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娟的最后几句话,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不仅捅破了勉强维持的、关于“抵达终点就能解开谜团”的虚幻希望,更是在这冰冷的洞穴里,剜开了每个人心头最深处、一直被刻意压抑着的、对未知后果的恐惧。先前对抗自然、对抗狼群、对抗伤病的种种艰难,似乎都成了可以凭借意志和运气去搏一搏的“障碍”。而此刻横亘在前的,是人为的、全副武装的强敌,和可能毁灭一切、无法抗衡的自然天威。这两者带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绝望。
洞穴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冰冷单调的荧光,在每个人僵硬、惨白、表情各异的脸上幽幽地跳动。风声在洞外峡谷中呜咽,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或是无声的嘲弄。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不是任何人的话语,而是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呛咳。
胡八一醒了。
或许是被洞内凝重的气氛所激,或许是他体内残存的本能感应到了“维克多”、“冰崩”这些关键词带来的危险信号,又或许,仅仅是高烧和伤痛在时间流逝下的自然起伏。他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然后猛地侧过头,咳出了一小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咳嗽牵扯了背部和肋下的伤口,疼得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老胡!”王胖子第一个扑过去,扶住他,用手背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声音带着哭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Shirley杨也立刻跪坐到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额头。温度似乎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旧滚烫。她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落下,滴在胡八一干裂的嘴唇边。
胡八一的眼睛极其缓慢、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空洞地对着洞顶幽蓝的冰层。几秒钟后,瞳孔才极其缓慢地开始聚焦。他的视线先是掠过王胖子焦急扭曲的脸,然后是Shirley杨泪流满面的面容,接着,极其滞涩地转动,看到了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凝重的格桑,看到了守在洞口、神色紧张的李爱国,最后,定格在了坐在光源旁、形销骨立、眼神灼人却又复杂无比的秦娟脸上。
他的目光在秦娟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三四秒。那目光疲惫、虚弱,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仿佛在努力读取秦娟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试图理解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带来了什么。
“秦……娟……”胡八一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气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秦娟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干涩,但少了刚才讲述时的激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愧疚?“你伤得很重。”
胡八一没有回应关于伤势的话。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在消化刚刚被动灌入耳中的、那些可怕的信息碎片。几秒钟后,他再次睁开眼,这次,目光清晰、锐利了许多,尽管深处依旧布满血丝和疲惫。
“维克多……到了?多少人?”他问,声音依旧微弱,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至少三十,装备精良,有营地,有直升机。”王胖子快速替秦娟回答,语气愤懑,“他妈的,阴魂不散!还跑到咱们前头摆开阵势了!”
胡八一的眼神沉了沉,但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对“方舟”的难缠早有预料。他微微侧头,看向秦娟身边的仪器,和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
“冰崩……可能性……多大?”他问,这次是直接问秦娟。
秦娟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用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瞟了一眼胡八一胸口的位置——那里,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似乎也能感觉到“羁绊之证”的存在。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一直紧盯着她的王胖子,敏锐地捕捉到了。
“很大。”秦娟最终吐出两个字,语气沉重,“能量读数紊乱的程度,和我家族手稿里记载的、一次不完整的、失败的‘接触’尝试前的征兆,有相似之处。那次尝试,引发了一场局部的、但威力惊人的冰塌和雪崩,吞没了整个探查小队,也改变了局部地貌。而现在这里的能量级数和波及范围……只会更可怕。”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还只是自然状态下的不稳定。如果……如果有人用‘钥匙’去尝试开启,引发能量共鸣和定向爆发……结果,我无法预测,但肯定比自然崩塌更剧烈、更集中、也更危险。”
“‘钥匙’……”胡八一低声重复,他的手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里贴着“羁绊之证”。“开启……就会引发?”
“可能。”秦娟强调了这个词,眼神却更加复杂地看着胡八一,“手稿暗示,完整、正确的开启,需要‘钥匙’、‘持钥者’、特定的‘星辰位置’和……一种稳定的能量引导与平衡。任何一环出错,尤其是能量失控,后果不堪设想。而你,”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胡八一胸口,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眼神深处那丝恐惧更加明显,“你现在的状态……胡八一,你告诉我,你靠近‘钥匙’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身体上的,精神上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突兀。Shirley杨和王胖子都愣了一下,看向胡八一。
胡八一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地宫里“羁绊之证”的炽热和剧痛,想起了途中偶尔闪过的幻觉碎片,想起了高烧时那些混乱的梦境。但他最终,只是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在撒谎。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这个细微的、带着掩饰意味的摇头,或许能瞒过Shirley杨,却让一直死死盯着秦娟、又时刻关注胡八一的王胖子,心头疑窦骤升。老胡为什么隐瞒?秦娟为什么对“钥匙”和胡八一的状态这么在意、甚至恐惧?她到底还知道什么没说出来?
秦娟对胡八一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没说全”,但她没有逼问,只是转开了话题,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现实:“所以,情况就是这样。维克多的人已经占据了核心区域,以逸待劳。而我们试图接近、尝试开启‘门户’的行为本身,就可能引发毁灭我们所有人的灾难。甚至……可能波及到他们,但那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们会在第一波灾难中就消失。”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洞内每一个人,最后回到胡八一脸上:“现在,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前进,试图在维克多眼皮底下,在可能引爆的‘炸弹’旁边,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且后果未知的开启?还是……就此放弃,想办法撤离这片区域,活下去?”
“放弃?”王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尽管身体虚弱得只是晃了晃,“开什么玩笑!咱们死了多少人才走到这儿?阿木、顿珠大叔、李爱国的战友……还有咱们这一身伤!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你让放弃?!”
