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加艰难,也更加凶险。封冻的河面看似坚实,但冰层厚薄不均,有些地方被水流和地热影响,冰层较薄,或者下方有暗流形成的空腔。格桑用木梁探路,每一步都戳得格外小心,听冰层下传来的回声,判断承重。饶是如此,在距离对岸石崖还有十几米时,抬着担架走在中间的王胖子脚下,还是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他右脚踩踏的那片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凹陷、碎裂!冰冷的、黑色的河水瞬间从裂缝中涌出,浸没了他的脚踝!刺骨的寒意如同钢针,瞬间穿透破烂的鞋袜,直刺骨髓!王胖子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连带着担架猛地一歪!
“稳住!”走在最前面的格桑低吼,猛地回身,木梁闪电般伸出,横在了王胖子即将完全陷落的冰窟前方,给他提供了关键的支撑点。走在后面的李爱国也死命往后拽住担架。Shirley杨扑上来,和王胖子一起,连滚爬地将那只已经湿透的脚从冰窟里拔了出来。
有惊无险,但王胖子的右脚连同半截小腿的裤管,已经湿透,瞬间就开始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里结冰。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那条伤腿的疼痛和冰冷麻木的右腿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快!过去!”格桑厉声催促,脚步加快。
几人连拖带拽,终于跌跌撞撞地冲过了最后一段冰面,踏上了对岸相对坚实、覆盖着砾石的河滩。王胖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哆嗦着去脱那只已经冻成冰坨的鞋。鞋和袜子早已冻在一起,几乎撕不下来,最后还是李爱国用匕首小心地割开,才勉强脱下。王胖子的右脚和小腿,皮肤呈现一种可怕的青紫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触手冰冷坚硬,几乎失去了知觉。
“冻伤了!必须尽快回暖,不然脚要废!”Shirley杨急声道,不顾自己虚弱,扑上去用双手紧紧捂住王胖子冰冷的脚,用力揉搓。但她的手同样冰冷,效果微乎其微。
格桑看了一眼王胖子的脚,眉头紧锁。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油腻的皮袍,不由分说,裹住了王胖子冻伤的双脚,然后对李爱国说:“生火,马上。用你刮的那些油泥。有干的东西吗?引火。”
“有!有海绵!”李爱国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装着“废铁余热”的包裹,从里面扯出几块从卡车座椅上拆下来的、相对干燥的硬化海绵,又拿出那个装着粘稠油泥的塑料壶。
格桑则在石崖下的砂石滩上,快速清理出一块地方,搬来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防风灶。李爱国将海绵撕成小条,用那把锈迹斑斑的刹车挡板铁片,小心翼翼地从塑料壶里刮出小半勺黑乎乎、粘稠刺鼻的油泥,抹在海绵条上。然后,他掏出那个旧Zippo打火机。
“嚓——!”火苗亮起,凑近沾了油泥的海绵。
“嗤——!”油泥被点燃,火焰不是明火,而是一种粘稠、暗淡、冒着浓重黑烟的燃烧,但热量却异常充足!比之前的苔藓或枯草强了太多!李爱国小心地将燃烧的海绵条放入石灶中,又陆续添加了一些沾了油泥的海绵块和从岸边收集的、相对干燥的枯草根。
一小堆冒着黑烟、但稳定燃烧的火堆,终于在石崖下的背风处,倔强地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带着油泥燃烧特有的、不怎么好闻但在此刻无比珍贵的热量,瞬间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严寒,也照亮了众人脸上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温暖的渴望。
“烤火!脚对着火!慢慢来!不能急!”格桑指挥着,将王胖子连人带裹着脚的皮袍,挪到靠近火堆的地方,但又保持安全距离,避免冻伤部位因突然高温而加重损伤。
Shirley杨也将胡八一挪到火堆旁,让他尽可能靠近热源。胡八一在颠簸和温暖中,似乎有了一丝反应,眼皮颤动,但没有醒来。
李爱国没闲着。他借着火光,开始从包裹里翻找。他拿出那块相对平整的刹车挡板铁片,用石头稍微打磨了一下边缘,去掉毛刺,然后放在火边烤热。接着,他找出从卡车上拆下来的、还算完整的铁皮碎片(可能是车门内衬或工具箱的残片),又拿出那些撕成小块、用火烤得略微蓬松干燥一些的座椅海绵。
