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下,道观如同漂浮在墨色海洋中的一叶孤舟,寂静,诡异,散发着与世隔绝的疏离与不安。前院中,林宵的身影在加倍严苛的功课下,日渐消瘦,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焦躁。加倍的吐纳耗去晨光,繁复的画符占据午后,枯燥的步法配合咒文手印磨去傍晚,而夜晚,则被那套看似精妙、实则刁钻耗神、华而不实的“镇魂剑法”彻底榨干最后一丝气力。
林宵如同一个被上紧了发条、却找不到正确轨道的木偶,在陈玄子 silent 而严密的“督促”下,机械地、疲于奔命地运转着。他眼中的血丝日渐增多,肋下的旧伤在反复的真气催动与剧烈剑招演练中隐隐有复发迹象,魂种的恢复也因过度消耗而变得迟缓。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将所有的不适与怀疑死死压在心底,只在每日深夜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破屋,与苏晚晴短暂对视的瞬间,眼中才会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沉重与一丝不甘的火焰。
苏晚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无能为力。她的魂力恢复得极其缓慢,如同龟爬,每日大部分时间仍需静卧,依靠“月萤石”的微光和自身残存的守魂灵蕴,缓缓滋养着枯竭的魂魄。陈玄子并未限制她的行动,甚至不曾踏足破屋一步,但这种刻意的“忽视”,反而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囚笼感——林宵被功课所困,她被伤势所困,两人如同被困在蛛网两端,眼睁睁看着那 silent 的蜘蛛在暗处织网,却动弹不得。
然而,苏晚晴并非只会枯坐等待。魂力的恢复虽然缓慢,但守魂人传承的敏锐感知与那份沉静坚韧的心性,并未随着伤势而减弱。相反,在这极度的安静与被迫的“旁观”中,她的心神反而更加沉凝,观察也愈发细致。
她注意到陈玄子的一些细微变化。
这位深不可测的师父,似乎比以往更加“深居简出”。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课(监督林宵吐纳和咒文演练),他几乎不再踏出主屋。送饭(如今是林宵自己去取)也只开一道门缝,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扫过,便迅速合拢。主屋那盏长明孤灯,燃烧的时间似乎更长了,昏黄的光芒时常透出窗纸,直至“深夜”也未曾熄灭,仿佛里面的人有着永不疲倦的心事,或在 silent 进行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
空气中的草药味似乎也浓郁了一些,混杂着一丝更加奇异的、类似陈旧金属混合着某种腥甜香料的气息,时隐时现,令人闻之莫名心悸。
最重要的是,苏晚晴能感觉到,陈玄子周身那股无形的、深不可测的气息,似乎也发生了一丝极其晦涩的波动。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如古井寒潭般的平静,而是隐隐透出一种……“酝酿”之感?仿佛平静水面下,有暗流在缓缓聚集、旋转,等待着某个时机喷薄而出。
这种种迹象,结合林宵被刻意加重功课、限制行动的事实,让苏晚晴心中的警兆越来越强烈。陈玄子绝对在谋划着什么,而且这件事,很可能与柳家旧案、绣花鞋契约,以及他们这两个“意外”卷入的弟子密切相关。
她不能坐以待毙。林宵被功课拖住,无力探查,那便由她来!即便魂力未复,但守魂人有些秘法,并不完全依赖魂力总量,而更看重感知的精度与技巧。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陈玄子相对松懈、或者注意力被暂时引开的时机。同时,也需要一个合适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靠近主屋。
机会,在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天色略暗时)悄然到来。
那日林宵练习“镇魂剑法”时,因一个极其刁钻的真气逆转招式控制不当,气血逆行,当场喷出一小口淤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险些昏厥。陈玄子当时就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失望,又似一丝烦躁),但他并未上前救治,只是淡漠地丢下一句“心浮气躁,根基不稳,自行调息”,便转身回了主屋,紧闭了房门。这反常的、近乎冷酷的态度,让强撑着没有倒下的林宵心中寒意更甚,却也给了苏晚晴一个绝佳的借口。
她挣扎着起身,端起破屋中一直温着、准备给林宵疗伤用的半碗药汤,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出了破屋,朝着主屋走去。
“道长,”苏晚晴来到主屋门前,微微提高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恳切,“林宵练功岔了气,吐了血,脸色很不好。晚辈魂力未复,无力施救,特来向道长求取两粒顺气化瘀的丹药。另外……也想向道长请教,这‘镇魂剑法’中真气逆行之处,是否需特别注意些什么?以免林宵日后再出差错。”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表现了同门关切,又隐含了对陈玄子传授剑法“难度”的委婉质疑,将自己置于一个“担忧同伴、求学若渴”的弱势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屋内寂静了片刻。就在苏晚晴以为陈玄子不会理会时,门内传来他那干涩沙哑的声音:“丹药在门边矮几的褐色瓷瓶里,自取两粒。剑法要诀,早已明示于剑谱,是他自己修为不济,心神不专。回去让他好生调息,明日功课照旧。”
声音冷漠,但终究是给了丹药,也默许了她靠近门口。
“谢道长。”苏晚晴低声应道,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主屋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那盏长明孤灯散发着稳定的昏黄光芒。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草药、陈旧金属和奇异腥甜的气息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陈玄子背对着门,坐在那唯一的木椅上,面对着油灯,佝偻的背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仿佛一尊 silent 的、充满不祥的魔神。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苏晚晴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强作镇定,目光快速扫过门边矮几,果然看到一个褐色小瓷瓶。她上前拿起,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丹药,小心收好。整个过程,她的心神却已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将守魂人独有的、对魂力、阴气、邪异气息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如同无形的水波,悄无声息地蔓延向整个主屋,尤其是……陈玄子所在的区域。
首先感受到的,是陈玄子自身那深不可测、如同万丈寒潭般的气息。浩瀚,冰冷,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漠然。在这股气息面前,苏晚晴那点残存的魂力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微不足道。她不敢过分探查,生怕引起警觉。
她的感知,如同最轻盈的羽毛,拂过屋内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件器物。药篓、杂物、墙壁、地面……并无特异。然而,当她的感知小心翼翼地靠近陈玄子身后那片区域,尤其是他座椅附近的地面、墙壁,以及空气中那些无形流转的气息脉络时——
苏晚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握着瓷瓶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让她没有失态惊呼!