“胖子,冷静点!”Shirley杨按住他,但她的声音也在颤抖,眼神充满了挣扎。理智告诉她,秦娟的分析很可能接近真相,继续前进无异于自杀。但情感上,父亲未尽的追寻、一路牺牲的同伴、那些沉甸甸的托付和谜团……让她如何能轻言放弃?
“不放弃,然后呢?”秦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质问,“冲过去,被维克多的人当成靶子打死?还是侥幸躲过他们,然后在我们自己引发的冰崩里粉身碎骨?王凯旋,你想死,可以!但你想拉着所有人,包括胡八一,一起给你陪葬吗?!”
“你他妈说什么屁话!”王胖子眼睛红了,指着秦娟,“要不是你神神秘秘,藏着掖着,早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咱们至于这么被动吗?你现在倒装起好人来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和那个维克多一伙的,在这儿危言耸听,吓唬我们放弃,好让你们独吞?!”
“胖子!”胡八一猛地低喝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但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地射向王胖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王胖子被胡八一的眼神一刺,满腔的怒火和疑心梗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再说,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瞪着秦娟。
秦娟被王胖子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似乎有无尽的苦衷无法言说,最终只是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随你们怎么想。该说的,我都说了。选择,你们自己做。”
洞内的气氛,因为王胖子和秦娟这短暂的、激烈的冲突,变得更加紧张、尴尬,充满了不信任的裂痕。之前的同舟共济,在秦娟带来的可怕信息和各自立场的差异下,变得脆弱不堪。
一直沉默的格桑,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冷的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吵,没用。路,只有两条。走,或退。走,怎么走?退,怎么退?想清楚。天快黑了,没时间磨嘴。”
他的话,将众人拉回了最残酷的现实。争论对错猜疑毫无意义,生存和决策才是当务之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胡八一身上。他是“持钥者”,是这支队伍事实上的核心,也是背负了最多托付和秘密的人。他的决定,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胡八一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粗重而艰难。额头的冷汗不断渗出。背上的伤口、肋下的闷痛、高烧带来的眩晕、以及秦娟话语中透露出的、关于“羁绊之症”和自身状态的潜在危险……所有的痛苦、压力、恐惧、责任,像一座冰山,沉甸甸地压在他残破的身躯和意志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火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胡八一缓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疲惫到了极点,却也坚硬、冰冷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犹豫、恐惧、甚至部分人性柔软,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执念和决断的眼神。他先看了一眼Shirley杨,看到她眼中深切的担忧和挣扎;又看了一眼王胖子,看到他脸上的不甘和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尽管掺杂了对秦娟的怀疑);最后,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看向秦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维克多……必须阻止。”胡八一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一字一顿,“不管‘门户’后面是什么,不能……落在他手里。顿珠的死,阿木的托付……不能白费。”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继续道:“冰崩……是危险。但秦娟也说,只是‘可能’。手稿也提到,‘正确开启’需要平衡。我们……还有机会。找到‘正确’的方法。”
“如果我们找不到呢?如果根本没有‘正确’的方法呢?”秦娟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胡八一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那就在冰崩前,毁了‘钥匙’,或者……毁了‘门户’。总之,不能让它……落在‘方舟’手里,为祸人间。”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凛然之气。他不是没考虑过最坏的结果,而是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并为之做好了准备。
王胖子听得热血上涌,低吼一声:“对!他妈的!干就完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不能让那帮王八蛋得意!”
Shirley杨看着胡八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她用力点了点头。她明白,胡八一的决定,不仅仅是出于男人的血性和对承诺的执着,更是出于一种更深沉的、阻止更大灾难的责任感。如果“门户”后的东西真的拥有不可控的力量,那么与其让它落入维克多这种野心家手中,不如在尝试掌控失败后,彻底将其埋葬。
秦娟呆呆地看着胡八一,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决绝光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这个男人的决定了。而她自己,似乎也被这种决绝裹挟,无法真正独自逃离。
“那就……继续。”格桑总结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说“该吃饭了”。“但,要更小心。对维克多的人,要躲,要藏。对那个‘门’,要……试探,不能蛮干。”
他看了一眼秦娟:“你的仪器,能大概知道他们营地的位置,和我们距离吗?还有,能量最不稳定的点,在哪里?”
秦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中脱离,重新变回那个专业、冷静的观测者。她操作了一下仪器,指着屏幕上的地形图和闪烁的光点:“他们的营地,大概在这个位置,距离我们直线距离可能还有三十到四十公里,但中间隔着复杂的冰川地貌和山谷。能量最不稳定的核心区,就在他们营地下方偏东南一点,基本重合。我们如果靠近,很难完全避开他们的警戒范围。”
“三十公里……”胡八一喃喃道,看向洞外无边的黑暗和风雪。这最后三十公里,将是最危险、最艰难的一段路。不仅要对抗自然,对抗伤病,还要躲避全副武装的敌人,更要小心翼翼地接近一个可能随时爆炸的“能量炸弹”。
“休息。明天天一亮就走。”胡八一做出了最终决定,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那番决断消耗了他最后的力气。
洞穴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之前的绝望和恐慌,被一种悲壮、紧绷、充满猜疑的凝重所取代。王胖子时不时用警惕的眼神瞟向秦娟。秦娟则抱着膝盖,缩在光源旁,眼神空洞地望着仪器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Shirley杨守在胡八一身边,心乱如麻。格桑和李爱国保持着警戒。
信任的种子已经裂开,分歧的阴影悄然滋生。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他们,终究还是选择了继续,走向那深藏在冰雪与死亡之中的——
最终答案,或最终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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