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身后脚步声响起。她猛然回头,见谢澜川从净室中出来,许是因为急切,衣襟还未拢起,正边走边系衣带。
四目相对,谢澜川反倒放慢脚步,转而指尖用力系紧绳结。捞起外袍背对着她穿着妥当后才回过身面对她。
目光往桌案上一扫,眉心蹙了蹙,“我竟不知柳姑娘是此般……不客气的人。”
他走过去拢起书册与舆图,将那写了一半的信也小心叠起收了起来。
柳惜月惊愕地看着他动作,他们并肩而立,不过一步之遥。为了避开不碰到她,他微微侧身,却以后背对着她。
防备,躲避。
他从前从不瞒自己,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可现在……
明明这般近,他就在自己身边,那远的是什么?
顾不上失落,想起信上所言,她忙问,“你打算去边疆行军?”
谢澜川瞥她一眼,温声,“嗯。”
怎要去边疆?他之前从未说过啊?
柳惜月惊怔不动,仿佛灵魂出窍。一只手却在无意识用力一下下抠自己的指尖,血肉变白,印出深痕。
“怎忽然有这个念头?”
“不是忽然。”
死一般的沉默,她凝住他,恍然轻问,“过去也想,但是因为我,放弃了?”
“嗯。”
好像一脚踩进冰河,另一脚却在温泉中。
心里复杂极了,他短短几个字,能感受到他从前爱她,也感受到了他现今的冷静与不爱。
柳惜月虚浮无力,眼前发白,她扶住书案,良久未言。
她……是不是并不了解他?是不是……耽误了他?
一时之间心绪烦乱,没心思再去煮面了,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会。
她勉强压下繁复的心思,莫名不想在他面前哭。
“不知你是否需要忌口,我做了些红烧肉丁,若口淡了便吃些,跟饭跟面都相配。”
说罢便要走。
“柳姑娘稍等片刻。”
谢澜川竟然开口留人,柳惜月背对他停住。
“悬珠既是送你的,你便拿回去。”
谢澜川走到她身前,将锦盒塞入她手中,却垂眼没看她。
是那颗被她故意“遗落在此”的悬珠,是她留在这的饵,却被他毫不犹豫给了她。
他们过去的默契……
柳惜月攥住锦盒,低声喃喃,“不是……求亲用的么?”
静默无声,他未答她。
亦或许无声便是回答。
没亲了,还求什么。
柳惜月低头藏起染红的眼角,勉强牵起唇角笑笑。
喉咙塞了一个未熟透的山楂球似的,又酸涩又哽得慌。她说不出话,绕过他便走,脚步停住半晌,却没等到谢澜川的挽留。
敞开门,冷风灌了进来,柳惜月打了个哆嗦。
谢澜川下意识回头去拿大氅,等拿到手中再转过身时,门口已无她的身影。他滞在空中的手指蜷了蜷。
不知静立多久,直到小厮端着药碗而来。
“少爷,今日的丹参红花乌鸡汤。”
谢澜川接过,一饮而尽。
-
柳惜月奔到明月湖边,蜷缩在那棵粗壮的古银杏下。
金黄叶子落了一地,往日被繁茂叶片遮住的树枝也露出本来模样。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手紧紧攥着那装着悬珠的锦盒。
硌得她手心疼,她却握得更紧!
不知过去多久,她抹把脸,打开锦盒。
里头的字条已不见踪影,只剩一枚孤零零的悬珠。
她望着潺潺水波,第一回心生茫然。
明明记得过去种种,怎变得如此无情?
谢澜川却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说是能等他脑子好,可真受了他的冷待,难受极了。
难受极了!
不远处酒楼雅间敞着窗。
一双纤纤玉手拨开垂纱幔帐,露出半张出水芙蓉般的清丽面庞,那双望过去的眼清冷灵动。因粗壮树干挡着,只能瞧见树后姑娘的半张侧颜。
此人正时太傅孙女,林姝妤。
半晌,身旁一声暖玉般冷声唤回她的心绪。
”还没看够?“
林姝妤回头,她的长兄林怀瑾沉沉的目光正凝在她身上。
林怀瑾如今乃宫内一等侍卫,天子近臣,只心腹可得。若日后留京许是护军统领,若外放必任三品以上要职。林怀瑾不过二十有三,可谓是前途无量。
可那双鹰视狼顾,应盛满家族荣光,进荣退辱的眼睛却死死钉在他这位庶妹身上。
林怀瑾见她眸色不动,轻笑端起她面前的茶盏碰了碰唇,好似喝了。低眸开口中话中却阴晴不定,“这对有情人若被你拆散,你便真要嫁给谢澜川了?”
