍白的面色,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一个拾荒的杂役,说要救一个被丹院判了死刑的人?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吗?知道我的经脉碎了多少吗?”
“不知道。”林尘坦然道,“但我知道,你体内的阴寒能量,和我修炼的东西……有点像。”
孙邈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林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修炼什么?”
林尘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体内尘骨真元缓缓流转。一丝极淡的灰白色气息从掌心渗出,凝聚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静静悬浮。
那气息阴寒、厚重,带着某种骨骼般的质感。
孙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丹师,对能量性质极其敏感。这团灰白气息虽然微弱,但其中蕴含的“质”却让他心惊——那不是普通的阴属性灵气,而是某种更接近本源、更接近……死亡的东西。
“这是什么?”孙邈的声音有些发颤。
“能救你的东西。”林尘收起真元,那团气息消散在空气中,“也能让你继续研究丹道——用另一种方式。”
孙邈沉默了。
他躺在发霉的干草上,看着窝棚顶漏下的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飞速转动。
一个杂役,拥有这种诡异的能量。
主动找上重伤濒死的自己。
提出能救命,还能继续研究丹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丹药。
“条件是什么?”孙邈问。
“加入我们。”林尘说,“从此以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丹道研究,也要为‘我们’服务。”
“你们是谁?”
“一群不想死的人。”林尘顿了顿,“一群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出点样子的人。”
孙邈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尘以为他要拒绝时,孙邈忽然开口:“我的丹炉炸了……是因为有人在我的药材里加了‘阴髓石粉’。”
林尘眼神微动。
阴髓石粉,产自极阴之地,能大幅增强丹药的阴属性,但极不稳定,与阳属性药材相遇极易引发爆炸。这是炼丹常识,孙邈这种痴迷丹道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谁加的?”林尘问。
“不知道。”孙邈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但我研究‘阴阳逆冲丹’的事,只有丹院几个人知道。他们觉得我疯了,觉得我研究死气怨念入丹是邪道……所以他们要除掉我。”
他转过头,看向林尘:“如果你说的‘我们’,也是被那些人视为异类、视为威胁的存在……那我加入。”
林尘看着他。
孙邈的眼神里,那种将死之人的麻木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对丹道的执着,对陷害者的仇恨,以及对“另一种可能”的渴望。
“想清楚了?”林尘问。
“想清楚了。”孙邈扯了扯嘴角,“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你说的那条路上。”
林尘点点头。
他俯身,将孙邈扶起来——动作很稳,但孙邈还是疼得闷哼一声。林尘从竹篓里取出麻绳,将孙邈背在背上,用麻绳固定好。
“忍着点。”林尘说,“我们要走一段路。”
“去哪儿?”
“一个比这里安全的地方。”
林尘背着孙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脚步依旧虚浮,背着一个成年男人让他看起来更加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演给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的。
一个拾荒的杂役,在废料堆捡到一个重伤的弃徒,出于同情背回去——这种戏码在杂役院不算稀奇。只要不引起特别注意,就不会有问题。
孙邈趴在林尘背上,能感觉到这个看似瘦削的杂役,背脊却异常坚实。行走时,林尘的呼吸平稳绵长,脚步虽然虚浮,但每一步的落点都很稳。
这不是普通杂役该有的体力。
孙邈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阴寒毒素的侵蚀,感受着破碎经脉传来的剧痛,也感受着……背着他的这个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灰白气息。
也许,真的能活下来。
也许,真的能继续研究丹道。
用另一种方式。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从东边山脊露出半张脸,将废料堆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灰鼠从残渣里钻出来,看着那个背着人的杂役渐行渐远,又低头继续翻找。
废料堆恢复了寂静。
只有窝棚里那几株枯萎的阴骨草,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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