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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九页:忆往昔

作者:三和小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商哥,怎么最近不见你有行动了?”兄弟揽着商渺的肩,一场篮球赛刚结束,两人一个赛一个汗臭湿漉,兄弟大咧咧,揪起跨栏背心用衣角抹脸,问,“你放弃了?”


    商渺喝水的手顿了下。


    话里的宾语没有指名点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嗯。”商渺不卑不亢,“不纠缠了。”


    “切——”兄弟一胯顶上来,嬉皮笑脸,“我不信你能放弃。咱谁不知,谁不晓你喜欢鹤蓉啊。喜欢得要死要活,见她一面你能高兴一整天。”


    “之前,是我对于喜欢的理解太肤浅。”商渺拿起运动毛巾,擦汗模样不粗鲁,犹显贵气。


    见兄弟听得云里雾里,商渺浅笑如春阳:“喜欢一个人,做不到让她自在快乐,那么至少,不该让她感到为难。”


    “对她的喜欢,若不能让她的心情添彩,那至少不该是束缚,或者是绑架。”


    “太深奥了。”兄弟咂摸,“但真男人不轻言放弃!”


    许多事,坚持反而比放弃容易。


    “真男人不轻言放弃。”商渺释然补上,“但前提是,不能一味的利己。”


    榕树分立步道两侧,树影郁郁葱葱,他像是自带了雷达,目光投向不远处。


    望见了怀抱课本匆匆赶课的鹤蓉。


    换作前些日子,他必殷殷跑上去,申请接过她怀中的书,帮她减负,拿去教室,再帮她买瓶常温水,问她,等会儿午饭要不要一块儿吃,他请客。


    鹤蓉朝篮球场随意一瞥。


    四目遥望。


    她惯是一汪纤尘不染的清泉水,眼神清和,毫无芥蒂。


    他避开了脸。


    砰,矿泉水瓶被他无意识地捏扁了,人在慌张时候总难免手忙脚乱,余量的水溢出瓶口,溅湿衣裤,兄弟递来干毛巾,他道声谢接过,看似若无其事地擦。


    商渺暗笑自己反应过度。


    他反省此前的自己,真是没分寸的讨厌。


    她的眼神,看他只当在看任何人,他不再献殷勤是对的,追求者名单少他一个,她则少一分心塞。


    爱,不一定是靠近。


    *


    那之后,商渺面对鹤蓉时,努力维系分寸,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态度举止。


    商渺毕业那天,鹤蓉来参加他的毕业礼。


    两人间的身份太多,学哥与学妹,追求者与被追求者,一同竞赛的队友,一起拿奖学金的优秀学生,一起投身公益的伙伴……


    他问她,今天以什么身份来祝贺他毕业,她薄唇抿着,犹豫哪个回答能让喜日锦上添花,她细腻温厚,希望她的答案,能让他拥有更好的心情。


    商渺却抢先说:“朋友。”


    “朋友?”鹤蓉仰脸庞看商渺,温色无暇。


    “嗯,朋友。”


    学术服宽大,商渺宽肩窄腰,撑平了肩线,领口露出的白衬衫洁净得发亮。


    他生得好看,不张扬的好看,眉骨高而温和,深褐色的眼睛看她很专注:“鹤蓉,我必须跟你说一声抱歉。”


    “非常抱歉,我那个时候,不加节制地喜欢你。”他尴尬地扶眉苦笑,“我为我的某些行为对你产生了不良影响而感到十分的惭愧和抱歉。”


    “怎么讲得这么官方?”


    鹤蓉捂嘴笑,弯翘唇角从纤细手指中泄出来。


    商渺见她心绪明媚,斗胆让负罪感减了些。


    他总忍不住跟着她笑:“鹤蓉,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有事,想到对方,没事……”他徐徐展平了唇,她回答的未知让他笼罩不安的不确定,他咬下唇,声音轻得像枝头抖落叶,“也偶尔聊聊的那种朋友。”


    “我不打扰你,真的。”


    他好怕她的回答一如往常,“谢谢你,但对不起”。


    鹤蓉启唇:“好,我不介意。”


    “没事,你别放在心上……”


    商渺的反应完全出自于条件反射。


    屡次受拒,他屡次强颜欢笑,强撑得体这样应对过去。


    可这次,话音未落,他猛地怔愣,深眸愈渐瞪大,喉结不可置信地频频上下翻滚。


    “真……的?”他颤声。


    鹤蓉笑开了:“真的,我们做朋友。”