林姝妤却笑:“长兄说笑了,我一闺阁女子哪能自选夫婿,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琢磨着,还是添了一句,“兄长也该相看了,父亲母亲惦记得很。”
林姝妤又探身看眼树后那沉浸在悲痛中的姑娘,心有不忍。余光瞥过正低眉想事的林怀瑾,不禁在心中哀叹,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林怀瑾指腹缓慢摩挲她适才留下口脂的杯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他目露寒光,冷笑一声。
“妹妹倒是关心我。”
林姝妤扭过头,装不知道。
林怀瑾却轻点手指,寻思着另一回事。
听闻谢澜川摔下山崖时以命护着柳惜月,即便被棒打鸳鸯,以谢澜川的性子也不会将柳惜月单独放出来。还是这般哭着。
不太对劲,其中定有蹊跷,他还需再探再查。
-
静了一会儿,柳惜月抹去眼泪准备起身时,忽觉不对。
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她猛地回头,身后没人。她连忙环视一圈,今日天冷,无人来湖边游荡。远处只有那酒楼一间雅间开着窗,杏白色窗帷被风吹出窗口来回飘荡。
好生奇怪。
她自幼随祖母练武,五感敏锐。虽没发现异状,还是赶紧回府为好。
却没想到刚回府中,又得“噩耗”。
嬷嬷赶紧迎上来附耳低声告诉她……
祖母来了,并带了三五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如今老夫人正在正厅里与老爷、夫人说话呢。
说是丫鬟,可究竟是为了甚,府中众人心里都清楚。
柳惜月连忙去正厅。
临到门口牵起唇角,佯装出满面喜色后便撩起厚重的门帘。
待她露出脸,屋内众人话音一静,朝她望来。
柳惜月不着痕迹扫了一圈,祖母正坐在上首主位上,父亲母亲并肩坐在侧边,而那五个年轻姑娘则两个守在祖母身后,另外三个立于父母身后。
这一看心里咯噔一声,这些姑娘果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她不愿插手父母的房中事,可若父亲真有旁人,以母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他们这家可就散了!
柳惜月脑中嗡鸣,一片空白。
怎么什么事都一股脑砸到头上,让她来不及喘息!
定了定神,她敛去忧色笑着朝祖母走过去,依偎在祖母身旁,“您这回可能多住些日子,多陪陪月儿。”
这是柳惜月真心话,她算是被祖母带大,与祖母感情颇深。只不过她小姑婆婆可能磋磨人,小姑与姑丈又被孝道压在头上,祖母心疼闺女,便坐镇那头给闺女撑腰。
“好,好,陪着你。”
老夫人富态,一脸佛相。看见孙女笑眯眯的,直拍孙女的手。
可转眸看向儿子儿媳时,眸色冷上三分,“月儿已经回来,摆饭吧。”
柳府的下人忙活起来,不一会儿便摆上一桌佳肴,中间的羊肉锅子还咕嘟咕嘟冒着热乎气呢,鲜香四溢。
待主子们去厅内入座,柳府下人刚要上前布菜,就见老夫人一抬手。
“下去歇着吧,让她们几个伺候。”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夏婉娘的大丫鬟玉和偷偷瞥眼主子,见主子轻缓摇头,便随众人退下。
这一顿饭可有些食不知味。
五名花儿样的女子如蝴蝶似的四处“飞舞”。
柳惜月瞧眼心不在焉的母亲,又瞥向目不斜视只顾着吃饭的父亲,只觉得头晕。
好不易熬过去,柳惜月都不知适才吃了甚入腹中。
寻思着赶紧缠祖母陪她去园子里绕上两绕,赶紧将这香喷喷的莺莺燕燕从父母身旁赶走。
没想到刚起身,便听祖母单刀直入。
“柳清玉,适才都瞧见了吧?挑两个回去。”
夏婉娘脸瞬时煞白,被圆桌遮挡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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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到一起,指尖用力抠着指腹,好似要生生抠破皮肉才罢休。
柳清玉目光滑过,随即神色散漫慵懒答道:“母亲,我院中丫鬟够了,要这么多人作甚。”
老夫人冷哼,直拿手指他,“你休在这胡搅蛮缠,赶紧领回去给我生孙儿去!”
