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下,光阴的界限被模糊、拉长,又仿佛被无形的手肆意揉捏、压缩。对林宵而言,自那夜与苏晚晴推演出绣花鞋背后可能隐藏的恐怖“契约”真相后,时间便仿佛被投入了粘稠的、不断散发着寒意的胶水中,每一息的流动都变得异常滞涩、沉重。
破屋中短暂的安宁与思索,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丝脆弱的喘息,很快便被一道冰冷、不容置疑的指令打破,将林宵重新拖入了另一种形式的、更加精疲力竭的旋涡。
变故发生在“绣花鞋契约”推测后的第二个清晨(如果那永恒暗红天光稍亮一些的时刻能称为清晨)。林宵如同往日般,拖着依旧未能完全恢复、隐痛与虚弱交织的身体,准时来到道观前院,准备进行例行的晨课与“净天地神咒”的演练。苏晚晴的魂力恢复缓慢,大部分时间仍需静卧,破屋中只余她一人对着青砖符文苦苦思索,这让林宵心头更添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与紧迫。
然而,今日伫立在主屋门前的陈玄子,那张沟壑纵横、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肃穆”?或者说,是一种更加公事公办、近乎严苛的审视。
他没有立刻开始传授或纠正咒文,而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将林宵从头到脚、缓慢而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目光尤其在林宵依旧透着疲惫的脸色、未能完全挺直的脊背,以及眼中残留的、因连日心神紧绷而生的血丝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干涩沙哑的调子,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般的确定:
“林宵,你入我门下,时日虽短,然天资尚可,心性……也算坚韧。”陈玄子的评价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槐林之事,黑水潭之行,你虽多有莽撞,险死还生,却也能看出,于危机应对、术法运用,略有寸进。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转冷:“根基虚浮,真气涣散,体魄不强,魂力孱弱,此乃你致命之伤!往日传授,多为基础与应急之法,乃是权宜。如今观你状态,若再这般东奔西走,心浮气躁,不将根基打牢,莫说探寻什么虚无缥缈的旧事因果,便是自身安危,亦难保全!稍有风吹草动,便是魂飞魄散之下场!”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完全站在了“严师”督促“劣徒”打牢基础的立场上,将林宵此前的“调查”与“冒险”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心浮气躁”、“根基不牢”所致,并上升到了关乎性命的高度。
林宵垂首听着,心中却警铃大作。陈玄子突然强调“根基”,绝非偶然!这是在为他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铺垫!是想用繁重的“功课”,将他牢牢拴在道观,耗尽他的精力与时间,让他无暇他顾!
果然,陈玄子紧接着便抛出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新规定:
“从今日起,往日功课,全部加倍!”
“晨间吐纳,由半个时辰增至一个时辰!需引气归元,周天循环,务求真气凝实,祛除体内残余阴寒暗伤!”
“午间画符,由十张增至二十张!不限于‘破煞’、‘安神’,需涉猎‘祛病’、‘辟邪’、‘轻身’等基础符箓,笔法、结构、灵力灌注,一丝不苟!每张符成,需经我查验,若有谬误,重画!”
“午后步法,八卦方位需行走百遍,辅以‘净天地神咒’手印同步演练,直至身、咒、意三者初步相合,步履踏出,自有宁神清心之效!”
“另外,”陈玄子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向林宵,“你既已粗通‘净天地神咒’之意,体内亦有一丝微薄道韵可引,当可开始尝试修习一些粗浅的护身攻伐之术。从明日起,晚课加授‘镇魂剑法’。”
镇魂剑法?林宵心中一动。听起来似乎是针对魂体邪祟的剑术?陈玄子终于肯传授一些实战法门了?但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以陈玄子此刻的态度,这所谓的“镇魂剑法”,恐怕绝非馈赠。
“此剑法乃昔年一位前辈所创,专为克制阴魂怨煞,稳固自身心神。”陈玄子语气平淡地介绍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抄本,递给林宵,“招式并不繁复,共三十六式,然每一式皆需调动真气,配合特定呼吸与步法,引动剑意中蕴含的‘镇’、‘定’、‘破’之念,对敌时,可扰敌魂念,破其阴气,于寻常游魂水祟,颇有威慑。”
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林宵接过那本薄薄剑谱,粗略一翻,心便沉了下去。剑谱上的图形确实只有三十六式,但每一式的描述都异常复杂冗长,涉及真气运行的细微经脉、呼吸的长短缓急、步法的精确方位、以及心神需秉持的种种玄奥意念。其复杂程度,远超“八卦步”和“净天地神咒”简化篇数倍!而且,其中多处真气运行路线颇为刁钻,对经脉韧性和真气控制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非但无法克敌,反而可能伤及自身。
更重要的是,林宵凭借自己粗浅的见识和直觉判断,这套剑法……似乎有些“华而不实”?招式衔接略显僵硬,许多动作追求姿态的“古拙”与“威严”,却似乎牺牲了实战中的灵活与变通。而且,其对真气的消耗,描述中看来,恐怕会异常巨大!以他目前的状态,练上一两式,恐怕就要真气告罄,筋疲力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哪里是什么“护身攻伐之术”?分明是一套极其复杂、消耗巨大、实战效果却可能存疑的“样子货”!或者说,是专门用来消耗修炼者精力、拖慢其修行进度的——“枷锁”!
陈玄子将林宵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根基稳固。此剑法虽看似繁复,消耗颇巨,却正是打磨真气、锤炼经脉、凝练心神的上佳法门。你需每日晚课,至少演练三遍,细细体会其中真意,不可懈怠。半月之后,我需查验你修习进度。”
每日演练三遍?以这剑法的复杂与消耗,莫说三遍,一遍练下来,恐怕林宵就只剩下瘫倒在地的力气了,哪里还有余力去做别的?更别提私下调查柳家、研读青砖符文,或者尝试与铜钱“低语”沟通了。
“弟子……遵命。”林宵低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思绪,声音艰涩地应下。他无法反抗,至少明面上不能。陈玄子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完全是一副“严师为你好”的姿态。拒绝,就是忤逆师命,正好给了陈玄子发作的借口。
“嗯。”陈玄子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今日便从加倍的吐纳开始吧。凝神静气,引动你体内那丝道韵,莫要杂念纷飞。” 说罢,他不再看林宵,转身踱回主屋,那扇破旧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他与外界隔绝,也将一道无形的、由繁重功课编织的牢笼,彻底罩在了林宵身上。
道观前院,寒风凛冽。林宵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始按照要求,进行加倍时间的枯燥吐纳。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隐痛,而心神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完全沉静。怀中铜钱微微发热,仿佛在 silent 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束缚;《天衍秘术》 silent 地贴在胸口,冰冷依旧;而破屋中苏晚晴苍白的面容、青砖上诡异的符文、西方那 silent 的柳家坳……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交织、翻腾。
吐纳,画符,步法,剑法……陈玄子用一套看似“合理”甚至“殷切”的功课,将他所有的时间与精力,精准地、彻底地榨干、锁死。
这不仅仅是“打牢根基”。
这是一场 silent 的、冰冷的围剿与禁锢。
目的,就是让他变成一只困在笼中、疲于奔命、无暇他顾的……提线木偶。
而林宵,明知是笼,是锁,此刻却不得不低头,钻进这名为“功课”的枷锁之中,在筋疲力尽与心神耗尽之间,苦苦挣扎,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破局之机。
永夜的天光,冷漠地照耀着道观前院中那个孤独盘坐、身影渐渐与冰冷霜地融为一体的少年。沉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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