    *


    朋友一做便是三年。


    两年又三年,五年里,他的爱渗透在日日夜夜。


    鹤蓉报送了研究生,依旧念她喜爱的环境学。


    商渺拿着父亲提供的创业基金,投资了数个独角兽企业,他眼光准,嗅觉灵,短短三年,这些企业的市值攀升,不少还荣升成为国家级重点支持项目。


    他赚得盆满钵满。


    鹤蓉搬去了新校区,在远郊,距离商业圈较远。


    有时的周末,她出门采购,买多了东西,难以拎回宿舍,会拜托他送一程。


    商渺羞耻于自己卑鄙。


    为什么她不每天每时每刻都买一大堆东西?为什么这路途如此短距,经不住跑就抵达了?为什么她不频繁使唤他?她可以凡事都想起他吗?她可以爱钱吗?他好想好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她。


    ——每每生成如此念头。


    他都腹诽:商渺你真不知餍足。


    *


    日子一天天过,友谊关系不温不火。


    某年冬,遇换季流感肆虐,商渺连日忙碌办公,抵抗力下降,被病毒打个措手不及,高烧一烧就是三天,他独身躺在公寓里浑浑噩噩。


    他不习惯脆弱外露,自幼的成长环境也缺乏关爱,病成这样,他惯性思维,抗一抗就过去了。


    晌午,他半死不活晕着。


    电话铃声将他从混沌中拖出来,他接起:“喂……”


    “商渺哥,我听说你生病了。”


    鹤蓉动听的声线落在他耳际。


    他忽然打挺,垂死病中惊坐起,病糊涂了,没反应过来那响铃是他为她设置的专属。


    电话竟是她打来的。


    “咳……我……咳咳……”商渺开口,喉咙好似被人捅了痒痒挠使劲儿地瘙,他咳不止,窘迫地爬起来,晕晕乎乎去厨房灌水润润喉,才勉强能说话,“我……有点感冒……咳咳……我没事的……咳咳……睡两天就……咳……好了。”


    “可是,我听你的秘书说,你已经病了三天了。”鹤蓉关切,“都三天了,还这样子,那病得非常严重了。商渺哥,你可以给我开门吗?”


    耳畔消声,痒意自喉间流窜心底,暖融融的痒,商渺滞愣望向大门方向。


    “我在你家门口。”鹤蓉声音像水声,“我很担心你,就想着来看看你。”


    他没开门。


    虚浮脚步打摆子,扶着墙,晃晃悠悠飘向门口,他边咳嗽边催她离开:“咳咳……我……传染……咳咳咳……鹤蓉……你……你回去吧。”


    “我叫了救护车。”鹤蓉轻轻敲了敲门,“我担心,你会不会晕倒了,我也猜到你怕传染给我,我就擅作主张请医生出面了。还有,我戴了口罩,N95口罩。”


    “商渺哥,我们去医院打点滴吧。”


    那次,商渺更深地意识到,鹤蓉慈悲心肠。


    越弱势,她越乐善好施,越脆弱,她就越温柔普照,她见不得世间疾苦。


    有人需要甜,她便给予,无私无求。


    *


    商渺打了三天点滴,她陪伴三天,送饭递水,无微不至。


    鹤蓉煮的粥荤素皆宜,既不腻口,徒添肠胃负担,也不寡淡,商渺总吃不够,碗底刮得一干二净。


    她有引人亲近的魔力,很快便和隔壁病房的小孩子混相熟了。


    小孩心思单纯,抱着鹤蓉送的大公仔,一笑露出豁豁牙,喜庆得很,脆生生问:“大哥哥,大姐姐,你们结婚了没呀?”


    盼着吃糖呢,爸爸妈妈都不给她买。


    但她可是个小机灵鬼儿,懂大人结婚,小朋友能得到红包包装着的一袋糖果。


    童言无忌,叫正在喝水的商渺闻言呛咳,白俊面庞蒸腾绯色,耳廓也染红。


    他掩唇,视线悄然去瞥鹤蓉。


    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的反应,取决于她的反应。


    鹤蓉淡然自持,语调稀松平常,摸着小孩的发顶,浅笑:“哥哥和姐姐没有结婚。”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


    商渺的心脏几欲破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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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鹤蓉笑笑不语。


    小孩子圆嘟嘟的脸蛋昂着:“哥哥姐姐,你们结婚的时候,能不能请我呀?”