她感觉到了!
虽然极其淡薄,淡薄到几乎被陈玄子自身浩瀚的气息和屋内浓烈的药味完全掩盖,淡薄到若非她此刻心神凝聚到极致、守魂感知全开,并且专门针对“魂力操控”、“阴邪契约”类的痕迹进行探查,绝难察觉——
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丝丝、一缕缕,极其细微、近乎透明、却带着一种独特冰冷“质感”的……残留气息!
这气息,与她当日在槐树林中,近距离面对那“魂傀新娘”,以守魂灵蕴感知到的、那些缠绕其身的、近乎透明的操控“丝线”所散发出的气息……有着惊人的、近乎同源的本质!
冰冷,死寂,带着绝对的“操控”意志,以及一种深入魂魄的束缚与契约感!
只是,槐树林中的“丝线”气息更加“新鲜”、更加“活跃”、更加充满恶意的操控欲。而此刻主屋中残留的,则极其“陈旧”、“稀薄”,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几乎快要自然消散,又或者被某种力量刻意抹除、掩盖过,只留下一点点几乎不可查的“痕迹”。
但就是这一点点“痕迹”,对于感知敏锐、且亲身经历过“悬丝傀儡”的苏晚晴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陈玄子的居所周围,竟然残留着与“悬丝傀儡术”同源的丝线气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玄子绝非仅仅只是“知晓”或“了解”悬丝傀儡术!他很可能亲身接触过、施展过、或者长期与施展此术的人或物共处一室!甚至……他本人,就与那操控“魂傀新娘”、制造柳家百年悬案的幕后黑手,有着直接而密切的关联!那些丝线气息,可能是他研究、练习、或维护某种与“悬丝傀儡”相关器物时残留的!也可能是……他曾是此术的受害者、见证者,身上沾染了气息?但这个可能性极低,因为气息残留的位置在他日常活动的区域,更可能是“施术”而非“受术”所留!
苏晚晴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终于找到了最直接、也最可怕的证据——陈玄子,果然与那邪恶的“悬丝傀儡术”脱不开干系!他盘踞在此,对柳家旧事讳莫如深,对绣花鞋急切掌控,对林宵和她限制监视……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丹药既已取到,还不退下?”陈玄子那干涩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苏晚晴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他依旧没有回头,但那佝偻的背影,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丝。
苏晚晴猛地回神,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脱口而出的质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应道:“是,晚辈告退。”
她缓缓退出主屋,轻轻带上门。转身的刹那,腿脚一软,几乎踉跄。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几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步步,如同踩在云端般,走回了破屋。
破屋内,林宵已勉强调息稳住伤势,正焦急地等待。看到苏晚晴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凝重地回来,他心头一沉。
“晚晴,怎么了?丹药……”林宵挣扎着想坐起。
苏晚晴快步上前,扶住他,将丹药塞到他手中,然后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后怕而微微发颤:
“林宵……我……我感应到了……在主屋,陈玄子身边……有‘丝线’的残留气息……和槐树林里,鬼新娘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话,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冻结了破屋中本就稀薄的空气。
林宵瞳孔骤缩,握着丹药的手,僵在半空。
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
陈玄子,这个传授他们技艺、看似是他们眼下唯一依靠的师父,这个道观的主人……竟然真的与那制造了柳家百年血案、操控魂傀、邪恶诡异的“悬丝傀儡术”,有着直接而可怕的关联!
师徒之名,此刻看来,何其讽刺,又何其……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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