“把你们的鞋,还有湿的袜子,都脱下来。”李爱国对王胖子、Shirley杨,也包括格桑(格桑的毡靴虽然相对好,但也早已湿透)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技术性权威。
几人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王胖子的鞋袜已经冻在一起,脱起来费劲。Shirley杨的登山鞋也早已湿透。格桑的毡靴里面也结了一层冰。
李爱国接过那些冰冷的、破烂不堪的鞋袜。他先将烤热的铁片,小心翼翼地垫在鞋子最里层,脚底的位置,利用铁片的热容量和金属的导热性,为脚底提供一点持续的、温和的热量缓冲。然后,他将那些烤干蓬松的海绵块,仔细地填充在鞋子内部四周,尤其是脚趾、脚后跟等容易冻伤的部位,形成一层简陋的保温层和缓冲层。最后,他才将冰冷的、但至少被火烤得不再冻硬的袜子,套在外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样……能行吗?”王胖子看着自己那只被“改造”得鼓鼓囊囊、样子古怪的鞋,有些不确定。脚上裹着格桑的皮袍,对着火烤,已经恢复了一些知觉,但依旧冰冷刺痛。
“比直接穿湿的强。海绵隔点冷,铁片存点热。走路的时候,脚动,摩擦铁片和海面,也能生点热。聊胜于无。”李爱国头也不抬,继续处理下一只鞋。他的手法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专注,仿佛在修理精密的仪器。
然后,他又拿出那个从卡车上找到的、锈得漏底但上半截还能用的铁皮罐头盒,以及另外两个类似的小容器。他将从油箱里刮出来的、最后一点相对清澈的油泥上层液体(可能是汽油、柴油和冰的混合物,挥发性最强),小心翼翼地倒进这些容器里,每个只倒浅浅一层。然后,他用细铁丝在容器边缘穿孔,穿上从电线上剥出来的铜丝做提手。
“这个,简易‘暖手炉’。”李爱国将其递给Shirley杨、王胖子和格桑一人一个,“点着,能烧一会儿,有明火,小心别烫着,也别对着脸。主要是有点热乎气,手不至于完全冻僵。但很快会烧完,省着点用。”
Shirley杨接过那个简陋的、散发着油味的铁皮罐,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液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可能是世界上最丑陋、最简陋的“暖手炉”,但在此刻,它代表着一个沉默寡言的汽车兵,在绝境中,用他所有的知识和手头仅有的垃圾,为同伴创造的、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贵的暖意。
火堆在燃烧,油泥提供的热量持续而稳定。被改造过的鞋子穿在脚上,虽然依然冰冷,但似乎多了一点隔绝。简陋的“暖手炉”被小心地捧在手中,散发出微弱但真实的热量。石崖挡住了大部分寒风,这片小小的砂石滩,在经历了一夜的狼吻惊魂、冰河险渡之后,终于有了一丝短暂的安全感和人造的温暖。
是时候了。
格桑解下背上那个一直未曾离身的羊皮包裹。在火光映照下,他一层层打开油腻的羊皮,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冻硬、但依然散发着浓烈生命气息的藏羚羊肉。肉被粗略分割成几大块,纹理间还凝结着细微的冰晶。
他抽出藏刀,在火边烤了烤,然后,用那把从卡车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充当砧板的刹车挡板铁片垫着,开始切割羊肉。他切得很仔细,将相对肥嫩、适合烤制的部分,切成稍厚的肉片,串在削尖的细木棍上。将带着骨头、适合煮汤的部分,砍成小块,放入那个烧热水用的铝饭盒中,又加了些干净的雪。
火堆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继续燃烧油泥海绵,提供主热源。另一部分,格桑用石块围出一个小圈,将串着肉片的木棍架在上面,开始烤制。肥肉接触到火焰,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火苗窜起,浓郁的、混合着焦香和野性的肉香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疯狂刺激着早已饥肠辘辘、甚至快要忘记“美味”为何物的胃。
另一边,铝饭盒里的骨头和肉块,在融化的雪水中逐渐翻滚,汤汁变得浑浊,表面浮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散发出另一种更加醇厚、温润的香气。
等待的过程,是一种甜蜜的折磨。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胃部传来剧烈的抽搐。眼睛死死盯着那在火焰炙烤下逐渐变色、边缘卷曲、滴着油花的肉片,和饭盒里咕嘟冒泡的肉汤。就连昏迷中的胡八一,似乎也被这浓郁的食物香气所吸引,喉咙里发出了无意识的吞咽声,眉头动了动。