    吸溜吸溜地舔嘴唇,馋糖得很,大眼睛亮得像琉璃球。


    鹤蓉买了一包牛奶糖,温言鼓励那小孩,你好好配合医生叔叔和医生阿姨治病,姐姐就给你一颗糖吃,我们拉钩上吊。


    小孩的病不忌甜,只是治病掏空家底,钱必须花在刀刃上,父母有心而无力。


    小小一截小指头伸出来,小孩欢欣雀跃地勾上鹤蓉小指:“好呢!姐姐,我会好好治病,好好听话。姐姐,我跟你保证,我以后呀打针也不哭了呢。”


    商渺不扫兴,随着一大一小俩女孩笑了笑,唇抬七分,由衷喜悦的弧度。


    握着水杯的手却收紧,像死命压着盖子,盖子下面苦水翻涌,溢上喉头,感冒已痊愈,可吞咽,又再度痛了。


    盼小孩健康为真,心酸也真切。


    或许……


    这是她的答案。


    顾他面子,不当众否认;护小孩童心,于心不忍小孩苦盼那不可能到来的喜糖。


    鹤蓉不会和他结婚。


    他苦涩地如此相信。


    那时,鹤蓉刚读研,她鲜少管家里要钱,生活费学费都靠她自己当家教赚取,她算不上宽绰,但善良地把全部存款接济给了那小孩一家,勿以善小而不为。


    商渺得知后,负担了那小孩的治疗费用。


    他像她一样无私,是否……


    就可以走近她的心里哪怕仅有一点点?


    小孩病愈,其父母牵着她登门感谢。


    小孩围着商渺喊谢谢哥哥,期望之意盈满她稚嫩眼眸:“哥哥,你什么时候和姐姐结婚?我想给姐姐拿裙子的尾巴,像电视里那样!”


    “等你数学考一百分。”商渺屈膝蹲下,和小孩齐平视线。


    “啊……”小孩噘嘴,“我数学不好。”


    商渺揉小孩的脑袋:“所以,你要努力学习呀。”


    善意的谎言,听者为之奋勇,说者尝透酸涩。


    ——鹤蓉不会和他有结果。


    直到那场车祸,险些无情将他覆灭,商渺都始终这样认为。


    鹤蓉是他渴盼而不敢奢求的神祇。


    神明渡众生,岂妄求她偏爱一人。


    *


    灾祸那天,鹤蓉的一位好朋友失恋了,她陪伴朋友借酒浇愁。


    数杯下肚,酒精灼烧食道肠胃,人体巧妙地维持水分平衡,喝下的酒,以不可挡之势从眼眶汹涌而出,朋友喝进了多少,便也流出多少。


    很会安慰人的鹤蓉都词穷了。


    最后能做的,只有拍抚朋友的背,默默听她哭腔颤抖的凄语,陪一杯,再陪一杯。


    朋友酩酊大醉。


    鹤蓉也头脑不清,她凭借仅存的理智思考,她目前的状态,很难把朋友送回家,再回寝室;她们俩姑娘,都醉了,打车也存在风险。


    于是电话拨给了商渺。


    “行,我马上过去。你们就在店里等我,不要乱跑,夜深了,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


    听筒那头窸窸窣窣,是商渺一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一边疾步往停车场走。


    向来沉稳的人,听见鹤蓉醉得口齿含糊,他越走越快,最后提膝跑起来。


    SUV随主人,风驰电骋地奔。


    于是……


    鹤蓉等到酒馆打烊,都未等来商渺,他不接电话,漫长的等待稀释了酒意,酿成心慌,她几乎每分钟看一次时间,胸口有种塌陷的乱。


    手机振铃。


    “喂!商渺!”


    鹤蓉秒接商渺回拨的电话。


    却听陌生人声,语速快且理性的冷:“喂,您好。是这样的,这里是市医院,商渺先生,他出车祸了,您是他的紧急联络人。请问您现在方便马上来医院吗?”


    于是,和货车相撞之时。


    商渺来不及躲。


    没办法告诉她,他不能去接她了。


    她会苦等他吗?别,很晚了,等不到他就联系其他的朋友去接她吧,喝酒了,尽快回去歇息。


    撞击彻底截断他的意识前。


    他好担心她是否安全回到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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