柳清玉:“不领。”
说着也借着圆桌遮挡,伸手轻飘飘按住夏婉娘的手指。
啪!
一声惊响。
老夫人大力拍桌,“今日你领也得领,不领也得领!”
今日厨房炖的补汤她可命人下了大补之物。
“你都这个年岁,再不生个男丁是不是非得让你那些伯叔把家业都吃尽了才知道急!”
老夫人恶狠狠瞥眼乖巧沉默的儿媳,“我不管你们二人从前因何在这泞着不肯生,今日我是忍到头了!”
夏婉娘低眸不语。
“来人!将五个姑娘都给我送进到你们大人自个住的那偏院去!”
以为老婆子不在这就不知他们分开睡!
如此变故,柳惜月猛地起身,刚想说什么就觉头晕眼花,腿一软便直直往下栽去。
失去意识之前,耳边嘈杂惊呼之声。
最后一丝力气,她紧紧攥住父亲的衣摆。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可不能让旁人污了父亲的身子……
花厅中瞬时大乱。
老夫人可顾不上还捞不着的孙儿,月儿才是她的心头肉,连忙让下人将府医寻来。
若不是那边都是虎狼之辈,月儿又是个女子,她何至于逼儿子儿媳再生啊。她又不是闲得有力气没地使,不都是这俩东西油盐不进,道理揉开了掰碎了都讲过多少回了!
老夫人抱住月儿,这才发现宝贝孙女身上热滚滚的!
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紧接着又瞪儿媳。没一个省心的,都是一等一的棒槌!
净给她添乱!
不由自责怎没发觉月儿难受呢?
将人抱回房中,府医看过。
“小姐近来肝火旺盛,今日着了凉又急火攻心,这两日似是食欲寡淡,又起了热这才晕了过去。虽无大碍,但得好生养着,不然恐伤元气。”
老夫人大手一挥,“快将燕罗丸拿来一枚。”
府医:“……这倒不至于此。”
燕罗丸能起死回生,价值千金啊!
这点虚症小心将养再用些温补山参即可。用燕罗丸着实是火炮轰蚊子。
老夫人豪横得很,直接接过嬷嬷递来的燕罗丸,怕药效过盛,用水化开小心喂进月儿口中。
“我月儿自是用得最好的。”
府医满脸复杂。
待府医退下去后,老夫人忽然想到似的嘱咐守在一旁的儿子儿媳,“用过燕罗丸三月内万不能用活血的药,丹参红花之类,切莫记住。”
柳清玉眸子陡然定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若是用了会如何?”
老夫人看他一眼:“应是不好,具体如何不好,我还得回去翻翻老祖宗传下来的医书。”
说罢狐疑看眼儿子。
怎还没效用?难道是儿子不成事?
面色骤变刚要启唇,便见儿子握住儿媳的手,将人匆匆拽走了。
老夫人欣慰不已,不枉她折腾这一遭。
燕罗丸药效霸道,这一会儿柳惜月身上便没那么烫了。可她刚好些还在沉睡中便翻了个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低低哭出声来。
老夫人瞬时沉下脸,招来嬷嬷。
她拨开月儿遮在眼前濡湿的发丝,便被握住手。听着月儿哭着呢喃不要走。
“怎么回事?到底怎了?”
嬷嬷迫于老夫人威慑,只好仔细交代。老夫人愈听脸色愈沉。
谢澜川也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当初他爷爷还是她老头子舍了一条腿救下来的!
好哇,她不在这段时日,这窝小崽子各个不消停。
那她就一个个料理!
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
老夫人血雨腥风走到今日,还没怕过甚。
“将京中出色郎君的画像搜罗送我这一份。”
老夫人若有所思,又想起那孽子,嘱咐一句,“将那五个姑娘送到院子里,若正院寝房门打开,就将人送进去。”
老夫人摸摸孙女温热的脸颊,又往正院那头看了看。
也不知那头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