肉终于烤好了。外表微焦,内里还带着一丝嫩红。格桑将烤好的肉片分给众人。没有盘子,没有筷子,直接用手抓着滚烫的肉,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烫!但没有人舍得吐出。牙齿咬破微焦的外皮,里面是滚烫、多汁、带着浓郁野性味道的瘦肉纤维。粗糙,甚至有些韧,但那是真实的肉!是充沛的能量!是活着的滋味!王胖子几乎没怎么嚼,就囫囵吞下一大块,烫得他直抽气,但脸上却露出了近乎幸福的扭曲表情。李爱国也吃得飞快,眼睛发亮。Shirley杨小口咬着,烫得眼泪直流,但吃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接着是肉汤。汤很咸(肉本身有盐分),很油,甚至有些腥,但滚烫,带着骨头熬煮后的醇厚。喝下一口,滚烫的汤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带来一种通体舒泰的错觉,尽管这错觉很快就会被寒冷重新取代。
胡八一也在格桑和王胖子的帮助下,勉强喂下了一些捣碎的肉糜和几口热汤。热食下肚,他苍白发青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看起来不再像随时会断气。
这是自离开古格、穿越盐泽、经历白毛风和狼群以来,他们第一次,吃上一顿热的、相对“丰盛” 的食物。虽然只有肉,没有盐,没有调料,但足以让他们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精神,得到一丝宝贵的喘息和恢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沉默进食的脸。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肉汤的香气,混合着油泥燃烧的淡淡异味,却构成了此刻世界上最诱人、最温暖的气息。
吃饱喝足(相对而言),久违的、被食物填充的饱腹感和暖意,让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王胖子的眼皮开始打架,李爱国靠着石壁,头一点一点。Shirley杨也蜷缩在火堆旁,昏昏欲睡。
格桑没有睡。他慢慢吃完自己那份肉,喝光汤。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石崖边缘,目光越过封冻的河面,望向对岸。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那辆嘎斯卡车的轮廓,在河对岸的雪地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漆黑的剪影,像一个沉默的、被遗弃的巨人。
李爱国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走到格桑身边,同样望着对岸。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生锈的车钥匙。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格桑收回目光,看向李爱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的‘老伙计’,帮了我们最后一次。给了火,给了铁,给了暖。”
李爱国身体微微一震,握着钥匙的手收紧。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对岸的剑影。
“该告别了。”格桑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明天开始,没有车,没有铁壳子挡风。只有脚,和这片地。”
李爱国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地、将手中那把生锈的钥匙,用力抛了出去。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越过冰封的河面,“叮”的一声轻响,落入对岸的积雪中,消失不见。
他没有再看。转过身,走回火堆旁,靠着石壁坐下,闭上了眼睛。
告别,完成了。与过去的工具,与曾经的倚仗,与最后的、属于“文明”世界的、脆弱的外壳。
从明天起,他们将彻底进入纯徒步时代,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挑战这片亘古荒原,走向那深藏在冰雪昆仑之中的、未知的终极之地。
火堆,在夜色中,继续燃烧,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守护着这片刻的安宁,也映照着五个依偎在一起、伤痕累累、却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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